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二章 离世的女神(2/2)
当然,此举还是招致了一些反弹,但如此一来,布琉努就能向墨吉涅主张「由于事务繁忙,手续仅能从简,但我方确实为他们做了凭吊」。这是蕾琪必须做的。
蒂尔·纳·法操控蒂塔的身子,让她纤细的手臂环过青年的脖子。明明两人的身体相贴,堤格尔却觉得女孩的身体莫名带着凉意。
「我再说一次。无论是哪一回,我都是因为听到你的索求,才会给予回应的喔。」
「妳在说……」
堤格尔正打算开口驳斥,但随即将话语吞了回去。现在可以说是蒂塔被挟为人质的状态,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不过,她说我索求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反应?
青年注视着蒂塔的脸庞,拚了命地动脑思考。这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山顶神殿的神殿长所说过的话语。
—与种相对时,莫忘虚心。
蒂尔,纳,法乐在其中地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堤格尔。她似乎早已看穿了青年心中的纠葛。
堤格尔闭上眼睛,试着平息心中沸腾的思绪。在大致冷静下来后,他在心中反刍起蒂尔·纳·法说过的话语。接着,他打捞起记忆的泥沼,将有用的情报小心翼翼地拉了出来。
在过了约莫数到二十的时间后,他沉稳地、重重地吁了口气。
「妳说的确实没错。」
在使用黑弓的『力量』时,他总是渴望着力量。虽说他现在已经能够凭自己的意志使出『力量』,但那终究不是属于堤格尔自己的东西。蒂尔·纳·法是回应堤格尔的呼唤,并给予他力量的。
「不过,我最近可没有索求这把弓的『力量』啊。」
「你和这孩子都在索求我,而且你们都跨出了一步,现在更接近我!—更接近我们了。」
堤格尔蹙起眉头。他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虚心,一边以确认的口吻问道:
「妳是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吗?」
「真可惜,你猜得有些不对。」
蒂尔·纳,法象是早就预料到青年的问题,笑着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些孩子们的打算喔。」
「妳是说那些家伙的…
…?」
堤格尔瞠大了眼睛。若能打听到那些魔物的想法和动机,他的确是求之不得。
「牠们呀,正打算改变世界喔。」
堤格尔皱起了脸庞。女神的话语来得实在是过于唐突,而且太过晦涩。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牠们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服一点,正打算把整个世界改造成符合牠们期望的样子喔。无论是太阳、月亮、大地或是海洋,都会变成为了牠们而存在。」
堤格尔一时之间回不了话,只能拚了命地在脑中咀嚼这些话的含意。
「那是……真的办得到的事吗?」
青年勉强挤出声音回应。
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喔。而那些改变后留下的残骸,目前也还留在世界各地呢。」
蒂尔·纳·法露出了轻佻的笑容,以唱曲般的口吻继续开口:
「你是否曾从别人口中听说过,那些误闯此世的非人之物的故事?通过神话、通过赞颂诗、通过英雄事迹、通过童话、通过传唱下来的曲子——那就是过去曾经存在的世界残骸。是他们的梦想碎片。」
「我虽然还是有点听不太懂……」
在焦躁的驱使下,堤格尔左右摇了摇头,以拿着黑弓的那只手搔起自己的头发。
「要是世界真的如牠们所愿地改变了,人类会变得怎样?」
「就会变成异物呀。就像现在这个世界的牠们一样。」
异物——堤格尔无声地复诵了这个名词。虽说他还是搞不太明白,背脊却莫名地窜过一道寒意。
「你们会变得失去光明。就和在化为残骸、没有阳光照射的世界一样。」
果然还是听不明白。不过,堤格尔多少能够想像,自己会有许多重要的事物因此消失。若是变成那样的世界,亚尔萨斯恐怕是无法和平度日了。不仅是亚尔萨斯而已,无论是布琉努还是吉斯塔特——或是其他的国家与人们亦如是。
「有办法阻止牠们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其中既有被人类阻挡的例子,当然也有被反将一军的例子。不过,方法还是得由你自己去摸索,就像过去的那些人类那般。」
女神的话语,让堤格尔盯着自己手中的黑弓。这时,他忽然闪过一个不舒服的念头,以不安的神色向蒂尔·纳·法发问:
「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之所以会得到这把弓,难道是出自于命运一类的力量吗?」
在两年前的那天,堤格尔应该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握住这把弓的。然而,那说不定是某人——或是某种超越常理的概念指使下所决定的。
女神的红眼绽出精光,晃了晃那头栗发摇头否定。
「傻瓜,那怎么可能呀。」
「……谢谢妳。」
堤格尔以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神情答谢。蒂尔·纳,法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就算喊了众神之名,也从来不会倚赖她们的力量。你并不是遵照众种的神谕行事,而是相信着自己的力量。我可是很喜欢你这一点喔,可别让我失望了呀。」
