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2/2)
事实上,米隆也不是基于肯定的心态出言质疑的,凡伦蒂娜的说法——也就是卢斯兰认错人的状况确实是比较有说服力。
凡伦蒂娜调整心情,向米隆行了一礼。
「侍从长阁下,感谢您愿意让我拜谒卢斯兰殿下。请容我在此重申——我将尽绵薄之力支持殿下,不会让外敌危害王都。」
「有劳您多多担待了,凡伦蒂娜阁下。」
米隆也深深地低下头回应。在这之后,两人商量了关于今后的动向。
凡伦蒂娜首先要求将所有的城门打开,作为王都重获和平的证明。接着,她也征得了米隆的同意,让奥斯特罗德兵得以分批进入王都。
「我将前往城墙上方,巡逻市镇的状况。侍从长阁下,可以将战争方面全数交给我处理,由您专心处理政务吗?」
这正是米隆求之不得的环境。老侍从长一口应允,并将凡伦蒂娜带到一间客房。
「还请您暂住在这间房里。就算稍有延迟,我们也一定会在明天之内准备好专门让您使用的房间。」
「感谢您的用心安排。」
在米隆为了向官僚们下达指示而离开后,独自一人待在房里的凡伦蒂娜随即靠上墙壁,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紫色的眸子里摇曳着千头万绪。
「想不到他还记得……」
卢斯兰确实是搞错了——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的凡伦蒂娜。
——会被人以「蒂娜」这种暱称称呼的女孩子虽然不会只有我一人,不过……
卢斯兰的姑姑——名为娜塔夏的女性就只有一人而已。娜塔夏是先王维克特的妹妹,也是凡伦蒂娜视之为第二名母亲的女性。
娜塔夏曾有过两段婚姻,但都以丈夫的逝去而告终。维克特王虽然多次建议妹妹再婚,但她拒绝了这样的提议,并移居至奥斯特罗德,理由则是因为此地是第二任丈夫生长的故乡。这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在凡伦蒂娜七岁至十二岁的这五年时间,她都是在娜塔夏的宅邸里度过的。这虽然是出于维克特王的考量,希望能有个人待在妹妹的身旁为她分劳解忧,但凡伦蒂娜之所以会被选上,并不是因为她特别适任,而单纯是基于消去法之后的结果。
既身为国王的妹妹,又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娜塔夏,对贵族诸侯来说是个不愿放手的对象。
有些人是想通过她的帮助达成自私的愿望,也有些人则是带着被国王拒绝的悲愿上门,希望能对她动之以情。
娜塔夏之所以移居奥斯特罗德,不仅是为了珍惜与丈夫的回忆,也是为了逃避这些恼人的心机。
国王虽然想安置某个人在如此重要的妹妹身边,但地位崇高之人——或是有许多王室亲戚的人并不是好的选项。不过,若是派去的人地位太低,又很有可能过得战战兢兢;而维克特也不想派个品行不明的人安插在妹妹的身边。此外,为了避免传出难听的风声,有一定年纪的男性也被排除在选项之外。
最后,凡伦蒂娜便成了人选之一。虽然仅是远亲身分,但她确实是拥有埃斯堤斯这个姓氏的王族,加上她的个性乖巧,最后便雀屏中选了。
对于遥访宅邸的这名七岁女孩,娜塔夏并没有表现出冷淡或是不相往来的态度。虽然在用字遣词等一系列的礼仪课程中,娜塔夏摆出了严厉的态度加以指导,但她不仅教导凡伦蒂娜读书写字,也传授了自己所知的歌曲和故事,甚至也教导了编织和刺绣的技法,以及冲泡红茶的法门。
凡伦蒂娜也相当喜欢娜塔夏。虽说身为王族,但凡伦蒂娜一直过着和庶民无异的生活,因此在娜塔夏宅邸接触到的每一项事物都显得无比新奇。
此外,她也很快就察觉了娜塔夏是出于为自己着想的心,才会将这么多的知识倾囊相授。
当时的凡伦蒂娜体弱多病,因此她甚少外出。在闲暇之余,凡伦蒂娜会待在娜塔夏的身旁读书,或是听她讲故事。
除此之外,对凡伦蒂娜来说,她在这里还体验过一段极为珍贵的经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来自王都的某人登门造访,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这些访客的种类形形色色,有身穿绢服的中年女子,也有身材纤瘦的青年。
娜塔夏并不会请这些人吃闭门羹,而是会邀他们来到客房谈话。不过,凡伦蒂娜迄今都还记得,每当这些访客告退之后,娜塔夏几乎都会露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在不知不觉间,凡伦蒂娜开始会偷窥这类在客房举行的对谈。其中八成的动机是出于正义感——娜塔夏若是有了万一,她就打算大声喊叫赶跑对方。至于剩下的两成,则是她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她凭借直觉明白,客房里谈论的是她所不知道——甚至可说是不知情还比较好的另一个世界。
这些客人希望通过娜塔夏这个人脉,在维克特王或是王国重臣底下谋得一官半职。娜塔夏虽然会倾听他们的来意,但在绝大多数的状况下都不会承诺协助;为了说动这样的娜塔夏,访客们总会将来意说得巨细靡遗,并投注满腔的热忱滔滔不绝。凡伦蒂娜多次在这类客人回去之后,向娜塔夏这么提议道:
「阿姨,下次就由我来应门吧。我会和他们说阿姨正在休息,如此一来,那些人应该就会回去了。」
然而,娜塔夏每次都会抚摸凡伦蒂娜的头顶,然后摇摇头说道:
「没关系的,蒂娜。他们都是我的客人。」
回想起来,凡伦蒂娜所出的主意只能说是小孩子的小聪明。那些风尘仆仆地从王都来到奥斯特罗德的人们,当然是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的片面之词而打退堂鼓的。而他们不惜找上与隐居无异的娜塔夏,也间接说明了自己的处境极为艰困。娜塔夏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没把他们赶出宅邸,而是不时倾听这些访客的要求。
顺带一提,借由这段偷听所获得的知识,有一部分在凡伦蒂娜成长后获得了活用的机会,借以慢慢实现她的野心。
如此这般,会造访娜塔夏宅邸的,大多是些不远之客——但其中也有例外。名为沛特罗夫的金发青年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年纪看似在二十上下,是个给人开朗印象的男子。
在他登门造访之际,娜塔夏会允许凡伦蒂娜一同出席。娜塔夏不会直呼其名,而是会叫他「小弟」。而沛特罗夫也笑着接受了这样的称呼。
就凡伦蒂娜所知,沛特罗夫从未向娜塔夏要求过任何事情。他会聊起王都的近况,并尽情享受谈笑之乐。在这里借宿一晚的时候,他也会和凡伦蒂娜在沙发上并肩而坐,也曾为她朗读过故事书。
对沛特罗夫的来历感到好奇的凡伦蒂娜,多次向他打探询问,但总是被含糊带过。她唯一勉强打探到的,就只有沛特罗夫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是王族的一份子。
