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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3 从政者的残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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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双手掬起温热的水,吐出带有热度的气息。水花随着哗啦声溅起。

她悠闲地伸展四肢,再次品尝身体重获自由的感觉,让池水浸到肩膀并放松身体后,累积在体内的疲倦似乎也缓缓消褪,很是舒服,只可惜身体各处的伤口还是会有点刺痛。

这里是亚斯瓦尔王国的王都克尔切斯特,她目前人在宫殿里的某座大浴场。这处浴场只提供给具备一定地位的贵族或外国宾客使用,天花板、墙壁、地板和浴池全都以大理石建造。

墙壁上画着开国君主亚特留斯的征战英姿,浴池宽广到足以容纳数十人。热水则据说是从王都附近的温泉运送过来的。

而这么宽广的空间目前只有苏菲和奥尔嘉两人使用。

奥尔嘉在距离苏菲稍远的地方缩起身体,抱着膝盖,下巴以下的部分全浸在热水里。她一和苏菲四目相对,就迅速地转过脸庞。

——哎呀……看来她很讨厌我。

苏菲也只能露出苦笑。因为她这种态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在赛连堤斯草原和堤格尔重逢后就一直是这样。

自他们在洛尔卡村击沉两艘海盗船、俘虏艾略特后,已经过了五天。

在那之后,堤格尔等人便前往港口都市马利亚由,在那里搭船渡海,来到了亚斯瓦尔本岛,然后在今天傍晚抵达王都克尔切斯特。

苏菲欣喜地和被当成人质的部下重逢。之后她提出想先洗个澡的要求,就被带到了这里。

亚斯瓦尔王国的人原本想分别准备两处浴场给苏菲和奥尔嘉使用,但金发战姬委婉地拒绝了。

「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僭越了,但你们现在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就算让我和奥尔嘉使用同一处浴场也无所谓。」

对于亚斯瓦尔王国的人而言,这个提案帮了他们大忙。虽然塔拉多已经事先发出传令,要他们进行各项准备,但他们还是沉浸在惊讶之中,无法立刻反应过来。毕竟,不管是内乱大致上声明结束,或者是由桂妮薇亚出面平定一事都吓坏了许多人。

他们有很多事情必须处理,各处都出现人手不足的问题。

基于以上原因,苏菲和奥尔嘉才会共用这座大浴场。

苏菲之所以提出这项建议,正是想制造和奥尔嘉独处的机会。虽然在来王都的路上,苏菲一直想找她说话,但这位十四岁的战姬却总是不领情。

一开始苏菲当然也是觉得莫名其妙,但她现在已经察觉到奥尔嘉会有这种态度,正是因为堤格尔的关系。与其说是苏菲观察入微,不如说是因为这名淡红色头发的少女态度实在太过明显了。

当苏菲察觉到这点后,便认为一定要找时间和她好好谈谈。所以才会觉得和她一起使用浴场会是个好机会。

——不过,看这样子,就算我告诉她自己和堤格尔不是那种关系,她也听不进去吧。

苏菲默默地叹了口气。奥尔嘉看着她的时候,就像个喜欢的玩具被抢走的小孩子。

其实也不能说她自己完全没有责任。当堤格尔救了她的时候,她因为太过感动,竟然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胸口,在众目睽睽下放声大哭。现在想起这件事时,她还是会羞得满脸通红。

当时她以为奥尔嘉不在现场,但是根据她后来得知的消息,奥尔嘉一直都和堤格尔一起行动,所以那时也在远方看到了这一幕。

苏菲觉得堤格尔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也知道艾莲和米拉对他有好感。但是,对自己来说,堤格尔只是好友的好友,并不是奥尔嘉所想的那种关系。

——真的吗?

在内心某处有个声音轻轻地对苏菲这么说。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令人绝望。毕竟她的部下被捉去当人质,又失去了自由,被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国土地上。艾略特虽然会管束海盗们的行为,还是让她每一天都过得相当不安,无法放松警戒,身心俱疲,当自己信赖的人在这时现身拯救自己,会突然松懈下来也是在所难免。

但是,如果那时出现在赛连堤斯的并非堤格尔,自己的情绪还会如此失控吗?

——如果是艾莲、米拉或莎夏的话,或许我也会忍不住抱住她们吧……

因为那是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人,而不需要考虑彼此的身分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如果出现的是自己的部下,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行为吧。她一定会贯彻坚毅的态度,维持战姬的形象。

——难道他比我自己所想的还吸引我吗?

苏菲以双手掬起热水,看着映照在水面中的自己。

自己突然抱住他,他应该很惊讶吧,但是堤格尔仍旧温柔地抱住了抽噎哭泣的自己。年轻人环着自己后背的手,带有令人安心的温暖。

——还是别想了。

为了这种事情烦恼,还真不像是自己的作风。苏菲双手一拍,溅起了水沫,打断自己的思绪。

当时她只是因为紧绷的情绪突然获得释放,才会做出那种事来。只要这样解释就好。她现在会觉得脸颊发热、心脏跳得飞快,也都是因为泡在热水里的关系。

「——你……」

这时,奥尔嘉突然叫住了她。陷入沉思的苏菲吓得肩膀颤了一下,看向淡红色头发的少女。虽然她成功挤出一抹微笑,声音却有些走调。

「怎、怎么了吗?」

「你和堤格尔是什么关系?」

很符合这名少女个性的直率问题,反而让金发战姬冷静了下来。她带着微笑回答: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是我的恩人喔。我欠了他一辈子也无法还清的大恩情。」

