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四章 重逢(2/2)
莉姆擡起脸摇了摇头。
「不,这是在下个人的判断。」
「我想也是呢。如果是艾莲的话,应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苏菲以手抵唇露出了苦笑,而这让莉姆稍稍皱起了脸庞。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可以告诉妳,但妳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哟。我说,莉姆,如果堤格尔有一天主动开口,希望妳能成为他的小妾,妳会怎么回应?」
苏菲那祖母绿般的眸子透出恶作剧般的光芒,并这么问道。莉姆先是愕然无语,接着两颊开始泛红。平时戮力自制的她,这时舌头却打结了。
「您、您、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呀!」
「我刚才问的问题应该没有那么奇怪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莉姆气呼呼地反驳着,紧盯着眼前的两名战姬。然而,她的意识一隅却浮现出两幅光景。
其中之一,是她在王都尼斯的王宫与艾莲交谈的内容。当时艾莲曾问过自己「有没有想试着交往看看的对象」。那时浮上莉姆心头的,是一名青年的身影。
其中之二,则是昨天在甲板上被堤格尔所救的光景。在跌倒之际,莉姆被青年扑倒了。然而,心里虽然涌上了惊讶和羞耻的情感,但让她意外的是,自己一点都没有生气的念头。不仅如此,在近距离看到青年的脸庞,反而让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后,莉姆便结束了这场对话。然而,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堤格尔的身影和「小妾」这个词汇,依旧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在过了两天后,船只依照预定,抵达了利普诺。
「好怀念啊。」
站在码头远眺街景的堤格尔,忍不住瞇细了眼睛。船伕们正从刚进港的船只上头忙碌地卸货,也有形成对比、将货物搬入停泊中的船只的人们。有些人三五成群,一边吃着现烤的鱼贝类一边谈天,而传入耳里的,则是来自各国的语言。
「堤格尔,你好像有来过这里嘛。」
艾莲站在青年身旁,眺望着利普诺这么问道。堤格尔点了点头。
「我是在这里遇见奥尔嘉的。至于马特维,我之前就有提过了。」
『罗轰的月姬』奥尔嘉·塔姆对身为战姬的自己没有自信,而浪迹天涯修练自己;马特维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他深爱著白海豚,并深得已故的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信赖。堤格尔认为,要不是有这两人在,自己在亚斯瓦尔的旅程也无法圆满收场。
「这样呀。」艾莲挤出笑容,短短回了一句后,随即以露出戚伤神色的红色眸子,眺望着利普诺的街景。她在这座港都留下了一段极为重要的回忆。
一年前,艾莲在这座港都看护了莎夏的最后一刻。在莎夏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中,艾莲总算是和她共享了最后的一段时光。她那娇柔梦幻的微笑,迄今仍是历历在目。
当然,莎夏的墓并不在这里。她被葬在莱格尼察的公宫附近,并为她立了一枚刻有生平事迹的墓碑。
虽然感到不舍,但抵达利普诺后的两天,堤格尔等人便从这座港都出发了。
青年现在的身分是使节团的正使,是不能被私情耽搁行程的。
利普诺的市长德米特里和艾莲是旧识,热情地接待了堤格尔一行人。此外,堤格尔也顺利在这里与马特维重逢了。
「好久不见了呢,马特维。」
「上次见面是那次冬季的时候了,您看起来身体平安,真是太好了。」
去年冬季,堤格尔在从路伯修返回莱德梅里兹时,曾和马特维再次见面。当时两人都为彼此平安无事感到开心,并畅聊了一整个晚上。
马特维说自己是「顺其自然」地当上了辅佐德米特里的职务,而德米特里则是表示「去过亚斯瓦尔的经验使他受到肯定」。
「我们都没办法保持原本的身分呢。」
马特维说着,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使节团由堤格尔带头,沿着街道向东前进。德米特里已经事先派遣使者通知沿途的城镇和都市,只要依序造访这些地方的话,想必就不会引发太大的混乱。
而堤格尔和艾莲也趁着这个机会,向德米特里打听了莱格尼察战姬的身分。
「在下虽然还未见过本尊,不过是一位叫做菲尼莉雅的大人。据说她不仅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而且武艺也相当精湛,很得公宫人们的支持。」
德米特里仅是转述听过的传闻,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感想。由于艾莲也很清楚他是这样的人物,因此也没有深入追问。