知道凡伦蒂娜喜欢看书后,沛特罗夫便经常向她介绍书籍。他虽然大约每两个月才会造访一次宅邸,但也曾特地为凡伦蒂娜送来书本。
某一天,凡伦蒂娜察觉了沛特罗夫是假名。在吉斯塔特北部,被取名为沛特罗夫的人相当多,因此也多会拿来作为假名之用。娜塔夏不直呼其名的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当时的凡伦蒂娜已经很亲近沛特罗夫,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凡伦蒂娜十二岁的时候,有人接替了她的职务。这并不是因为凡伦蒂娜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维克特王认为不宜让同一名人物持续待在妹妹身边太久。
当时的凡伦蒂娜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为要结束这样的生活感到遗憾。不过,由于娜塔夏对她说过「欢迎你随时再来,我心爱的女儿」,她还是为此感到开心。在那之后,凡伦蒂娜就一直以至少一年一次的频率造访娜塔夏的宅邸。
在十多天前,为了将王都纳入掌中,凡伦蒂娜正打算率领五千兵力从奥斯特罗德出征。而她便在这个时间点上前去拜访了娜塔夏。她抱着去做最后一次问候的心态,敲响了娜塔夏的宅门。
娜塔夏虽然察觉「心爱的女儿」散发的氛围和往常不同,但也没点破,而是以一如既往的态度邀起凡伦蒂娜入内。
凡伦蒂娜没说任何一句不必要的话语,喝着娜塔夏为她泡的红茶,尽情地谈笑风生。由于记取了小时候的经验,凡伦蒂娜虽然偶尔会做些孩子气的要求,但从未要求过娜塔夏帮忙解决麻烦事。
谈到卢斯兰在王都病倒的话题时,凡伦蒂娜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耿耿于怀的问题。
「阿姨,关于卢斯兰王子过去患了心病的事,您可了解内情?」
那是发生在八年前的事。当时卢斯兰称职地扮演着下一任国王的角色,集众人的信望与尊敬于一身。凡伦蒂娜虽然对他患上心病的原因做了调查,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娜塔夏先是空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接着将视线投往墙壁。不过,映在老妇眼里的似乎不是墙面,而是遥远的过去。
「也是呢。如今兄长大人也过世了,若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说吧。」
娜塔夏以像是在讲迤古老传说般的沉静口吻,向凡伦蒂娜询问道:
「你知道前任战姬们的经历吗?」
「不,我不太清楚……」
凡伦蒂娜摇了摇头。关于治理奥斯特罗德的前任战姬,她曾从在公宫任职的人们口中打听过,但并不曾亲眼相见。
其实只要想想其中的机制——战姬会因为某些理由失去既有的资格,而龙具会自行寻找新的战姬,那彼此之间毫无交集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像琉德米拉·露利叶那样祖孙三代皆是一脉相传的战姬,其实是极为罕见的例外。
也许是料到了凡伦蒂娜会这么回答吧,娜塔夏慢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前任的战姬们,就算是以我的眼光来看,也是以勇气过于强烈的女性们居多。而对于兄长大人来说,她们是相当处不来的对象。」
是指战意过度旺盛的意思吗——凡伦蒂娜暗忖。对于素不好战的维克特王来说,应该是相当合不来吧。
「卢斯兰和其中的两名战姬特别要好。那孩子啊,打算给予战姬更多的自由,借以扩张吉斯塔特的版图。关于这方面的意见,兄长大人似乎经常和他起争执的样子。而不管吵了多少回,双方都是坚持己见。」
凡伦蒂娜稍稍瞠大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消息。她在王宫打听的时候,每个人都夸赞卢斯兰既是个优秀的王子,同时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是想扩增战姬的权限,并进一步扩张领土吗?
这一点也让她感到吃惊。想不到卢斯兰设想的方针居然会和自己不谋而合。
「我才疏学浅,不清楚兄长大人和卢斯兰的意见哪一方有理。但除了这个话题之外,他们就像众人所说的一样,是一对感情融洽的父子。」
娜塔夏继续说道。
在某个时期,有个王族企图对维克特王发起政变。他设想得极为周到,不仅拉拢了好几名有力贵族,甚至说动两名战姬加入了自己的阵营。据说战姬之所以会倒戈到他的麾下,是因为看维克特王不顺眼的关系。
「就结论来说,这场政变是失败了。」
维克特王在阴谋实行之前便察觉到有异。接着,他迅速逮捕了几名内核人物和嫌疑人,并在他们吐实之后处决掉。
这起政变只有极少数的人士知晓。
对维克特王堪称幸运的是,他不需对战姬做出惩处。因为在企图篡夺维克特王之位的那名王族遭到处决的同时,龙具也从那两名战姬的身边离去了。两人自此失去战姬的资格,最后离开了吉斯塔特。
事件看似画下了句点,但维克特王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的双眼转而看向了其余的王族,以及在这次事件之中没有积极协助维克特王的战姬们。而这份名单之中,也包含了与卢斯兰交情良好的王族和战姬们。
「我不晓得兄长大人是怎么和那孩子说的。不过,就我从兄长大人那儿听来的部分,卢斯兰是拚了命地希望兄长大人网开一面,但兄长大人却充耳不闻。两人在看待战姬的价值观上,出现了相当巨大的鸿沟。」
凡伦蒂娜暗自感到理解。娜塔夏是从她的哥哥——维克特口中听到这件事的。凡伦蒂娜虽然曾听说过这起针对维克特王的政变,却不晓得在事情落幕后还有这些风波。如此看来,现在的王宫里,已经不存在知晓这件事的人了。
「而我听说,卢斯兰为了阻止兄长大人,甚至不惜服下毒药。」
凡伦蒂娜的紫色双眸,这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因为她明白了娜塔夏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事。
「——阿姨。」
「对不起啊,蒂娜。」
娜塔夏微微垂下脖颈,但凡伦蒂娜摇了摇头。
「不,娜塔夏阿姨,您不需要道歉的。」
在话题的一开始,娜塔夏强调了「若是你的话」。
娜塔夏大概是认为,这件事应该传达给某个王族知道吧。凡伦蒂娜既是王族的远亲之一,也拥有埃斯堤斯的姓氏。
「说到卢斯兰,我想这件事应该也告诉你才对。你在还小的时候,和卢斯兰的交情非常好喔。」
凡伦蒂娜侧起了脖子。她首次见到卢斯兰,是在自己当上战姬造访王都的时候。娜塔夏露出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沛特罗夫吗?」
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凡伦蒂娜的思路深处有一条线接了起来。