如果苏菲丧命的话,她所治理的波利西亚一定会陷入混乱,也会在吉斯塔特和亚斯瓦尔之间造成严重的对立。堤格尔帮助了苏菲,不仅是拯救了她的性命,也守护了很多事物。光华的战姬对这一点非常明白。

「这个嘛……嗯……你说的没错。为了救你,堤格尔非常地努力。」

奥尔嘉一脸失望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很认同苏菲的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看到她的反应,苏菲不禁轻笑了起来。

「考虑到他的个性,应该是不会要我做什么事情回报啦,不过,如果他有求于我,无论是任何事情,我都会答应他喔。」

在苏菲说完之前,奥尔嘉便猛然站了起来,激起一阵水花。她的脸涨得通红,纤细的肩膀不停颤抖,低头瞪着苏菲。

「你、你所谓的有求于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所想的那个意思啰。」

苏菲不假思索地回答,让奥尔嘉哑口无言后,便低着头拼命忍住了差点溢出唇边的笑意。接着她擡起头,对一脸惊讶的少女笑着说道: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奥尔嘉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发现自己被耍了。她毫不掩饰愤怒地坐进热水里,鼓起脸颊瞪着金发战姬。看着这个一板一眼到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的少女,苏菲苦笑了一下,决定正经地回答她。

「不过,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把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视为很重要的恩人喔。若基于这项前提来说明,我和他的关系可以用好友的好友来解释。」

「……好友的好友?」

奥尔嘉漆黑双眼中的警戒和愤怒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怀疑的神色。苏菲听到她的质疑后点了点头。

「你有听他说过关于艾莲……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事吗?我们是通过艾莲介绍才认识的。」

接着她把去年发生在布琉努的内乱和与黑骑士罗兰的战斗告诉了奥尔嘉。苏菲今年二十一岁,比奥尔嘉大了七岁。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感觉就像是年纪大很多的姊姊在对妹妹述说年代久远的故事一样。

(插图167)

不过有些事情苏菲当然是省略不提——像是在河里洗澡时被看到之类的——因为太害羞了,实在无法说出口。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布琉努内乱结束的时候。以特使身分前来的苏菲,在布琉努的王宫与堤格尔等人重逢了。

她待在王都尼斯的期间,因为法隆王逝世与堤格尔的待遇问题,两个人没说上什么话,但在前往吉斯塔特的路上,艾莲、米拉、苏菲和莉姆四个人都一直在安抚和勉励堤格尔。

「所以,这次是你们第三次见面了?」

听完苏菲的叙述后,奥尔嘉以半信半疑的口吻问道。听到苏菲给予肯定的回答,她才放心地叹了口气。不过,苏菲还不打算让她放心,故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如果要找情人的话,他是个好对象呢。」

一听到情人这个单字,奥尔嘉的脸红了起来,登时乱了方寸。

「但、但是,堤格尔不是你好友的好友吗?而且还只见了三次面……」

「是啊,我说的是真的

。不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永远不变吧?也是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和对方坠入爱河的喔。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了,他是我的恩人。」

听到苏菲的话,奥尔嘉撇过头陷入沉默。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弹着热水,掀起少许水沫后,便迟疑地问道:

「……你喜欢堤格尔吗?」

「关于这一点,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呢。」

苏菲脸上仍旧挂着微笑,但像是略感遗憾地耸了耸肩。

「我当然喜欢他,但是,喜欢这种感情也是有很多种的吧?举例来说,对家人的喜欢和对朋友的喜欢就是不一样的。」

十四岁的战姬皱着眉头表示同意。虽然她不喜欢苏菲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但她明白苏菲没有对自己说谎。

奥尔嘉的视线从苏菲的脸往下移动,停在苏菲微微浮在水面的丰满胸部上。她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胸部是有浮力的。

像这样近距离地直视,才发现它大得吓人,但却完全没有下垂的迹象,形状也很匀称完整。别说是根本无法相比了,甚至让人连想和她竞争的意愿都没有。

「我也可以问你问题吗?」

看奥尔嘉表现出稍微敞开心胸的样子,苏菲便客气地问道。奥尔嘉虽然没有回答,但是看她的眼神倒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么,我该问什么好呢?

她有数也数不清的问题想问这名少女。她之前都待在哪里,又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亚斯瓦尔?今后打算怎么办?

而且,关于这次的战争,她也有问题想问。虽然已经听堤格尔和马特维说明过了,但是说不定会有一些他们没有注意到、或基于某种理由而没有说出口的事情。苏菲想尽可能地找多一点人问清楚情况。

——在这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推一把吧。

为了避免已经稍微敞开心胸的奥尔嘉又再次对她有戒心,苏菲决定再闲聊一下,同时露出一抹淘气的微笑。

「你喜欢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哪一点呢?」

原本以为奥尔嘉会不知所措,但她却相当认真地看着苏菲。

「他很坚强、很温柔,而且——」

奥尔嘉犹豫了片刻,以一种混杂了感叹和自责的声音一口气往下说:

「无论是痛苦的事、辛苦的事,还是蠢到根本毫无道理的事,堤格尔都没有逃避。他其实可以不用插手的,却没有这么做。」

苏菲皱了皱眉头。虽然奥尔嘉太一板一眼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但苏菲更在意她所说的内容。关于这次的战争,堤格尔和马特维都没有告诉苏菲详情。

——我记得他们是因为差点被杰梅因王子所杀,才会和暗杀王子的塔拉多卿联手……

在攻陷路克斯堡垒后,他们借由对来到大陆的艾略特军发动夜袭等手段,延缓其进军的速度,在赛连堤斯取得胜利,最后在洛尔卡村俘虏了艾略特。她也听说驻守路克斯堡垒的莱斯特其实是名叫托尔巴兰的魔物。

她不知道堤格尔是怎么攻陷路克斯堡垒、如何发动夜袭,以及有没有使用其他计策等来龙去脉。

「可以请你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

堤格尔、奥尔嘉和苏菲三人离开宫殿前往市区时,已经是翌日的中午了。三人都在麻布衣上披着颜色朴素的外衣,戴上茶色或灰色的帽子,将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旅行者。

天气虽然很晴朗,天空却覆盖着一层模糊的淡蓝色,给人有些黯淡的印象。不过,根据宫殿的侍仆所言,今天的天气已经算是非常晴朗了。亚斯瓦尔的气候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奥尔嘉用布包着龙具背在肩上,堤格尔手上拿着弓,苏菲则什么也没拿。她随时可以召唤光华来到自己身边,而且如果敌人数量不多,她有自信能空手制伏对方。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并非独自一人。

堤格尔原本想带精通亚斯瓦尔语的马特维同行,却被这位面孔凶恶的前水手拒绝了。

「苏菲大人的亚斯瓦尔语说得很流利,你只要和她同行,应该就没有沟通上的问题了。还有,请注意不要做出让奥尔嘉大人太不高兴的事情。别看我这副德性,我其实挺欣赏你和奥尔嘉大人的。」

马特维的言外之意应该是在暗示奥尔嘉讨厌苏菲吧。或许是想提醒他别被卷入两位战姬的争斗中。

堤格尔表现得漫不经心,其实已经察觉到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所以有点埋怨不想跟来的马特维。

到目前为止奥尔嘉和苏菲都表现得很安分,或者可以说是感觉比昨天更亲密了一些。

——大概是休息了一晚后,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了吧。

堤格尔决定暂时抱持乐观的态度。

宫殿附近的建筑物多是以石块或砖头堆砌,外型也很奇特。基本上是呈现四方形,但是一定会在四个角落的其中一处建造一个圆形的塔,屋顶也相当平坦。

「我在马利亚由和巴尔韦德好像没有看过这样子的建筑物耶。」

堤格尔好奇地环视着附近的建筑物,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走在年轻人左边的苏菲便回答了他。

「马利亚由和巴尔韦德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城市。他们先是承袭建造那些城市的加帝斯王国的文化,再融合了邻近的萨克斯坦和布琉努,还有亚斯瓦尔的文化,才变成现在的模样的。」

虽然这附近来往的人并不算少,但大多是官员或军人,气氛也感觉有些肃穆。

不过,只要沿着流经王都中央的河川一直走,风景就会逐渐改变。石造建筑变得很稀少,出现了许多排成一列的木造房屋,而且只有一部分的主要道路铺设了石板,将泥土压实而成的道路朝四面八方延伸。

终于能摆脱充满压迫感的气氛,让堤格尔和奥尔嘉都轻轻地喘了口气。

「这附近的房子被称为船屋喔。据说是从废弃的船只中挑选还能使用的木材建造而成的。」

走在堤格尔身旁的苏菲露出愉快的笑脸看向木造的街区。接着她将视线移动到通往港口的宽广河川,继续对他们说明。

「港口旁的造船厂会把废船拆解,再利用河水运到这里。偶尔还会把太老旧的房子拆除,用新的废木材来建造新家喔。」

「这里盖了那么多木屋,看起来应该是不成问题……不过废木材真的能用吗?」

堤格尔停下脚步眺望河川。宽度大约是三百阿尔昔左右吧?蓝绿色的河面浮着几艘通往对岸的渡船,还有载着来自港口的货物的船只。这些船全都漆成白色,远远看来,就像是收起翅膀休息的水鸟。

「据说那些废弃的木材因为长年浸泡海水,所以变得坚固耐用,也不太会被虫蛀的样子。不过这都是我听别人说的,要不要跟他们说我们是旅客,进去参观看看?」

苏菲一边说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堤格尔苦笑着摇摇头。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但他们没有多少时间闲逛了。因为他们明天便将离开这个国家,也只有现在能稍微到处看看。

他们朝港口的方向前进,来到了一条有许多摊贩的街道。

商人扯着嗓子对家庭主妇或水手们吆喝,道路旁站着旅行艺人和吟游诗人,正在进行街头表演,或是弹奏着竖琴。虽然传进耳中的都是亚斯瓦尔语,堤格尔完全听不懂,还是可以从气氛和态度看出一些端倪。

「感觉好像不是很热闹。」

默默走在堤格尔右侧的奥尔嘉自言自语地说道。堤格尔也有同感,所以点头附和了一声。人们在路上穿梭来去,脸上交互出现放心和不安的神情,甚至是同时存在。

「内乱终于结束了。但是,胜利的并不是直到最近都还占据着王都的艾略特王子,而是桂妮薇亚公主。要他们不担心受怕才是强人所难吧。」

王宫附近那种紧张的气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如果不是正好遇上这种时候,说不定会更热闹。」