不过,「菲尼莉雅」这个名字,却让她莫名感到在意。
在这天接近正午的时候,使节团远远看到了莱格尼察的公宫。看到公宫以砂色大理石堆砌、不时交杂著白色大理石的外观,让堤格尔感到既怀念又戚伤。
去年的这个时间,青年在远赴亚斯瓦尔王国前,曾造访过这座公宫,并与莎夏见了面。
和她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那段记忆已经铭刻在堤格尔的心底。
而莎夏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的公宫之主,是被龙具巴尔格雷选上的新任战姬。
「她好像是叫菲尼莉雅呢,不知道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与艾莲并骑的堤格尔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而,艾莲不仅没有回应,甚至没朝堤格尔的方向看去,在不知不觉间皱起了脸庞凝望公宫。
「艾蕾欧诺拉大人?」
位在艾莲后方的莉姆呼唤起主君。听到这句话,银发战姬才终于回过种来,她同时也察觉到堤格尔的视线,于是象是在重振精神似地摇了摇头。
「妳在想事情吗?」
还是说,她回想了与莎夏之间的回忆?…由于有这层顾虑,堤格尔刻意问得比较含糊一些。这时艾莲再次摇头说道: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啦,我只是对菲尼莉雅这个名字饶到有点在意罢了。」一
听到艾连的话语,莉姆稍僵住了脸庞,这时米拉从旁插话道:
「我是不觉得那个名字有多罕晃啦,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我们马上就要和她见面了,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喔,艾莲。」
苏菲也象是在为她打气似地说道。两人都知道艾莲与莎夏堪称挚友的交情,她们也认为,艾莲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对新战姬抱持着复杂的心情。
「也是,我好像想太多了。」
至此,艾莲才终于放松了几分。她象是要扫去脑中的烦忧,以不经意的动作碰了一下腰问的长剑,一股徐风随即扬起,轻抚她的银发。
艾莲叫来了两名吉斯塔特士兵,要他们先行前往公宫
,告知众人即将抵达的消息。
而在走上约半刻钟的时间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公宫。
在堤格尔一行人踏入位于公宫入口处附近的厅堂后,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堤格尔,好久不见。」
她有着略为及肩的粉色头发,和一对黑珍珠般的眸子。残留着稚气的可爱脸庞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这显然是她强行压抑内心的欣喜后所露出的模样。
「这不是奥尔嘉吗!」
堤格尔以带着讶异和开心的语气这么一喊,奥尔嘉·塔姆随即踩着轻盈的步伐轻轻一蹬,朝普青年扑了上来。堤格尔以拥抱的动作接住了奥尔嘉娇小纤细的身子后,奥尔嘉便将脸孔埋入了青年的胸膛之中。
奥尔嘉穿着一件下摆宽松的白色衣服,在上头罩了一件以红色为基调的外套,并披着一件看似是狐狸毛皮制成的披盾。一串以多彩的小珠子连成的项链垂挂在她的胸口处,绽放着黯淡的光芒。
白衣的下摆一带施有红色的刺绣,而红色外套上则绣有白色的图样。这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款式完全不同,是游牧民族的独特打扮。
她戴在头上的红色帽子,也绣着和外套相同的纹样,帽子的边缘则垂挂了好几串以小球相连的炼珠装饰。一柄小巧的手斧插在她系在腰间的带子上,而那便是她的龙具姆玛。
「上次见面是太阳祭时的事了吧。妳过得还好吗?」
堤格尔隔着帽子摸了摸奥尔嘉的头后,她随即象是觉得很痒似地瞇细了眼睛。这时,她像是察觉了什么事似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擡头望向堤格尔。
「堤格尔,你的味道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这样吗?我虽然不太懂差在哪里,但这段期间历经了不少事啊。」
堤格尔擡起自己的左臂嗅了嗅味道,但并不觉得有什么臭味。不过,奥尔嘉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无言地轻轻侧起了头。
接着,奥尔嘉正式向艾莲等人打了招呼。艾莲和米拉露出不是滋味的神情,莉姆则是面不改色,苏菲和蒂塔则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各自给予了回应。
「对了,奥尔嘉,妳怎么会在这里?」
奥尔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西方,得横跨吉斯塔特的境内领土才能抵达莱格尼察。对于堤格尔的疑问,粉色头发的战姬简洁地给予回答:
「我来看这里的战姬。」
「和我们一样啊。」
艾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就布雷斯特的地理位置来说,奥尔嘉会拖到现在才来会面,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说堤格尔很快就会来,要我在这里等,于是我就等了。」
二次和所有人一起做问候,确实是比较省事啦……」
米拉露出了不太苟同的神情,而她身旁的苏菲则是轻笑了一声。
「也是呢。如果没有听到哪些战姬有处不来的传闻的话,我也会采取相同的处理吧。」
这时,艾莲和米拉同时以剑拔弩张的神情互瞪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勾起了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光景。缠绕着两名战姬的火爆气氛,让堤格尔和莉姆紧张了起来,准备出手介入。
然而,紧绷的气息却在爆发之前便自行消散了。艾莲虽然准备应付米拉投来的话语,但蓝发战姬却什么也没说,仅是噘着嘴撇开了视线。
艾莲虽然愣了一下,但也不打算出言寻衅。她带着困惑的神情,注视着蓝发战姬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从走廊底侧现身,向众人告知已做好会面的准备。在他的带领下,堤格尔等人穿过了长长的回廊。
「连人家也加入问候的行列,真的没问题吗?」
蒂塔有些迟疑地向堤格尔问道,堤格尔则是面露笑容向她颔首道:
「放心,要是有人对此表示意见的话,我会负责应付的。」
堤格尔认为,虽说还不知道菲尼莉雅的为人如何,但若是能够商讨魔物存在的对象的话,那还是有蒂塔在场比较好。此外,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想尽量让蒂塔待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堤格尔对着走在前方的侍者问道:
「对了,战姬大人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呢?」
「她是一名了不起的大人。」
侍者头也不回地说道,而这句话的口吻也斩钉截铁得象是毋须多言似的。
堤格尔等人被带到的是一间宽敞的接待室。
墙壁的一隅有着砖造的暖炉,天花板吊着一座绽放着深灰色光芒的烛台。地板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毯,而房间的中央则摆了一张胡桃木制的大桌,以及和人数相符的椅子。这些椅子都附有扶手,装饰得十分华丽。
而一名女性就站在大桌的旁边。
她有着及腰的艳丽黑发,长长的浏海遮住了左眼。而包覆她那身匀称身材的则是绣有老鹰图案的黑色衣服。她的腰带上则插了两把短剑。
有那么一瞬间,堤格尔以为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团影子。这不只是因为对方一身漆黑,更是因为她几乎没有散发气息所致。
那团影子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了语调平板的说话声。
「欢迎来到莱格尼察。」
听到这句说话声,堤格尔总算确定这不是团影子,而是人类。他以愕然的神情,凝视起眼前的女性。对方显然比自己年长,应该是二十四至二十五岁左右。
——这个人就是菲尼莉雅吗?感觉和莎夏的氛围截然不同啊。
若是要比喻的话,她就象是一头高傲的猛禽。静静伫立的黑发战姬,给了堤格尔这般印象。当然,青年很清楚只以外貌或是氛围来评断一个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初次见面,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就在堤格尔说着向她行礼之际——站在身后的艾莲忽然向前走了几步,讶异地睁大双眸,直视着眼前的菲尼莉雅。她紧握成拳的右手,此时正微微颤抖。
「菲尼……」
艾莲的口中发出了沙哑的嗓音。而被以「菲尼」这个暱称称呼的黑发战姬则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仅是淡淡地回应道:
「我好几年没被人这样叫过了呢。好久不见啦,艾莲,还有莉姆也是。」
菲尼莉雅的视线从艾莲身上挪开,移到了她后方的金发副官身上。莉姆也露出了与艾莲同样错愕的神情,就这么呆立当场。
「为什么妳会……」
莉姆的声音不若平时那般冷静,光是能挤出这几个字,似乎就让她耗尽心力了。菲尼莉雅没有回话,而是轻轻碰了一下插在腰间的短剑剑鞘,当作回答了莉姆的问题。接着,菲尼莉雅将视线带回堤格尔身上,沉稳地开口:
「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我是菲尼莉雅·阿尔夏芬。」
「妳……」
艾莲的话声带着怒气,红色的眸子绽放着炽热的怒火。堤格尔连忙探出手臂,抓住了银发战姬的右臂。艾莲这才回过种来,回头看向堤格尔。