关于沛特罗夫的来历,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调查。主要的原因固然是为了尊重他不愿公开身分的意愿,但她同时也害怕,也许在得知真相之后,自己的回忆便会沾染上乌黑的杂质。
凡伦蒂娜预测着娜塔夏的下一句话,并点了点头。
「那孩子就是卢斯兰喔。他是代替兄长大人,前来探视我的。」
凡伦蒂娜走出王宫,来到了包围王都的城墙上头。龙具——巨镰艾萨帝斯则是扛在她的肩上。
饶是处变不惊的虚影的战姬,在听到卢斯兰的话语后,还是要花点时间平复心境。同时,她也对会因这样的状况而狼狈的自己感到讶异。
若是来到这里,那就算一个人走动也不可疑,不会有什么危险。用来转换心情恢复冷静,可说是再合适不过。
城墙上已经看得见奥斯特罗德兵的身影了。他们在此的任务,乃是协助原本就在城墙上担任警备的士兵们进行巡逻。当然,士兵们也没忘记在各处竖起奥斯特罗德的军旗。他们有必要告知居民「目前守护王都的是奥斯特罗德军」。
「辛苦了。」
对于向自己敬礼的士兵,凡伦蒂娜微笑着这么答礼,并在俯视着市镇的同时在墙上迈步。此时东门已经敞开,商人和旅行者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都是打算离开王都的人们,想入都的人们仅有寥寥少许。
「看来侍从长阁下有听从我的要求,将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呢。只要再过几天,希望进都的人们就会排得车水马龙了吧。」
凡伦蒂娜查看着城门周遭,看似开心地喃喃自语。直到不久之前,城门都还呈现着不分昼夜地紧闭的状态,有这么多人会想逃离这种气氛紧绷的王都,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等到他们察觉王都重归和平之后,应该会再次前来吧。
凡伦蒂娜来到了人烟罕至之处,让拂过的风吹起自己的黑发,并露出苦笑。
「出乎意料的事情还真是多呢。」
不管是在接收凡伦蒂娜的投药、逐渐恢复意识的那段期间里,还是在意识完全恢复理智之后,卢斯兰都从未提到自己扮演沛特罗夫的那段过往。由于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凡伦蒂娜认为他就算彻底忘掉了这件事,也还算是合情合理。
凡伦蒂娜万万没想到,卢斯兰居然会在她从娜塔夏口中探听内幕之后,恰巧想起了这件事。
不过,卢斯兰其实也只是从模糊的意识之海中打捞起记忆的碎片,在下一次清醒的时候,他有可能已经忘掉了这段短暂的会话。
凡伦蒂娜踩着极其自然的步伐,转进了阴影之中。
在确认周遭没有气息和任何人的视线后,她轻轻闭上了双眼,接着将巨镰斜倚着肩。殿下——她无声地呢喃道。
——听到我与殿下的目标相同,确实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不打算自擡身价,说自己要一并实现殿下的梦想。
自己能实现的,就只有自身的梦想而已。随着梦想逐渐成形,它也会渐渐变得唯一而独特。凡伦蒂娜可以肯定,不管两者再怎么相似,她的梦想也绝对不会化为卢斯兰的梦想。
——不过,也是呢。就这个冬季所能进展的范围来看……以这阶段来说,也许可以让我俩的梦想看起来不至于分裂得太过明显呢。
这句心里话是对卢斯兰说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两者皆是呢?
凡伦蒂娜睁开了双眼,她的嘴角绽放出期待的笑容,让人联想起紫水晶的双眸则是闪烁着强烈的野心之光。在经过好几层的思路消化之后,卢斯兰的话语似乎给了她的计划新的活力。
——我要做的事情还是没变。
她会扮演卢斯兰忠臣的角色,将所有潜在的敌人悉数击毙。在那之后,她会接过卢斯兰的位子,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由于这并非违反王意,龙具也不会为此舍弃她。
这不是什么荒唐的计划,就连凡伦蒂娜自己都认为这样的计划没什么新意。虽然在成为女王后,首先要面临的就是统一境内的无数战事,但现在不管是哪个邻国,都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干涉吉斯塔特。
此外,在克鲁堤斯家溃败在即、卡萨柯夫家也家道中落的现在,要拿下吉斯塔特的北部简直是易如反掌。凡伦蒂娜正是预测到了这样的局势,才会操控这两个家族的
。
下一个问题,就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战姬能被削弱到何种地步了。
「总之,先去看看莱格尼察的状况吧。」
她轻甩了一下黑中带蓝的长发,举起巨镰。
「——虚空回廊。」
以艾萨帝斯斩过虚空之后,她身旁的空间随之扭曲起来。凡伦蒂娜身体的颜色和轮廓迅速淡化,溶入了扭曲的空间之中。
一瞬间后,她的身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能够证明黑发战姬方才还在此处的东西,此时一个也没剩下。
◎
琉德米拉·露利叶和苏菲亚·欧贝达斯所率领的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联军,目前正沿着直通王都的道路行进。奥尔米兹军的兵力约有四千,波利西亚则有三千,这是一支合计七千人的大军。
他们击退了越境来犯的墨吉涅军,也打败了趁乱反叛的修托贝子爵军。发生在吉斯塔特南部的混乱局势,被两名战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平定了。
一头蓝发的琉德米拉·露利叶今年十八岁,有着『冻涟的雪姬』别名。她虽和艾莲与堤格尔同年,但个头比他俩矮上一截,有着娇小的身形。
不过,身为一名战士,她的武技和艾莲可说是平分秋色;而她身为战姬的傲气与自信更是在艾莲之上。但话又说回来,在与堤格尔相识并喜欢上他后,琉德米拉的蓝眼里便不时能窥见温柔和撒娇的情绪。她也对自己的变化有所察觉,并暗自对此感到欢迎。
米拉在以蓝色为基调的服饰上头配戴了白银护胸,并在白色短裙的下摆镶上金属片补强。虽然看起来像是会冻僵的打扮,但她手中的枪会保护米拉免于受寒。那是也被称之为『破邪之穿角』的龙具——冻涟拉斐亚斯。
在她的身旁策马并行、晃着一头波浪般金发的女子,则是苏菲亚·欧贝达斯。她比米拉年长四岁,今年二十二岁。她身穿以绿色和白色相互搭配的绢服,披着一件薄外套。
苏菲环着双手握持的物品,是一支黄金锡杖。上头不仅镶有数枚圆环,还有着美轮美奂的装饰,甚至嵌上了与她的眼睛颜色相同的祖母绿。这是她的龙具——有着『退魔之祓甲』别名的光华萨德。
两人现在之所以前往王都,是为了回报战胜的消息——但这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米拉和苏菲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牵制凡伦蒂娜。她们不能让王部落入黑发战姬的手中。
