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五章 利己主义的极致(2/2)
「好。休庭时间一到,辻副社长绝对想马上逃之夭夭,你趁现在走出法庭。」
如果我是辻副社长,的确会想趁现在溜出法院,赶紧先帮自己聘请律师。
就这样,我按照指示一个人踏出法庭,尽管众人好奇的视线让我有点不舒服,但阿武隈依然留在原地,审判长倒没有特别制止我。
我站在外头的走廊上等待休庭,那家伙的预测再次惊人地命中了,审判长才刚宣布完毕,辻副社长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合原警部则紧追在后。
「你、你为什么……」
辻副社长看到我在走廊上等他,难掩一脸震惊。他大概不太想跟我交谈,但在这个人快步走开之前,我像连珠炮般一口气对他说:
「辻副社长,我想您应该已无法掩盖自己曾窜改证据的事实吧。如果您愿意承认这一点,不如赶紧跟检察官提议进行认罪协商。神奈川县警被逼进死胡同了,现在只要您愿意作证,承认是您窜改证据,这部分的罪名应该可以免除。」
以上就是阿武隈交代的内容。
满脸困惑的辻副社长听完僵住了,大概没预料到我们竟然会提供建议。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当然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着想。您要是立刻跟检方进行认罪协商,不但可以免除窜改证据的罪责,神奈川县警也不用继续背黑锅,而本案最重要的证据既然被动过手脚,这下子今井被告绝对会被判无罪。只不过,这种交易恐怕仅限于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才有效,要是今天的晚报注销神奈川县警捏造证据的新闻,你就会被警察当成活祭品,高调逮捕归案吧。」
这时,合原警部走过来了。
「辻先生,方便请教您几件事吗?」
看来阿武隈要我转达的内容奏效,辻副社长老实地对合原警部点头说:
「好吧……我跟你走。」
「他上钩了?」
接着换成阿武隈本人走过来。
「嗯,应该是。辻副社长和合原警部一同离开了,大概会照阿武隈律师交代的,和检方进行认罪协商。」
「那当然,毕竟他也不想因为捏造证据被警察抓走嘛。」
「是啊,这案子接着就会以检方撤回控诉作结吧。」
「你也这么想?」
这家伙似乎又在盘算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审判还没结束啊。」
光是今天一天,阿武隈到底想吓我几次?
「为什么?不是都结束了吗?既然让今井被告有罪的关键证据没了,依照流程,下一步便是检方宣布撤回起诉吧?」
「那就期待一小时后开庭吧。最根本的谜团不是还没解开吗?你跟我一起重现犯案经过,多少应该猜得到真相才对。」
还没解开这案子最根本的谜团?我应该也能猜出真相?
我抱头苦思这两句话的意思,但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依旧找不出任何答案。
2
一小时分秒不差地过去了。
「接下来继续审理本案。」
接下来事态到底会如何发展?法庭里,陪审团跟旁听民众还在热烈讨论,唯有审判长还竭力保持冷静,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小田桐检察官,检方准备得如何?」
「是的,检方已经准备就绪。我们达成一定程度的结论,在发表周知前希望能够允许我们再传唤一位证人。」
「请请请?被告方完全没有任何异议。」
阿武隈当场答应,一副老早就猜到检方会怎么做的样子。话说回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辩护人既然没有异议,那请进行吧。要传唤的证人是谁?」
「好的,检方希望请辻副社长作证。」
站在证人台上的辻副社长表情非常僵硬。这是当然,虽然他已跟检方顺利达成交易,却得要公开向大家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
「请教辻副社长几个问题,您曾经在证词中提到,保存防盗监视器视频的硬盘是由您亲手交给警方的?」
「是的。」
「但您在把硬盘交给警方之前看过里头的存盘,也就是说,您先看过检方第三号证物的视频吧?」
「是的。」
「视频的内容是什么?」
「视频拍到户嶋社长从顶楼摔下来时,今井想要搭救他的画面。」
法庭顿时喧闹起来。