堤格尔总觉得有些遗憾。

话虽如此,当他们走到空气中飘着淡淡海水味、可以看到港口的地方时,街道就变得充满活力,人们的喧闹声也愈来愈大。听到和看到的语言也不只是亚斯瓦尔语,开始参杂着布琉努语、吉斯塔特语或墨吉涅语。

奥尔嘉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堤格尔的手。堤格尔一脸惊讶地低头看着她,淡红色头发的少女则露出他很熟悉的冷淡表情,低声答道:

「如果走散就麻烦了。」

堤格尔心想她说的也没错,便把头转回去看向前方了,但奥尔嘉却很快地对苏菲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因为年轻人的左手拿着黑弓,苏菲不可能跟她一样和堤格尔牵手。

虽然苏菲觉得奥尔嘉孩子气的一面也挺可爱的,但是她当然不打算让奥尔嘉继续得意下去。所以苏

菲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勾住了堤格尔的手臂。这下子堤格尔当然是惊讶地转头看向她,一对绿宝石般的双眼顿时近在咫尺。

「怎、怎么了?」

「我也觉得这样子才不会走散。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见苏菲微微歪了歪头,又用眼神对自己撒娇,堤格尔顿时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苏菲丰满的胸部隔着手臂传来柔软的触感,也是让年轻人不知所措的原因之一。

「那个,我们这样子会不会有点显眼啊?」

「不要紧的,如果有人来找麻烦,这次我会保护你的。」

堤格尔不禁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苏菲其实有喜欢捉弄人的一面,以前也曾经被她从身后遮住眼睛问他「我是谁」,要劝她别开玩笑大概很困难。

「别做得太过火就好。」

奥尔嘉擡头看向他们,手上多了几分力气。虽然仍旧面无表情,她却在心里咬牙切齿。无论以身高或体型来说,她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这名战姬等于是吃了两场败仗。

堤格尔右手牵一个、左手挽一个地走在街上。他干脆抛下羞耻心,决定专心观察城市的景致。

他看到有一间店在卖涂了葡萄果酱的面包,就算只是面包形状长得不一样,他也觉得很有趣。在那间店的旁边,还有把切块鹿肉和马铃薯戳成烤肉串的店家,堤格尔被香味吸引,就买了一串。

(插图177)

苏菲付钱之后,便接过了烤肉串。

「来,张嘴唷——」

堤格尔登时僵在原地。但他的手臂被紧紧挽住,放也放不开。奥尔嘉板起脸瞪着苏菲,收了钱的烤肉串店老板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样会妨碍人家做生意,我们去旁边吃吧。」

这个提议是目前堤格尔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在距离店家稍远的地方喂完堤格尔烤肉串后,苏菲才不再纠缠年轻人。她轻笑了一下,低下头说道:

「抱歉,只是我一直很想尝试这种事。」

「……呃,对我来说也是挺新鲜的经验啦。」

堤格尔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回答。不过,他同时也对于那个沉甸甸的奇妙触感离开手臂感到有些遗憾。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后,又像是要屏除杂念似地甩了甩头。

「堤格尔,那边的店有卖喝的东西。」

奥尔嘉硬拉着堤格尔走向那间店。虽然烤肉串很好吃,但味道偏咸,所以他的确想喝点东西。苏菲则微笑着在落后一步的距离跟着他们。

或许是为了防晒吧,这间摊贩以外衣搭起了临时屋顶,挂着一些黄色的圆形果实,散发出独特的香味。据老板所言,这似乎是从位于遥远东方的国家运来的果实。这间摊贩卖的,就是把这种果实榨汁后加糖调味的饮料。

堤格尔很感兴趣,便掏出了几枚铜币。卖果汁的老板收下铜币后,便用铁制的器具将三个黄色果实一起榨汁,倒进陶杯里,然后再加入砂糖和磨碎的香料,把杯子递给堤格尔。

「喝完后,把杯子丢在附近就行了。」

堤格尔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杯子,想起了莱德梅里兹城外的市区。杯中的果汁是略呈黄色的白色液体,味道甜中带酸,喝起来很爽口。

「真好喝,奥尔嘉要喝喝看吗?」

淡红色头发的少女点了点头。但是当堤格尔准备再点一杯时,她慌慌张张地阻止了他。

「……我喝你剩下的就行了。」

「不过,只剩下半杯了耶。」

堤格尔向她确认后,奥尔嘉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无所谓的意思。年轻人便疑惑地歪着头,把杯子递给她,奥尔嘉喝着饮料时,露出的神色不像是喝到好喝的饮料,反而像是为了自己的举动感到很开心。

堤格尔也询问苏菲,帮她买了饮料。除此之外,三人还买了鳗鱼汤,以及夹了晒干的贝肉、碎洋葱和起司一起烤的面包等食物来吃,也逛了不少地方。

堤格尔通过苏菲和各式各样的人聊了些话,好像有很多人对今后的局势感到不安,但听到内乱结束后还是松了口气。

后来堤格尔等人又逛了几间店,买完土产后,就返回宫殿了。

◎

到了黄昏时,宫殿的大厅举行了一场宴会。

天花板的吊灯上的蜡烛全都点亮了,墙壁上也挂着混有香料的火把。大厅里摆了几张圆桌,除了烛台之外,桌上还放着美酒、菜肴和水果。室内明亮得有如白昼。

不过,出席这场宴会的人并不多。虽然成员有塔拉多的部下格雷迪尔和路特拉,以及国内的权贵和外国外交官等等,但加起来也不满三十人。

「跟我预估的差不多。」

苏菲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冷静地评论道。

「因为杰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们还没有臣服于桂妮薇亚公主……而且也没有公布何时举行凯旋仪式对吧?」

