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4 暗中活跃(2/2)
这么说来,乌鲁斯确实没看过马夫长正在斥责谁的样子。他一直以为那个人只是不太会生气,看来是他误会了。
换句话说,自己是被人嫉妒了,才会遇到这种事情。乌鲁斯咬牙切齿地用力握紧了他怀里的毛毯和衣服。这实在太不讲理了。乌鲁斯难以释怀地对坐在自己床上的马尔克问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要找人商量的话就去找老大吧。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帮不上忙。」
他得到了一个明显不想和自己有所牵扯的冷淡回答——甚至让乌鲁斯觉得,自己成为马夫后和马尔克相处的这十几天交情都成了一场空。
——只能放弃了吗?
乌鲁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再次检查自己被破坏的东西后,觉得马尔克不想被自己拖下水是很正常的。而且,换句话说,这也是因为乌鲁斯才当了十几天马夫的关系。
——不过,可别以为我会老实地任凭你欺负。
乌鲁斯开始默默地构思起反击的方法。
◎
从最一开始被恶意捉弄的那天后,又过了几天,但是类似的事情仍旧不断发生。
今天早上,乌鲁斯发现自己的汤里被放了虫。他结束早上的工作,正要吃早餐时,却被马夫长找去,虽然只离开餐厅一下子,还是给了对方下手的机会。
因为实在很不甘心,他把虫子扔掉后还是把汤喝完了。
乌鲁斯早就找马夫长商量过了,虽然他为自己管理不周而向乌鲁斯道歉,但他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他把每个人都叫来质问,却还是无法锁定犯人。
乌鲁斯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但是他在工作的时候倒是没有任何人捉弄他。
——是因为很容易被老大发现吗……
在工作方面,马夫长总是能正确地掌握每个人何时会在什么地方,如果有人擅离职守,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乌鲁斯吃完这顿心情恶劣的早餐,回到马厩后不久,又被马夫长叫了出来,他一边纳闷地想着马夫长是为了什么事找他,一边加快脚步前往宿舍。他走到宿舍后,看到了马夫长和马尔克的身影。
「你今天和马尔克一起出门采购。」
原来是要他去街上采买需要的东西。之所以让马尔克同行,是因为只有乌鲁斯一个人的话根本不知道路怎么走,也不知道商店的位置。
马夫长和马尔克确认过购物清单后,便离开宿舍走向马厩了。现场只剩下乌鲁斯和马尔克两个人。
「那我们走吧。」
马尔克有些生疏地说道。自从有人开始恶意捉弄乌鲁斯,他们两个就不太说话了。因为马尔克心里对他有些内疚,乌鲁斯也觉得如果不会害马尔克被波及的话,维持现状或许比较好。
「马尔克。」
所以当乌鲁斯开口呼唤马尔克时,他吓得抖了一下肩膀。乌鲁斯脸上浮现苦笑,并继续说道: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三名马夫踏进乌鲁斯居住的房间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们是趁着工作空档的休息时间急忙赶回来的。
「那家伙出去采买了对吧?」
「嗯,我看到他离开牧场了。今天要做什么?把他的床直接扔了?」
其中一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对同伴问道。
「今天是这个。」
另一个人以左手捏住自己的鼻子,举起了右手拿着的袋子。一闻到这个臭味,另外两人立刻明白袋中装了何物。是马粪。应该是在工作时准备的吧。
「把这东西涂到他床上,就算拿去洗应该也没办法洗掉臭味吧。」
他们稍微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看见之后,便走进了乌鲁斯住的房间。他们马上就认出了乌鲁斯的床。因为其他马夫都有私人物品,只有乌鲁斯没有。
他们把马粪全倒在毛毯上之后,便一脸满足地离开房间,回到了走廊上。
不过,他们能够得意洋洋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你们玩够了吗?」
因为乌鲁斯就站在他们的眼前。三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惊愕,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你不是去采买东西……」
其中一个人以颤抖的嗓音说到这里,又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噤口不语。乌鲁斯若无其事地回答他。
「是啊,但我没去。」
因为乌鲁斯在前天事先拜托马夫长,请他几天后以不打草惊蛇的方式派自己外出办事。
之所以故意隔了好几天,是为了让对方大意。因为乌鲁斯认为,既然那些人一直在捉弄他,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被监视了。
