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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三章 开庭第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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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回辩护人的异议。」

我觉得审判长的判断挺合理的。

「本庭承认专家的意见足以做为呈堂证供。被告方有争论这名证人适任专家与否的自由,但应于反诘问时提出。」

异议虽然被驳回了,不过,陪审团看待合原警部的眼光也许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那么检方继续发问。」小田桐检察官恨恨地望了我们一眼,重复相同的问题:「您第一次见到被告时,他的神情态度如何?」

「好的,他看来非常狼狈,但似乎已经意识到警方传唤他的理由。」

「很好,合原警部,您接下来和今井被告有什么样的对话?」

「先问他案发时刻人在哪里,他说自己在上厕所,再让他观看防盗监视器的录像画面,询问看起来似乎非常像是他的人推落了被害人一事。」

「今井被告如何回答?」

「今井最初否认是他下手的。由于监视器的录像画面分辨率非常差,实际上也无法明确断定是今井被告无误,然而除了被告以外,没有和画面上人物同样身材和发型的人,因此警方便针对今井被告进行后续调查。」

「谢谢您,审判长,在此希望能暂时中断对这名证人的诘问,传唤下一位证人。」

审判长在答复前,先望了我们这边一眼,阿武隈见状便挥了挥手,一副继续进行无妨的态度。

「只要能让本案庭审流程易于了解,我方当然乐于接受,在此先保留反诘问的权利。」

「本庭了解了,小田桐检察官,下一位证人是谁?」

「好的,希望能请到方才暂时保留诘问的辻副社长再次提供证词。」

◆

辻副社长重新站上证人台,既然是第二次作证就不必重复自我介绍,小田桐检察官马上询问:

「先请教您,今井被告是怎么来到贵公司就职的?」

「敝公司加入了协力雇主制度,换句话说,我们会积极雇用出狱的更生人,帮助他们重返社会,今井就是通过这个制度进公司。」

「这意味着被告有犯罪前科?」

我像是反射动作般跳起来放声叫道:「异议!万万不能容许被告过去的经历和本案扯上关系!」

当然要提出异议了,无论是谁,身为辩护律师都会当场提出严正抗议吧?没想到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对我提出的异议最先做出反应的人既不是审判长,也不是小田桐检察官,而是坐在我身边的阿武隈。

「失礼啦,被告方刚刚提出的异议弄错了,马上取消。」

「咦?」

为什么辩护人提出的异议会被另一位辩护人请求取消?不只是我,法庭上所有人的视线现在大概也都集中在阿武隈身上。

「向被告方确认一下,这是要自行取消方才提出的异议吗?本庭认为异议本身非常合理……」

「是的,失礼了,请继续审理。」

阿武隈轻快地对脸上还掩不住讶异的审判长这么说。

「是吗?然而,最高法院过去曾裁示禁止将被告个人的前科采认为证据,因此,本庭必须驳回方才检方所提出的诘问。」

结果,审判长理所当然地从纪录中删除检方的提问。

「阿武隈律师,你刚刚为什么要……」

「没事、没事。我不是提过了?只要是跟今井的前科有关的证据,欢迎他们尽量提出来。不要紧的,后面会派上用场。」

阿武隈的确这么交代过我,这家伙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知道了,抱歉刚刚是我提出了多余的异议。」

「没必要道歉。反正,听到刚刚的对话,陪审团现在八成在期待我接下来又在策划些什么吧。」

没错,辩护人提出的异议竟然被另一位辩护人撤回,大概没有陪审员不会对后续发展兴致盎然。

「……那么检方继续诘问。」小田桐检察官似乎被打乱了步调。「您是否告知过合原警部,今井被告是因为协力雇主制度进公司的?」

「是的。」

「下一个问题,想请教今井被告和被杀害的户嶋社长之间的关系,两人在公司内相处的情况如何?」

「好的。我们是小公司,我和户嶋社长都把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户嶋社长也经常和员工一起吃中餐,不会在意对方刚进公司不久,只是,我必须承认他们两位实在称不上关系融洽。」

「为什么?」

「今井似乎对于薪资感到不满,不时会跟社长提出抗议。」

「公司无法回应今井被告期望的条件吗?」

「是的

。因为即将举办东京奥运,性质类似的同业公司一口气增加,偏偏年轻人不太喜好清洁工作,在人材不足的状况下,很难否认现在公司的经营状况面临极大挑战。」

「谢谢您,在此结束诘问。」

或许是因为阿武隈离奇地撤回异议,小田桐检查官虽然按照原先计划完成诘问,却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回座。

「请进行反诘问。」

「知道了。」

阿武隈听到审判长的指示便站起来,用威吓似的眼神逼视着证人台上的辻副社长。

「辻副社长,您出庭时明明宣誓过了,却还做出虚假的证供啊,就让我来好好诘问一下理由到底是什么吧。」

我慢慢学到了,看来阿武隈的做法是一开始就对证人使出直拳攻击,强势地压倒对方。

「胡乱编造也得有个限度吧?我并没有说谎!」

「好,我们来确认一下。辻副社长方才说把公司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没错吧?」

「是的。」

「这应该全是谎话吧?在顶楼监视,或者说为了遏止员工行为而装设防盗监视器的,不就是您本人吗?如果把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怎么会需要用防盗监视器来监看呢?」

我吃了一惊。没错,这就是阿武隈为何会严加追究副社长在顶楼装设防盗监视器的背后理由吧。

「并、并不是这样,公司员工即使跟自家人一样,但顶楼那地方是被用来抽烟,身为经营者的我,及早防范火灾和施工事故应当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对啊,副社长的借口太奇怪了。在先前的证词中,您提到防盗监视器具有动态传感的录像功能,所以主要目的是想要监视不时会跑上顶楼的员工吧?」

法庭微微骚动起来。阿武隈说得没错,因为动态传感功能的大前提就是要监视个人的行动。

「我、我们确实没有时时刻刻进行监视,或许不可能立刻发现火灾发生,不过,如果因为有人抽烟造成火警,既然有装监视器,事后就可以追查出原因吧?」

「您说目的其实是为了事后追查吗?您是以员工会犯罪造成火灾为前提,才想要装设防盗监视器吗?我再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样是把员工当作自家人看待啊。」

辻副社长有点自暴自弃地答复:

「随便你怎么解释!反正当时我们的确认为装设监视器是最好的防范措施。」

「下一个问题,您的证词提到自己曾告诉合原警部,被告是通过协力雇主制度聘用的,换句话说,你自己先透露被告有前科的事实?」

「对,他有前科本来就是实情。」

「这我就不懂了。一旦知道被告有犯罪前科,每个人都猜得到合原警部一定会产生不良观感吧?我要是站在你的立场,绝不会把家人的犯罪前科透露给警方知晓。」

啊,确实是这样没错,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到处传扬自家人的犯案前科才对。

「异议!这是夹杂议论的询问!」

小田桐检察官果然马上提出异议。

「异议认可。」

「我换个问法吧。您为什么要对像自家人一样亲近的今井被告提出不利的证词呢?」

「这个嘛……为了查明户嶋社长不幸身亡的真相,我认为必须向警方传达事实。」

「为了查明真相,您宁愿说出对自家人不利的证词?对您而言,家人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异议!这是威吓、侮辱证人的问题!」

不愧是小田桐检察官,阿武隈话才说完,他立刻提出异议。

「认可。」

「失礼了,我变更问题。您一开始就站在反对加入协力雇主制度的立场吧?毕竟这些员工过去曾是罪犯,所以必须装设防盗监视器来监看他们。您其实难以忍受公司雇用这些人,我没说错吧?」

「不、不对!真是胡言乱语,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记得案发后我和您碰面时,您曾说:『我不但反对加入那个制度,也从来不赞成雇用有前科的员工。都怪社长眼里只有补助款,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以上一字一句我都引用正确吧?没办法,毕竟是跟重要的关键证人谈话,我有拿录音笔好好地录下来喔。」

阿武隈说完,从西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他的录音笔展示给证人看,辻副社长讶异地瞪大眼睛。

「异议!审判长,检方完全不晓得有那枝录音笔录下的文件存在,绝不能允许辩护人在法庭内出示这种证物!」

小田桐检察官当然会大声抗议,但阿武隈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检方的异议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没有把录音笔当成证物提出的打算,只是想要阻止这名证人因为记忆错乱而犯下伪证罪罢了。」

审判长立即做出判断:

「本庭认可检方提出的异议。无论如何,本庭都不会允许辩护方擅自提交未经公审前整理手续查看的证据。诸位陪审员请忘记这段对话,不需要考虑。」

「明白了。」

阿武隈深深地低头一礼。坐在高处的审判长或许不会注意到,可是我看到了,这家伙头虽然垂得低低的,却吐了吐舌头。你又不是小孩子!

「请辩护人继续进行反诘问。」

「好的,我重新发问。副社长,您本来就反对公司雇用有犯罪前科的人吧?请回答我『是』或『不是』。当然,要是您有所顾虑,不回复也可以。」

「……是的。」

辻副社长终于亲口说出答案,之前的对话全都被录下来,他也只能如实答复。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敝公司属于人力派遣性质,客户若是觉得我们都派遣些有犯罪前科的人过去,风评说不定会变差啊!」

「很好。您对于有前科的员工在公司内部毫无管束这点,多少觉得不安,所以在顶楼装设了防盗监视器吧?」

「……这样的想法是事实没错。」

法庭微微扬起一阵惊呼,阿武隈终于推翻辻副社长之前的证词,防盗监视器的确是为了监视有犯罪前科的员工特意安装的。

阿武隈用我才听得见的音量说:「他现在的证词看来没有说谎。」

这么说来辻副社长的情绪明显动摇了,阿武隈在这个状况下似乎能识破他的谎言。原来不是为了防范火警才在顶楼装设监视器,他毫无疑问是对有前科的员工感到疑虑。

「下一个问题。今井被告这个通过协力雇主制度所雇用的员工,要是再次被捕并被判有罪,对您来说正是让公司退出制度的天赐良机吧?」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这么想。」

「本次的案件中,您应当意图做出对被告不利的证词吧?」

「没、没有啊,没有这种事!」

「那么,请您用『是』或『不是』回答下一个问题。通过协力雇主制度聘用的员工若是再次犯罪,雇用他的公司就可以得到补助款,您知道这件事吗?」

辻副社长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

「我明白制度上有这样的规定。」

「换句话说,您的证词若是让被告被判有罪,贵公司就能获益吧?请您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我、我们公司是能受益没错……」

「最后一个问题。您作证时提到今井被告和被杀害的户嶋社长关系不佳,这就是做出对被告不利的证词,这么一来,今井被告被判有罪就十拿九稳了,您是否想过现在是把公司内其他有前科的员工赶出去,同时又能获取补助款的大好良机呢?」

「异议!这是以误认为前提的误导询问!检方要求删除这个问题。」

「认可,请删除辩护人的发言,也请各位陪审员忘记这段诘问内容。」

阿武隈提出的诘问理所当然被删除了,不过这家伙却悠哉悠哉地深深一礼,一副满怀谢意的模样。

「无妨,以上结束反诘问。各位陪审员,我方才的问题虽然被删除了,但请大家牢记一件事,被告一旦被判有罪,这名证人就能够获益。」

阿武隈慢条斯理地回到原座,直到最后,他的气势还是压过了证人和检察官。

「……我终于明白阿武隈律师为什么会不断追问设置防盗摄影机的理由了。」

辻副社长第一次站上证人台的时候,阿武隈就执拗地逼问:「为了装设防盗监视器,副社长您付出的努力最大吧?」他还说不久后副社长的答复便会派上用场。理由就是这样。副社长想要装设防盗监视器的理由,正是不信任有犯罪前科的员工,他一直对过去曾是罪犯的今井被告心存顾忌,阿武隈便用这点来主张这名证人的证词缺乏公正性。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这下子多少能否定检方提出的杀人动机。可惜这案子不是犯罪

者不明的杀人案,不然只要把嫌疑推给副社长,我们就可以打赢官司。」

没错,感觉辻副社长的立场变得相当可疑,阿武隈的反诘问无疑是奏效了。

◆

「下一位证人是被告过去工作过的餐饮店『和饭屋横滨店』的渡边店长。」

小田桐检察官传唤今井被告过去的雇主渡边店长出庭。

站上证人台的渡边店长,感觉比前几天和我们碰面时更有自信。我当然明白原因是什么,杀人案嫌犯的前科是电视谈话节目的绝佳题材,被今井殴打过的他这下子便有机会登上电视。这个人本来就喜欢引人注目,现在又能出现在全国性的节目中,当然更加志得意满。只可惜,我们早就掌握到他的推特发言,有了这项铁证,他一点也不可怕。