这时,苏菲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艾莲的身边,露出微笑向菲尼莉雅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被光华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波利西亚之地的苏菲亚·欧贝达斯,能与妳相见是我的荣幸。」
金发战姬沉稳的嗓音,让室内的气氛放松了不少。而在米拉、奥尔嘉和蒂塔都做过自我介绍之际,艾莲和莉姆也总算恢复了冷静。
「——我是被银闪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莱德梅里兹之地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在下是担任艾蕾欧诺拉大人副官的莉姆亚莉夏。」
两人拚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做完了自我介绍。而菲尼莉雅也短短地给了回应。
「妳们两个都长大了呢。」
「妳为什么会当上战姬……?」
艾莲忍不住将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被煌炎巴尔格雷选中,继承了阿尔夏芬的姓氏,当上莱格尼察之主?对艾莲来说,这股冲击就象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丰渥草原,被一把残酷无比的猛火烧成一片焦土。
「妳既然身为战姬,应该也明白吧?是这两个家伙要我当上战姬的。」
菲尼莉雅露出冷笑,以随性的动作敲了敲系在腰上的双剑。
「先别提那个了,暌违数年不见,我有件事很想问妳啊——妳实现韦沙隆的梦想了吗?」
即使在堤格尔等人听来,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不只是堤格尔而已,就连米拉、苏菲甚至是奥尔嘉,都对菲尼莉雅怀抱起厌恶的情感。
「不准妳……」
激动起来的艾莲甩开了堤格尔的手掌,她的双眼露出杀意,扯开了嗓子说道。那是宛如要将室内空气撕裂般的愤怒咆哮。
「不准妳
提起韦沙隆的名字!」
「——艾莲。」
莉姆迅速抓住了艾莲的左臂。而这声呼唤和突如其来的痛楚,也让艾莲恢复了过来。莉姆之所以会掐得如此用力,是因为她也激动起来的关系。
在米拉和苏菲出面打圆场后,堤格尔等人将气势汹汹的艾莲包围起来,并一同离开了接待室。而在那之后,他们很快就走出公宫。
在离开公宫后,艾莲等人便前往莎夏被埋葬的墓园。
「莉姆,妳能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吗?」
苏菲压低声音向莉姆问道。当然,蒂塔也客气地对她们和菲尼莉雅之间的关系戚到好奇,而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也向莉姆投以渴望回答的视线。
——应该是在佣兵时期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算是对艾莲的过去略知二一的堤格尔,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一想起艾莲和莉姆那非比寻常的怒火,就能知道那肯定是相当严重的过节。
堤格尔望向走在众人前方好几步的艾莲,随即感受到那惊人的怒火传了过来。他认为现在不是向怒火中烧的艾莲搭话的时候。
「那是艾蕾欧诺拉大人在当上战姬之前所发生的事。」
莉姆凝视着艾莲的背部,淡淡地说明起来。
「艾蕾欧诺拉大人和我曾是佣兵。我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加入佣兵团,艾蕾欧诺拉大人则是从更早之前便待在『白银疾风』佣兵团之中了。该团团长的名字是韦沙隆,对艾蕾欧诺拉大人
来说,他就象是父亲一般将自己抚养长大,然而——」
莉姆在这时打住了话语。因为她必须好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能开口说出那人的下场。
「他在某个战场上,被菲尼莉雅斩杀了。」
「应该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打赢的吧?」
米拉以冷静的口吻问道,莉姆则摇了摇头。
「若她真的使用了诡计,当时我和艾蕾欧诺拉大人就都不会默不作声了。」
莉姆的话声之中带着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愤怒。米拉只说了句「谢谢妳」,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刺激到莉姆,那就不是他们的本意了。
在边走边聊之际,堤格尔等人已经来到了莎夏的墓园。那儿立了一块简朴的墓碑,上头刻着莎夏的名字,以及「这位战姬既是一名优秀的统治者,也是一名杰出的战士」的短句。她的墓前被人献上了花束。
艾莲的背影不再传来愤怒的气息。她应该是暂时忘记了菲尼莉雅的事,只让自己与莎夏的回忆充斥内心吧。银发战姬在无言地向诸神献上祈祷后,随即默默地转身离去。