「换言之,今井被告并没有出手推落被害人,而是想将对方拉起来?」
「是的。」
「确认过视频内容后,您故意窜改原档?」
「没错。」
话才说完,法庭又吵嚷起来。
「您是如何窜改的?」
「为了让视频看来像今井把户嶋社长推下顶楼,我将视频的画质调低,再减少视频的每秒帧数。」
「很好,那么请您说明一下窜改证据前的经过。本案发生那天,您在做什么?」
「是的。我一听到社长从顶楼摔落的消息,就想了解一下顶楼装设的防盗监视器是不是拍到了什么,于是,我播放了户嶋社长要从大楼臛架上摔下来时,今井跑过去救他的那段视频。」
「这么一来,户嶋社长是坠楼死亡的吗?」
「我并不清楚,看来像是坠楼,也可能是犹豫一番后决定跳楼自杀。」
「社长若是自杀,对您来说是不利的吗?」
「当然。户嶋社长和我都以公司经营者的身分投保寿险,目的是假设突然有个万一,便可以获得临时资金。这笔钱不但可以照顾家人,公司经营也不至于发生问题。我马上记起自杀的话就无法领取寿险理赔,可是杀人案就不同,而且我一开始就反对有前科的人在我们公司上班。」
「意思是您窜改视频的目的,是将户嶋社长的死亡伪装成他杀,同时还能把您不喜欢的今井被告赶出公司?」
「是的。对于自己因为一时冲动竟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我已深自反省。」
法庭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理解到这段证词所代表的意思。
案件的真相就是户嶋社长
可能是跳楼自杀或意外坠楼,碰巧来到顶楼的今井被告想出手救助,然而对辻副社长而言,本案被害人还是死于他杀比较有利,所以他刻意窜改防盗监视器录下来的视频掩盖真相。
小田桐检察官一脸苦涩地向审判长报告:
「以上结束诘问。审判长,检方提议撤回本案对被告的起诉内容。」
「好的。」
审判长也重重地颔首同意后,转向有些错愕的陪审员说:
「各位陪审团成员,感谢各位一直出庭审理本案,既然检方已撤回控诉,案件审理在此必须告一段落,后续会解散陪审团……」
「异议。」
片刻后,大家才意识到是阿武隈没精打采地喊了「异议」。
法庭陷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阿武隈确实提出了「异议」,这意味着他对检方的提议或审判长做出的判断感到不满。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这么一来被告方等于确定胜利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出异议?
在场众人的视线毫不例外地投注在阿武隈一个人身上。
「这……阿武隈辩护人,你该不会是提出了『异议』吧?」
审判长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的,庭上没听到吗?我以为自己的音量够大了。」
「不,确实听清楚了,既然提出了异议,不知道是哪个部分有问题?」
「对啊,当然有问题,检方既然进行过主诘问,我们应该也有反诘问的权利吧?眼看这个机会要被剥夺了,当庭提出异议也是很正常的。」
「……确实如此。但已决定当庭释放本案被告了,辩护人还希望继续诘问吗?」
「是的,我们现在将一个重大问题放置不管。今井被告打算搭救快从顶楼摔落的被害人而不是蓄意推落他,这点暂且不提,但追根究柢,被害人为什么会跌落呢?这个疑问依然没有获得解答。身为被告方的我们没有义务探究真相,以下就当作免费服务吧。」
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恐怕无人明白阿武隈在说什么。
「也罢。无论如何,辩护人依然有权利进行反诘问,请自由发问。」
「谢谢庭上,以下便开始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平静地转向辻副社长,脱口说出让人震惊不已的问题:
「把户嶋社长叫到顶楼,再让他坠楼摔死的幕后真凶就是您吧?」
法庭马上炸开了锅,要大家不要高声喧闹是不可能的,辻副社长则是神情动摇地回嘴:「不!我没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阿武隈看到他的表情,就像看到猎物的恶魔般露出邪恶的坏笑。
「果然,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您现在说谎了。」
这家伙自称可以识破别人在说谎。辻副社长是本案的真凶?不会吧!