而就在她们来到了离王都只剩一小段路的地点时,那起状况就在两人的头上发生了。
只见午后的蓝天竟蓦地变成了宛如剧毒般的紫色。
「那是什么呀……」
米拉睁大双眼瞪视着天空,苏菲也轻掩嘴角说不出话来。米拉的冻涟像是在警戒似地,从枪尖释放了寒气;苏菲的光华也洒出光粒包覆用户,试图防备。
不过,在下一瞬间,天空又变回了原本的蓝色。这段变化的时间之短,甚至会让人以为只是一时眼花,而且看起来也没对周遭带来任何影响
然而,不管是米拉还是苏菲,她们眼里的紧张都迟迟没有消退。她们的搭档——龙具都产生了强烈的反应,显然不是单纯的错觉。
「你觉得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应该和蒂尔·纳·法有关吧。」
对于米拉的提问,苏菲皱起了柳眉说道。这时,两人的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传出了嘈杂声。他们也看到紫色的天空了。
「这让我想起了讨人厌的记忆呢。」
米拉看似不快地歪起了表情。她曾在布琉努的书库翻到一本书,上头记载了和蛙妖精渥加诺伊有关的叙违。
那本书上附有插画,但画里的大地呈现紫色,海洋是绿色,太阳变成了黑色,而月亮则是涂上了红色。她当时原本以为只是张望而生厌的画作,但难道说,那幅画是在预言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是不是该说些话安抚士兵?」米拉问道。
「要是能让他们安心的话,那倒是可以试试。我对这点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苏菲在马上耸了耸肩。除了表现得毫不在意之外,两人实在是拿眼下的状况没什么办法。
在道路上又走了半刻钟,看到王都席雷吉亚的外墙时,两名战姬都只能承认起自己的败北——派去勘察王都状况的骑兵部队纷纷归来,做出了如下的报告:
「城墙上挂有许多奥斯特罗德的旗帜,城门也呈现开放的状态。」
米拉和苏菲面面相觑。这表示凡伦蒂娜已经拿下王都了。
两人出言慰劳这些士兵,并要他们下去休息。米拉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对手的目的,却无法加以阻止——没什么比这种状况更教人不甘心了。」
「你其实可以坦率一点,直接露出担心堤格尔安危的表情也没关系的。」
被点出这般强行压在心底的心思,让米拉露出了苦涩的神情。毕竟在近二十天前,蓝发战姬才刚把怀抱多时的情愫塞到了堤格尔身上。
「堤格尔哪可能会有事。他可不会落在凡伦蒂娜那种货色的手里。」
虽然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同时也是她的肺腑之言。「比起这件事——」米拉这时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能和艾莲她们会合了吧。还是说,你打算攻打王都?」
「别说傻话了。」
对于苏菲语带调侃的建议,米拉一笑置之。
除非拥有极为正当的理由,不然发兵攻打王都,就等于和在王都里生活的居民为敌。而无论结果是胜是负,都会受到他们的敌视。米拉可不打算平白惹得一身腥。
就算真的获得了「极为正当的理由」,要攻打王都还得需要压倒性多数的兵力,以及能跨越城墙的手段。目前的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都没有在这方面做好准备。就算想与凡伦蒂娜一战,他们欠缺的条件也还是太多了。
两人停止进军后,派遣了数名使者前往王都。这为的是能在进行战胜报告的同时,多做些刺探。在使者出发后,他们便在道路的旁侧扎起营地。
在太阳西沉之际,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各有一百余名的士兵传出了身体不适的回报。
不过,和在远处爆发同样状况的莱德梅里兹军和路伯修军不同,他们仅过了约半刻钟左右,就摆脱了这起无以名状的病痛。
因为猜测出症状原因的苏菲,将感到不适的士兵们聚集到了同一处,站在他们的中心处挥舞黄金锡杖,施展了龙技。
「洒落的花瓣啊,净化吾土。」
苏菲高举的黄金锡杖,从前端洒出点点光粒,在她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朵大花。花朵随之向大地洒落黄金色的光芒,这些光芒溶于大地,并将亮光扩散开来。而接触到这道光芒的士兵们,立刻就摆脱了身体不适的状况。
苏菲的龙技并没有治疗疾病的功效,而是用来驱除邪气之用。她是联想到这种状况恐怕与下午看到的紫色天空有关,索性尝试看看。
「幸好有效。」光华的耀姬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在深夜时分,派往王都的使者们回来了。
米拉已经先行造访了苏菲的营帐。她带着慰劳之情为士兵们准备了红茶,并倾听他们的汇报。在这个时候,两人才得知尤金被打人大牢,以及米隆当上了代理统治者的消息。
「有见到凡伦蒂娜……见到奥斯特罗德的战姬吗?」
「她目前的职称为第一王子辅佐官。目前守护王都的,乃是身伪代理统治者的侍从长阁下和奥斯特罗德的战姬大人。」
在那之后——「过段时间会给予两人赏赐,眼下应速速折返各自的公国,并解散军队待命。」米隆这么交代使者们带话后,便让他们离开了。
再次向使者们投以慰劳的话语后,两人便让他们下去休息。在只剩下两人的营帐之中,米拉和苏菲交换了视线。率先开口的是冻涟的雪姬。
「王子辅佐官啊……就目前来看,她拿回了受到禁足之前的地位呢。」
不过,米拉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凡伦蒂娜手中的权力肯定正持续扩大、增强。苏菲也以手抵颊叹了口气。
「米隆阁下虽然绝非恶徒……但以一名统治者来说,他的视野实在是过于狭隘。我想,他在这方面的弱点恐怕是被凡伦蒂娜利用了。尤金卿的安危也教人挂心。」
还有一件事让米拉和苏菲的脸色变得凝重——那便是关于堤格尔的消息。使者们虽然向在王宫任职的官僚们打听了堤格尔的状况,但根据官僚们的说法,他似乎从某天起就失去了踪影。
在收到这项报告的当下,米拉瞬间闪过了他遭人暗杀的可能性,登时双目大睁、脸色铁青。
苏菲先是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并接着做了说明要她安心。就像过去曾讨论过的那
般,堤格尔有相当多的利用价值。与其暗杀他,还不如抢走黑弓再将他关入大牢。米拉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关于堤格尔的去向依旧是个不解之谜。
「总之先和艾莲她们会合,再一起想办法吧。」
能协助思考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对于苏菲的话语,米拉也只能点头同意。