经她这么一提,堤格尔才想起这件事。苏菲露出只有年轻人才看得到的浅浅微笑,但随即恢复正经的表情。

「我们之所以明天就启程离开这个国家,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我们。他们应该是打算先讨伐不愿臣服的势力、平定国内局势之后,再一起举行凯旋仪式和登基仪式吧,这少说也要花上半年至一年才能完成。」

苏菲金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穿的淡绿色礼服样式也与平时的不同。胸前的布料看起来有点紧绷,是因为来不及调整尺寸的关系。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延伸至胸前的金色项链,这是堤格尔今天送她的礼物。

项链以金色为底,点缀着几颗珍珠,胸前则系着一块硕大的翡翠。珍珠的白色光泽没有被苏菲的金发掩盖,碧玉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明艳。

沉默地站在堤格尔身旁的奥尔嘉也同样换上了礼服。她的礼服是和配合她头发的浅粉色,澎起的裙子上画着鲜艳的花朵,表现出符合她年纪的可爱风格。

她偏短的头发被梳得整齐服贴,戴着闪闪发光的发饰。这也是堤格尔买来送她的。银色的扣子上巧妙地装饰着绿宝石和白色贝壳,和她的淡红色头发很相配。马特维看到她的装扮之后,给了一句「唯一的缺点就是面无表情」的评论。

至于马特维本人则穿着肩膀和袖口装饰着金线的黑色绢服,尺寸看起来有点太小。堤格尔也和他穿着同样的服饰,因为他懒得自己思考要穿什么。

片刻后,宴会的主角桂妮薇亚现身了。这是堤格尔第一次见到她,却在看到她的模样后瞪大了双眼。不仅是这名年轻人,苏菲和大部分的出席者也是同样反应。

桂妮薇亚今年二十岁,比苏菲年幼一岁。及腰的黑色长发会因为光线的角度而变得像是绿色,身材相当纤细苗条。她有着雪白的鹅蛋脸、细长的双眼、小巧的鼻梁和薄唇。是一名拥有惊人美貌的女性。

但是让在场的人倒抽一口气的理由不只是她的美貌,还包括了她身上那件毫无装饰的全黑礼服。根据亚斯瓦尔王国的习俗,在服丧时,会穿着黑色衣服或配戴黑色装饰表示哀悼。

如果礼服上有一些装饰,或是点缀着宝石等物品的话,还可以视为是她的穿着风格。正因为那件黑色礼服上毫无装饰,所以更让在场的所有人联想到她的立场。

桂妮薇亚是踩着两位兄长的尸体站在此处的。

仅凭一身黑衣便成功引来所有注目的公主伸出双手提起礼服的裙摆,稳重优雅地行了一礼。

「——今晚各位能在此齐众一堂,桂妮薇亚深表感谢。虽然只是一场小小的宴会,仍衷心期望各位能在此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公主的态度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礼貌客气,但在场的人们既没有露出冷笑,也没有对她投以轻视的目光,只顾着点头致意。宴会的主导权掌握在公主手中。

「在举杯致意之前,我想先向各位介绍几个人。」

被桂妮薇亚召来身边的人是塔拉多。这名让内乱划下终点的青年,身穿白色绢服与黑色长裤,再套上一件红色的外衣。因为没有装饰,反而突显出这位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或许有些人会对塔拉多光明正大地介绍自己的态度心生反感,却没有人敢直接开口批评。打完招呼之后,桂妮薇亚和塔拉多便朝着堤格尔等人走了过来。

「借着这次的机会,我也想介绍一下和我熟识的朋友们。首先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大人。」

桂妮薇亚对苏菲行了一礼后,便牵着她的手面向出席者们。这两个人其实是初次见面,但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少。

金发战姬亲切地回握亚斯瓦尔公主的手,对出席者们露出微笑。有好几个人忍不住发出了感叹的叹息。

桂妮薇亚也介绍

了奥尔嘉和堤格尔——两名战姬和结束布琉努内乱的英雄。对她来说,既然有这么多外国的有力人士,自然是要让周遭的人对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堤格尔等人的介绍结束后,宴会便正式开始。

或许是因为参加的人不多,宴会在一刻钟之后就结束了。

堤格尔因为要一直应付接二连三地前来打招呼的人,精神上相当疲倦。如果不是马特维贴心地拿了食物和酒给他,大概是什么东西也吃不到吧。

能在他脑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并不多。

——啊,有个人倒是挺特别的。

堤格尔喝着装在水晶杯里的稀释葡萄酒,一边回忆起穿着礼服的路特拉介绍给他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费兹·兰弗尔,据说和格雷迪尔及路特拉一样,都是深受塔拉多信赖的人。虽然在武艺上表现得并不出色,却很擅长计算和制图,改良投石机的人便是他。