小田桐检察官在进行诘问前先对陪审员说:

「检方必须先跟诸位陪审员报告一点,在刑事案件的审判中,不允许推论被告『过去既然曾犯罪,现在一定会再犯』而在法庭上提出前科当成证据,然而,本案被告是基于一时冲动,出手将被害人推落大楼。请陪审团成员理解,检方传唤这位证人作证,乃是为了帮助各位理解被告是一位行事冲动的人。」

小田桐检察官讲了这段长篇大论,背后的真意依旧是想提起本案被告的前科,毕竟对一般人来说,光凭「有前科」这点就会被视为犯罪证据。

「为求慎重,辩护人也必须声明一点。」

让人讶异的是,阿武隈紧接着站起来发言。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只要获得法院首肯,我方对于提出被告的前科做为证据这点没有丝毫异议。为了让庭审顺畅进行,检方自由询问这名证人任何问题也都无妨。」

每个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对于被告不利的信息当然别再提出最好,辩护人却表示没问题。

阿武隈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目的,只是我还没猜到是什么。

小田桐检察官让证人说明过自己的背景后,立刻进行正式诘问。

「您在去年四月雇用今井被告担任兼职店员,是吗?」

「是的。」

渡边店长彬彬有礼地答复,态度和跟我们碰面时判若两人。

「他的工作态度怎么样?」

「今井完全称不上认真,不仅记不住工作流程,做事又不机灵,他打破好几块盘子,还常常打翻做好的餐点。」

「今井被告在您店里工作了多久?」

「他上班到去年五月,雇用期间只有一个月左右。」

「他为什么会离职呢?」

「因为殴打我而被警方逮捕了。」

「殴打的原因是?」

「我们连锁店铺会为兼职员工安排一段研习期间,这段期间中的时薪比较低,有一百日圆左右的差距,一个月后要是判断员工已经充分掌握工作内容就会正式聘用,可惜今井先生的工作表现怎么看都无法达到标准,我告知他研习期间必须再延长一个月,就被他揍了一顿,变成警方必须介入的案件。」

「您突然被今井被告殴打吗?」

「是的,我只不过是告知对方必须转达的事项罢了,没想到他突然出手揍人,原来是这么危险的家伙啊。」

这段算是误导性证词,其实可以提出异议,阿武隈却纹风不动。我们已经掌握这名证人的推特发言,按兵不动或许是最好的。

「您当时受伤的程度是?」

「脸颊都被打到骨折了,坦白说我还以为会当场被打死呢。」

「谢谢您,以上结束主诘问。」

他的证词简洁又充满震撼,原来被告以前同样因为对薪水不满,出于一时冲动就出手殴伤别人,甚至把证人打到脸颊骨折。

审判长对我们说:「请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听了却说:「请稍等一下。」接着转头问我:「你要不要试试?」

「咦?真的可以吗?」

既然能吸收到宝贵的经验,我当然没有理由推辞。

「当然是有条件的,你完全明白自己该问些什么吗?」

「大概知道。简单来说,就是设法提到他推特上的过去发言,再举证这名证人不值得信赖就行了吧?」

「嗯?答错了,光这样是不行,太浪费了。」

「太、太浪费?」

「是啊,非常浪费。光凭他推特上的发言,不管他说出什么证词都能被我们推翻,因此,当然得利用这点彻底否定他的人格。」

竟然能扯上人格问题,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好意思,那还是由阿武隈律师进行吧,我应该没办法像你表现得那么好。」

「的确由我出马比较好。也行,你就当成学习的机会,好好见习一下。」

虽然有点不情愿,我还是探出身体,摆出专心聆听阿武隈诘问的姿势。

「好的,渡边先生,根据您的证词,被告不但记性很差,做事也不机灵,还犯下很多失误,对吧?」

「对,没错。」

「可是,您雇用的既然是新进的兼职人员,今井先生做事笨拙,犯错又多,这不是很合理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好几个新人的动作都比他快。」

「也许吧,人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有人马上就记住工作要领,也有人就是没办法。被告一直没办法习惯工作流程,会不会是您的教法太平板单调?还是说您指导得不怎么样呢?」

渡边店长果然易怒,表情没两下就变得气呼呼的。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诱导询问!」

「认可。」

「下个问题。您说今井被告记性差、做事笨拙,这都是您给出的评语,全是您个人的主观意见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既然身为店长,自然有评价兼职人员的权限。」

「有是有,但要评价一个人的表现应该非常困难吧?如果被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评价自己,恐怕没有人会觉得开心。」

「这个嘛……是可以这么说。」

「那么,假设被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声明『你工作表现不好,所以不能帮你调薪』,您应该也会火冒三丈吧?」

「……什么意思?你说那个卑劣的人物就是我吗?」

「就是想听您这么说啊。」

阿武隈咧嘴露出有如恶魔般的坏笑。

「能够想到这一点,您总算是有自觉了。」

证人的脸庞马上涨红。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诱导询问!」

「失礼了,那我换个问法。您身为店长,如果能够压低人事成本,店里当然就容易获利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雇用员工时尽量挑兼职人员的毛病,拖长他们的研习时间——您是靠这方法来获利的吗?」

「才没有这种事!比起让新人一直当研习生,对店里来说,当然是让他早点独当一面比较有利!」

「失礼了,我还是变更一下问题吧。对您而言『尽量挑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兼职人员毛病,继续雇用对方当个研习生』,才是提高利润的办法吧?」

这一连串充满恶意的问题,马上让法庭传来阵阵惊呼。

「异议!这是威吓、误导、侮辱证人,问题还跟本案毫不相关,我们要求删除!」

「认可,请由法庭纪录删除辩护人方才的发言,也请各位陪审团成员忘记这段内容。」

「真是太失礼了,我换个问题吧。渡边店长,从您眼中看来,被告的工作态度并不好,那么他和其他员工相处得怎么样?」

「……什么?其他员工?都已经过了一年,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

「奇怪,您不知道吗?意思是,您完全不晓得被告跟您之外的其他工作伙伴都相处愉快这个事实?」

真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还没调查过今井跟其他同事的关系,完全不清楚这部分。

「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我忍不住小声问阿武隈,这家伙看也没看我就压低声音说:「瞎掰的啦!反正不管渡边回答什么,都可以用他在推特上的发言否定掉。」

