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树之街(下) 第五章 看不见的心,看不见的翼~Will you like me?~(1/2)
网译版 翻译 Leous
——梅
声音传入耳中。
含着笑声的少女声音从不知道那个位置响起。
——梅,快点快点。
世界是一面黑暗。即使聚精会神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消去了星辰的夜空之色。意识仿佛笼罩着一层雾霭一般模糊不清,但是只有随着呼吸的反复在口中扩散开的鲜血腥味能够切身地清楚感觉到。
身体的感觉十分迟钝,甚至连自己现在到底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无法分辨。
——终于醒过来了呢,真是的,梅一直都这么喜欢赖床呢。
耳边传来声音。
将视线转向一边,那里有一位褐色肌肤少女的身影。
全身包覆在纯黑的洋装之中,嘴角露出成熟的微笑的少女说道。
——好啦,因为主角一直都不登场,晓和戒都已经等不及了哦。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张大型的圆桌。
桌子上摆着的满是装饰的豪华蛋糕上,十支蜡烛正晃眼的发出火光。
正中的巧克力板上用不同颜色的巧克力写下了《生日快乐》的字样。
黑发的男孩子从椅子上弹起身似的对自己招手,坐在一旁的白发少年则轻轻地露出微笑。
——梅,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两个人口中说出祝词,同时朝暗色的天花板拉响了烟花筒。
回过神来的时候,应该距离桌子稍稍有点距离才对的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到了蛋糕的面前。
男孩子和少年投来期待的眼神,黑色洋装的少女则是轻轻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
——快点啊,梅。
点了一下头,强忍住肺部的疼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庆祝十岁生日的蜡烛一口气吹灭。
一瞬间想起了热烈的欢声。
面带得意的朝背后的少女转过身。
突然,某种冰冷的东西抵住了脸颊。
啪嗒,啪嗒,仿佛泪水般的液滴从少女的瞳孔中溢出滴落。
露蝶?
——太好了呢,梅。
浅茶色的瞳孔中溢出了黑色的泪水,少女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连扎眼的时间都没有,那副躯体就化为了黑色的水。
只留下唰唰的水声和那件黑色的洋装,少女的身姿则消失无踪。
飞溅弹起的黑色液滴啪嗒啪嗒地沾湿脸颊。
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只剩下一副宛如退下来的躯壳一般留在椅子上,男孩子和少年的身子则不见了踪影。
鲜血的味道一个劲地在口中扩散。
宛如受到灼烧的肺部传来钻心的刺痛。
从手肘处生出来的无数黑色触手将男孩子的服装刺穿了千疮百孔。
从本应只是空壳的衣服中,黑色的血液满溢而出染黑了椅子。
到底在哪里?
用浸满了鲜血的喉咙发出嘶吼。
露蝶,戒,晓!大家都到哪里去了啊?
对着黑暗,向前踏出一步。
变化成黑色触手的双腿无力支撑体重,失去平衡的身体就这样倒在了黑暗之中。
仿佛水气球被刺破一般,跌到地面的身体一下子爆开。
从薄薄一层皮肤中爆散而出的黑色液体默默地融入黑暗并无声地消失。
用只剩下胸部之上部分的身体拼命挤出力量,竭尽全力地擡起头。
一面黑暗。
那是消除了星辰光辉的,夜空的颜色。
从维持着大吼表情的口中,黑色液体伴随着声音吐了出来。
从双眼,双耳,鼻孔,嘴巴,身体的一切孔洞之中喷发而出的黑色液体渐渐将意识涂成了一片黑暗。
呐,大家。
求求你们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在自己的大叫之下从梦中惊醒。
像松开的弹簧一般弹起身,刹那间一阵钝痛从肺部深处闪过,芳美捂住胸口重复起轻柔地呼吸。
仿佛从身体内侧将自己浸透冷却的汗水因为有着黑之水一样的感觉而传来一阵恶心。就在伸手准备擦拭冷汗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更加令自己恐惧的可能性。于是将双手伸到眼前大大张开,战战兢兢地试着活动十根手指。没问题,哪里都没有奇怪。依然是正常的人类的手。右手的无名指上也还带着指环。
轻轻呼出了安心的叹息之后擡起头来,
「……诶……?」