他今天出去采买东西时,就跟着马尔克一起走到牧场外,确定跟在他们后头的人不见了,便把采买的工作交给马尔克负责,自己则急忙赶回了宿舍,接着就一直埋伏在
走廊的阴影处。
那些马夫也只能确认乌鲁斯离开了牧场,没办法继续跟踪下去。因为他们要是离开工作场所太远,一定会被马夫长发现。
「你在这里躲了两刻钟以上吗?」
其中一名马夫喘着气说道。虽然要在这附近躲起来并不困难,但是要动也不动地在原地埋伏超过两刻钟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不过,乌鲁斯却一脸稀松平常地回答:
「这和狩猎时的埋伏比起来只是小事一桩。毕竟这里没有碍事的杂草,也没有虫子和蛇……」
乌鲁斯说到这里,突然对自己的话感到疑惑。
他刚才很自然地脱口说出了「狩猎」这个词。考虑到他善于使用弓箭,看来他在失去记忆之前应该是个猎人吧。从身上留下的疤痕来判断,他也很可能是个弓兵。
其中一个人咒骂一声,挥拳揍向乌鲁斯。另外两人像是受到他的动作影响,也分别从左右两方扑了上来。
但是乌鲁斯一点也不害怕,冷静地看清他们的动作后,便闪躲或接下了他们的拳头。当乌鲁斯判断出这些马夫不太习惯打架之后,就迅速地绕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后,抓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扭。马夫嘴里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不管你们想动什么手脚,我都会告诉老大,听到了吗?」
乌鲁斯抛下这句话后便松开男人的手臂,并踹了他一脚。那名被往前推的男人和另外两个人撞在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从这天开始,就没有人敢再捉弄乌鲁斯了。
◎
伊莉莎维塔在那天的傍晚,命令亲信那姆向她报告乌鲁斯的工作情况。
「已经过了十五、六天了吧?我希望明天就能收到报告。」
金色和蓝色的眼里充满期待的伊莉莎维塔说道,那姆则觉得相当困惑。
因为在那姆心中,无论是过了十天还是二十天,马夫的工作都只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而已。
话虽如此,亲眼目睹乌鲁斯的弓箭技巧,又知道他疑似丧失记忆的那姆,也想知道他在新的环境过得怎么样。于是那姆便带着伊莉莎维塔的命令,在当天晚上去找马夫长问话了。
隔天,那姆在接近中午时来到办公室向伊莉莎维塔报告。
「他和其他马夫之间发生了争执。」
伊莉莎维塔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在听完那姆的报告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应该早点让他们向我报告的。
她后悔地叹了一口气。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第一个原因是担心文官们对自己的关心态度感到不悦,第二个原因则是她觉得过一阵子再报告比较好。
虽然不至于和那姆有一样的想法,但伊莉莎维塔原本也认为马夫的工作内容每天都差不多。
「那姆,乌鲁斯一定要继续当马夫吗?」
「虽然您这么说……但我认为要让他改做马夫以外的工作反而很困难。」
那姆一边摸着平日的辛劳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一边向伊莉莎维塔说明。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乌鲁斯和人起争执是不争的事实。而他从事马夫的工作还不到一个月,就算被人撵出去也很正常——」
那姆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发现伊莉莎维塔的双眼充满了怒火。
「所以说,乌鲁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必须默默地忍耐,你的意思是这样对吧?」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会让战姬大人生气,但我的确是这个意思。」
那姆默默承受着红发战姬的注视,又接着说道:
「战姬大人主动和乌鲁斯说话,还把他带来公宫,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一个受到战姬大人喜爱后就得意忘形的新人,还没有熟悉自己的工作就和其他人起了争执——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吧。这件事也关系到战姬大人的名誉。」
伊莉莎维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失望地垂下了肩膀。那姆不忍地看着相当沮丧的主人,继续往下说:
「即使让乌鲁斯去做其他工作,只要他还待在公宫,就会一直被他人嫉妒吧。」