「我们忽略了某个疑问。本案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显示户嶋社长是自杀或意外坠楼的直接或间接证据,没错吧?」
「不、不是的,社长坠楼死亡没有什么理由,公司的经营状况确实不太理想……也可能跟你们主张的一样,社长明明有留下遗书,却被风给吹走了。」
「对啊,我方虽然讨论过这样的可能性,但很遗憾的是,无法发现任何类似遗书的文档。贵公司是通过加入『协力雇主制度』,运用政府的补助款来经营吧?您自己不也提过『既然承包了清洁业务,即使公司内部出事,还是得把工作做好』,意思是公司目前并不缺少客户,感觉上不是社长会被逼得走上绝路的状态,难道不是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怎么会明白社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没错。现在要推断被害人是自杀或者坠楼死亡还嫌太早,仍有个重大问题没解决。请您先看一下检方第三号证物,也就是案件发端的这段视频。」
阿武隈操作遥控器,重新播出那段画质与桢数被调低的视频。
户嶋社长走上顶楼,朝大楼外墙施工用的魔架移动,然后蹲下来,今井被告随后踏进顶楼,这时候阿武隈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这里。被害人假设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特地在大楼顶楼这种没有任何护栏的危险地点蹲下来吧?」
「这……你问我,我也不可能晓得呀!」
「您又说谎了吧?我很确定这一点。」阿武隈咧嘴一笑。「本案的真相八成是这样的,案发当天你把社长叫来顶楼,理由大概是想要商量外墙工程或是施工的鹰架有问题之类的。既然是副社长,户嶋社长当然不能对您的要求置之不理,而您趁社长还没来之前,先躲藏在顶楼的某个地方。」
阿武隈指着屏幕上户嶋社长蹲下身体的鹰架位置。
「这是施工用的鹰架,您就躲在下一层的鹰架等待。接着就简单了,只要开口叫社长过去,让他从上面探头朝下看就好。顶楼很危险,社长应该会胆颤心惊地蹲低身体凑过去,如同视频中这样。看得出社长在死亡时身穿全套西装,还打着领带。实在太容易了!您接下来只要从鹰架防水布的缝隙中伸出手,趁社长从上面探头朝下看时,一把抓住他的领带,用力一扯人就会摔下楼了。」
法庭顿时喧闹起来。
对我来说,阿武隈的推理带来的震撼是最大的,他提出的假设的确不是不可能发生,我们昨天实地验证过了,我的领带被这家伙从下一层鹰架拉住,差点没被活活吓死。本来以为阿武隈单纯在恶作剧,原来不是吗?难道阿武隈那时候就意识到本案真正的嫌犯?这是随口乱猜、毫无根据的推论——检方并没有提出这般异议。那当然,起诉都已经声明撤回,提出异议没有任何意义。
「手腕或手掌也就算了,人在前屈状态突然被拉扯领带,重心失衡之下一定会一口气往前倒,自大楼摔落,因此被害人会头下脚上。加上本案被害人坠地时,呈现仰躺姿势。请各位想像一下,从防盗监视器拍摄到的画面就能看出,被害人原本蹲坐在顶楼,身体往前倒摔落大楼。要是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正常来说坠落时应该会头部着地,或是变成俯卧的姿势才对吧?可是,要是被下面的人揪住领带而坠楼,就会先往前倾让身体上下颠倒,最后才仰躺在地面上。」
没错,要是从蹲下的状态往前滚落,怎么想身体都会变成仰躺姿势。虽然警方查出本案受害者在坠楼时,曾经撞上防止杂物掉落的防护网,但就算考虑到这个因素,也不可能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却仰躺着摔倒在地吧?