堤格尔忍不住连眨了几次眼睛,并凝视蒂尔·纳·法。虽说以司掌的权责来看,蒂尔·纳,法显然不是什幺正派的女神,但这实在不象是一柱种会说的话语。堤格尔这样的想法似乎是显露在脸上了,只见蒂尔·纳·法的笑容在这时转为冷笑。
「我们可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要不要帮助人类,端看我们的心情如何。」
「除了妳以外的众神也是如此吗?」
青年的问题让蒂尔·纳·法稍稍歪起了脖子。
「大家都在很——久很久以前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说不定在某一天,他们又会因为心情不错而跑回来呢。」
堤格尔心想,不晓得女神所说的「很——久很久以前」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事。那肯定不是短短数百年前的事,说不定是好几千年,甚或是——
『那么,我差不多该把她还你了。b
女神并非对着堤格尔的耳朵,而是对着他的意识直接发话。
在面露讶色的青年面前,包覆蒂塔身体的蓝白色光芒正急遽消褪。蒂塔象是浑身乏力般垂下双臂,双眼之中的红光也消失了。
到了这个时候,堤格尔才终于回想起来。过去女神附身在蒂塔身上时,都不是操控她的嘴巴开口说话,而是直接与青年的意识对话。
蒂塔身上的光芒就此褪去,房内再次被黑暗笼罩。堤格尔的右手使劲,托住了身子瘫软、宛如断线人偶的蒂塔。他先将左手的黑弓放在身旁,接着以双臂紧紧抱了蒂塔。
「堤格尔少爷……」
那几不可闻的呼唤声,轻轻搔弄着堤格尔的耳朵。青年喊了一声「我在」好让她安心,并不断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部。
对不起——这句话险些要冲出堤格尔的喉咙,但他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
在前往山顶神殿的路上,他就已经接纳了蒂塔的决心。若是在此对带她上山一事感到后悔,就等于是在践踏蒂塔的决心;而「我不希望蒂塔受伤」之类的说法更是不成理由。
「妳身体还好吗?」
他这么一问,随即传来了「我没事」的回答。蒂塔并没有在逞强,是和平常一样直率的声音。堤格尔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妳没事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灌注了全副心意,轻声地这么呢喃。蒂塔这回则是开心地回了一声「是的」。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她开口说道:
「堤格尔少爷,人家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对于她依偎在青年胸膛里低声倾诉的愿望,堤格尔立刻就付诸实行了。他以左手滑过蒂塔的棵身,粘贴了她的脸颊。堤格尔小声地说了句:「我要做啰。」并将自己的脸庞贴了上去。
两人的唇在黑暗之中交叠。他们就像要交换彼此的体温一般,接吻了一次又一次。
在结束不知第几回的亲吻后,蒂塔再次粘贴了堤格尔的胸膛。
「继续睡吧。」
青年温柔地提议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加上堤格尔虽然没有被女神附身的蒂塔那么疲惫,但那段对话终究还是让他消耗了不少心神。
蒂塔用力点了点头后,轻轻伸出了左手,握住了青年的右手。两人自然而然地交扣起彼此的手指。他们以相拥的姿势躺回床上。
「这样做很温暖,而且还会有点痒痒的呢。」
蒂塔开心地以脸颊蹭着堤格尔的肩膀一带。她象是要抱住堤格尔般,将右手粘贴了青年的胸口,右脚则是贴在青年的双腿上。忽然间,她的大腿碰到了某个硬物。
「那个,堤格尔少爷。」蒂塔压低了音量,以有些拘谨的口吻说道:
「人家、那个、还、还可以的……」
一语不发的堤格尔抱住了蒂塔的头部,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唇。
隔天,堤格尔来到了书库,向艾莲等人回报昨夜所发生的事。顺带一提,他没将蒂塔带在身边——因为堤格尔不想让她被勾起那些害臊的回忆。
「堤格尔,这可是大丰收呀!」
他话一说完,苏菲随即发出了欣喜的呐喊。她不顾艾莲等人的目光,朝着堤格尔扑抱了上去,这阵拥抱的热情程度,甚至让堤格尔红着脸不知所措。
「苏菲,快好好说明一下,那是怎么样的大丰收呀。」
「堤格尔应该也很想听吧,快点把他放开呀。」
要不是顶着一张臭脸的艾莲和米拉立刻凑上来拉开了苏菲,金发战姬说不定会趁着这股势头直接吻下去。莉姆为堤格尔准备了椅子,而在入座之后,青年这才冷静下来。
「那么,我就将目前已知的部分简单地做个归纳。」
苏菲以双手拿着羊皮纸捆,向堤格尔等人环视了一圈。她手上的羊皮纸,摘录了直到昨天为止所收集到的相关信息。当然,有着淡金色头发的战姬已经全部过目了一次,并在脑中做过了整理。
「魔物们的目的,是要创造新的世界。为此,牠们试图借用蒂尔·纳·法的力量。虽然还不明白牠们选上这柱女神的原因为何,但还是可以猜测出几个方向——象是蒂尔·纳·法的一部分与牠们的存在相当接近,或是残留在地上的诸神只剩下她而已……」
「为了借用蒂尔·纳,法的力量,牠们才会打算掳走我……不对,是掳走能发挥黑弓力量的用户啊。牠们想以黑弓做为媒介,与蒂尔·纳·法展开接触。」