会对他产生嫉妒和偏见的不会只有马夫而已。
「既然如此,让他继续当马夫或许还比较好。至少他已经向其他马夫证明了他并不是一个会屈服于恶意捉弄的男人。」
「但是,他这样不会被孤立吗?」
伊莉莎维塔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红发战姬轻轻地闭上了左眼。
片刻之后,她张开了左眼,换成右眼闭上了。用单边眼睛以固定的节奏轮流看东西是她的习惯。
伊莉莎维塔还小的时候,因为拥有异彩虹瞳,总是被村民们欺负。虽然在十岁的时候认识了艾莲,让她拥有了挺身对抗欺凌的意志,不过之前经历的灰暗过去变得更深沉,至今仍在记忆底层徘徊不去。
「在某些情况下,被孤立反而还比较好。」
虽然那姆这么说道,但伊莉莎维塔还是无法立刻作出结论。于是她暂且搁下这件事,让那姆继续报告乌鲁斯的工作情况。
听到乌鲁斯似乎曾经照顾过马匹的报告时,伊莉莎维塔疑惑地歪了歪头。不仅如此,他保养马具的动作好像也很熟练。
「他会骑马吗?」
伊莉莎维塔想了一下之后这么问道。会不会骑马是用来推测乌鲁斯身分的重要线索。因为如果不是骑士阶级或贵族,通常是不会接受马术训练的。
这感觉是个好点子。毕竟连乌鲁斯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什么。如果能弄清楚他的能力,应该就能安排他从事更适合他的工作了吧。
「如果战姬大人有这个意思的话,要不要让他试试看呢?」
那姆这么说道。虽然他一直表示让乌鲁斯继续从事马夫工作比较好,但这只是因为「让乌鲁斯去做其他工作不会比较好」,所以才会提出这个消极的建议。那姆心想,如果乌鲁斯有能力从事其他工作,进而突破目前的僵局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么做能让主人心情好转的话,就有一试的价值。
「这个提议不错。我还想让他试试各式各样的事情呢。他和人起冲突的时候,明明是一对三,但他成功压制了对方对吧?也让他操作武器看看……接下来再加上阅读和书写好了。先测试这三个方面的能力,然后根据结果改变他的待遇吧。」
「遵命。」
那姆笑着恭敬地行了一礼,但也不忘提醒伊莉莎维塔一句:
「不过,战姬大人,乌鲁斯终究还是个新人,即使真的要改变他的待遇,也请您别忘了考虑这一点。」
他的意思是如果给乌鲁斯太好的待遇,可能会招来比现在更强烈的嫉妒和反弹。虽然那姆觉得乌鲁斯很有趣,但他知道其他亲信并不这么想。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那姆有些担心。那就是伊莉莎维塔和乌鲁斯都很年轻。
如果她太在意乌鲁斯的话,说不定会有人看破其中的深意,所以他实在很难不担心。
当那姆结束报告,正打算离开时,伊莉莎维塔叫住了他。
「我啊,最讨厌欺凌别人的行为了。」
红发战姬以特别强调「最讨厌」这三个字的口吻,对一脸纳闷的那姆说道。
「你能够帮我把这件事情传下去,让公宫里的人知道吗?我知道这在世上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应该能维持一阵子的效果吧。」
那姆再次深深地低下头表示对主人的敬意,然后就沉默地退下了。
◎
三天之后,那姆就前来向伊莉莎维塔报告了。就连红发战姬也忍不住露出既惊讶又傻眼的神情,对长着一张爱唠叨的脸的亲信说道:
「你的动作还真快呢。」
「因为昨天和前天测试了他的能力之后,得到了很有意思的结果。」
那姆带着相当高兴的表情回答。
「我直接向您报告结论吧。我自己当时也到现场确认过了,他操控马匹的技巧只能以出色两个字来形容。不过测试剑术和枪术时像是换了个人似地,跟外行人没两样。我也试着让他使用战斧和锤矛,结果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但是他的弓箭技巧就完全是另一个层次了。」
「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是以比赛的方式来测试他的技巧,结果公宫里擅长弓箭的人全都比不过他。」
那姆所设计的比赛内容分别如下:
一、射中位于远处的标靶。可以自由决定标靶要离多远。
二、一边骑马一边射箭,设法命中排成横列的五个标靶。
三、瞄准城墙上方,看谁能让箭矢飞得最高。
「我完全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事。」
听到
那姆的报告,伊莉莎维塔嘟起双唇,闹别扭似地说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即使正忙着处理政务,也一定会谎称要休息而跑去观看吧。而那姆当然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才没有告诉她。不过,当他开口时,却说出了这样的回答:
「幸好战姬大人您没去。若是您在现场观看的话,可能会有几个公宫的士兵从此再也不想接触弓箭了。」
「……乌鲁斯的弓箭技巧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厉害到如果伊莉莎维塔目睹当时的情况,会让在场的弓箭手们完全擡不起头来?