他年近四十,比路特拉矮了一颗头,有着一张圆脸和宽广的额头,蓬松的茶发与耳朵平高,并向内卷起。

他率直地称赞了堤格尔的弓箭技巧,还询问了许多关于弓箭的事情,例如要怎样让箭矢飞得远、应该使用何种材料制作等等。

他的态度就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很难想像他已年近四十,却反而让堤格尔心生好感,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堤格尔环视大厅,发现还有几个人尚未离去。苏菲还在跟桂妮薇亚交谈,奥尔嘉则在自己身旁一边忍着呵欠一边揉眼睛。

堤格尔和马特维原打算等苏菲谈完后就离开大厅,各自回房,但是战姬与公主却一直没有要结束话题的意思。

「嗨,能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突然有人从旁叫住了堤格尔,转头一看,是塔拉多。他的态度就像在和多年好友说话般随和自在。马特维以视线询问堤格尔的打算。

堤格尔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把手里的水晶杯放在桌上,摸了摸一脸倦意的奥尔嘉的头,压低声音对容貌凶恶的前水手说道:

「我也有些话要和塔拉多说,如果苏菲那边谈完了,你们三个人就先回房吧。」

说完后,堤格尔便和塔拉多一起来到了与大厅相连的露台。

据说从这里可以将街景尽收眼底,但在这种连月亮也被云遮住的夜晚,几乎是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的几个小小亮光应该是自民家透出的火光吧。港口附近有个地方特别明亮,大概是灯塔上燃烧的火焰。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静静地眺望着夜晚的城市。从右方吹来的秋季晚风,轻拂着两人的脸颊。

「我已经好几天没和你这样悠闲地聊天了。上一次大概是在赛连堤斯的时候吧。」

塔拉多率先开口了。堤格尔望着漆黑的城市简短地说了声「是啊」。

赛连堤斯之战结束后,堤格尔直接带着借来的士兵们和路特拉前往洛尔卡村,随后就俘虏了艾略特。

在这段期间,塔拉多再次夺回了路克斯堡垒,他除了委托堤格尔之外,还派了其他人寻找艾略特的行踪,又忙着在国内散播「桂妮薇亚公主决定挺身平定内乱」的消息,也不忘加强维护巴尔韦德附近的治安。

堤格尔俘虏艾略特后,两人虽在马利亚由会合,却连交谈的时间都没有。为了编组和统帅前往王都的船团,塔拉多甚至必须牺牲睡眠时间。

「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不管是哪一件事,你都做得比我预期的还周到。」

听到塔拉多的称赞,堤格尔却摇了摇头。他转身面向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塔拉多,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仅烧毁村庄,还在井里下毒。」

「哦,是那件事啊。」

塔拉多的反应比堤格尔所想的冷静许多。可能是路特拉已向他报告过了,话虽如此,他的态度还是太淡漠了。

「你这么做是应该的吧?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堤格尔哑口无言地看着塔拉多。因为塔拉多说得太轻描淡写,他不禁怀疑是自己说错或听错了。

不过,塔拉多似乎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而非顾虑到堤格尔的感受。

堤格尔也没有想到可以回复塔拉多的话。正如塔拉多所言,这么做是必要的。如果放着那些村庄不管,肯定会被敌人利用和掠夺,最后和洛尔卡村一样被焚毁。

「如果换成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就算想到了绝妙的计策,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为了得到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把村子烧毁了。」

塔拉多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户外的黑暗。

「虽然艾略特的个性会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但是在走到最后一步之前,他采取的行动一直让我们感到相当棘手。老实说,我原本预估会有三十到四十个村落被我们或他们焚毁。因为我一直抱持着这种想法,所以结果反而让我吓了一跳呢。」

——他早就预料到最糟糕的结果,并作好觉悟了吗……

堤格尔稍微能够明白塔拉多的态度,但是他还无法完全认同。即使受到的损害比预料中的还少,也不可能如此镇定吧?

「我不会要求你别放在心上,但是太过在意的话,身心都会受到束缚,反而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的周遭一片漆黑,塔拉多根本不可能看到堤格尔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口吻却像是摸透了年轻人的内心。

「接下来,我会和桂妮薇亚公主一起统一亚斯瓦尔。无论是本岛还是大陆,都还有许多敌人。要打的仗还多着呢。或许还会遇到必须烧毁村庄,或是把敌人占领的城镇连同居民一起歼灭的情况。」

堤格尔忍不住想像那副情景,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他亲手烧毁的村子的惨状在脑中复苏。但是他的呕吐感立刻就消失了——因为塔拉多接下来所说的话,蕴含了让听到的人都不禁畏惧的霸气。

「只要我判断那是必要的,而且是最好的方法,我就会去做。」

这句话也声明了这位青年即将踏上的道路。即使这是一条涂满了同伴与无辜者鲜血的道路,他也不会退缩。

「这就是我所向往的王者姿态。」

王者。没错,塔拉多说他要成为王者。

——但是,并不是只要成为王,一切就结束了吧?