到了这个时候,芳美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自己所不知道的房间中。
像是梦境的延续一般,黑暗充斥着整个房间,只有一旁亮着的昏暗照明微弱地抵抗着这篇黑暗。铺着地砖的地板略带污渍,钢管椅的扶手也包裹着锈迹。小型的发光组件就贴在自己手边的位置,芳美身上盖着的白色被子就是被它发出的淡淡橙光照亮。抓住被子的四角将其提到鼻子前面,刚经过洗涤的洁净味道传入了鼻孔。轻轻掀开被子,发现包裹住自己身体的是没见过的水色睡袍。
我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调节瞳孔以适应黑暗,接着稍稍擡高视线。可以看到管道暴露在外的天花板和斑驳的墙壁。在自己躺着的床头摆着一张小桌,桌子上放有一个盛有水的小杯。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像是家具的对象,只是一间混凝土打造的单调房间。
仿佛就是在某些漫画中出现的牢房一样。
头脑越发混乱起来。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地方完全不能理解。于是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要冷静」,接着试图回溯记忆。
肺部很痛。雨。倒下的自己。全身湿透在城里走着的自己。女孩子。哭喊的自己。之后,
「啊——!」
想起来了,在雨中徘徊的自己。从接待室门前逃走的自己。偷听到黑兹和老师对话的自己。龙使者不是人类。对于黑之水来说人类的姿态是没有必要的。我,李芳美,不久之后,
人类的形态将会——
从记忆领域的底层翻涌而出的恐怖在一瞬间将心脏包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窝之中一阵隐隐作痛,这股疼痛不出一会儿便化作泪水满溢而出。下意识地将脸埋入怀中的被子,拼命地压住悲鸣。
「……救救我……」
从双唇之中漏出的声音充满了让人怜惜的脆弱。
「……晓……救救我。」
无意识地用左手按住右手,不顾一切地握住那枚小小的指环。在脑内无数次默念那句以论理回路形式刻在上面的文本,即使如此,足以让自己泪流不止的绝望依然滚滚而来。视野因泪水而一片模糊。随着呜咽从口中漏出,肺部也随之传来阵阵刺痛。
「……啊,你醒了……」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猛地转过身,芳美瞪大了眼睛。
坐在房间的角落靠墙的一张小椅子上的,一头金色长发,穿着嫩草色的短裙和同样色调开襟毛衣的少女正看向自己。
少女一瞬间从茫然中恢复过来,擡起了那副没什么气色的脸。接着猛地甩开披在双肩上的毯子,用仿佛能将椅子弹飞的势头跑向床边。不过黑暗之中迈出的脚步撞到了地板上的医疗工具,在房间中响起了听起来很痛的声音。
芳美当场静止。
仿佛是将大脑和身体连接起来的神经断开了一般,除了呆呆地注视着少女的样子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没问题吗?有哪里痛吗?」
少女像是跌倒一般扑向枕边,接着突然抛出了询问。
「请等一等!那个,总之先测量一下体温!」
少女一下子探身过来,用指尖轻轻触碰芳美的额头。
这时候僵硬地身体终于得到解放。
芳美发出了轻轻地悲鸣,反射性地缩到了床铺的一角,像是遭到欺负的孩子一般用双臂保护住脸。
「诶……?」
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少女也停在了原地。
接着在伸出来的手和这边的脸之间反复看了又看,
「啊,对……对不起。」
接着缓缓收回手,轻轻低下头。
芳美没有回应。
只是将后背抵在床的扶手上,像是墙壁一般将被子仅仅抱在胸前,一边拼命抑制住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一边朝少女投去仿佛要将她射杀的视线。
没有完全恢复机能的I-Brain角落中断断续续地窜过噪音。
「……那个,请不要这样害怕」,像是感到了为难,少女皱起眉头,「求你了,请稍稍听我说……那个,芳美小姐因为严重的肺炎而高烧到了四十二度,本来带去CITY的医生那里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不能被抓住……所以……我知道这都是我的自作主张……」
说到这,她再次低头说出「十分抱歉!」
即使如此芳美依然没有动作。
用足以让血管暴起的强劲力道紧握被单,双眼则一刻不停地四处打量,试图寻找逃跑的路线。
果然噪音还在脑海的角落中窜流。
「诶?出,出口是吗?」少女轻声地说道,「那,那个,实在是非常抱歉,芳美小姐暂时还必须要留在这个房间里。」