那姆以相当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从三百阿尔昔的距离射箭命中了标靶;骑马射箭时,标靶也全部被他射中;还成功地把箭射到城墙上。如果公宫里突然冒出这样的人,他们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听到这段话,连伊莉莎维塔也哑口无言了。
因为曾看过乌鲁斯射下在高空飞行的海鸟,还在摇晃的船上射箭击毙海盗,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他的高超弓箭技巧了然于心了。
但是,这些描述远远超出了伊莉莎维塔的想像。别说是路伯修了,即使找遍整个吉斯塔特,也找不到像乌鲁斯这样的弓箭手吧。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那姆一脸激动,紧握着拳头拼命说道:
「文官们好像还不明白,但乌鲁斯的弓箭技巧并不是用『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以形容的,像他那样的人,无论哪个贵族都会想以重金招揽他吧。」
「——那姆,你之前曾经听说过拥有如此卓越技巧的弓箭手的传闻吗?」
伊莉莎维塔也觉得那姆说得很对。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关于乌鲁斯的传言应该会更多才对。
从乌鲁斯被渔村的人们救起,到他遇见伊莉莎维塔,已经过了十几天;而他来到路伯修,开始从事马夫工作之后,也已经经过大约二十天。如果把从渔村回到公宫的这段时间也算进去,就超过四十天了。
还是说,虽然在乌鲁斯的故乡(她猜应该是布琉努)已经引起了大骚动,但这个消息却没有传到路伯修这里来吗?
听到伊莉莎维塔的询问,那姆歪了歪头,摸着脸上的皱纹回答:
「这么说来,我听说之前平定布琉努王国内乱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个技巧非比寻常的弓箭手。」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伊莉莎维塔摇摇头,红发也随之晃动起来。
「他被怪物和海龙袭击,掉进海里了。连那个苏菲亚·欧贝达斯派人搜索也找不到他,所以肯定没错。」
现在连伊莉莎维塔也知道世上有托尔巴兰这种魔物的存在了。既然苏菲也曾经提过有关海龙的事,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肯定已经死了。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知道他擅长弓术和马术了。还有别的吗?」
伊莉莎维塔开口问道,那姆便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他的教育程度很高,不仅能够读写布琉努语和吉斯塔特语,还拥有算数能力。在读写方面,还是布琉努语比较擅长,他或许是布琉努的贵族。」
「但是,布琉努一直都很轻视弓术吧?真的会有擅长弓术的布琉努贵族吗?而那不就只有我们刚才提起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听到伊莉莎维塔的质疑,那姆露出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
「确实是像战姬大人说的那样。」
那姆虽然如此回答,表情却好像不是很能够接受。如果不考虑弓术的话,乌鲁斯确实是布琉努人,而且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还有其他的吗?乌鲁斯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在记忆方面,他好像只想起了某些零散的片段……」
那姆耸了耸肩。
「他说,虽然脑中浮现了狩猎的景象、疑似战场的风景,还有不知道位于何处的宅邸,但是只要是和名字有关的他都想不起来,这些景象的细节也很模糊,人的五官也看不清楚。要不要干脆直接带乌鲁斯去布琉努,寻找他出生的地方呢?」
「……只有布琉努这个线索,范围太大了,至少等乌鲁斯想起什么能当线索的东西再来考虑吧。而且和他同行的人选和费用也是个问题。」
虽然伊莉莎维塔很欣赏乌鲁斯,但她并没有慷慨到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至少我决定了一件事」
伊莉莎维塔笑着说道,以得意的表情和态度对一脸讶异的那姆宣布:
「我要让乌鲁斯跟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亲信之一。」
那姆顿时哑口无言。这已经不能用「拔擢」两字来形容了,他前几天提醒伊莉莎维塔的话根本被当成耳边风。
「战姬大人,您不能这么做,我反对。」
「你刚才不是说如果是贵族的话,即使花费大笔金钱也要招揽他吗?如果被人知道我一直让这么优秀的弓箭手当马夫,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您说的没错,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乌鲁斯身分不明的事实……」
「不要拿他的身分当理由!」
伊莉莎维塔愤怒地瞪着那姆。伊莉莎维塔被身为贵族的父亲抛弃,在贫穷的村落度过童年,她虽然知道小心身分不明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讨厌对人过度警戒的态度。
而且乌鲁斯是伊莉莎维塔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的部下。两人是因为偶然而认识,并非通过其他人介绍。所以她忍不住执著于他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姆一脸苦涩,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但他仍旧不愿遵从伊莉莎维塔的命令。因为一个身分不明的人所隐含的危险性让他无法妥协。