堤格尔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如此一来,就说得通渥加诺伊和托尔巴兰为何要称呼自己为『弓』了。苏菲也对此表示同意。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若是分析托尔
巴兰和芭芭·雅加的行动,就可以看出牠们的意见似乎没有统一,但还是不能大意呢。」
「若是照这样推论的话,不就代表牠们无法使用黑弓吗?」
莉姆倾首问道。
「琉德米拉大人曾和我说过,牠们企图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掳走,而不是只打算把黑弓抢走而已。」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渥加诺伊是打算活捉堤格尔的。」
米拉坐着跷起了脚说道。
「堤格尔的父亲应该无法发挥黑弓的力量吧。若是考量到这点的话,牠们看重的似乎不是血脉一类的东西,而是射箭造诣的高低。」
「思,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艾莲轻晃银发附和,莉姆和苏菲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到射箭的造诣,在这世上恐怕是没人能比堤格尔还要厉害了。而青年使弓的本事不单来自于体能的天赋,也借由狩猎和实战的磨练日益精进。
「至于我们战姬——」
苏菲有些不悦地瞇细眼睛,祖母绿般的眸子渗出了怒意。
「则是因为具备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而被视为碍事的对象吧。这也代表过去的战姬们是真的有和魔物交手过。」
「如果真是如此,就应该留下更为可信的纪录啊。」
艾莲交抱双臂叹了口气,但米拉却摇了摇头。
「就算真的有留下纪录,恐怕也难以取信于人吧。与魔物交手并获得胜利云云,就一般人的认知来说,只会认为这是为了吹捧自己而杜撰出来的故事吧。」
这时,苏菲以视线示意堤格尔发言。青年随即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向四人宣布:
「我们接下来该调查的,是牠们的总数,以及根据地的位置。」
一定要打倒牠们——青年蕴含强烈决心的这句话语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量,打动了她们的内心。
艾莲、莉姆、米拉和苏菲都露出了笑容,以带着敬意的目光凝视着堤格尔,就象是等候总指挥官下命令的将军们一般。而事实上,青年与她们培养出来的羁绊,几乎都是从战场上萌芽的。
「不过,就魔物的名字以及和蒂尔·纳·法有关这两点来看,除了布琉努之外,在我国说不定也找得到相关的线索呢。」
莉姆慎重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而艾莲也苦着一张脸附和道:
「很有可能啊。毕竟路伯修也存在着祭祀芭芭·雅加的种殿……」
「那么,在我们回国之前,可得把剩下的部分好好看过一遍呢。」
苏菲擡起了脸,将视线投向书架,艾莲和米拉则是随之露出了嫌麻烦的神情。她们虽然也知道有这么做的必要性,却没办法为此拿出干劲。
而就在这时,艾莲和米拉的救世主出现了。
有人从外侧敲了书库的门,并询问是否可以进来。从声音来判断,来者应该是马斯哈·罗达特,而堤格尔当然没有拒绝他进来的理由。青年亲自走到了门边打开大门,欢迎老伯爵入内。踏入书库的马斯哈在看到艾莲等人后,登时露出了笑容。
「喔喔,原来各位都在啊。虽然有点突然,但还希望能借用一点时间。」
马斯哈今年五十七岁,他有着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灰发与灰胡,此时的他身穿绢服,包覆了老伯爵矮胖的身材。马斯哈很快就切入正题——他向在场众人宣布,蕾琪已经决定派遣出使吉斯塔特的使节团,而被选为正使的是堤格尔。至于副使则是由杰拉尔和马斯哈的次子葛斯伯担任。
「各位的调查还要几天才会结束呢?」
「这个嘛……若是抓得宽裕一些的话,应该是五、六天左右吧。」
倾着头思忖的苏菲这么回答。
「那还真是刚好。我们这边大概也要花上差不多的时间为使节团做准备。对了,请问各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若各位愿意与使节团随行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再好不过了。」
派遣使节团纯粹是布琉努方面的决定,艾莲等人并没有共同参与的义务,因此马斯哈有必要以这种口吻做出提议。
「也好啊。反正布琉努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遭受外国的侵略了,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回国 」
艾莲这么答应后,马斯哈随即也加入了圈子,一同商议接下来的行程。而在谈到该走陆路还是海路时,马斯哈象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听说莱格尼察公国有新的战姬上任了,不晓得各位可有听过此事?」
他虽然说得随意,但在场的众人全都被这项消息吓了一大跳。自从有『煌炎的胧姬』之称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在去年过世之后,莱格尼察就一直处于没有战姬坐镇的状态。