听到这句话,身体忽地一颤。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缓缓地移动,最终捉住了少女的身影。
我被这个孩子抓住了。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用说战斗了,就连像普通人一样行动都做不到。
逃不掉。
无法从这里出去。
「啊!不,不是的!」少女的声音现在依然染着仿佛就要哭出来的颜色,「事情不是像芳美小姐所想的那样!真的!」
一边说一边表示否定地摇摇头。
混乱至极的头脑角落中,闪过仿佛被冰冷刀刃擦过的噪音。
从刚刚开始脑内的噪音就没办法排除。
「所以说,是芳美小姐的身体还没有康复!」没有在意这边的态度,少女再次开口,「我虽然我已经竭尽全力在进行治疗,但是I-Brain的防御技能依然还保留着一半的情况下没办法顺利进行同调,所以光是从肺部排除细菌防止并发症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少女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了呼喊。
就在因为恐怖而缩起身体的瞬间,一阵锐利的疼痛从左手传来。
那是用力过猛的左手指尖带着被单一起刺入了掌心。
同时,大了一级的杂音从脑内流过。
双手按住床的少女忽然后退,同时将自己明明没有受伤的左手抱在胸前并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那副样子,大脑角落中仅存的一片理性作出了反应。
「……啊,芳美小姐没事吗?」
因为恐怖而混乱不堪的意识深处,凭仅存的一丝思考能力反刍起少女的话语。
是啊。从最初开始这孩子说的话就很奇怪。
「请等一下哦,我立刻就进行急救——」
「……呐。」
「啊?」
奇怪之处就在于。
「为什么……你能明白我所想的东西?」
「呃……」
黑兹曾经这样说过,这孩子的能力对我无效。
绝对情报防御是可以遮断一切情报构造体攻击的能力,过去露蝶曾这样告诉过自己。
但是,那不过是I-Brain正常工作时候的情况。
只要思考一下就立刻能明白。
「那,那个……那是,这个……」
——对我的大脑做了些什么?
「不是的!芳美小姐所想的事情完全——」
少女忽地闭上了嘴。
对于和实际上的声音有着同等明确印象的「脑海中的声音」,少女清楚地作出了反应。
这就是这孩子的能力。
可以将对手的情报任意读取,改写的,名为「同调」的能力。
「对,对不起!那个,这都是情非得已的!为了治疗芳美小姐的身体所以不得不进行同调,于是在过程中不受控制地就看到了思考和记忆!」
芳美拼命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在止住颤抖之后盯住少女,同时向I-Brain送入指令。对脑内进行扫描,检查来自外部的不正当连接——
(检测到思考杂音。感知到外部接续防护异常。)
找到了。如果没有这种意识的话就只会被当作杂音,就是这样细微的异常。接着向大脑送出进一步指令。另防护的技能强化,打算立刻将这孩子的意识从头脑中赶出去……
(I-Brain机能低下。体表面的构造改变失败。情报防护,运作效率50%程度展开。)
「哇……」
血色一下子从脸上退去。拼命对大脑送出指令,而每一次都同样被大脑拒绝。头脑中还残留着杂音,眼前的少女依然留在里面。
这孩子就这样察觉到了我在害怕。
有种反复被手伸入头骨内侧并来回触摸一般的感觉。
「那个!请不要这样害怕!」
用残留在脑海中的零星理智将恐怖压下。
身体无意识之下瘫倒下去的时候,背后猛地撞上了床铺的扶手。
自己现在无处可逃。
露出拼尽全力的表情,少女朝自己靠近过来。
无法汇成词句的悲鸣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宛如被长枪贯穿一般的痛楚袭向胸口。
「不可以!如果发出那么大声音的话肺就会坏掉的!」
脑海中有某道声音一闪而过。
「求求你了,请听我说!」
胡乱挥出的手碰到了摆在一旁桌子上的水杯。
芳美反射性地将其抓了起来。
「不要过来——!」
对准了少女的脸,使尽全力砸了过去。
——————————
菲娅救下那个女孩子这个选择无论怎么考虑都是个失败。
就算退一百步承认救下那孩子这个选择,甚至把她一起带来这个结果也是无从解释的大失败。毕竟不认为以CITY的军队为对象挟持人质能有效果,而且如果不小心被她逃掉的同时就意味着自己这边的情报会遭到暴露。说到底任凭感情冲动就去救助敌人简直连外行人都不如。为了菲娅自己也是,实在不能就这样保持沉默。
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念头,为什么要采取那样危险的行动。万一其中有什么陷阱的话该怎么办。对于那孩子是自己的敌人这一点真的清楚吗。说到底——