堤格尔、莉姆、米拉、苏菲、奥尔嘉和蒂塔也站在她的墓前向众神祈祷。
莉姆向诸神祈祷,告慰她在天之灵,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希望妳能守护艾莲。
躺在病榻上的莎夏曾这么拜托过莉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莉姆怎么也想不到,这
就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我会尽我的棉薄之力。
莉姆向莎夏的灵魂献上了和当时一样的话语。
那是一句誓言。是生者对死者所应尽的义务。
莉姆已能预见,艾莲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与菲尼莉雅交战。她很清楚这是无法避免的未来,因为想与菲尼莉雅交战的,不只有艾莲一个人而已。
一旦那天到来,自己也得和菲尼莉雅刀刃相向吧。虽然莉姆不认为自己会赢,但她只能绞
尽脑汁,寻找能增加艾莲致胜可能性的策略。
在艾莲等人离开公宫后,菲尼莉雅在办公室里轻叹了一口气。她回想起自己面对银发战姬时的举止,不禁产生一股焦躁的心情。
——根本就像个小丫头,我还真是幼稚啊。
她原本认为自己可以更加冷静地应对。毕竟说到韦沙隆,应该也只是死于自己刀下的众多敌人之一而已。
然而,在艾莲和莉姆都露出带着明确敌意的眼神直视自己时,菲尼莉雅就压抑不下内心波涛汹涌的冲动了。
——我想和艾莲交手吗?
黑发战姬自问道。或许真是如此吧。若非如此的话,她当时就不会做出那种孩子气的挑衅了。
—我为什么会想和她交手?
是因为艾莲是韦沙隆的『女儿』吗?这和是不是亲生子女无关。
重点在于艾莲有没有意愿继承韦沙隆的梦想。而艾莲和莉姆既然会一同出现,就代表自己的推测没错。她们都继承了韦沙隆的梦想。
「这不是挺好的嘛。」
菲尼莉雅对已经不在人世的某人低声说道,并在嘴角漾起轻笑。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容,敛起了脸庞。
「然而,这下可就不知道会如何发展啦。」
菲尼莉雅深信,艾莲总有一天会与自己开战。既然知道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艾莲肯定不会乖乖地按兵不动。
不过,她也不打算默默地遭到对方歼灭。若是要开战的话,她就会卯足全力打倒艾莲。
「看来会很累人啊。」
菲尼莉雅嘟嚷着,轻拍了一下腰间的双剑。而双剑则是静静地让刀身绽放光芒,作为对主人的回应。
伊尔达·克鲁堤斯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比多格修,而是继续留在王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底的焦虑和不信任也与日俱增。他几乎每天都会从位于城外镇的个人宅邸造访王宫。
虽说是造访王宫,但他并不是来找人或是办公的。伊尔达在王宫里头到处散步,有时则会在庭院或是中庭休息。若是有人向他搭话,他便会亲切地与对方交谈。而他待在王宫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双不会漏看任何变化的锐利双眼。
伊尔达首先察觉到的,是在王宫工作的官僚阵容起了变化。
从今年年初开始,尤金便安排了一些人手进入王宫,但这些人们却一一收到命令离开了王都。
那些命令的内容,大多是将该员以巡检身分,前去巡逻特定的几座都市,或是检查位于国内要冲的要塞或是桥梁等等,并不是什么可疑的内容。不过,伊尔达却从中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做起追踪调查后,发现被派往各地、完成任务的官员们都收到了指示。指示的内容是要他们继续留在现场待命,只需制作报告书送至王都即可。
「这不就是假命令之名,行调离王都之实吗?」
不催如此,在卢斯兰王子的引荐下,王宫里添了许多新任官僚。这些人多半是无名之士,或是虽然出身于权贵家庭,但却没有明显表现的三男或四男。不过,他们都十分顺利地完成被交办的任务,没让政务出现迟滞。
「这固然了不起,但卢斯兰殿下到底是在何时、何地发掘他们的?」
对于那佃一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神殿过着软禁生活的男子来说,是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的。此外,伊尔达还有另一件感到在意的事。
卢斯兰是在八年前罹患心病的。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是个开朗又豁达的王子,并获得许多人的好感。
仰慕卢斯兰的人们之中,大多是在能力或是为人方面受到王子真心信任的人们。这些人都被寄予厚望,一旦卢斯兰登基之日到来,他们就会支撑起整个王宫的运作。
然而,那批被任用的新官僚之中,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过去仰慕过卢斯兰的人。