原来如此,阿武隈说随时都能否定渡边店长的人格,意味着不管这个问题他如何回答,阿武隈都有办法推翻。

不了解被告交友关系的渡边,在证人台上不太自在地扭动着身体回答:

「我、我并不会特地追踪员工个人的交友关系。」

「除了您之外,其他员工对今井被告的工作表现其实都有很高的评价,您当然也不清楚这一点吧?」

这大概是阿武隈在虚张声势,但渡边店长看

来是难以否定了。

「可、可是,光从今井的工作态度来看,我不会这么认为。」

「您个人多余的意见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还请闭上尊口吧。再请教您一次,请用『是』或『不是』回答。您知道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员工,对于今井被告的工作评价其实很高吗?」

「我、我不清楚,所以无法回答你『是』或『不是』!」

阿武隈见状刻意张开双手,瞪大眼睛反问:

「也就是说,认为今井被告工作态度不佳的人,会不会其实只有您一个呢?」

渡边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大概没想到阿武隈会推论出这一点。

「并没有这种事!追根究柢来说,只有身为店长的我可以替兼职人员打分数。先不提协调性,今井的工作效率很差,我有充分的理由延长他的研习期间,以上我都有自信作证!事实上,我事后竟然还被今井殴打。这家伙是个一旦不爽就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耶,这种人的个性明显有很大问题,我才会认为确实有必要延长研习期间。」

「是吗?先不提被告的个性如何,至少你本人的问题就相当大吧?我们已经做好举证的准备。」

法庭陷入一阵骚动,阿武隈终于要拿出那份证据了。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既然这样,就拿出来看看啊。」

「我当然会仔细解说清楚,请渡边先生安心。您还记得我们在庭审开始前,曾经去拜访过您吧?」

「没错,你们确实来找过我一次。」

「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您曾经对我说:『你们要是胆敢做出对我不利的举动,我就会在推特上大肆宣扬。』这点正确无误吗?」

渡边大概没料到阿武隈会旧事重提,畏缩了一下才说:

「不对,不是的。我是指……你要是对我有失礼的举动,我会在推特上公开。」

「是吗?可是这种对人放话说『我要对你不利』的行为,社会上一般是视为恐吓威胁,您明白吗?」

「等一下!对象是你,你毕竟是个律师耶!律师突然上门,我当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能想到万一碰上什么状况,就在推特这类公开的平台告知社会大众啊。」

「我在这里必须提醒一下各位陪审员,证人可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威胁、恐吓的犯罪行为,请大家务必牢记这一点。」

「异议!审判长,辩护人意图侮辱我方证人!」

「本庭认可检方提出的异议。阿武隈辩护人请对证人发问,而不是不断评论。」

「好,继续下一个问题。」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凝视着证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完全是上对下的态度。对自我主张很强的证人来说,大概会觉得受辱吧。

「对了,您应该明白您出庭时已经宣誓过,若是说谎就会被处以伪证罪吧?」

「我当然晓得。」

「承上说明,@Zeus_是您使用的推特帐号吗?」

每个人都看得出渡边店长瞬间错愕不已。他现在的心情,八成是觉得被人偷看到自己写的秘密日记。

「在您被处以藐视法庭罪之前,还请好好回答吧。您是用这个帐号玩推特的吗?还是要通过法院来确认比较好呢?」

「……对,我有使用这个帐号。」

渡边身体发抖着承认了。

「我方调查过您在推特上的发言,过去您曾经写出如下字句……」

小田桐检察官急忙站起来打断阿武隈。

「异议!这明显和本案完全无关!」

「请庭上予以驳回,我不过是举出证人过去在网络上的发言,再由各位判断这名证人的人格是否值得信赖罢了。证人既然曾站在评价被告表现的立场,因为他给予的评价,还发展成职场伤害事件,更应该让大家了解做出评价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做为反证的一环,法庭应该要予以许可才对。」

「……异议驳回。」

看来审判长听到这种毫无破绽的反驳也只能认可。

「谢谢庭上,那我继续发问。您最近发过这样的推文:『今天新来的工读生记性很差,工作又笨拙,真是派不上用场。上个月来的也一样,所谓的宽松世代难道都只有这种废材?』」

法庭骚动起来。

「要怎么评价别人是您的自由,但我认为实在没必要在推特这种公开平台说别人的坏话,您觉得呢?」

「不、不过是些抱怨罢了,反正没人知道那是我的推特帐号。既然不知道是谁发言,应该就无所谓吧。」

「是吗?来看下一则……各位陪审员应该记得去年机车暴走族发生集体霸凌杀人的惨痛案件吧?警方逮捕了几名和案子有关的年轻人,网络上立刻就出现大量针对嫌疑犯及其亲人的人身攻击,这时候,有人推文表示:『日本法律的原则是罪疑唯轻、无罪推定,因此,光凭被警方逮捕就发言攻击嫌疑犯少年和他的家人是不对的。』结果发生了俗称『炎上』的状况。」

阿武隈露出恶魔般的微笑,转头对渡边说:

「针对这则推文,您回复了发推的网友吧?『竟然敢拥护杀人狂魔?你根本不是人!』」

法庭一片寂静,面如死灰的渡边似乎要昏倒了。

「您明白『不是人』一词,是严重损害对方人格与人权的发言吧?」

「我、我怎么会晓得!我只是不小心用了常常在网络上看到的词汇。」

「各位陪审员,请大家好好记住证人方才提出的重要证词。他的意思是,只要不知道,不管做出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不晓得对方是不是清白无辜的,所以将其当成犯人看待也没有差别吗?」

「……」

渡边陷入沉默,根本答不出话。

「顺带一提,您今天还发出如下推文:『今天要出庭啦!我预计身为检方证人出席,看来地位相当重要,我会帮被害人报仇的!』判决都还没有出来,您在站上证人台之前就已先断定被告有罪了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您在推特上的发言难道是谎话?您其实是位随口撒谎的证人?而且还自认为相当重要!您对自己非常爱出风头这点有所自觉吗?」