待天亮之后,两名战姬率领军队向西方前进,名目则是「救援莱德梅里兹军」。两人捏造了艾莲在与莱格尼察军的交战中陷入苦战,并对外求援的消息。对于米隆「撤回公国」的命令,她们则是以「应当以王国的和平与安宁为先」作为回应——若想和艾莲会合的话,这就是最快的方式了。
如此这般,在离开王都后,军队走上了两天的路程。而在这天午后,一名士兵前来向米拉报告。
以斥候身分外出侦察的他,在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之处,发现了由十余人组织的强盗集团。由于有几名旅行者似乎正遭受袭击,因此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而是出于自身的判断找来了在近处的士兵,并将强盗们打得落花流水。
「做得好。你保护了那些旅行者吗?」
米拉露出笑容夸赞这名士兵。若是乖乖向指挥官报告的话,恐怕还没等到上级做出判断,就错失了救人的时机。有能耐临机应变的部下,可说是相当珍贵的存在。
这名士兵在惶恐之余,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继续报告:
「是的。在下原本打算将他们带往最近的城镇……但在听到我们是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后,他们便自称是战姬大人的朋友,说什么都想和您见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蓝发战姬皱起了眉。那些人有可能是从王宫逃出来的。她接着问起了旅行者们的名字。
「他们是三名布琉努人。一人是名为蒂塔的年轻女孩,另外两人则分别名为葛斯伯和杰拉尔,皆是布琉努的贵族。他们自称是那位冯伦伯爵的至交……」
米拉先是睁圆眼睛,接着在心里嘟嚷了一句:「这也没办法。」
她自己姑且不论,曾和堤格尔共赴战场的奥尔米兹兵,其实也仅占了其中的两千而已。而且那还是发生在两年前的布琉努内乱期间。
会不认识侍奉提格尔的侍女,确实也不能怪他们。至于杰拉尔则多是在军队的后方忙碌,所以相当不显眼。
「请把那些人带到这里来。还有,找个人去波利西亚军那儿,把苏菲亚·欧贝达斯请过来吧——对了,也记得叫上达马德。」
达马德是墨吉涅出身的年轻战士。基于种种原因,他原本是跟着堤格尔一同行动,但在米拉和苏菲领命前去击退墨吉涅军之际,堤格尔便拜托他前去协助蓝发战姬。
而就算结束了与墨吉涅军的战事,他还是没有回到故乡,仍继续同行。
米拉和苏菲向士兵们下达扎营和休息的命令,在这之后,她们便在总指挥官的营帐里和蒂塔等人顺利重逢。
蒂塔今年十七岁,将栗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了马尾,以红色的外套包覆了娇小的身子。
她的脸庞虽然因紧张和疲惫而僵住,但在看到米拉和苏菲的脸后随即放松下来,露出了像是随时都要转为哭脸的笑容。
「那、那个,琉德米拉大人、苏菲亚大人……!」
也许是情绪一口气冲上来的关系,蒂塔的双眼浮出泪光,随即滑出眼眶划过脸颊。喊过两人的名字后,她似乎就说不出话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米拉这么笑着搭话,苏菲则像是要安慰蒂塔似地轻轻抱住了她。看到这幅光景,米拉稍稍涌起了羡慕的念头。能在这种情境下做出直率的举止,肯定就是金发战姬的优点所在。
葛斯伯和杰拉尔都和蒂塔一样穿着旅装。两人遵守着布琉努贵族应有的礼节,向米拉等人低下了头。
「感谢两位襄助我等。由于适逢旅行期间,能献上的仅有谢词,但还谅两位能择日以不同的形式接受我等的谢意。」
对于两人的话语,米拉态度高傲地点了点头。葛斯伯是马斯哈·罗达特伯爵的次子,而杰拉尔不仅是雨果·奥杰子爵的儿子,还是布琉努的宫廷书记官。就算打算道谢,也得照着应有的礼节走才行。
达马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葛斯伯和杰拉尔说了句:「你们还活着啊?」而已。葛斯伯闻言露出贼笑,回敬了一句:「彼此彼此。」杰拉尔则是表示:「究竟是你的词库太过贫瘠,还是墨吉涅语本来听起来就缺乏暖意呢?」并耸了耸盾。墨吉涅青年没有对此感到不悦,只是嗤笑了一声。
虽然达马德表现得冷漠,但对于蒂塔这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他还是以很有个人风格的关怀方式说了句:「你很努力呢。」蒂塔也展露笑颜说了句:「谢谢您。」
米拉下令要士兵们准备餐食。
掺了大量蜂蜜的热水、麦粥、鱼汤、切成小块的起司、方便进食的薄苹果干等食物送到了蒂塔等人的面前。麦粥和鱼汤都还冒著白烟,让人看了忍不住食指大动。当然,米拉亲手泡的红茶也在餐点的行列之中。果酱有草莓和苹果两种口味。
「如果想吃面包或肉的话,我会再叫人准备,别和我客气喔。」
如此这般,众人展开了一场和乐融融的餐会。也许是饿很久了吧,葛斯伯和杰拉尔在转眼间就摆平了自己的那份麦粥:而蒂塔像是要让身子暖起来似地,小口小口地啜起了鱼汤。
「抱歉打扰你们用餐,可以说说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吗?」
米拉喝着红茶提问道。蒂塔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以看似犹豫的视线望向了葛斯伯和杰拉尔。嘴角还带着麦粥残渣的葛斯伯,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要她安心。
「若是觉得你的说明有不足之处,我会帮你补充的。」
蒂塔用力地点点头后,重新看向了米拉等人。
「这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那天,堤格尔少爷突然离开了王宫,就此不知去向。堤格尔少爷虽然留下了书信给葛斯伯先生和杰拉尔先生,要他们帮忙照顾我,但完全没有提到他往哪里去了……」
米拉和苏菲都睁圆了眼睛。她们虽然收到了堤格尔失踪的消息,却想不到已经是这么多天前的事了。米拉重整思绪,要蒂塔继续说下去。
蒂塔等人当然追查起堤格尔的去向,但即使花上了好几天进行调查,他们也没有丝毫斩获。
在杰拉尔的提议下,蒂塔决定请尤金帮忙。然而,在抵达王宫之后,他们却被卫兵冷冷地回了句「现在无法让你们见面」。
「我等是以布琉努特使的身分到来,只是想与伯爵阁下见个面啊?」
葛斯伯虽然试图交涉,但王宫的卫兵们却索性来个相应不理。而在吃了这场闭门羹后,他们才得知尤金被押入大牢的消息。
雪上加霜的是,朱利安·克鲁堤斯率领比多格修军攻打王都的谣言也传了开来,让王都陷入了不安的气氛之中。来自北方的商人和旅行者一表示他们看到了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这项消息便在短时间内传遍了王都。
蒂塔等人完全陷入僵局。就算想在街上走动打听信息,绝大多数的人们也都是谈论对于比多格修军的恐惧,或是关于灵异现象的话题,根本没人会好好听他们说话。
在包围王都的城墙大门纷纷关上之际,蒂塔终于做出了觉悟。