等到红发战姬冷静下来之后,那姆才开口说道:
「能否请您再想一个理由呢?」
伊莉莎维塔顿时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那姆以恳求般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可以明白战姬大人您的心情,恕我冒昧,我也和您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如果随意制造特例,难保不会在事后招致无谓的混乱……」
伊莉莎维塔听到这里,似乎也察觉到那姆的想法了。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找出另一个只有乌鲁斯才有的长处,制造出只有他才能符合条件的特例吗?」
那姆深深一鞠躬,像是在说自己的意思就是这样。要给乌鲁斯特别的待遇,只有弓箭技巧还不足以服众,必须准备另一个理由。
「若您能够找到另一个理由,我会负责说服反对者。」
文官们会大声反对是可以预料的情况,为了不让他们对伊莉莎维塔产生反感,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伊莉莎维塔将形状姣好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视线自那姆身上移开,双色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那姆在等待主人回答的同时,自己也试着想了一下,但是始终没想到能够说服文官的理由。
「——布琉努。」
红发战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喃喃自语。将交叠的双腿交换一下位置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了那姆身上。
「我认为我国和布琉努的友好关系至少会持续三到五年。莱德梅里兹的艾蕾欧诺拉则希望能维持更长的时间吧。」
当她提到艾莲的名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些五味杂陈的感情,不过,那是连那姆也没有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三年到五年这个数字,是考虑到将吉斯塔特从布琉努那里得到的阿尼亚斯地区整顿成自国国土,以及布琉努让之前损失的国力复原所需要的时间后计算出来的。
「我们路伯修也想更进一步地扩大和布琉努之间的交流。从上一任战姬在位时就有来往的泰纳帝公爵在内乱中被击败了,嘉奴隆公爵则行踪不明,连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也落海死亡了。」
伊莉莎维塔之前曾经通过赠送物资的方式向堤格尔发布善意。那是他击退墨吉涅军时发生的事情。
伊莉莎维塔原本打算像这样子一步步地和堤格尔深入交流,结果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现在的伊莉莎维塔缺少一个在与布琉努的外交上替她牵线的人。所以她必须快点制造出一个能和布琉努交流的新接点。而能流利地说吉斯塔特语和布琉努语的乌鲁斯,正是她需要的理想人才。
但是,那姆听到这个理由后,仍旧面有难色。
「卓越的弓箭技巧和能够以布琉努语交谈及书写——虽然感觉不太有把握,但还是先以这两个理由试试看吧。」
几天之后,那姆来到了伊莉莎维塔的办公处。他的表情相当疲惫,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红发战姬顿时感到不安。
——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这几天伊莉莎维塔当然有机
会和文官们见面。因为她必须借助他们的协助才能处理每天的政务。
但是,当伊莉莎维塔在处理政务的空档问起这件事时,文官们总是很有默契地告诉她这句话:
「我们正在和那姆大人商议这件事。请您耐心等待结果。」
以文官的立场来看,他们应该是想避免伊莉莎维塔中途干涉这件事的情况发生吧。伊莉莎维塔也因为已经把这件事交给那姆处理,所以决定在结果出来之前不再多谈。
——如果行不通的话,就必须考虑别的方法了……
但是,那姆却这么说道:
「他们说只有一个条件。」
伊莉莎维塔的异色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他如此擅长弓箭的话,希望能够让他以自己的弓箭技巧立下一件显而易见的功绩。这就是他们开出的条件。如果能做到这点,他们就不再反对乌鲁斯成为您的亲信——这是他们最大的让步。」
那姆在最后吐出充满倦意的叹息,结束了报告。伊莉莎维塔则甩动红发,歪了歪头。
「他们这里说的功绩,该不会是指讨伐盗贼之类的事情吧?」
「我想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不能立下醒目的战果,就不能算是功绩了吧。」
「我记得前阵子比多格修公爵才刚结束一场大规模的蛮族讨伐行动呢。」
多亏了这件事,最近公宫都没有收到关于盗贼出没的陈情,前阵子甚至还收到了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的冬天的报告。那姆沮丧地点点头。
「他们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提出这项条件的吧。」
海盗不会在冬天出现,因为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商船,而商船根本不在冬天出海。
伊莉莎维塔忍不住站了起来,手掌对着眼前的办公桌用力一拍。挂在腰间的沃利兹夫仿佛反应了主人的怒气,发出微弱的白光。那姆战战兢兢地瞥了它一眼,开口安抚伊莉莎维塔:
「到了初春的时候盗贼应该就会出现了。往常都是这样的。」
「他们的意思是要乌鲁斯在那之前都继续当马夫吗?」
「考虑到他来历不明的身分,本来是必须让他担任两、三年马夫的。但现在已经缩短到半年以下了啊。」