「唉……」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心情无比沉重,说教什么的完全没有心情。就算是敌人,自己也没办法对病人见死不救这种想法十分符合菲娅的风格,而且正因为菲娅的这个个性炼才会喜欢她。如果自己的说教对菲娅产生了作用,让她变成了比起人的性命来说更优先考虑作战的孩子的话对炼来说是十分困扰的。而且换个角度来说,正因为如果把自己放在同样的场景之下实在没有能够断言不会做出同样行动的自信,所以自己也没有能够进行说教的资本。
即使如此,必须说清楚的事情依然要清楚地说出来。
少女即使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依然没出现在汇合地点到底让自己感到多担心,这种超出作战预定的行动到底是何等危险,不明确告诉她是不行的。
「……呼……」
越是思考,心情就越是沉重。
「……没事吗?」
「嗯?」
随着一声轻柔的声音,衣服的肩部位置被轻轻拉住,炼这才回过神来。稍稍扬起视线,眼前的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爱德的那张脸。如果是只有自己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姿势,那幺正好是爱德可以稍稍俯视自己的状态。
爱德微微侧起头,用手指轻轻捏住炼的衣肩并微微拉扯,同时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炼,没事吧?」
「没事哦」,炼这样作出回应,并且想方设法摆出了一副笑脸,「抱歉啦,让你一个人来做,需要我帮忙吗?」
爱德轻轻摇了摇头。在其背后从地板上长出来的无数螺线正紧锣密鼓地来回动作,不断将肆意散落在房间中的盘片和损坏的器材小山搬到室外。这里是一间十米左右见方的立方体形房间。地板和天花板还以四周的墙壁都覆盖着
银色的钛合金,中央的圆形高台上,仿佛小一号的培育魔法士用培养槽一样圆球形玻璃容器被牢牢固定在强化碳支撑的基座上。
预定计划是在全部准备工作就绪的那一刻,这个玻璃球将担任作为培养世界树树苗的「植树钵」的任务。
「这样啊……」
嘴上这样念叨了一句,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在两天前的战斗中严重受伤的右臂和左腿因为遮断了痛觉的缘故而变得有些迟钝,也因此有些不协调。不过姑且由菲娅进行了应急处理所以并不用担心会让伤势恶化,但是真的让感觉恢复普通状态的话依然会因为疼痛而无法正常行动。尽管如果让菲娅在花些时间帮自己治疗的话这种伤根本就不成问题,可是她从逃出伦敦之后就一直倾全力在帮那个女孩子进行治疗。就炼来说虽然必须要对她进行说教才行不过还是感到有些尴尬而不好意思去见她,结果就变成了像现在这样手臂和腿部紧紧裹着绷带依然在干活的情况。
「那么,我稍稍想去菲娅那边看一看,这里的扫除能交给你吗?」
「好的。」
「那就好!」
嘴上念着好孩子好孩子,轻轻用手抚摸起爱德的头,接着炼从椅子上起身。
穿过三道就连军队的机密地区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厚重隔墙,来到略显肮脏的细长走廊中。挂满蜘蛛网的墙壁,被灰尘覆盖的地砖,通风管道中向远方逃窜的虫子声音。埋设在天花板上的橙色照明有一大半因为破损而无法使用,从残留的少数照明所发出来的暗淡光亮断断续续地将仄暗的走廊照亮。
——这里是旧法兰西地区西部,地下五百米的位置。是大战中CITY·巴黎秘密建造的一所魔法士开发用的研究设施。
炼等人从伦敦逃出之后已经整整过去两天,在爱德的带领下来到这所设施也已经过去将近一天了。
万幸的是,军队并没有来追击自己等人的迹象。当今世上存在着无数「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上的设施」,而这个地方似乎也属于这类设施中的一所。要问为什么爱德会知道这种场所的话,那就是因为爱德是艾丽莎贝特·扎因的作品。根据他本人的说明,艾丽莎贝特生前留下的研究记录断片经过暗号化之后记录于爱德I-Brain的记忆领域中。
对从伦敦带出来的数据展开分析,再通过联系爱德的记忆来填补漏洞,得出要进行世界树的培养实验的话最合适的就是这个场所。
沿着信道拐过数个转角并多次上楼下楼之后,墙壁的颜色突然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稍稍宽广了一些的地板上铺有完全无法辨认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地毯,信道两侧等间隔排列的房门则各自张贴着早已锈蚀无法辨认的名牌。这附近似乎是战前使用这所研究设施的研究员们生活居住的空间,其中几个房间里还放有依然能使用的床和桌子。