艾莲转头看向堤格尔,而她的脸上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表情。这是因为若是走陆路前往吉斯塔特的话,就可以在途中顺路经过亚尔萨斯的关系。不过,堤格尔却摇了摇头。
「我们走海路吧。毕竟我也想见见那位战姬。」
除了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之外,他还有其他的理由。
布琉努若是想加深与吉斯塔特之间的交流,那就该尽快和莱格尼察这个与海洋相邻的公国主君见上一面。除此之外,若对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物,也可以和她讨论与魔物之间的战斗,并寻求对方的协助。
米拉和苏菲也同意走海路。她们也同样希望能与莱格尼察之主见上一面。艾莲带着戚激之情向两人轻轻点头后,再次望向马斯哈。
「那么,马斯哈卿,就有劳你安排了。」
「我知道了。关于旅途中的住宿处和船只的安排,就包在我身上吧。」
在向擡头挺胸的马斯哈道过谢后,苏菲轻轻拍了米拉的肩膀一下。
「真是个好消息呢。」
她以只有蓝发战姬听得到的音量这么说道。米拉虽然刻意摆出了冷漠的神情没有回应,但她的双颊却隐约染上了些许红色。
「看来得写个信寄到奥尔米兹去了……」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短短地咕哝了这么一句。
◎
达马德是目前唯一住在王宫里面的墨吉涅人。
他今年二十岁,有着墨吉涅人独特的褐色皮肤,他的身材高跳,有着尖细的鼻子和下腭,那经过锻炼的身材,让人联想到黑豹这种动物。他原本是墨吉涅王国的王弟克雷伊修的心腹之一,但却在上一场战事中败给艾莲,成了她的俘虏。
而在那之后,达马德的所有权在他浑然不觉之际遭到转移,目前的他成了堤格尔的俘虏。堤格尔曾与达马德有过一阵短暂的交流,在战争结束之后,青年就完全没有想杀他的念头了。
达马德被分配到的房间似乎是间临时改装的客房,房间的大小尚称宽敞,但里头的摆设就只有桌子、椅子和床铺而已。整间房里只有一扇窗户,而且小得连头都伸不出去。但即使如此,对于一介俘虏来说,这样的待遇已经算是相当优渥了。
这天傍晚,堤格尔造访了达马德的房间。他同时向王宫点了两人份的晚餐,如今两份餐点已经送到了桌上。
晚餐有夹了起司和腌肉的烤面包、香草四季豆汤、醋腌包心菜、盐渍猪肉、葡萄叶包烤鹌鹑,以及用河鱼、小虾、马钤薯和葡萄酒炖煮的炖菜。这些料理占满了整张桌子的空间,此时正冒着冉冉蒸气和诱人的香气。至于饮料则有葡萄酒、苹果酒和冰凉的红茶。
达马德虽然心情大好,但他也没忘记借机向堤格尔提出要求。
「有饭吃是不错,但如果你能带点工作给我,那我就更戚激了。」
身为俘虏的达马德,若没有人愿意为他缴清赎金,就只能靠一己之力赚到与赎金相等的金额,不然就无法重获自由。堤格尔以开心的语气回答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吉斯塔特,你要不要一起来?把事情处理完后,我就会放你自由,要帮你出前往墨吉涅的旅费也可以喔。」
「连旅费都附啊,还真是大方,说来听听吧。」
达马德以狐疑的眼神望向堤格尔这么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有这么优渥的条件,背后肯定有诈」。不过,堤格尔倒是毫无隐瞒地告诉他使节团的目的。墨吉涅青年在听完之后,露出了被说服的神色点了点头。
「总之,就是要让我当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加深情谊的见证人是吧。」
不愧是曾被克雷伊修重用的战士,他很快就厘清了重点。堤格尔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脸上的表情在这时掺了几分严肃。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要是我不在的话,就没人会照顾你了。」
「唔,那是真的有点不妙……」
—前,布琉努人依然对墨吉涅人抱持着愤怒与反感,若是被血气方刚的人碰上了,说不定光是看到达马德的外表,就会对他施以一阵拳
打脚踢。
而堤格尔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才不让达马德在工作多如紧星的王都工作。正因为达马德是堤格尔的俘虏,他的人身安全才能获得保障。
两人为彼此的陶杯斟完酒后,便开始享用晚餐。烤面包里的起司融化得恰到好处,而化开的起司与肉片交缠在一起,让彼此更添风味。四季豆汤虽然滋味平淡,但适合冲去猪肉和鹌鹑肉的油腻感。而河鱼与马钤薯也彻底吸收了葡萄酒的香气。
「和我国的餐点比起来……该说是香气太淡呢,还是有一种精致戚呢?总之,只要把这个当成布琉努的口味,尝起来倒也不坏。是说,你这样和我吃饭,真的没关系吗?」
嚼着鹌鹑肉的达马德,在这时看向了堤格尔。
「在历经那场战争之后,你应该飞黄腾达了吧?照理来说,你应该为了出席那些大人物的餐会而忙得团团转啊。」
「现在还在战后处理的阶段,大家都很忙啊。况且,照料你也是我的责任之一,我还是得偶尔来看看你啊。」
堤格尔用说笑的口气这么一说,达马德也回敬了一句「你可真是鸡婆」并笑了出来。
两人撕咬面包,将肉和鱼送入口中,以葡萄酒和苹果酒润喉,并天南地北地聊起了话题。他们不仅出生在不同国家,就连成长的环境也是天差地别,能当作话题的题材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仅有两岁的年龄差距,对堤格尔来说也相当新鲜。
此外,在面对达马德时,堤格尔就可以不用顾虑人际关系或是各种礼仪。即使做出了有失礼节的举止,这里也没有人会出言纠正他,对于原本是一介乡下贵族的堤格尔来说,能有这样的聊天对象可说是相当幸运。