伊莉莎维塔忿忿不平地坐回椅子上。没办法,她也不是不能明白文官为何反对,只能接受这个条件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伊莉莎维塔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因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好点子而露出了笑容,但是那姆看到之后,脸上却流露出不安的神情,像在试探猛兽心情般战战兢兢地问道:
「……怎么了吗?」
「我记得乌鲁斯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对吧?」
那姆点了点头。虽然就快到支付薪俸的日子了,但在那天到来之前,乌鲁斯身上连一枚铜币都没有。虽然根据马夫长的报告,他本人好像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样子。
「给乌鲁斯一把弓和箭矢,不准有任何异议。」
总觉得好像小孩子在吵架一样——那姆在心里这么想着,但他当然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
艾莲在莱德梅里兹公宫里的办公桌一角,摆了一个刻着猎人图样的银色手环。
那是堤格尔为了送给艾莲而在亚斯瓦尔王国买的土产。当苏菲把它交给艾莲的时候,她还因为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处置它而伤透脑筋。
虽然她曾考虑每天都戴着它,但是这样子感觉很像寡妇在服丧,所以就作罢了。话虽如此,要是放在自己房间的架子上又有点不好意思。
烦恼许久之后,她决定把东西放在这里。然后在处理政务的空档稍微移动视线,回想堤格尔的样貌。
至于收到陶制熊雕像的莉姆,则把它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
自从堤格尔行踪不明以来已经过了数十天了。中庭的树木也开始掉下叶子,冬天的脚步也造访莱德梅里兹了。
「最近还真是清闲呢。」
某天下午,艾莲停下正在处理文档的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懒腰。在她身旁帮忙处理政务的莉姆也决定仿效主人停下手边的工作。因为必须在今日内完成的工作几乎都处理完了。
「没办法,因为现在是冬天嘛。山道的工程也暂时停止了。」
她指的是连接莱德梅里兹与亚尔萨斯的山道建造工程。因为冬季时地面结冰,变得相当坚硬,施工的速度会比其他季节缓慢,所以就干脆暂时中止了。即使强行施工效率也很差,必须支付的薪俸也会增加,大大加重财政上约负担。
「墨吉涅的十万大军,最后好像一场仗也没打就逃回去了。琉德米拉那家伙说他们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武力才逃走的,我看是被那家伙一点也不像人类的恐怖长相吓跑的吧。」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会尽量避免和她起争执的。」
莉姆以轻松的语气如此提醒她,艾莲便一脸尴尬地闭上了嘴巴。这是艾莲从莱格尼察回来的那一天发生的事,她在那时和莉姆说了自己照顾莎夏直到她过世,还有她们在最后交谈的内容。
「我会注意的。」
艾莲没好气地说道,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莉姆。
「对了,我不在公宫的时候,你曾经和尤金大人见过面对吧?」
听到这句话,莉姆似乎也想起来了。她纳闷地歪了歪头。因为尤金在那之后就没有再度造访莱德梅里兹了。
「如果他是去王都的话,回程应该也会顺路来拜访我们才对。」
「会不会是还待在王都呢?」
「这怎么可能。」艾莲笑着摇摇头。
「尤金大人虽然不至于讨厌王都,但好像一直避免在那里滞留太久。大概是直接赶回帕耳图了吧。毕竟现在已经冬天了。」
艾莲突然看向窗外。天空呈现一片灰白色,阳光也很微弱。
「蒂塔她啊,说洗完的衣服很难晒干,让她相当困扰,所以我叫她干脆晒在房间里。这是她第一次在吉斯塔特过冬呢。」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快要一年了呢。」
莉姆也和艾莲一样以蓝色的双眼看向窗外。蒂塔以侍女的身分陪着身为客人的堤格尔来到这座公宫时,正好是到处都还看得到冬天痕迹的初春。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一想到失去的事物有多么重要,就没有心情享受季节变化的乐趣了。两人又默默地继续处理起政务。
——我们在这个冬天失去太多了。
艾莲一边整理文档,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光是今年一年,她就失去了好友和自己很重视的男人。现在她只想平静地等待春天来临。
但是,艾莲的这个愿望立刻就破灭了。
隔天清晨,一位使者从王都来到了莱德梅里兹。因为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即使一路上受到仿佛能割伤身体的刺骨寒风吹拂,他的脸上仍旧满是汗水。
「最近从王都来的使者都只会说一些不太好的消息,真不想接见他们啊。」
听到莉姆说有使者来访后,艾莲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而她当然知这自己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既然是急事,我就穿这样直接接见他好了。替我转告蒂塔,请她帮忙准备酒和热水。」
艾莲说完之后,便直接穿着蓝色的军装前往会客室了。
来自王都的使者草草问候几句后便对艾莲问道:
「战姬大人,请问您认识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大人吗?」
艾莲点点头。使者又问道。
「那么,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大人呢?」
「只知道名字。」