「——我想问看看蒂尔·纳·法愿不愿意告诉我。」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六人之间。米拉叹了口气,听起来既像是感到佩服,也像是为之傻眼。
「寻求神谕啊?但话又说回来,你还真的是下足了决心呢……」
所谓的神谕,是神官或巫女们借由献上祈祷,探询神祇想法的手段。由于只有当事人才能判断那是不是神明的意志,因此也有祈祷者基于直觉所导出的答案被归类为神谕的案例。
米拉也从蒂塔口中听说过她和蒂尔·纳·法之间的不解之缘。然而,无论是在布琉努还是吉斯塔特,蒂尔·纳·法都是被视为一名邪神,因此绝对不能在公开场合向祂献上祈祷。
「与主街道相邻的神殿,每一间都挤满了人……在葛斯伯先生和杰拉尔先生的奔走下,总算是找到了一间位置偏僻,而且祭祀着众多神明的神殿……于是,我就在那边祈祷了。」
「蒂尔·纳·法告诉你了吗?」
苏菲以温柔的口吻问道。蒂塔以略带紧张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
「祂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传来一股朦胧的思绪。不过,祂要我前往西北方。」
「西北方有什么东西吗?」
对于米拉的质问,蒂塔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就对方的口吻来看,只要到达那里,似乎就会明白了……」
还真是不清不楚的说话方式啊——米拉虽然在内心这么埋怨,但所谓的神谕大抵上都是这种感觉,因此她也接受了。
「那是叫比多格修军吗……在那些家伙败给凡伦蒂娜阁下的军队后,原本紧闭的城门便全数敞开了。我们认为这是离开王都的大好机会……」
杰拉尔搔着褐色的头发这么补充道。
「然后,在你们离开王都,朝着西北方前进的途中,就差点遭到袭击了?」
「那真是千钧一发。」杰拉尔感慨地回答道。
米拉和苏菲交换了视线。接着由苏菲开口:
「从这里往西北方走的话,就会抵达莱格尼察的北部,或是路伯修了。我曾听说路伯修境内沉眠着为数众多的古老时代的神殿呢。」
「古老的时代啊……」
米拉像是觉得不有趣似地眯细了眼睛。
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佩尔克纳斯等众神并非是在吉斯塔特建国之后才开始受到人民信仰,而是众多民族所信仰的神祗,在创建了名为吉斯塔特的国家后才加以统整,并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米拉虽然交抱双臂稍事思考,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的——我和苏菲会陪你一起去。」
这番发言让蒂塔睁圆了眼睛。葛斯伯和杰拉尔也一样。
「那、那个,您愿意陪同,人家固然是很开心……」
蒂塔的口吻突然变得支支吾吾,双手也毫无意义地胡乱摆动起来。苏菲露出婉约的笑容,轻轻执起蒂塔的手。
「你不需要在意。我们也和你一样担心着堤格尔的去向。况且,我不认为堤格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只为了一点点小事就离开王都。」
说完,苏菲放开蒂塔的手,将视线投向米拉。
「士兵们该怎么处理?」
「看来是没办法带去了。」
米拉摇了摇头。首先,他们有粮食的问题。目前奥尔米兹军和波利西亚军都只剩下数天份的粮食、水和燃料。他们迄今之所以尽可能沿着道路行进,也是为了在沿途的城镇或都市补充这些物资。
而若是在这时改由蒂塔领路,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艰难。因为只要偏离道路走上一天,就代表必须准备回程的份——合计两天份的粮食,才能再次回到道路上头。
第二个问题则是敌人的种类。这件事若和蒂尔·纳·法有关,那就有可能会出现魔物。如此一来,想凭借数量与之对垒就成了下策中的下策。
「照这样看来,挑选精兵留下,并让他们在离王都不远的位置待命似乎比较好呢。」
苏菲抵着唇角沉思起来。为了在占领王都的凡伦蒂娜对己方展露敌意时能有所应对,在王都附近布置士兵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若是要士兵们待命,就得准备这段时间所需的粮食和燃料;再加上苏菲等人并不晓得此行会耗去多少时间,所以不得不删减兵员。
「再来就是该怎么让艾莲她们知悉这件事了。」
苏菲的话语,让米拉板起了面孔回道:
「也只能派出士兵,让他们分别去莱格尼察和路伯修跑一趟了——毕竟我们不知道艾莲身在何处。我手边只有一百名骑兵,所以最多只能组出四支二十人队。我希望手边最少也要留着二十名骑兵。」
「我能派出的骑兵人数也差不多呢。也要好好对他们叮咛,若是碰上了会与莱格尼察兵交战的状况,就一定要以逃跑作为第一优先。」
对于苏菲的提议,米拉并没有任何意见。两人目前还不知道艾莲和菲尼莉雅的战争以何种形式落幕。她们得时时刻刻为最糟糕的状况做准备。
「人家也会向蒂尔·纳·法拜托看看,看能不能通过某些形式,向艾蕾欧诺拉大人和莉姆亚莉夏小姐告知堤格尔少爷的事。」
蒂塔也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像是想尽一份心似地这么表示。米拉对着栗发少女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微笑,但仅说了一句「别太勉强自己」。
也许该阻止她才对,但米拉说不出口。毕竟米拉也有过相同的体验,知道心爱的男子遭逢危机,但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心情有多么难受和不甘。
「战姬阁下,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在下有事想向您告知。」
大概是判断话题告一段落了吧,葛斯伯在这时开口:
「在为了向女神祈祷而前往的那座神殿里,我等看到了卢斯兰殿下的身影。」
「殿下的身影?」
苏菲皱起了眉。依照蒂塔刚才的说法,她们是特地挑了一间不起眼的神殿进去的。至于卢斯兰则是因为忙于政务而病倒,并接连由尤金和米隆暂代职务。换句话说,卢斯兰应当还没有恢复健康才是。
这回换杰拉尔开了口:
「我接下来讲的话可能会有些失礼,还请见谅。就我们所见,当时殿下的模样,就像是一名烂醉如泥的醉汉。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十分散乱,脚步显得蹒跚,哼着走调的歌曲,晃着身子和脑袋。我们看傻了眼后,一名在神殿任职的女神官随即现身,将殿下带往他处。」
「有传言指出,殿下在罹患心病的那段期间,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呢……」
冻涟的雪姬难掩不安的神色叹了口气。难道说王子的心病正不断恶化,即将重现那可怕的病征吗?