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堤格尔的额头却浮现汗水。年轻人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谨慎地问道:

「……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呢?」

(插图189)

「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

塔拉多以轻快的语气迅速回答。

「话说回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方才展现的霸气突然消失——塔拉多随口问道。虽然堤格尔对他急速改变的态度感到困惑,但还是开口回答了。

「当然是回吉斯塔特了。」

「我不是在说这个,而是在问你想不想做点轰轰烈烈的大事。」

堤格尔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过了大约三秒后,才以平常的口气回答:

「所谓的大事,顶多就是去猎传说中的熊或野猪之类的吧。」

塔拉多忍不住捧腹大笑。

◎

和塔拉多分开后,堤格尔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房。房间很宽广,烛台等家具则都是采用复古风格的设计。地上铺着绒毯,床铺大到足以让三个人并排躺下。

堤格尔在床上躺了下来,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思考着塔拉多的话语,然后就想起自己忘了问塔拉多是为了什么事找自己。说不定他只是想称赞在战争时的英勇表现罢了。

——「只要判断那是必要的」。

他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呢?是因为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吗?

——以王者为目标吗……

之前两人俯瞰和平的巴尔韦德市区时,他是这么说的。或许他不是基于自信,而是因为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王,所以才会说出「只要判断那是必要的」这句话。不仅是成为王,只要是位于他人之上的人,都必须具备这种特质吧。

一想到这里,堤格尔便坐起身子,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

他拿起放在床边的铃铛并摇了摇——宫殿里的人告诉他,如果有什么吩咐,可以摇铃铛呼唤侍从。堤格尔对很快来到房间的侍从询问附近有没有水井,因为他想冲个澡。侍从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对他说道:

「这个房间距离水井很远,不是很安全。不好意思,能请您改用大浴场吗?」

「现在还有热水吗?」

「是,还有,剩下的热水会留到天亮给侍女们洗衣或打扫使用。虽然没办法把灯全部点亮,水也不是很热了,不过若只是要冲澡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当然了,若您需要热水的话,我们也能替您

唯备,只是需要时间烧水……」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就用大浴场吧。」

堤格尔只是想用水冲冲头,让自己的心情舒畅一点罢了。

走廊上几乎是一片漆黑,侍从拿着点了火的烛台,抱着擦拭身体的厚布和替换的衣服,引领堤格尔前往大浴场。当他们抵达后,侍从便把布和衣服交给了堤格尔。

「如果需要香料等物品的话,我可以帮您准备。」

「这些就够了。我会自己回房间,你先去休息吧。」

「照明该怎么办呢?」

听到侍从的问题,堤格尔指了指烛台。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烛,前端都有火花摇曳。

「留一根蜡烛和生火用具给我吧。」

只要是随时可能在夜里被传唤的人,为了以防万一,一定会随身携带生火用具。侍从低头说了句「我明白了」,便把熄灭的蜡烛和生火用具交给堤格尔,沿着漆黑的走廊离去了。

打开门之后,会先看到更衣室。这时堤格尔的眼睛已经大致上习惯黑暗了,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和蜡烛等东西随意放好后,便踏向大浴场。

当堤格尔走进大浴场时,他停下了脚步——因为墙壁上已经点了火把。虽然他没想到会有人,不过看来是有人早他一步了。

「——是谁?」

在一阵水花溅起的声音后,对方开口询问了。因为是自己很熟悉的女性嗓音,堤格尔双眼圆睁,忍不住说出对方的名字。

「是苏菲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身处黑暗中的两人都震惊地倒抽一口气,当场愣住了。

虽然墙上有火光,却非常微弱,当然无法照亮整座浴场。在堤格尔眼中,苏菲看起来只是个微暗浴场中的黑影。苏菲看到的应该也是同样的景象吧。

率先恢复冷静的堤格尔迅速地道了歉,并转身背对浴场。但是当他正想离去时,苏菲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浴场再次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堤格尔因为困惑和混乱而僵立在原地,苏菲也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似地,发出了好几声不成句子的短促呢喃。当堤格尔因为讶然而开始萌生焦虑时,苏菲用比方才镇定了一些的声音呼唤年轻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时跑来这里呢?」

虽然堤格尔半放弃地想着对方大概不会相信,还是老实回答自己是来冲澡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觉得这个理由很像偷窥的人被逮到时说的借口。

不过,苏菲听完后,似乎只是叹了一口气,并露出苦笑。

「我也和你一样喔。他们也叫我别去水井,推荐我来这里。」

侍从肯定也没想到这种时间竟然会有人正在使用浴场。话虽如此,他也不打算为此责备侍从。

「你也不用出去了,进来吧。」

「呃,可是……」

「就算你的视力很好,在这么黑的地方,顶多也只能看出我人在哪里而已吧?我不会在意的。」

她的口气多了几分戏谑。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从容的态度了。

「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虽然不是什么一定要现在说的事情就是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堤格尔有些迟疑,但是他告诉自己只要离得够远就好,便转身走回了浴场。他确实很在意苏菲的话,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心脏跳得这么快,究竟是因为不安还是肇于兴奋。

——感觉好奇怪。

他缓缓踏进浴池,先让腰部以下浸在温水里,再让肩膀也没入水中,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堤格尔重新环顾四周,看到在距离自己六、七步远的地方有个应该是苏菲的黑影。