「再加上防盗监视器是您提议安装的,没有人比您更清楚相对位置,若站在下方的鹰架拉扯被害人的领带,绝对不会被防盗监视器拍到。您的计划就是在防盗监视器的录像画面上,只留下社长失去平衡后自行摔落顶楼的画面吧?」
昨天也验证过这点。我们将智能型手机放在防盗监视器的位置拍摄重现犯案过程的视频时,的确无法拍到站在下方鹰架的阿武隈。
「有件事情您没预料到,就是社长摔落时,竟然有第三者闯进顶楼。今井被告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幸好他惊慌动摇,随后就急忙从现场离开。不过,躲在鹰架上的您当然会坐立不安。该不会被那家伙瞄到了?还是被他看到自己把社长扯落顶楼?虽然这两个问题最后证明是您杞人忧天,但案发后,您的第一要务自然是察看防盗监视器的视频。然后,您注意到拍下的画面是今井被告想救户嶋社长。如果警方仔细检验视频内容,可能会查出下方的鹰架上其实有人把社长拉下楼,还可能怀疑到副社长身上,于是您想到一招,在把证据交给警方前,干脆先窜改过视频,把帧数极力降低,这么一来,杀人罪就可以栽赃到有前科的今井被告身上……」
「你、你别信口雌黄!这么乱说到底有什么证据!」
「没错,我没有半点证据,被告方并没有任何举证义务,只要检方没提出抗议,我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不过,还是再补充一点好了——」
阿武隈转向小田桐检察官,用恶魔般的表情给予亲切的建议。
「听说在被害人户嶋社长穿着的西装上验出今井被告试图抓住他时残留的DNA,那么,警方也应该验一下领带啊,说不定会发现这名证人的DNA呢。还有一点,只要有人上顶楼,这台防盗监视器便会自动录像,要是我猜得没错,应当也有录到副社长在户嶋社长上楼前偷偷溜进顶楼,以及案发后回到大楼的身影。副社长当然立刻把视频删除了,可是存盘用的硬盘在案发后一小时就交给警方,副社长又必须用那一小时的空档来编辑视频,这可是很花时间的,这么一来,恐怕不可能抹消硬盘里的原档到警方无法复原的程度。修复硬盘数据的确有一试的价值喔。」
我们昨天测试过了,在顶楼现场拍完视频后,阿武隈用随身携带的笔电重新编辑文件,这项工作非常耗费时间。听说要完全消除文件,可不是只有删除就够了,还得用不同的档
案多次覆盖上去才办得到,然而辻副社长在案发后一小时,就要把自己的笔电一起交给警方,不可能在编辑影像后还有充分的时间彻底删除不必要的文件。
当然,以上百分之百是阿武隈个人的推论——可是,这家伙既然宣称能识破别人的谎言,如果一切都已经被他看穿,他的推论即为事实。
「以上结束反诘问。还有,我方同意检察官撤回起诉。」
在场众人都被阿武隈的气势压倒,说完这句话他就悠哉悠哉地回座了。
「……好、好的。」
连审判长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原告、被告双方已就撤回起诉达成共识,在此宣布全案审理终了,当庭释放被告并解散陪审团。各位辛苦了,现在宣布闭庭。」
法庭被阵阵喧闹和欢呼声包围。
「全部……结束了吗?」夹在两名法警中间的今井被告一脸茫然地喃喃说:「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获得无罪释放了,结果副社长才是犯人吗?」
「是啊,真的要释放你了,不会错的。」
为了让他安心,我压抑内心的激动,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辻副社长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你接下来自由了,马上可以回家。」
「这是……真的吗……」
坦白说,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今井被告露出笑容,我们也只能笑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说。坦白讲,从我跟警察认罪的那一刻开始,本来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法子改变了,多亏你们让我多少对这个世界有点信心,谢啦。」
阿武隈或许配得上他的道谢,我需要的却不是这个。
「我得跟你道歉,一开始听到你认罪的消息,我完全没意识到你可能是清白的。」