「殿下的状况固然教人担忧……但还是先交给凡伦蒂娜处理吧。」
苏菲的这番话语让米拉露出讶异的神情,要她给个解释。
「到目前为止,凡伦蒂娜所采取的行动,几乎都是以卢斯兰殿下作为判断的基准——不仅在对我们下手时是如此,在打退比多格修军时亦然。无论她想采取何种行动,想必都会以保护殿下的安危作为优先。」
对凡伦蒂娜来说,卢斯兰肯定还有许多利用价值。比方说,若己方当真要向凡伦蒂娜开战,那只要她的身边还有卢斯兰的存在,她就能在政治层面大占上风。
听完苏菲这么详细说明后,米拉的蓝眼发出精光,并点了点头。
「也是呢。我们就加快脚步前往堤格尔身边吧。」
看到两名战姬做出结论后,葛斯伯将视线移到了达马德身上。
「我有事要拜托你。能在旅行期间协助我们吗?」
罗达特家的青年贵族将手轻轻搁在蒂塔的头顶上,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保护这家伙。」
达马德先是看了看葛斯伯,接着将视线投向杰拉尔。
「这家伙派不上用场吗?」
「根本是手无缚鸡之力。」葛斯伯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呢,我也有一事拜托。」
虽然身旁传来了狠毒的批评,但杰拉尔不当一回事,对着两名战姬低头说道:
「有哪一位的军队能暂时收留我一阵子吗?」
「这样好吗?」
米拉对杰拉尔投以带着试探意图的锐利质问。她们接下来可是要踏上寻找堤格尔的旅程,但从两年前的布琉努内乱时期起就一直担任部下的他,真的该在这时打消同行的念头吗?杰拉尔接下了米拉的视线,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回答:
「毕竟我不是为了扯同伴后腿而来的啊。」
「我知道了。」只见米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擅长的是计算和物资管理吧?暂时在我军麾下出点力吧。」
如此这般,米拉、苏菲、蒂塔、葛斯伯和达马德五人,就此朝着蒂尔·纳·法所指示的西北方前进了。
◎
在离开布洛斯洛、朝着王都行军的第三天早上,莉莎和奥尔嘉被叫到了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眼下除了前往王都之外应该没什么事才对呀?」
莉莎虽然侧首不解,但还是和奥尔嘉一同前往了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而两名战姬很快就被带到了艾莲的营帐之中。
营帐里的地面铺上了一层层的厚毛毯和毛皮,角落则置放著书写工具和地图等大小道具,以及葡萄酒瓶、陶杯和银杯等物品。其中也看得到有着金色和红色刀身的一对短剑。
「抱歉,让你们特地跑了一趟。」
艾莲和莉姆在毛毯上并肩而坐。莉姆穿的不是平时的军装,而是在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上头罩上胸甲,下身则是穿著白色的裤子。她在脖子上缠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而袒露在外的手臂和腿部上头仍留有烧伤的痕迹,目前缠上了绷带。
「你的烧伤不要紧了吗?」
莉莎在艾莲的对侧坐下的同时,向莉姆这么问道。莉姆则是点头致意后回答:
「感谢您的关心。虽然全身上下都被火焰烧过,但那些伤口现在几乎都开始愈合,也渐渐变得不那么痛了。」
莉莎不着痕迹地观察起莉姆的表情。虽然还是会感到痛楚,但莉姆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硬撑的样子。以巴尔格雷的能力来说,也许是真的可以办到手下留情吧。
「那就好。不过,这套衣服还真不像是你原本的打扮呢。」
看似感到意外的莉莎这么一说,莉姆随即稍稍放松了那张冷漠的表情。
「这是备用的服装。我以过去常穿的衣服作为参考,弄了一套相似的出来。这是为了不忘记当时的心情。」
在莉姆回答的这段期间,艾莲将葡萄酒瓶和四只银杯拉了过来。她将斟好的酒杯放到每个人的面前后,以认真的口吻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两个——对札冈这个名词有印象吗?不管是人名还是地名都没关系。」
「札冈?」
莉莎皱起眉头复诵了一次。坐在她身旁的奥尔嘉则是啜着葡萄酒摇了摇头。
「那个名词怎么了吗?」
听到奥尔嘉的问题,艾莲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词汇说明似地,露出了苦涩的神情。而坐在她身旁的莉姆,也露出了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神情。
在空了大约数到二的时间后,艾莲回答道:
「莉姆她做了梦。那是看到了莎夏和菲尼莉雅的梦。」
「莎夏……是指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吗……?」
听到这超乎预期的人名,让莉莎连连眨眼。
奥尔嘉虽然从来没见过莎夏,但从以前就听说过她是艾莲的挚友。奥尔嘉默不作声,倾听着这个话题的后续。
「接下来就请由在下代为说明。」
莉姆凝视着两名战姬开了口。
「在下昨晚做了个梦。梦境里原本是被黑暗所笼罩的空间,但在一闪神间,身穿战姬服装——黑色军服的亚莉莎德拉大人和菲尼莉雅便站在在下的面前。然后,在下听到了一道说话声——『去札冈』。那个声音听起来虽然和两位十分相像,但又像是毫不相干的人所发。」
莉姆说完之后,一股奇妙的沉默随即包覆了四人。莉莎皱着脸说道:
「艾莲——还有莉姆亚莉夏,你们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知道你对此感到傻眼,但再稍微奉陪一下这个话题吧。」
艾莲用力撑起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以强忍难堪的口吻继续说道:
「如果出现的只有菲尼莉雅的话,倒还可以归咎为才刚和她交手后不久的关系。然而,听到莎夏也一同出现,我就觉得事有蹊跷。而且莉姆好像也是首次听见『札冈』这个名词。说不定……」
「你的意思是,那两人的灵魂向莉姆亚莉夏……不对,是向我们发出警讯吗?」
莉莎显得有些一头雾水,她先是盯着艾莲一会儿,接着像是在征求意见似地,将异色的双瞳望向了奥尔嘉。关于艾莲对于莉姆的信任有多深,莉莎也很清楚,但再怎么说,她也不认为这件事有重要到需要把她和奥尔嘉特地叫来。