「那个,记得是这个房间……没错吧。」
在其中一扇比较不那么肮脏的房门前,炼停下脚步。
手伸出去却又中途停下,接着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敲了敲门。
「菲娅,我要进去咯。可以吗?」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中途,房门对面传来了「诶?」地一声尖叫。
在门对面的房间中传来慌慌张张四处跑动的脚步声,下一个瞬间,随着装满了东西的容器华丽翻倒的声音一起,可以听到有人叫了「痛!」的一声。
反射性地敲击墙壁上的触摸板,一闪身从滑开的门缝中冲了进去。
「菲娅!怎么……」
怎么了这句话凝固在了炼嘴里。菲娅是自己挑选的这间摆有一张桌子一张床狭窄房间。天花板上难得由炼修好的灯并没有打开,只有从打开的房门中射进来的暗淡光亮无力地将房间中的黑暗推开。本来装在医药箱里的绷带,麻醉药布,镊子以及空掉的容器全都散乱在仔细地打扫过灰尘的绒毯上,原本装装有消毒药水的塑料瓶子里翻倒在桌上,药水流出来汇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
在房间角落的床上,从裹成人形的床单一角可以窥见金色的发梢。
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跪在床上,轻轻地呼唤少女的名字。
「菲娅……?」
人形的床单颤了一下。
盖住身体的被子被更加用力的抱住,菲娅一副受惊的样子缩起身体。
炼不知发生了什么而一时间感到手足无措,不过很快就理解到了情况。没错,在自己和爱德对研究设施进行扫除的这段时间里,菲娅应该是在照顾那个女孩子才对。但是看到菲娅这幅似乎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她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不难想像了。
没开灯的房间,散落在地板上的医护工具。
恐怖的想像愈发在胸中膨胀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炼抓住被子的一角,用力地想将其拉开。
「什么事都没有!我没问题!」
菲娅则紧紧抓住被子并且拼命挡住脸。
炼强行挥开她的手,仿佛从上面压过去的姿势将被子拉开。
接着,炼愣在了原地。
「……请不要……看……」
眼前的是菲娅留着几道泪痕的脸。
本来通透白皙的左脸颊严重肿了起来,看上去就令人无比心痛。
「……菲……菲娅?那个,这是……」
「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只是被水杯……」
「水杯——?」
炼反射性地大叫起来。下面的菲娅随之受惊了似的一颤。
「啊,抱,抱歉」,轻声道歉并拼命调整好呼吸,「呃……那个,是被砸的吗?」
菲娅露出稍显悲伤的表情,同时像是要藏起脸颊似的转过脸。
这就是回答。
拼命想要抑制声音中夹杂的颤抖。
「是被那孩子弄的吗?」
仿佛会消散到空气中的微弱声音作出了回答。
「是我……不好……」
到底有哪里不好?炼这样想到。
仿佛头脑中能成为血管的血管在这一刻一起迸裂了一般。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根本无所谓。不,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这都不能原谅。菲娅对那孩子来说可是救命恩人。明明原本应该是敌人,明明没有任何必须要救她的义务,即使如此菲娅依然冒着危险救了她。菲娅还彻夜照顾着她,更为了治疗她的肺炎而强忍痛苦进行同调,结果菲娅不仅遭到了自己的白眼,甚至还没有任何辩解的对自己作出道歉。
就是这样的菲娅为什么不得不被杯子砸脸,之后还得躲在房间里独自哭泣呢。
炼用仿佛要把指甲嵌进掌心的力道用力攥起拳头。
接着从床上起身,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那孩子的房间,实在两层下面吧?」
「炼?」
「我稍稍……去看一下。」
不能原谅。
绝对不能原谅。就算她哭着谢罪也绝对不会原谅。和菲娅被杯子砸的同一侧脸颊上同样用杯子砸过去,在菲娅没被砸的那一侧脸颊上全力打过去,然后再把她拖到这个房间来,跪在菲娅面前——
「诶?」炼想到这,思考突然中断。
转过身。
少女从被子缝隙中伸出来的手正用力抓住炼的手腕。