「没差啦,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很正常,是我自己先死心认罪的。」
今井是想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吗?只有阿武隈察觉到我无法识破的谎言,我这菜鸟果然还是经验不足。
「你这家伙的思考方式太僵硬了。」
阿武隈像是玩玩具一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唉,多亏有你负责文书工作和当闹钟叫我。官司能打赢,本大爷虽然出了九成力,但你的功劳算起来还是有个一成。」
「感觉不太像是在称赞我耶……」
「有总比没有好啊。结果就是一切,琐碎小事就别介意了。」
「是啊,早知道我就不要自白认罪。」
今井笑了。看来被无罪释放后,他也有心情说笑。
这时有名法警走过来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还得归还今井先生的私人物品……」
「好的,带他去领吧。不过你们也听到了,这家伙已经无罪获释,不可以把他当成罪犯看待喔。」
「我们明白,先告辞了。」
今井就这样跟着两名法警离开。
「你们两个是不管碰上什么案子,都要帮忙找出真凶才甘心吗?」
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井上检察官。她趁小田桐检察官离开,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插嘴跟我们搭话。
「今天不是上班日吗?你也来啦。」
「毕竟是亲弟弟的案子呀。只是我实在不太想被人看到,所以一直躲在角落旁听。」
她是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这里是神奈川县。由于被起诉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井上检察官是站在希望神奈川地方检察厅落败的立场,顾虑到这点,她当然不会想在旁听席上被任何人认出来。
「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吗?」
阿武隈似乎察觉到什么,掩不住脸上的坏笑。
「什么跟什么啦,要我道谢的话,还是可以说给你听……」
「不用,我们已经领到酬劳了,不过是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请别在意。」
「你果然是个草食男。身为律师,当然要趁这时候纠缠对手索取一点报酬才正确嘛。你可以叫她再扮一次酒廊小姐啊。」
看来阿武隈就是非得重揭别人的疮疤才开心。
「还敢拿出来说嘴……」
「怎么?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偶尔也想脱掉一本正经的套装,打扮得华丽一点吧?」
「你别乱说笑,我已经打定主意一辈子当个检察官!」
井上检察官恶狠狠地瞪着阿武隈,她应该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吧。
「好啦,我知道了,道谢就道谢,我很感激你们两个,以后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弟弟见面了。」
「能这样就太好了,现在姐弟间应该没有什么隔阂,你还是赶紧去找他吧。」
这对姐弟因为父母离婚而分开,多亏「恶魔辩护人」出手相助,他们应该可以跟小时候一样好好相处。
「是啊,找你们救火就这么一次,下次我们在法庭碰面依旧是敌人喔!」
「当然,到时候拜托你尽量手下留情。」
「抱歉啦,恐怕办不到,那就再见了。」
井上检察官轻声一笑,转身背对我们离开,或许是不想跟我们混得太熟。
「好,大功告成?这次井上检察官老早就把报酬付清,今晚来痛快地庆祝一下!」
阿武隈打了一个大呵欠,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法庭里竟然只剩下我们两个。既然没事了,大家自然也离开了。
对我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对了,阿武隈律师,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又来了?好啊,抱持疑问是件好事,你今天还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辻副社长是杀人真凶?」