奥尔嘉轻轻侧首,擡眼看了莉姆好一会儿后,总算是开了口:
「你和那位亚莉莎德拉的关系很密切吗?」
「亚莉莎德拉大人虽贵为战姬,但总是以从容自然的态度与在下相处。话虽如此,但在下和亚莉莎德拉大人的交情,应当是还没有好到可以一对一地谈笑风生才是。」
虽然不明白奥尔嘉这么询问的理由,但莉姆尽可能地据实以报。在莉姆身旁的艾莲,也交抱着双臂补充道:
「因为莉姆会习惯性地和别人保持距离啊。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她俩的交情也差不多就和莉姆叙游的一样。你察觉到有哪边不对劲了吗?」
奥尔嘉没有立即回答艾莲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往两人的身后。那儿躺了一对有着美丽装饰、各有着金红刀身的短剑。
奥尔嘉将视线挪回艾莲与莉姆身上,抛出了新的问题。
「昨天晚上,你们两人都睡在这里吗?」
「是啊。毕竟莉姆的烧伤未愈,我认为待在她身边会比较好。」
对艾莲的回答轻轻点头后,奥尔嘉这才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想,是那个龙具让你看见了梦境。」
最年少战姬的话语,让其余三人的视线集中在巴尔格雷上头。奥尔嘉以手指轻抚着自己的龙具——罗轰的斧刃,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姆玛虽然不会说话,但确实有着独立的意志。我常常在握着他的时候,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意志。也许那个龙具是借代了过去持有者的身影,想试着对莉姆亚莉夏发出某种消息。」
说着,奥尔嘉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神情望向棚顶。
「使用已久的物品,有可能会寄宿灵魂的碎片——骑马民族有这样的传说。」
「唔嗯。」艾莲沉吟了一声。她维持着交抱双臂的姿势,将视线投向莉莎。
「对了,那你呢?你对札冈这个名词有什么印象?」
「就我来说,在听到札冈这个名词时,首先浮现的是领内的一处地名。」
莉莎在毛毯上头画出了简易的地图。
「若是从现在的位置骑马出发,大概向北走个两、三天就会到吧。那是一处偏离道路的荒野喔,唯一的可看之处,大概就是在古老时代祭祀诸神的城镇遗址吧。」
「古老时代的诸神是吗?」
艾莲对这个词汇有了反应。莉莎皱起眉头。
「在我的路伯修境内,那并不是有多稀奇的存在喔。」
「大概吧。不过,我们应该都认识一个来自古老时代,而且还极为棘手的女神不是吗?」
艾莲的话语让其余三人同时想到了某位女神的存在。那是拥有三个人格,并司掌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
「在黑暗之中看见死者的灵魂……若是将在下的梦境如此诠释的话,确实是说得通的。」
「不过,要是在这时转向札冈前进的话,可是会产生一大堆问题的哟。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札冈位于道路之外呢。」
就算地势平坦,一旦在没有道路的地形上头行走,就会拖慢行军的速度。毕竟泥泞可能会拖住脚步,也可能会因为踩到碎石而令脚底发痛。而长得太高的杂草也会勾住衣服的下摆。甚至还有可能会因为摔倒而撞上前后的弟兄,进一步爆发肢体冲突。
一旦行军速度下降,在一整天里行军的时间就会随之上升,并削减休息时间。这么一来,士兵们的士气和体力都会节节下滑。
更让人头痛的是,目前的莱德梅里兹军和路伯修军几乎都没有多余的粮食了。就这部分来说,她们和米拉等人的处境差不了多少。
「况且,要是不快点折回王都的话,岂不是会助长堤格尔的忧虑……」
「重点就在这里。说不定,堤格尔就是和这个札冈有关啊。」
艾莲探出身子,凝视着莉莎说道:
「和蒂尔·纳·法扯上关系的不是我们,而是堤格尔。莉姆的那场梦境,会不会是在向我们警告堤格尔有危险了?」
「堤格尔去了札冈?」
莉莎虽然诧异地皱起眉头,但却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
莉莎认为,凡伦蒂娜的目的,在于将己方调离王都的这段期间,趁机将之占为己有。而凡伦蒂娜也知晓堤格尔的黑弓之力,既是如此,她岂不会趁堤格尔孤立无援之际,设局将他赶出王都吗?
「——我知道了。」
在思考了数到五的时间后,莉莎说道:
「艾莲,我就就对你的推论赌上一把吧。」
三名战姬和一名女骑士看着彼此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交谈的内容便转为事务性的话题。预计前往札冈的,就只会有艾莲、莉莎、奥尔嘉和莉姆四人。听到伤势未愈的莉姆也要求同行,艾莲虽然没给她好脸色看,但莉姆却坚持自己是做梦的当事人,坚决不肯让步。
在与菲尼莉雅的那一战中,要是没有莉姆在场,艾莲肯定会败下阵来。想到这点,银发战姬就无法对挚友摆出强硬的态度。此外,由于这有可能和堤格尔的危机有关,基于莉姆也是对堤格尔抱持好感的一份子,艾莲实在难以要莉姆在这件事上置身事外。若是将自己代入莉姆的立场,想必也会坚持同行吧。
两军各留下了一千五百兵力,其余的士兵则是遗回莱德梅里兹或是路伯修。两人要这三千兵力朝东前进,与米拉和苏菲的部队会合。
此外,艾莲和莉莎也写了好几封信,送往对己方态度友善的领主贵族手边。
倘若军队受了凡伦蒂娜或其他人士的妨碍,无法开到王都一带的话,那她们就得事先知道这些士兵会在哪边等待自己回来。而直接向粮食和燃料尚有库存的领主贵族添购的话,即使购得的数量有限,在效率上也会
省事许多。
此外,在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她们就得开始寻找起军队的行踪,而只要向这些领主贵族做些打听,要找起来就会容易许多。之所以削减兵员,也是基于合理的考量。
「不管凡伦蒂娜在打什么主意,我们这边也有五人之多。现在是五对一啊。」
艾莲以乐观的口吻这么说道。当然,凡伦蒂娜肯定也明白这一点,而她想必会使尽心机,借以拉近彼此的差距吧。就算很清楚这一点,现在也只能用这种说法为自己打气了。
在中午过后,两军各自完成了对军队的安排。四人就此朝着札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