「才、才没这回事!」

渡边店长讲话的口吻越来越崩溃。

「为了增加推特上的追随者人数,或者基于想要受人瞩目的的意图,您过去是不是曾刻意夸大发言或是撒谎呢?」

「就跟你讲过没有了!」

「您一定很喜欢用言词驳倒别人吧?现在被人驳倒的心情怎么样?」

连我都觉得差不多该放过这名证人了,没想到下个瞬间——

「干!你这家伙他妈的吵死人!」

证人发出动物般的吼叫声扑向阿武隈。他想跳过桌子把阿武隈揍翻在地时,我基于反射动作,赶紧跳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危险!」

脑门传来「咻」的一声,我的眼镜飞走了,应该是脸颊被渡边揍了一拳。

幸好法警马上压制住证人,我被殴打一下就没事了,更幸运的是眼镜安然无恙。我现在根本没钱换新的眼镜。

「你干嘛跳出来挨揍,我被打不就解决了?」

法庭内闹哄哄的,只有阿武隈的口吻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

「唉,该怎么说,身体就自己动起来……」

阿武隈哈哈大笑说:「太方便了,我还满常被打的,以后也拜托你啰。」

「打死我也不要……」

这是阿武隈第二次害我挨揍,虽然第一次是我自己打自己。

法庭自然陷入一阵大乱,审判长连喊了几声:「肃静!」在混乱的元凶渡边店长被法警拘捕带出法庭后,总算恢复秩序。阿武隈似乎在等待这一刻,迫不及待地开始演说:

「在此郑重声明,被告方实在不愿意因此导致审理进程有所延迟,关于本多辩护人遭到殴打一节,决定不予追究。」

先不管我本人的意愿如何,这件事不能光靠阿武隈的意思决定吧?算了,我被打这件事继续闹大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然而,回到方才传唤的渡边证人。如同他本人在推特上的表现,不但喜欢出风头,还抱持极大偏见,不管警方逮捕的是谁,马上就认为对方必定有罪,并且个性急躁,甚至像刚刚那样咽不下怒气就当场出手打人,请诸位牢牢记得这一点。坦白说,检方这名证人的证词完全不值得采信,身为检察官至少应该带可靠的证人出庭才对吧?我方在此对传唤此名暴力证人的检方提出强烈抗议,并且郑重要求检方谢罪!」

小田桐检察官现在的表情就像恶鬼般狰狞。他当然明白要是当庭大发脾气,会被认为和方才那名证人没两样

,因此他强自压抑怒气,转过来对我们两人低头深深行礼。

「检方传唤的证人对辩护人造成强烈麻烦,在此郑重致歉,然而,若是借此混淆审判论点就不对了。证人本身或许有些人格上的问题,但被告曾经基于一时冲动对该名证人施加暴行却是不争的事实,还是必须请各位陪审员牢记这一点。」

「既然这样,我再补充一点。方才那名证人深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是个以独善的偏见和急躁的浅薄思考进行判断的人,除了被告,今后这个人就算被其他人殴打,恐怕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这不过是你个人的主观意见罢了,应该由在场诸位陪审员来判断才对。」

小田桐检察官说完,一脸悔恨地回到原位。

这时候,坐在我身边的阿武隈就像教诲学生的老师般转头对我说:

「虽然有推特上的发言可以拿来攻击那家伙的人格,但做法不是突然提出攻击。不管是什么都好,总之先瞎掰几句对我们有利的话来问他,不晓得对方会怎么回答很正常,一旦证人的答案对我方不利才拿出推特上的证据来否定对方的证词,只要说会在推特上这样发言的人,证词根本不值得采信就成了。」

所以,阿武隈才特意询问我方不清楚的事,像是今井被告的人际关系,或是除了店长以外其他员工对今井的评价如何。

「我懂了,简单来说就是一石二鸟吧?」

「没错,一个证据可以得到两个好处,这下子不就赚到了?」

「恶魔辩护人」的外号真不是浪得虚名。如果这就是正确的做法,看来我恐怕还要很久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辩护律师啊。

◆

「下一位证人,我们再次请到负责侦办本案的合原警部。」

或许是意识到现在情势对检方相当不利,站在证人台上的合原警部神情相当严峻。

「好,接下来才是重点。」阿武隈终于露出少见的郑重表情。「这名证人才是关键,他一定会作证跟今井自行认罪有关的事证,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是啊,不论我们怎么反驳辻副社长跟渡边店长的证词,要是对合原警部的反诘问没有效果,胜算就很低。」

辻副社长跟渡边店长不过是提出被告有前科或被告和被害人关系不睦之类的间接证据,然而,被告的自白是直接证据,绝对会受到陪审团重视。

「就是啊。也好,咱们来拜见一下检察官的高超手段吧。」

小田桐检察官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们的心情,态度比方才还要泰然自若地开始发问:「合原警部,你发觉防盗监视器拍到的人和今井被告非常相似后,接下来进行了什么样的调查?」

「警方马上问到今井被告除了有伤害前科,也曾和户嶋社长因为薪资问题争吵。」

「然后呢?请继续说明。」

「警方希望能详加询问今井,因此案发后隔天五月二十四日,就请他自行到警局配合调查,以便详细听取本人说明。」

「今井被告承认罪状了吗?」

「不,他否认犯案,但在侦讯途中收到科搜研对现场证物的鉴定结果。方才科搜研岩崎先生的证词也提到过,无论是被害人所穿的西装或是掉落在现场的烟蒂上都验出了今井被告的DNA。」

「换句话说,这意味如同监视器录像画面所示,今井被告正是来到顶楼抽烟后抛弃烟蒂,再一把推落户嶋社长的人……」

「是的,除了今井被告之外没有其他人了,警方便申请令状,即刻将其逮捕。」

「今井被告在被捕后有何反应?」

「今井被告起初虽然否认罪状,不过,将犯案现场的DNA鉴定结果和监视器画面等物理证据,以及被告曾经因为薪资问题和被害人有所争执的状况证据一并提示给他看后,最终还是认罪了。」

「今井被告本人亲口承认自己将户嶋社长推下顶楼吗?」

「是的。」

小田桐检察官刻意停顿一会儿,大概是希望在场所有人都能仔细领略一下这句「今井被告本人供认有罪」的证词。

「今井被告的口供中,具体来说是供认自己如何犯案的?」

「今井被告供称和户嶋社长曾因为薪资问题发生争执,因此一直心怀怨恨,案发的二十三日当天,被告到屋顶上抽烟时,发现社长毫无防备地蹲在外墙工程所架设的临时鹰架上。出于『现在下手没有人会发现』的冲动,今井被告便从背后推了对方一把,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公司内。」