没错,我一直觉得奇怪,昨天拍摄视频时,我多少意识到辻副社长恐怕是窜改监视器视频文件的人,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杀人案的真凶,直到阿武隈指出这一点我才恍然大悟。
「那个啊,跟辻副社长全裸土下座时发现的。」
「辻副社长那时候有讲什么让人察觉到他犯案的话吗?」
「有啊,你仔细回想一下全裸土下座时,我跟辻副社长的对话。」
我拼命思索。要当个律师的确需要优异的记忆力,这点我似乎还算合格,至少能勉强回忆起几天前说过的对话内容。
他们的确说过……
『请您指点一下吧,过世的户嶋社长有任何自杀的动机吗?』
『没有这回事!公司的经营状况虽然不乐观,但这不是抛弃生命的理由!』
『关于防盗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只有您交给警方的那一段视频吗?』
『去问警察!整个硬盘我都让警方拿走了!』
『不过硬盘本身是由您管理,除了法庭上提出的视频之外,没有其他文件吗?』
『我不是讲过不晓得吗?不管你问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阿武隈认为除了和自杀动机有关的问题,辻副社长的发言里头恐怕还夹杂着其他谎言。
「想起来了吗?我们一开始去找辻副社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质问是不是还有其他没交出来的防盗监视器视频吧。要是拍到户嶋社长在案发前就一个人来到顶楼,犹豫着要不要跳楼自杀的画面,我们便能主张被害人其实是自杀身亡。」
「没错,我问他防盗监视器只拍到交给警方的那一段而已吗,他却叫我自己去问警察,即便我能够识破谎言,听到这种转移责任的反驳就束手无策了。」
感觉阿武隈的超能力弱点还真多。
「所以,我穷追不舍地逼问:『硬盘本身是由您管理,除了法庭上提出的视频之外,没有其他文件吗?』那家伙是这么回答的:『我不是讲过不晓得吗?』」
「意思是辻副社长这句话说谎?在把笔电交给警方前,他已先看过里头的内容?」
「他的谎话有两种解释,『辻副社长其实知道答案』和『除了法庭上提出的证物以外还有其他视频』这两种都有可能,不过,答案如果是后者就奇怪了,因为警方实际上只有掌握到一项视频证据。所以,那就是他把笔电交给警察之前,老早就删掉某些文件了。什么样的视频是这家伙非得删除不可的呢?」
「应该会……删掉会对他不利的影像。」
「是啊。假设他杀害了社长,监视器应该会拍到辻副社长偷偷摸摸溜上顶楼的片段。在我们重现犯案经过的时候,我就确信这一点了。」
「你拉住我的领带恶作剧时想通的?」
「是啊。用这方法就能杀人而不被监视器拍到,唯有设置防盗监视器的人才会想到这种杀人方法。进入顶楼的出入口毕竟只有一个,不论如何,溜进来跟离开现场时都会被拍
下来。这台监视器本来就是辻副社长独自管理的,只要他删除文件就解决了。」
有道理,既然亲自管理监视器的文件,随时都可以删除拍到自己的视频。
「就算这样,你竟然能推论出这案子另有真凶……我到最后还一直以为户嶋社长的死因可能是自杀或意外造成的。」
「这是思考模式的问题,我在开庭前就一直考虑到另有真凶的可能性。」
「咦?不会吧……」
今天一天我到底要被这家伙惊吓几次啊?
「今井老早就认罪,防盗监视器的视频里根本分辨不出任何第三者存在,因此我们本来是主张这案子不是杀人案而是意外事故造成的吧?阿武隈律师的意思是,其实你一开始就认为这可能是另有真凶的杀人案件吗?」
「不对,这跟案情没有半点关系,听好了,你的思考模式得要彻底改变才行,必须让法庭里的观众,也就是陪审员跟旁听人都站在我们这边才行,我之前提过很多次了吧?」
「对,庭审时当然必须争取陪审团的支持……」
「对啦,整天沉浸在谈话节目的观众最初一定会偏向检方,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的敌人,为了化敌为友,得先让他们对被告方的主张感兴趣才行,因此必须随时准备好各式各样陪审员会感兴趣的说词。」
「你、你指的是其实本案真凶另有其人……之类的?」
「嗯,就像演电视剧那样,这下子大家就会津津有味。」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说。
「换句话说,你每次都会思考让陪审团大吃一惊的主张?」