「请等一等……」,少女用现在依然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声音说道,「不是的。有错的真的是我……明明芳美小姐感到害怕,明明她真的害怕得不得了,明明如此,可是我还是……」
「菲娅?」
虽然脸颊一片红肿,却依然面向这边。
少女从床上起身,像是要说些什么似的低着头,在经过反复无尽地犹豫之后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出一句话。
「被读心……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诶……?」
对于这个唐突地疑问,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同时头脑中闪过了一丝违和感。从少女背后出现的小小光翼轻触炼的脸颊,随之而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思考正缓缓流入脑海之中。少女对此并没有意识,也并不是在有意之下所采取的行动。这似乎不过是因为感情过于激动而无法恰当控制同调能力而已。
黑暗病房中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
在床上瑟瑟发抖的黑发女
孩。拼命想要安慰她的自己。女孩子的内心完全被恐怖所充满。想尽办法找到对话开拓口却不断说出不适当发言的自己。女孩子意识到自己内心正被人注视着,因此心中的恐怖突破了临界点——
无论是谁都有不希望被人看到的感情和不希望被人知道的记忆。
擅自将这些东西暴露出来是绝对不容原谅的行为。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炼,真昼和月夜还有妈妈以及镇上的人们接受了自己,所以就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习惯。
自己太天真了。
实在太羞耻了。
这份感情借助光翼流入进来。
「菲娅,那个……」
话语梗在了喉咙里。炼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对于通过天使之翼而共有感情炼来说,很清楚菲娅并没有期望能够安慰自己的词句。因为那孩子是敌人所以看她头脑里的记忆是理所当然的,你是为了治疗那孩子的身体所以没有应该被她打的道理,这种程度的理由绝对无法得到少女认同这一点,炼也清楚地不能更清楚。
「那个,所以……听我说?」
炼语无伦次地吐出意义不明的短语。心里充满了已经挥下拳头的时候却发现应该殴打的对象已经被打倒了的心情。明明熊熊燃烧的怒火还留存在胸口中猛烈翻腾,却对自己该如何是好陷入了迷茫。即使痛殴那个女孩一顿让她道歉,菲娅也只会更加自责。
「……炼。」
「诶!什,什么?」
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大声叫了出来。
这时候,抓住炼手腕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菲娅擡起头径直注视过来,同时重新在床边坐好,眼睛里寄宿着让人产生她刚刚那副消沉的样子全都是幻觉的的认真神情。
「芳美小姐的事情,能不能再让我稍稍努力一下呢?」
菲娅口中说出这句请愿,同时深深低下头。
炼反射性地叹了一口气。
炼很清楚她的这种作风。拿出这个态度的菲娅实在令自己感到棘手。
转过身背对床铺,接着屈身蹲了下去。
将散落在地上的医疗工具一件一件捡回医疗箱中。
「那个……炼……」,少女口中漏出不安的声音,「……对不起,我总是这么任性。但是,但是我没办法抛下那孩子不管,因为那孩子遭遇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伤痕累累,所以……」
炼拿起收拾整齐的医疗工具站起身,粗暴地坐到了菲娅一旁。
接着用包含着满腹牢骚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还没有承认。」
「诶?那,那个……」
菲娅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哇!」的一声尖叫。
炼抱住少女的头,并且强行让她枕在自己膝盖上。
「炼?」
「好啦,让我看看脸颊。如果不好好粘贴药布的话之后留下伤疤可就不得了了。」
炼取出治疗外伤的四方形药布,接着将其贴到了菲娅红肿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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