「接下来呢?」

「警方按照被告的自白内容制作笔录,综合现场搜集到的证据以及嫌疑犯供述,在笔录中详细记下犯案经过,再由嫌犯本人亲自签名并盖下拇指印,确认笔录内容正确。」

「也就是检方提出的第五号证物?」

小田桐检察官从桌上拿起一叠文档。

「是的,就是这份。」

「向各位陪审团成员报告一件事。」

小田桐检察官粗壮的身躯转向本案的六名陪审员。

「相信各位都听见了吧?今井被告在合原警部面前做出和状况证据完全一致的犯案自白,合原警部也依照他的认罪供词在正规手续下制作笔录,最后由今井被告本人确认无误并签上大名,检方在此提出笔录做为证据供大家阅览,请各位仔细确认内容。」

「异议!小田桐检察官只顾着演讲,并有没询问。」

阿武隈故意提出明显会让检方不快的抗议。

「失礼了,检方现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小田桐检察官游刃有余地回应阿武隈的挑衅后,重新转向证人台。

「合原警部,本案被告在审判中推翻在您面前说出的自白,在冒头陈述中主张自己是无罪的,您对这一点有何想法?」

我觉得这应该不算诘问而是寻求证人评论吧?阿武隈却没有出声抗议的意思。

「我亲耳听到今井被告坦承他将被害人推下顶楼,也在笔录中如实记录下来,不只是我,另一名陪同侦讯的警官也听见同样的证词,被告更亲自签名确认无误,我实在不明白事到如今还推翻供述、主张无罪的意义何在,看来被告对于罪行没有丝毫反省之意,真是太遗憾了。」

和我们推测的一样,他又加上多余的个人评论。

「阿武隈律师,不用要求他们删除这些主观的意见吗?」

「免了,对我们来说正好有用。」

阿武隈依然不为所动,明明我方只要提出异议就好。我还是无法完全了解他的思考模式。

「问题以上都问完了,请进行反诘问。」

「好,马上来。」

阿武隈边站起身,边以我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顶楼上那档事,如今总算可以报一箭之仇。」

他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来,今井被捕后,我们本来打算去案发现场的顶楼察看,可是被朱鹭川检察官和这位合原警部以「危险」为由阻挡了。

阿武隈想要以牙还牙,现在的确是个机会,可是对方是老练的刑警,在法庭上也有多次作证经验,再加上笔录这种完整的正式证据,这下子阿武隈到底能怎么打破劣势?

「好的,合原警部,先和您确认一点,案发时间是五月二十三日,正式逮捕则是二十四日,正确无误吗?」

「对。」

八成是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构成强而有力的证据吧,可以发现警方很快速地逮捕嫌犯。

「二十四日,今井被告自行来到警局配合调查后遭到逮捕,他来找警察的实际时间是几点左右?」

「大约是当天上午九点半。」

「警方是几点逮捕今井被告呢?」

「刚好是中午的时候。」

「再确认一点,今井被告在正式逮捕前一直没有认罪吧?是在被警方逮捕后,看到各种证据才供认罪状的吗?」

「是的。」

「对了,您知道今井被告有个姐姐在当公务员吗?」

「知道,警方当然调查过被告家属的背景。」

合原警部的表情似乎紧绷起来,该不会是因为进行违法侦讯,用今井姐姐的职业胁迫今井被告的关系吧——我在顶楼上撞见他的时候就想问了。

「那么,您是否对被告说过带有胁迫意味的话?像是:『证据都齐全了,不管你是否认罪,反正都会被判有罪。要是你一直不肯认罪,法院审判拖长,你一副毫无反省之意的模样不但会加重刑期,还会害当公务员的姐姐承受世人白眼。』」

阿武隈总算进入正题,合原警部却没有一丝动摇的模样,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不,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我在调查中不可能做出任何胁迫行为。」

「真的吗

?被告一开始就否认罪名,虽然在被捕后做过一次自白,但后来一直强调自己无罪。被告主张有所改变的原因,该不会是警方在侦讯过程中不当介入或做出胁迫行为吧?这么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异议!这是诱导询问。」

「认可。」

「那么,我换个问法吧。假设您有某种犯罪嫌疑,同时兄弟姐妹在当公务员,被人恐吓『要是不认罪的话,就会给家人添麻烦』,您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可能承认自己犯下根本没做过的罪行?」

「异议!这是不恰当的假设性问题!」

「咦?这是警方拒绝作证的意思吗?可以说这位证人其实是个为了自保,完全不管家人的冷血分子?」

「异议!这是有意插入错误解释的误导性发言!」

「没关系,既然这样,请务必让我说出证词。」

合原警部自己跳出来作证,难道是听不下去了?最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阿武隈一开始就用「该不会警方对被告进行过不当侦讯」的说法来挑衅他的关系。

「明白了,检方取消刚才提出的异议。」

小田桐检察官很难得地让步。合原警部毕竟是资深刑警,看来他如果强烈表示希望答复诘问,小田桐检察官就不会再阻止他。

「那请证人回答问题。」

「好的,谨答复如下。我要是蒙受不白之冤,还被人恐吓『若是不认罪的话会给家人添麻烦』,我也绝不会认罪,因为我相信家人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当然,要是做过亏心事的话就另当别论。」

我明白合原警部坚持回答的理由了。他的意思是,一般人不会随便承认不实的罪状,又因为是家人才会充分信任彼此,而今井被告就是做了亏心事才办不到这一点。

没想到阿武隈一听到这句证词,就露出让人觉得有些可怕的恶魔笑容。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啊。」

我不明白刚刚那句坦荡荡的证词到底哪里有漏洞。

「合原警部,我想您应该听过二〇一三年发生的电脑远程操作事件吧。有人从远程操作别人的家用电脑,在网络留言板上写下打算要随机杀人的偏激发言,本案警方不慎逮捕了许多无关的无辜人士。」

「……既然身为警察当然听过这件案子。但又怎么了?」

「那时候,有一名被当作嫌犯逮捕的男性,误以为留言板上的文本是自己的同居女友留下的,尽管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但为了保护女友还是供认自己犯罪,警察后来也无法识破谎言,一直把他当成罪犯对待。」

阿武隈一步步走近证人台-凑近合原警部说:

「您刚刚说只要没做任何亏心事,当然不会承认没犯下的罪状。对您来说,应该绝对无法认同为了保护家人或恋人而供认不实罪名的做法吧?类似电脑远程操作案件的事件要是再次发生,警方会依然故我,继续误抓无辜的民众吗?」

合原警部似乎没料想到阿武隈会以这种方式切入,表情出现明显的惧意。

「异议!这是误导、寻求证人意见还夹杂议论的诘问!」

「不,应该驳回异议才对,我不过是想证明这名刑警之前完全没考虑到无辜民众依然有可能供认自己犯罪的可能性。」

「……合原警部是不是回答一下比较好?」审判长委婉地驳回异议。

合原警部似乎有些困惑,片刻后总算开口说道:

「这个……如同方才回答过的,假设是我蒙受不白之冤,当然不可能认罪。但这不过是个人的一己之见,身为刑警在进行侦讯时,自然会不时考虑到清白的嫌疑犯没犯罪却刻意认罪的情况。不过我可以直说,本案所有证据都明确显示出被告是有罪的。」

阿武隈又咧嘴笑了。

「您刚刚说,自己会不时考虑到嫌疑犯没犯罪却刻意认罪的可能性?所以,就像被告方主张的,您也认同被告可能是因为遭到警方以自己当公务员的姐姐胁迫,在警方介入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下,才承认自己根本没做过的罪名吧?」

「异、异议!询问内容涉及误导、不当简略化,还以误认为前提!」

「异议认可,请陪审团忘记辩护人的发言。」

检方的异议很有道理,连我都觉得阿武隈做出的三段式推论未免太跳跃。

「换个问题吧。合原警部,被告在被捕前主张自己无罪,可是一被逮捕就即刻认罪,现在则再次主张自己无罪。口供变更的原因是出于警方的不当干涉,这样推测应当极为合理吧?」

「你这是不当捏造吧!听来简直像警方在威胁恐吓一样。被告的口供全是自发性的,供述内容全部记载在笔录上,被告不但确认过是否有误,还在笔录上亲笔签名。我有自信警方没有进行任何不当侦讯,更没有做出任何施压恐吓的行为。」

「很好,那还有一个可能性,我方想要彻底追究一下警方所制作的笔录到底正确到什么程度。」

阿武隈的切入方式,感觉像老早就预料到警方会这么主张。

「您在检方的诘问中,曾经说不明白被告主张无罪的意义何在,还记得吧?」

「没错……」

「为什么?为何不明白被告主张无罪的意义?」

「不管是防盗监视器的画面、被害人的衣服,或是掉落在顶楼的烟蒂上采集到的DNA,所有证据都证明是被告犯案的,还有证人提出犯案动机。」

「请您回忆一下这个事实,今井被告是在警方申请逮捕令之后才自白认罪的吧?换句话说,您认为就算被告没有认罪,罪名仍旧可能成立吗?」

「对的,没错。」

「就是想听您这么说。」

这一瞬间,任谁看到阿武隈脸上的表情都会心头一惊吧?他又露出恶魔般的坏笑。

「您亲口说了,就算被告不肯自白,罪名依旧能够成立,换句话说,对警方而言被告提出什么样的自白其实都无所谓,也意味要捏造被告的发言是轻而易举的事,反正其他证据都搜集齐全了嘛。」

「异议!这是误导性、不当简略化、同时要求证人评论意见的问题!」

「异议认可。」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警方是在警察署的侦讯室里侦讯被告的吗?」

「对。」

「由您和陪同的警官一起听取认罪口供?」

「没错。」

「在我或被告看来,眼前全是敌人,还被关在密室里,在这样的状况下,要捏造被告认罪的口供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法庭因为阿武隈对警方执拗的攻击而骚动起来。

「异、异议!这是误导询问!」

「认可。」

「请让我声明一点,笔录经过被告确认并亲笔签名,那是绝无可能捏造的!」

小田桐检察官和合原警部竭力反驳,阿武隈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伸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那么,我们来稍微重现一下侦讯过程吧。假设这本笔记本是笔录文档,请您扮演一下正在被侦讯的嫌疑犯,我来充当您的角色,也就是正在侦讯的警官。」

阿武隈嘴里冒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提案,可是谁也无法喊「异议」打断他,就这样让他实验下去。

「扮演刑警的我会向您发问,然后把听到的回答记录下来,没错吧?」

「是的,不过实际上使用的应该是文字处理机。」

「好吧,既然没有文字处理机,现在只能手写了,我来试着提出几个问题吧。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晴朗。」

「很好,那就将您的供词写在笔录上,再来呢……」

阿武隈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写再走近证人台,并把那枝笔递给合原警部。

「笔录内容要是正确无误,就要请您签上大名?」

「对的,另外还会按拇指印。」

「为了确认,请念出我写在笔录上的字句。」

阿武隈指了指笔记本,合原警部瞥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气晴朗』。」

「没问题的话,请您签个名吧,拇指印可以省了。」

「好吧。」

合原警部签完名,阿武隈说了声「谢啦」就收回笔和笔记本。他慢吞吞地走回原位,边走边在本子里头写了些什么。

然后,这家伙一回到辩护席就兴高采烈地举起笔记本说道:

「接下来,我们被告方希望提出合原警部的笔录做为新证据,上面这样写:『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气晴朗,此外,他承认自己威胁今井被告并捏造认罪口供。』大家都看到上头有本人签名了吧?证据的可信度是毫无问题的!」

法

庭传来阵阵爆笑,连我也失笑了,根本没料到这家伙会演这一出。

小田桐检察官自然火冒三丈。

「异议!这是搞笑剧吧!不能以这种形式提出证据。更何况,辩护方所谓的笔录,不过是辩护人在刑警签名后自己胡乱再添加字句的成品,没有做为证据的价值,请庭上驳回这一连串胡闹的诘问!」

「正是如此,请各位陪审员好好记住,如同检察官方才的发言,就算被告在笔录上签过名,事后要任意追加文本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样的议论极不恰当!」小田桐检察官像是为了封住阿武隈的嘴,用力一拍桌子。「笔录确实是按照正式进程完成的!不仅合原警部一人在场,还有其他警官同席,不可能遭到任何窜改!」

「怪了,小田桐检察官应该不在现场,为什么能如此断定?」

「便宜行事才这样反驳你,不然你诘问合原警部!」

「那我就问啰,合原警部?」

「是的。」

主角又变成合原警部,他摆出等待诘问的架势,感觉下一秒就要即刻回答阿武隈侦讯过程中绝对没有任何瑕疵。

然而,阿武隈没有提出「侦讯的时候有其他警官在场吗」这种直截了当的问题,询问的方向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您听取被告的认罪口供时,现场有录像或录音吗?」