这时,话题转到了墨吉涅的现况。堤格尔虽然原本就有兴趣,但这是宰相玻德瓦要他探听的。玻德瓦希望能从墨吉涅人口中得到一些国家的内情,就算是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关系。而达马德本人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国王陛下有好几位子嗣……应该是四位吧?总之,他们的年纪都很小。就连目前的太子也才十二岁而已。还有,宰相一直很倚重王弟殿下。」
「也就是说,墨吉涅势必会发展成内乱啰?」
「毕竟谁也想不到国王陛下会这么早驾崩啊。每一位王子都有几名有权有势的贵族做为靠山,而这些人绝不会默不作声。其他的贵族势力想必也正忙得不可开交吧。」
「就算陷入内乱,会在最后获得胜利的,应该还是克雷伊修阁下吧。」
堤格尔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惹得达马德傻眼地笑了出来。
「谁知道那么遥远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啊。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希望王弟殿下能脱颖而出就是了。」
「不过,根据你的说法,目前应该没有能与克雷伊修阁下分庭抗礼的……」
「有你在。」
达马德手拿沾了汤里油脂的汤匙,直直地指向堤格尔。
「贵族或豪门找外国搬救兵,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你不也是借了吉斯塔特的力量,把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公爵给干掉了吗?也许会有人为了对抗王弟殿下,而把大批的金子和美女带到你面前一字排开喔。」
堤格尔张大了嘴,望向黑发的墨吉涅人。这还真是盲点。的确,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达马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继续开口:
「反过来说,也可能有人会出兵一
哎打布琉努啊。若要在竞争对手之中取得领先,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缔造战绩了。」
「无论谁会采取何种行动,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墨吉涅境内解决就好。」
堤格尔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虽然带了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但这却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接着,茌他们闲聊了好一阵子之后,是洛尔决定试着将闪过脑海的话题丢了出来:
「话说,如果有人要你当上国王的话,你会怎么办?」
「当啊。」
看到达马德能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堤格尔以带着惊讶和佩服的眼神凝视着他。
「虽然只是假设,但你还真有自信啊。」
「在想当却永远当不上的职业之中,国王应该能排上第一名吧。有机会的话当然当啊。」
「你都不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胜任之类的问题吗?」
「臣子们就是为此存在的吧,就像夏夫立牙尔那样。」
达马德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这么回答。听到这陌生的名字,让堤格尔歪头厌到不解。看到他的反应,墨吉涅青年虽然皱起脸庞,但很快就明白原因为何。
「你没听过夏夫立牙尔啊?这在我国可是相当知名的故事啊。」
达马德简单地说明起来——那是墨吉涅自古流传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做夏夫立牙尔的王子。虽然是个被世人批评为「少根筋」和「没神经」的王子,但他却带着一股傻憨的气息,因而广受人民的喜爱。由于有忠心而能干的宰相鼎力相助,他的父王的治世安稳得宛如磐石一般。
而到了国王驾崩的那一天,夏夫立牙尔终于要即位了。然而,夏夫立牙尔却将国内的统治交给宰相打理,自己则是踏上了寻找理想王妃的旅程。
在旅途之中,夏夫立牙尔多次被强盗、怪物或是刺客袭击,但每一次总会有武艺过人的战士或是聪颖的智者出手相救。夏夫立牙尔说服他们协助自己,并撰写介绍信通知宰相,让这些帮助过他的人们前往国都,而自己则是继续旅行。
终于在某一天,夏夫立牙尔邂逅了一名美女,并亲自将她带回了国都,将她迎为王妃。王妃不仅美貌和气质过人,更有着一颗远比夏夫立牙尔聪明的头脑。
一直在夏夫立牙尔过世之前,人们还是叫他「少根筋」或是「没神经」,但在宰相、王妃以及他亲自拔擢的忠臣们的努力之下,夏夫立牙尔仍是打造了一段和平的治世。
「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有一批优秀的部下,就总会有办法的。这个夏夫立牙尔的故事,在我国可是很受欢迎呢。」
——原来如此。
这对堤格尔来说是个相当新奇的观念。蕾琪不也说过,正因为有许多人帮忙,她才有办法处理政务吗?