艾莲虽然对这些问题感到有些纳闷,还是如实回答了。那是在吉斯塔特北部很有名的男人。不仅武艺高强,也很擅长指挥军队。使者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那位比多格修公爵现在已经派出军队,目的是为了讨伐帕耳图伯爵。」
艾莲顿时瞪大了双眼,身体也忍不住往前探出。老实说,她根本没兴趣知道那个叫比多格修公爵的家伙怎么了,但是曾教导自己礼仪规范的尤金面临危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能就我所知的事情向您说明……」
尤金和伊尔达直到将近十天前都一直待在王都,据说尤金在某一天送了一样东西给伊尔达。
「那个东西似乎是伏特加。比多格修公爵是个很喜欢喝伏特加的人。所以他非常高兴,打算和侍者一起享用。」
当时随从表示想先试毒以防万一,于是伊尔达便苦笑着让那名侍从先喝了。
但是,那名侍从只喝了一半,里面还有酒的银杯便从他手中掉了下去,他自己也倒在地板上,身体不停地抽搐,最后就这样断气了。原来酒里被人下了毒。
「这怎么可能……」
艾莲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她所认识的尤金·舍巴林,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再怎么憎恨对方,也绝不会下毒杀人。
使者对着哑口无言的艾莲继续说道:
「比多格修公爵当然是怒不可遏,根据看到公爵的人所述,公爵当时的模样相当可怕,甚至让人连眼神都不敢和他对上。公爵在事发当天就离开王都,回到了比多格修。接着便开始集结兵力,大喊着要找帕耳图伯爵报仇……」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呢?帕耳图伯爵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做这种事。」
「战姬大人。」使者打断艾莲的话,开口说道:
「现在已经不是悠哉地想着是否哪里误会了的时候了。希望您能够立刻前去保护帕耳图伯爵,『拜托了』。国王陛下是这么说的。」
艾莲眯起眼睛看着使者。
「所以,如果遇到情况危急的时候,就算我杀了比多格修公爵也无妨吗?」
艾莲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低头看向使者,并继续说道:
「使者大人,我会根据你接下来的回答来决定我的行动——也就是要不要不管那些理由,纯粹为了保护我的恩人而挥剑。」
使者脸上顿时充满汗水,大口地喘着气。
艾莲如红玉般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瞪着使者。
「你的回答是?」
「陛下说希望能尽量生擒。」
「你确定一个字都没说错?」
艾莲再次确认。使者像是被她的霸气震慑住似地点点头。至于艾莲则露出了充满战意的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艾莲一边走向门口,一边以前所未有的快活嗓音对使者说道:
「时间不多了!详细情况我边走边听吧!」
两刻钟之后,艾莲已经整编出一支一千人的军队了。
因为要在两刻钟的限制时间内解决装备、粮食和柴薪的问题,所以这个人数已经是极限了。军队是由两百名骑兵和八百名步兵组成,副官并非莉姆,而是光头骑士卢里克。
艾莲命莉姆留守公宫,并交给她两项工作。其一是准备援军,因为若是比多格修公爵率领的士兵太多,艾莲很可能就得尽力争取时间。
其二则是派人前往帕耳图,向尤金询问整件事的详细情况。
艾莲其实很想自己先去帕耳图一趟,但是根据使者所言,伊尔达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率兵南下。
艾莲不希望帕耳图地区变成战场。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先往北阻止伊尔达,没有时间绕去帕耳图了。
「先往东边前进,并在路上反复进行侦察,到邻近的城市和村落寻找比多格修公爵和他的军队。虽然不知道他带了多少兵力,但他看到我们之后,应该会先停止行军才对。」
在当天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没入西方天空之时,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和她所率领的一千名士兵从公宫出发了。这时的空气已经相当冰凉,士兵们纷纷把穿在铠甲上的厚实外衣的衣领紧紧地靠拢在一起。
◎
维克特国王并非只把阻止这场冲突的任务交给艾莲一个人负责。
同一时刻,路伯修的公宫里也有王都的使者来访。
「……比多格修公爵?」
得知事情经过后,伊莉莎维塔的异色双眼分别浮现了怀疑和不解的情绪。
如果只根据她所听到的事实来判断,伊尔达会勃然大怒也不无道理。因为那个叫帕耳图伯爵的人简直就是想致伊尔达于死地。而且伊尔达的一名随从也死了,就像是代替伊尔达而死的替身。
「但是陛下竟然要我去阻止公爵阁下?而不是协助阁下讨伐那个恶毒又残酷的帕耳图伯爵。」
在会客室里的伊莉莎维塔,对来自王都的使者露出了带着挑衅的笑容。脸和身体像小孩子堆的雪人般的矮胖使者一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保持冷静地回答。
「维克特陛下不想看到国内的权贵率兵互相残杀,使国内不得安宁,认为应该先让他们在陛下面前好好谈谈才对。」
「一个人打算杀死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则差点被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实告诉你,我根本没有自信能阻止他。你应该也听说过比多格修公爵有多骁勇善战吧?」
「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希望战姬大人务必能帮忙,而没有选择拜托其他人。虽然陛下也派人去拜托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大人了,但是目前还没有收到好消息……」
——艾蕾欧诺拉?