这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在这八年之间,他们抛下了卢斯兰离去。就算卢斯兰会对他们产生隔阂感,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不过,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疑念在伊尔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禁认为,这些人不是由卢斯兰亲自发掘,而是通过某人任用的。而在想到这里的时候,伊尔达不禁将目光放在总是依偎在卢斯兰身旁的一名战姬身上。
『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将卢斯兰带至王宫的正是这名黑发战姬,而在卢斯兰住进王宫之后,她便名副其实地与王子形影不离。
「战姬大人是不是该回去治理自己的奥斯特罗德公园啦?」
虽然也有人这么批评,但卢斯兰总是腻着她不放,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邀她同行。而在众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并不象是陷入恋情的男女。
「就像幼童被母亲牵着手步行的光景啊。」
大部分的人们都是抱持着这样的印象。当然,他们并没有说出口。
而除了必要的交互之外,凡伦蒂娜没有对卢斯兰产生更进一步的动作。在卢斯兰休息之际,她便会前往其他的房间;而在日落之后,她便会离开王宫,回到自己在城外镇的宅邸。
怀疑卢斯兰与她关系不单纯的人们,已经对凡伦蒂娜有关的人士展开无数次的调
查,但就现在来说,这些人仍未能掌握任何一个能证明那种推论的证据。
无法坐视不管的伊尔达,终于向国王提出了谒见的申请。那是在卢斯兰被任命为下一任国王后,又过了约一个月时的事。
维克特王在接待室迎接了伊尔达。对于国王不是在办公室会见他一事,伊尔达感受到一抹寂寥。不过,让他更为在意的,是深坐在沙发上的国王表情,变得比过去安稳许多。
——陛下难道打算将一切都交给卢斯兰殿下处理吗?
一想到为此纠结难耐的也许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让伊尔达感到痛心疾首,不过,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的想法出了问题。
在迎接卢斯兰为下一任的国王后,王宫就象是在石板道上跑的马车一样,显得四平八稳。
不为此感到开心,反而抱持疑问,甚至露出怀疑的目光,真的是身为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不,我不能不说。
要是没有人说出口的话,他就有开口的义务。伊尔达是维克特王弟弟的儿子,若是连他都默不作声的话,那还能怎么办?
「臣有一事想询问陛下。」
「说吧。」
「陛下,您是真心认为卢斯兰殿下已经具备了统治这吉斯塔特的能力吗?」
明知此书不敬,伊尔达还是贯彻了他的作风直言不讳。维克特王并未出书责备,而象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侧起了脖子。
「卢斯兰回到王宫之后,迄今已有一个月,至今不是没出过任何乱子吗?」
「臣明白。然而,陛下难道不认为这样的状况不自然吗?」
伊尔达握紧拳头,竭力主张道:
「殿下已休养了八年之久。是八年呀。若他是在一年前重拾健康,并一边学习,一边静待返回王宫的时机,那臣也不敢多言。」
由于维克特王几乎没有反应,伊尔达再次在话声之中注入力量。
「然而,据臣所知,殿下在康复后,便刻不容缓地造访王宫了。」
「卢斯兰他——」
忽然间,老国王开口了。伊尔达蓦然一惊,等待着国王接下来的话语。然而,他心中那小小的期盼,却无情地遭到粉碎了。
「卢斯兰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从小的时候,就具备了凌驾在朕之上的统治者手腕。不过才八年的时光,应该是不会造成任何阻碍的吧。」
「您说……才八年……」
过度愕然的伊尔达已经无言以对了——他认为国王终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而维克特并没有理会伊尔达的咕哝,迳自说了下去:
「比多格修公爵,朕希望你能在今后帮助卢斯兰和瓦雷利。」
瓦雷利是卢斯兰的儿子。在王子罹患心病时,瓦雷利年仅两岁。维克特王将瓦雷利软禁于王宫的一处房间,不让任何人与他会面。这也可能是维克特担心瓦雷利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才会做出这样的处置吧。
伊尔达深深地垂下头,在隔了一拍之后,才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臣会献上一切的武艺和忠诚。」
之后,伊尔达便从维克特王的御前退下了。因为他已经对老国王无话可说。
—为了预防万一,是不是该做好能随时动员士兵的准备?