「咦?没、没有!」

阿武隈如果问:「警方是否按照正当进程侦办本案?」合原警部大概会脱口回答「是的」,只可惜阿武隈这次从另一个观点质疑侦讯的正当性。

「对嘛,大家都听到了吗?警方在密室,而且是周围只有警官严密看守的状况下强迫嫌犯认罪,当时的状况甚至没有留下半点实质证据,这样还敢大剌剌地宣称侦讯过程毫无瑕疵?身为辩护律师,我们好几年前就要求警察在侦讯过程中应该留下可视化的纪录,警方却一直毫无回应,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他们也心知肚明,强问口供的事实一旦被摊在阳光底下就糟了!」

「异议!这是辩护人个人任意评断的意见,和本案审理完全无关!」

「身为警官的我也必须严正声明,若是嫌犯要求在侦讯时录像,警方当然会全程配合,不过本案没有收到这类请求才没有实施,仅是如此而已!」

连合原警部也难掩情绪,激动地开口抗议。

「奇怪,合原警部方才不是说过,会考虑被告为了保护家人而做出不实认罪供述的可能性吗?因此,在侦讯时为求慎重,您不觉得就算被告没有要求,也应该从头到尾录像下来比较保险?还是说,一旦侦讯过程被录像保存下来,便会对警方不利呢?」

「异议!这是辩护人误导!」

「认可。」

「明白了,为了进行反证,希望能播放一下被告方提出的第一号证据视频。」

阿武隈说完,便走向设置在法庭一角的屏幕,插入光盘后按下播放键。

「这是本案审理前,在拘留所的会面室预先录下的视频。」

画面上出现端坐在压克力板另一头的今井被告,我本来以为用智能型手机拍摄的视频画质恐怕不会太好,没想到还挺清晰的。

『你有把户嶋社长从顶楼推下去吗?』

阿武隈虽然没有出现在画面上,但听得到他的问话声。

『没有,我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顶楼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来。』

视频中的今井被告毫不犹疑地回答。

『之前警方侦讯的时候,你认罪了吧?』

『嗯,是的。』

『为什么?』

『因为警察威胁我。他们说我有前科,证据也都齐全了,继续否定嫌疑也没用,要是我没有反省的迹象,罪刑反而会判得更重。还有,若是审判拖长了,会给我当公务员的姐姐添麻烦。』

『你确实没有把户嶋社长推下去?』

『对,我可以发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才会认了自己没犯过的案子。』

视频在此告一段落,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做为被告方证物,我方事前提出时检方并没有异议,偏偏阿武隈懂得对该怎么充分运用这份证据。

「我们和警方一样,在密室状态的会面室询问被告,他却自行供称无罪,所以将当时的状况录像下来。和警方不同的是,我们有留下视频做为客观证据。这段视频和你们在密室当中自行制作的笔录,哪一个比较值得信赖呢?」

「异、异议!像这样让被告证词留下法庭纪录,却没有给予检方同等的反诘问权利是非常不适当的!」

「审判长,要是您认可检方现在提出的异议,警方在密室当中制作的笔录也没经过辩护人反诘问,应当从证物当中删除才对。」

阿武隈的主张是有几分道理,法庭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全场陷入喧闹当中,看来碰上他出庭的案件就会这样。

审判长沉思片刻后,表情郑重地宣布:

「本庭必须驳回检方的异议。警方制作的被告侦讯笔录和被告方的第一号证物该如何参考、评断,应该交由陪审团诸位成员自行决定。」

这一定是审判长苦心思索后做出的判断。看来还是得夸奖一下死咬着追问的阿武隈。

「最后做个总结吧。合原警部,您故意搬出被告的姐姐来让他承认自己没做过的罪行,我没说错吧?」

「异议!这是引用未举证事实的误导询问!」

「异议认可。」

「那我换个问法。由于盲目相信状况证据,您妄自确信被告有罪,是不是完全没考虑到被告为了保护自己家人而自行认罪的可能性呢?」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误导询问!」

「我取消问题并向证人致歉,以上结束反诘问。」

阿武隈才刚退下,小田桐检察官立即大喊:「请庭上让检方进行覆主诘问!」

检方在这种状况下八成无法再保持沉默,大家能意识到小田桐检察官强烈的决心。

「先请各位再次浏览一下这段视频。」

小田桐检察官重新播放防盗监视器的影像,让众人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今井被告在顶楼扔掉烟蒂之后,突然狠狠推了被害人一把的监视器画面。

「好的,合原警部,在被告任职的清扫网络有限公司中,和视频人物身高相同、外型类似的人,是否唯独今井被告一位?」

「是的,警方调查过在该公司所在大楼上班的全数职员,和视频人物唯一相像的只有今井被告一人。」

「也在顶楼寻获今井被告抽过的烟蒂吧?」

「是的。」

「接下来请看这个片段。」

小田桐检察官调整了一下视频,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今井被告推落被害人,或说是想要拉他一把的那段画面。

他心里打的盘算非常简单明了。遗憾的是光凭模糊不清的画面,怎么看都是今井被告推了被害人一把。某个人狠心推落他人、正在夺走别人性命的这一幕,恐怕给在场所有陪审员相当大的冲击。

「这看起来怎么会像辩护人所主张的,今井被告其实想把被害人拉起来呢?比较像今井被告一把将被害人推下顶楼的瞬间吧?」

「异议,这是包夹议论的误导询问。」

阿武隈不耐烦地说。

「取消问题,以上结束诘问。」

小田桐检察官也随即退让。这简直跟阿武隈做过的诱导询问没两样,毫无疑问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对被告方来说,不断播放这段画面本身就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辩护人要进行覆反诘问吗?」

「不,我方没有进一步的问题。」

阿武隈没有继续提出反诘问,其实应该是无法再问下去了。

「审判长,上述证词陈述过后,检方预定进行的证人诘问已全数完毕。」

「好的,本日预定进行的庭审已结束,在明天前暂时中断本案审理,接下来请各位陪审员进行中途评议。」

「审判长退庭,请各位起立!」

我们依照书记官的号令一同站起来,目送审判官和陪审团成员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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