虽然苏菲说只要看不到就不要紧,但堤格尔却觉得问题可大了。年轻人脑中浮现了一年前第一次和她相遇时的情景。

当时正在洗澡的苏菲因为绊倒而扑向自己,一丝不挂的她占据了整个视野。当时的光景如今仍是历历在目,代表这件事一定已经深深地刻画在他的记忆中。

堤格尔在温水中移动身体,转身背对苏菲。既然只是要聊天的话,就没必要看着对方。当他正在等待苏菲开口时,却听到了水声。

那是很微弱的水花溅起声,而且很明显地正在靠近他。

堤格尔立刻用手遮着下半身想站起来,却迟了一步。软嫩的手已经放在他的双肩上,把想要站起来的他再次压回水中。他的耳边传来甜美的低语声。

「我不是说了有话要告诉你吗?为什么不靠过来一点呢?」

「……如果只是要说话的话,这样的距离就够了吧?」

堤格尔迟疑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他的后颈可以感觉到她吐出的气息。明明把肩膀都浸在微温的水里了,脸和身体却热到脑袋开始发晕。

「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呢?应该不是因为看得见我的关系吧?」

「这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吧?」

苏菲没有回答这句话。堤格尔觉得她好像窃笑了一下,却不是很确定。放在堤格尔左肩的手一离开,形状姣好的下巴就靠了上来。长发搔得年轻人的脖子有点痒。

「——谢谢你。」

很简短的一句话。在黑暗之中,苏菲的声音就像水面一样晃动着。从未听过的真挚语气让堤格尔吓了一跳。

「我听奥尔嘉说了,你在这次的战争中一直被迫作出很艰难、很残酷的决定。」

苏菲显然是在指焚村的事情。

「那是……不过,你不需要为了这个向我道谢啦。」

「没那回事喔。」

她打断堤格尔的话,放在右肩的手多了几分力道。

「没那回事喔,你不仅救了我,还保护了人民和士兵,而且你并没有迷失自我。这些事都让我很高兴,我当然要向你道谢。」

「没有迷失自我……?」

堤格尔喃喃复述着苏菲的话,她维持着倚在他肩膀上的姿势点了点头。

「这对统治人民和领导士兵的人来说,是一条无法避免的道路。但是你即使走过了那条路,却还是我和艾莲喜欢的那个你,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苏菲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了起来,在不知不觉间从后方抱住了堤格尔,而且还把身体紧紧地靠在堤格尔背上。

(插图197)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自己正紧靠着对方,就在战姬以言语倾诉完自己激昂的情感、余韵渐渐褪去之时。不知道是哪一方率先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紧接着便是水花四溅的声响,两个人都猛然站了起来,想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时,堤格尔不小心滑了一跤,他反射性地抓住了附近的东西,但是那个东西撑不住他的身体,在一阵响亮的水声后,他摔进了温水里。

堤格尔感觉到某种具有弹力的东西压在他身上,险些被温水呛到喉咙,便慌慌张张地坐起了身子。因为太黑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不过好像是苏菲的身体倒在他身上了。方才堤格尔抓住的是她的手臂。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彼此,气息都很紊乱。他们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堤格尔的手不小心抓住了苏菲的乳房,苏菲的手则不小心摸到了堤格尔的下半身。

「好大呀……」

苏菲双眼圆睁地喃喃自语,堤格尔则面红耳赤地转身背对她。

「对、对不起。」

他像是在掩饰慌张似地说着,哗啦哗啦地在温水中前进,离开了浴池。他现在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根本不该来这里。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堤格尔。」

苏菲冷静的声音自打算走进更衣室的堤格尔背后传来。这应该是金发战姬第一次主动以暱称称呼他。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还有……」

她以有点微弱又带点害羞的声音补充道:

「今晚发生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喔,就把它当成我们心中的秘密吧。」

堤格尔尴尬地「嗯」了一声,随即走进了更衣室。这种事情还能跟谁说啊?他粗暴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后,就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走廊。连点燃蜡烛这种小事,在这时都让他感到很不耐烦。他心想,这下子就算回到房间,大概也很难睡着了。

确定堤格尔的气息已经离开更衣室后,苏菲轻叹了一口气,靠在浴池的墙壁上,伸手抚摸双颊,感觉到一股热度。

——我是不是真的太强硬了呢?

她回想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苏菲比堤格尔年长四岁,应该要表现出更符合她年纪的态度才对吧。

金发战姬之所以会表现得那么狼狈,正是因为有人在这种时候来到浴场,而且那个人还

是堤格尔。

——不过,如果不是刚才那种情况的话,要两人独处实在很不好意思……

若马特维在的话大概还会回避一下,但奥尔嘉恐怕是不会乖乖离开堤格尔身旁吧。虽然她要说的话也不是非得要独处才能说,但是被人听到的话还是会有些难为情。

苏菲会出现在这里,说穿了是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找地方一个人冷静地厘清思绪,另一个则是想试探亚斯瓦尔的反应。

密探或间谍躲在客房的天花板内或是墙壁另一侧的情况并不少见。所以她才会想采取反常的行动来阻止对方刺探他们的动向。

这两个目的她都达成了。至于堤格尔的出现则完全超出她的预料之外,而且苏菲认为她一定要趁现在说出口。她是在昨天听奥尔嘉详细叙述这件事,得在这股冲动消褪前采取行动。

——我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口了,所以并不后悔……不对,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会怎么看待我呢?

除此之外,身为吉斯塔特使者的她,眼下还有些事情必须考虑。这次他们两个人都很忙碌,所以只好作罢,但之后有机会,她要详细地和他好好谈谈。因为堤格尔在这场内乱中所做的事情,可能会在今后的外交派上用场。

后来,当他们在隔天早上见到对方时,两个人都不自觉地脸红,并急忙撇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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