既然身为国王,就肯定有着不得不亲自背负的责任。
不过,只要有人看得出堤格尔是为了
国家和人民做事,就肯定会有其他像马斯哈、
奥杰和奥利维那样的人们出面支持自己。
堤格尔被宰相玻德瓦叫进了办公室。
这是发生在他即将启程离开王都的某一天。
「我想为你办一场饯别宴。」
在这问宰相专用的办公室里,玻德瓦在向堤格尔寒暄完后,随即这么说道。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记得把启程前一天的傍晚时间空出来。」
一我预计会办在王宫的一间房里,不需要太过在意服装打扮。
我已经将此事通知葛斯伯卿和杰拉尔卿。一而到了起程的前一天傍晚,堤格尔、葛斯伯和杰拉尔便一同前往了事先被告知的房间。
「葛斯伯大哥,你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走在王宫走廊上的堤格尔向左侧的葛斯伯问道。葛斯伯今年二十二岁,他有着一头掺了灰色的黑发和里i色双眼,是个身材匀称的男子。他虽然与墨吉涅的战争之中身受重伤,但现在已经恢复到能够笑着四处行走的程度了。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啊。说起来,我可是一直在睡,连身体都快要变迟钝了。」
葛斯伯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豁达地笑了笑。而走在堤格尔右侧的杰拉尔侧眼看着这一幕,以挖苦人的口气问道:
「有干劲固然是好事,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的目的地是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亚,
可不是花个十天半月就能抵达的喔。」
杰拉尔有着略带卷翘的褐发和青铜色的双眼,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子。他擅长管理和计算粮食和物资,并以这样的能力协助堤格尔至今。
「我已经从宰相阁下那儿打听过大略的时程了。反正我最近没什么需要急着办理的事情,也觉得这是个造访吉斯塔特的好机会。」
听到葛斯伯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杰拉尔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你不是才刚交到女朋友吗?我记得那位是在你身受重伤时为你看护的女子。」
「你从哪听来的?」
葛斯伯一脸惊愕地望向杰拉尔,堤格尔也以感到意外的神情看向葛斯伯。杰拉尔轻轻抖起了肩膀,看起来象是在憋住内心的笑意。
「我曾多次听说过你和一名年轻女子一同上街的消息。」
有着灰黑色头发的青年贵族没有出言否定,
而是闷哼了一声。堤格尔先是对他说「真是恭喜你了」,接着又以有些顾虑的神情仰望葛斯伯。注意到堤格尔举动的葛斯伯,随即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这是我的私事啊。要是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我了,就代表我没有那样的缘分啊。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我知道了。那么,还请你别太勉强自己,好多带些话题给那位女士聆听。」
「只要回来时没少条腿或是胳膊,就能继续找她照料你了,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听到杰拉尔酸溜溜地这么说,堤格尔忍不住笑出来。
边走边聊的三人,很快就抵达了预定前往的房间。
这似乎是一间客房,但空间显得有些狭窄。地板上铺了一张大大的地毯,但却没有桌子和椅子。吊在天花板上的青铜吊灯,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而窗边也挂了几条似乎是以收获为主题的壁毯。
玻德瓦已经在房间里面了。除了他之外,马斯哈和奥杰子爵也在场。三人都坐在地毯上头,而他们身边则放了十几瓶酒、六个杯子和几个装了起司和肉干的盘子。
「欢迎你们到来。」
玻德瓦身上穿的并不是平常的灰色官服,而是毫无装饰的朴素麻衣。马斯哈和奥杰也是如此。
这代表他不是以宰相或是王国要人的身分设宴,而是将在场众人当成朋友对待。而刻意不放桌子和椅子,让众人直接坐在地毯上,应该也是有这一层的意思吧。堤格尔等年轻一辈慎重有礼地向长辈们做了问候。
待堤格尔等人在地毯上坐定后,奥杰便斟起酒,将注满葡萄酒的银杯传了下去。在确认每个人都拿到酒杯后,玻德瓦随即说起了祝酒词:
「那么,愿诸神能保佑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葛斯伯·罗达特和杰拉尔,奥杰,令他们旅途平安。」
五名男子也配合著玻德瓦的话语,举起了手中的银杯。
「听到要办饯别宴的时候,我还忍不住『期待』会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呢。」
杰拉尔以松了一口气的神色说着,葛斯伯也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宴会这种东西啊,偶尔参加是还不错啦,但要是频繁出席的话,肩膀都要变得硬邦邦的了。」
起初是六人漫无目的地畅聊,但父子档之间的话题很快就多了起来。于是这六人自然地分成杰拉尔和奥杰一组,葛斯伯和马斯哈一组的状况。明天就要离开王都,展开漫长的旅程,亲子之间会变得多话,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照这样分组下来,堤格尔就必然得担任玻德瓦的谈话对象。和马斯哈与奥杰相比,猫脸的老宰相显得并不多话。堤格尔虽然试着抛出各种话题,但对方的反应都相当冷淡。