一脸憔悴的伊尔达走在王宫的长廊上,开始动起这方面的念头。然而,他随即摇了摇头,抹去了这样的想法。
—我这样想,岂不象是在期待卢斯兰殿下犯下错误吗?
就在比多格修公爵无心地行经一处庭园时,他并没有察觉有人正站在庭园里投来视线。
数天后,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不幸身亡。死因是在王宫下楼梯时不慎踩空,并滚落至底阶所致。
卢斯兰在办公室收到了这份消息。
「伊尔达他……这样啊。」
三十八岁的王子面露悲痛神色,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承诺会做出后续指示后,便让文官们退下了。他回过头,望向唯一仍在场、站在自己身旁的黑发战姬。
「蒂娜,妳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首先,派遣使者到比多格修去吧。」
凡伦蒂娜装出沉痛的表情说道。而卢斯兰则是淡淡地冒出了「原来她也很伤心呀」的念头。
「请以殿下的名义将伊尔达卿的长子召至王宫,并在安排葬礼的同时,让他接下当家的位子。若是指名尤金卿担任他的监护人,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尤金卿是伊尔达卿的妹夫,对王宫的运作可说是了如指掌。」
「思,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这么办。」
卢斯兰叫来文官们,发出了如凡伦蒂娜所说的指示。文官们看着脸上依旧笼罩阴霾的卢斯兰,都认为王子为此感到痛心。
「伊尔达他……」
忽然间,卢斯兰低声说道:
「伊尔达明明就比我这种人更精于武艺,如此强大之人居然就此丧命,真是让人不明白啊。」
文官们深深地低头行礼后,随即为了立刻运行王子的命令而退了下去。
尤金是在位于王都的宅邸收到了伊尔达丧命的消息。在日落之际,卢斯兰派出的使者前来遥访,他正为此事奇怪,便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岂有此理……」
呆愣在迎接使者的厅堂中央的尤金,在低喃出这句话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近一个月内,伊尔达每隔两、三天就会上门造访尤金一次。这是因为两人的立场相近,因此彼此就成了唯一能讨论未来发展的对象。无论是尤金还是伊尔达,都得在不久的将来伴随卢斯兰左右,辅佐他的治世。
和伊尔达对饮用餐,对尤金来说是少数能放松身心的时光。毕竟伊尔达不会说些「很遗憾您错失了王位」一类的场面话。在那天之后,伊尔达就没再对尤金提起任何一次相关的话题。
听到伊尔达丧命的消息,让尤金大为动摇。
「您会震惊亦是人之常情。由于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卢斯兰殿下也为此叹息不已。」
使者以淡然的口吻说着。这时,回过神来的尤金大大地吁了口气。总之,他得立刻去王宫一趟。在向使者表示自己会前往卢斯兰的身边后,他便送走了使者。
尤金唤来随从,要他准备为自己换装,而与此同时,他忽然闪过了伊尔达对王宫的现况起疑的那些说法。
身为王弟之子的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若是公然向卢斯兰发难,想必会掀起一阵无法置之不理的巨大声浪吧。会不会是忌惮此事的某人谋害了他,并伪装成一场事故呢?
尤金挥去这些不祥的想法,迅速做好了外出的准备,带着两名随从离开宅邸。放眼整去,
在日渐西沉的天空东方,正凝聚着一片厚重的乌云。
尤金不禁想到,这就象是在暗喻自己即将步上的道路一样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