「答对了。懂了没?我其实讲过好几次了,你这家伙出庭时可以放轻松一点。所谓的陪审团审判,能够拉拢到多少陪审团成员站在自己这边才是决胜的关键。这是娱乐工作啦!跟演戏没什么两样,只要观众支持你,剧情再怎么说不通都无所谓,大肆宣扬警方窜改证据的假设也算是一种。」
没错,阿武隈的拿手好戏正是操纵现场气氛,他要我今天愤恨地瞪着小田桐检察官,目的是为了制造出辩护方对警察捏造证据气愤不已的气氛,才能吸引陪审团的兴趣。
「怎么?你讨厌这样的做法吗?这次又想揍我?」
「不会的,我没有批评的资格,虽然你的做法的确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但我想这次并没有做出什么犯罪行为吧。」
「是吗?不过是这案子还不需要做到那一步罢了,若是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拯救无辜的委托人,就算会被你揍,我还是会照做不误的。」
「……」
我才不会让你继续捏造证据,下一次绝对会阻止你——我就是讲不出这样的话来,自己也不明白理由是什么。
◆
冷静想想,有几件事让人讶异。
神奈川县警方侦办本案时,并没有任何疏失。他们依法查案,取得嫌犯的口供,找到其他证物来补强,正式逮捕犯人后送交检察厅侦办。然而单就结果来看,警方逮捕到错误的犯人是不争的事实。警察毕竟不是万能的,在依法调查、逮捕的前提下,就算最后证明警方抓错人,在法律所规范的游戏规则中,警方依旧一点疏失也没有。没错,甚至会让人觉得审理本案时,阿武隈刻意翻出神奈川县警的丑闻旧帐来打乱他们的步调,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恶毒的。
但事实上是心狠手辣的阿武隈对解开本案真相做出了最大的贡献。还有后话,审判结束后没几天就证明他的推测命中事实。
全国联播新闻上出现神奈川县警方逮捕辻副社长的消息。或许是为了洗刷污名,警方全力侦办后随即逮捕犯人,和阿武隈提示的线索一样,果然在被害人户嶋社长的领带检验出辻副社长的DNA,彻底检查过他提交的硬盘后,也找回了才刚被删除不久的文件。
果然是视频。就像阿武隈说的,警方发现辻副社长早户嶋社长一步偷偷溜进顶楼的画面。不只是这样,辻副社长窜改录下案发经过的视频时,或许是个性过于慎重,他竟然先拷贝了一份原档才继续编辑影像,这么一来,警方终于能看到目前为止除了辻副社长之外没人见过的高清原档。
视频里果然有今井被告试图拉住户嶋社长的那一幕,而且详细分析过视频内容后,就能看出有人从下方鹰架伸手拉扯户嶋社长的领带。
警方也查出可能构成犯案动机的理由,原来是贪污。辻副社长利用主管身分,在公司还算赚钱的时候趁机侵占资金,结果被户嶋社长发现并要求归还款项。身为律师是不可能查到背后这些理由的。警方对辻副社长出示这些证据,要求他同行配合办案后,他终于俯首认罪并被正式逮捕。
这次的案子让我再次体会到自己果然经验不足。只要是人,都会若无其事地说谎,就算委托人真的犯罪,也会拜托你打赢官司让他无罪;相反地,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同样有人会不惜说谎。
被大量的谎言误导,我差点把清白无辜的委托人当成杀人犯,但不惜捏造证据、最让我痛恨的「恶魔辩护人」阿武隈,却没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其实并不相信阿武隈真的有什么超能力,可是结果证明他才是正确的。不只是我,就连今井的亲姐姐井上检察官跟社会大众都一致相信今井绝对有罪,唯独阿武隈认为他是清白的。
我希望自己能当一名堂堂正正的律师,尽全力为主张自己清白的委托人服务,同时让不得已犯罪的人受到正当制裁。
但我的做法不正确。每个人都会说谎,也可能会刻意说谎保护自己亲近的人。无法识破这一点的我,差点害今井再次被判刑入狱。为了委托人,阿武隈会满不在乎地捏造证据,还会搬弄一切可能的理由,把利已主义的自私信念发挥到极致,这次的案件里,反而是这名有「恶魔辩护人」之称的律师才是正确的。
当个像阿武隈一样的律师才是正确的吗?这样的律师是有必要存在的吗?如果情况需要,阿武隈依然会伪造证据吧?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无辜的委托人,我又有什么立场可以责怪他呢?
看来,我也只能继续苦恼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