——照这情况来看,好像安静地对饮还比较上道啊。
就在他冒出这般念头的时候,玻德瓦忽然开了口:
「殿下是否向你告白了呢?」
堤格尔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玻德瓦的身上。
王族的婚姻是攸关国家的大事,会找宰相商量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对现在的堤格尔来说,这是他完全不想去碰的尴尬话题。不过,即使看到青年刻意保持沉默好争取时间的反应,玻德瓦也没有出言斥责。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应该分成好几个阶段进行才对。比方说,殿下应该要通过我或是马斯哈传话,慢慢确认你的想法……然而,殿下表示她想以自己的话语传递心意,因此我也决定不去插手了。」
他用的不是「罗达特伯爵」这个姓氏,而是「马斯哈」这个名字,这也看得出玻德瓦并不是在和他谈公事,就只是私人的对谈而已。堤格尔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边喝着苹果酒,一边老实地回答自己的感想:「我吓了一大跳。」
「阁下,您对于殿下打算迎我入赘一事有何看法?」
「在这种场合,你可以叫我『玻德瓦』或是『皮耶尔』都行。」
玻德瓦这么说着,拿起了一块起司放入嘴里。他就连咀嚼的动作都很像猫。
「你具备着充分的实力,也受到殿下的倾慕,加上——你还很年轻。既然年轻,就代表你可以规划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计划,并在有生之年看到计划完成。光是这些条件,就足以代表你是这场婚姻的不二人选了吧?」
说到这里,玻德瓦吊起两边嘴角,露出了有些滑稽的笑容。
「我刚才说的,是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的理由。若是要枚举一些只有私人场合才能说的理由……那就是我希望能看到蕾琪大人的笑容,因此会赞成这桩婚事吧。」
「笑容……」
堤格尔不禁连眨了好几次眼睛,凝视着眼前的玻德瓦。这个看起来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露出笑容的男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玻德瓦喝着高酒精浓度的蜂蜜酒,继续开口说道:
「殿下是在八年前对你留下印象的。我听说你在文森的打猎场上,邀请了殿下共享你亲手打下的鸟儿。」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抽搐的笑容。那是蕾琪还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被养育长大的时候。但对青年来说,那可是他不堪回首的糟糕回忆之一。玻德瓦很快就喝空了酒杯,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对你来说,当时的状况应该就只是把野鸟分给王子一起吃吧。但对殿下来说,你明明是个很少露脸的少年,却愿意为了自己大展厨艺。虽说她不见得是从那时就萌生了爱慕之心,但肯定成了她难以忘怀的回忆之一。」
玻德瓦将视线从堤格尔身上抽开,以望着远方的神情发出了带着酒味的叹息。
「法隆陛下曾打算将你招入王宫。由于殿下一直对你念念不忘,陛下对你抱持着指望,若你能顺利成长,并拥有健全的人格的话,就会向你透露殿下的秘密,好为殿下分忧解劳。可惜的是,乌鲁斯卿刚好在那时亡故,这件事也就此胎死腹中。而当时的殿下显得相当失落。」
堤格尔若仍是领主贵族之子的身分,就可以用累积历练一类的理由将他招入宫内;但一旦成了领主贵族的当家,就不能这么做了。况且,那个时间点的堤格尔,也才刚继承冯伦家和亚尔萨斯而已。
「后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了殿下。而殿下之所以能够获救,都是因为有你奇迹一般的活跃。即使如此,你也从未向殿下索取任何回报。无论殿下是以统治者的角度,还是以一名女子的角度来看,你的所作所为的确足以打动她的芳心……哎呀,你不觉得就人类的情感运作原理来说,这是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在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玻德瓦虽然再次望向堤格尔,但他的双眼这回可是牢牢地盯住了青年。堤格尔若是稍有反对之意,玻德瓦恐怕就会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了。
堤格尔一边啜着酒,一边默默地点头回应。这时玻德瓦稍微带开话题——但还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打算。
「你似乎对殿下回答了[我需要时间]。还有,虽然仅是传闻风声,但我听说你有情人。」
玻德瓦将两、三支喝空的酒瓶拉到自己手边。他看起来就像个正在评鉴武器的战士,而这想必不完全是堤格尔的错觉。
堤格尔一边提防老宰相的动作,一边向老宰相坦承自己有两名情人。他虽然说了蒂塔的名字,对另一人的身分却是秘而不宣。即使听到「两人」这个数字,玻德瓦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在堤格尔隐瞒情人的身分后,他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对方是罪犯吗?还是说,她做的是难以见光的工作?」
堤格尔摇了摇头。
被玻德瓦这么一说,他才想到通常会隐瞒身分,都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这时玻德瓦露出了傻眼的神情,向堤格尔说道:
「请容我忠告一句,要是被人问了刚才那样的问题,最好是选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作为回应。一旦选项减少了,答案也会跟着呼之欲出。若不是难以启齿之人,就代表对方有着相当高贵的地位——或是虽然地位相等,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将你们的关系昭告世人。」
堤格尔一听,险些把嘴里含的酒喷了出来。他深深地反省起来。的确,要是被这么连番追问,就可能会让对方以消去法联想到艾莲的存在。
「你有可能接受殿下的心意吗?」
被问了下一个问题的堤格尔,露出了严肃的神色望向玻德瓦。
「我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立场。」
「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样的认知。就表面上来说,殿下和你都还是单身,而你若是就此拒绝殿下的话,会在殿下的心中留下无可抹灭的伤痕。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会出现裂痕,对邻近国家来说,这也是他们见缝插针的好机会——但话又说回来。」
玻德瓦将视线投向地毯。
「我这么说虽然有些任性,但倘若在结婚
后闹出失和,那也是相当棘手的问题。就算你对殿下不带任何爱情,我也希望你能尽力维持和殿下之间的婚姻关系。」
「我并不讨厌殿下。」
堤格尔这么说道。
「但关于除此之外的部分,我现在也还没办法做出明确的回应。我虽然不愿意让殿下陷入不幸,但也不打算与我的两名情人分开。」
「——你们两个,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聊些沉闷的话题啊。」
有人突然从旁插了话,那人原来是马斯哈。他红着一张脸,嘴里也带着浓浓酒气。堤格尔看到葛斯伯露出苦笑,随即明白马斯哈已经喝多了。不过,堤格尔也很清楚,这位老伯爵是不会这么简单就喝醉的。
可能是马斯哈的嗓门变大的关系,奥杰和杰拉尔的视线也在这时投了过来。玻德瓦则是面不改色地开口说道:
「对了,我有件事想告知在场的各位。」
五人同时露出困惑的神色,将视线集中在玻德瓦的身上。而堤格尔也凝视着老宰相的身影。
「关于冯伦伯爵自先王法隆陛下获赐的『月光骑士』称号,在布琉努的历史之中,仅有一个人曾得到过相同的称号。」
马斯哈「哦」了一声,玻德瓦又继续说了下去:
「而那位人士——后来登上了王位。」
玻德瓦没理会目瞪口呆的五人,迳自喝起了杯中物。五人虽然多少都有点醉意,但还不至于把老宰相刚才的话语当耳边风。
玻德瓦的弦外之音如下-
法隆王认定堤格尔具备着成为下一任国王的资格,为了方便他能在日后登基,决定赐给他这样的称号。
这也许只是牵强附会的解释,然而,授与称号的法隆如今已不在人世了。而除了血缘家世之外,这世上几乎不存在能与「获得先王的认可」匹敌的正当性。
「现在应该已经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吧。就连公主殿下也对此一无所知,各位可以看作只有在场的我们六人知情。」
「也就是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能够登上王位啰!」
看到杰拉尔睁着炯炯有神的一双青铜色眸子的模样,奥杰随即挥动酒杯,以酸溜溜的口吻说道:
「儿子啊,要期待战友并无不可……但你可要谨慎一点,不然老夫为了保住有望成为国王的年轻人,就只能要你舍命挡箭了。」
这对父子的交互让葛斯伯笑了出来,他接着轻轻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
「这可是个好消息啊。不过,虽说是伟大砠先所立下的前例,但后人也不见得会依循仿效就是了。」
他想必是看到了堤格尔脸上的神情,才会补上后半句的吧。堤格尔轻轻垂下了头,向众人表达感激之情。无论是为他感到开心的杰拉尔,还是奥杰和葛斯伯的体恤,都让他感到十分贴心。
马斯哈右手拿着啤酒瓶,左手拿着酒杯,在堤格尔的身旁坐了下来。老伯爵一边将啤酒倒入堤格尔的杯子,一边以不以为意的口吻说道:
「你之前不是没有当上国王的打算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但经过不少事情后,我开始试着去思考那方面的事了。」
堤格尔这么回答后,马斯哈随即打量起堤格尔的脸庞。他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只见马斯哈抖着灰色胡子大笑出声,往自己的酒杯倒起酒。
「看起来,你并不是因为无法逃避才硬着头皮去做的。这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就不会对此多嘴。老夫要提醒你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马斯哈露出严肃的表情,以一双黑眼紧盯着堤格尔。
「——别让你的女人们难过伤悲啊。」
堤格尔虽然在一瞬间瞠大了眼睛,但立刻以不输老伯爵的真挚神情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破颜而笑,让手中的杯子轻轻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