虽然无法确定使者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但这个名字仍旧在伊莉莎维塔心里掀起了极大的波澜。不过她并未立刻点头,而是在要求王国支付奖金和粮草,并立下书面合约之后,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任务。
「虽然我自己也很忙,但是公爵阁下毕竟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违抗王命的逆贼。」
伊莉莎维塔目送使者匆忙地离开公宫后,便把亲信们叫了过来,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们。
「我要带兵出征,两刻钟后能准备好多少兵力?」
其中一名亲信表示大约是一千人。
伊莉莎维塔点点头,命令他们开始整编。他们都是从前任战姬在位时就在公宫服务的人,所以只要一收到命令,就会确实地完成她的要求。接着她叫住那姆,要他叫乌鲁斯过来。
「您要带乌鲁斯一起去吗?」
那姆惊讶地瞪大双眼,伊莉莎维塔则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我们在追赶海盗的时候,乌鲁斯的态度非常冷静吧?他应该不至于在战场上陷入混乱才对。」
「关于这点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不过……」
看到那姆面有难色,伊莉莎维塔歪了歪头。
「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吧。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有话直说的个性喔。」
听到异彩虹瞳的战姬的催促,那姆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这次的事件不一定会演变成互相交战的局面,只要能说服比多格修公爵就能解决了。虽然我能够明白战姬大人的心情,但是您这么做会不会太心急了一点呢?如果让人觉得您有所偏袒的话,对于乌鲁斯还是您都是……」
「所以才必须尽早让大家看到结果啊。」
伊莉莎维塔以仿佛坚信自己没有做错般的口吻答道。
「根据情况演变,我们也有可能会和帕耳图伯爵的军队开战,而且北部暂且不提,中央和南部地区说不定会有盗贼出没。只要见识到乌鲁斯的弓箭技巧,应该就没有人敢说我偏袒他了。」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那姆恭敬地行了一礼。
两刻钟后,伊莉莎维塔便率领一千名士兵离开了公宫。乌鲁斯则跟在她身旁,背上背着弓,腰上系着装满箭矢的箭筒。
年轻人以看起来有些困惑的表情看着伊莉莎维塔的背影。
他当然很感谢伊莉莎维塔愿意收留身分不明的自己,但也一直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大人物。
——第一个部下吗……
他想起了告诉自己各种信息的骑士那姆所说的话。伊莉莎维塔之所以一直很关注乌鲁斯,其中一个理由当然就是认同他的弓箭技巧,但另外一个理由则是因为乌鲁斯是她第一次亲自看中的部下。
就在这个时候,乌鲁斯的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矮小老人的模糊身影。他觉得那个老人好像在跟他说:你不是也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说也奇怪,乌鲁斯竟顺从地接受了那个老人的指点。他与伊莉莎维塔之间的疏离感也变淡了一些。
虽然是个让人感到困扰的人,但她是自己的恩人,而且自己也并非真的讨厌她。
于是乌鲁斯下定了决心,要暂时追随她并替她效命。
艾莲率领的莱德梅里兹军按照预定计划重复进行侦察,同时谨慎地往北前进。他们已经离开公宫三天了,因为在街道上行走时,还能够顺便在都市和城镇里购买粮食和柴薪,所以目前行军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天空呈现一片灰白,太阳隐藏在云层后方,风相当寒冷。自从他们离开公宫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的天气。
「今天恐怕就会开始下雪了吧。」
站在艾莲身旁的卢里克这么说道。艾莲则板着脸回答:
「如果再继续冷下去会很麻烦,希望能在下雪前解决这件事啊。」
艾莲之所以一脸不悦,并不只是因为以指挥官的立场认为下雪的话会对行军不利,而是还有另外
一个理由。
昨晚,派去找尤金询问情况的士兵策马赶来与艾莲会合了。虽然他们一直沿着街道前进,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是艾莲没想到士兵会这么早过来,便高兴地接见了那名士兵。
但是,那名士兵并未带来值得雀跃的好消息。
「帕耳图伯爵阁下表示,他确实为了和比多格修公爵打好关系而买了伏特加,派随从送到了公爵的宅邸,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现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吗?」
「阁下写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战姬大人。」
那名士兵把拿在手上的用皮革包裹的物品,交给站在艾莲身旁的卢里克。卢里克收下后便把外面包裹的皮革拆开,将里面的信拿给艾莲。
银发战姬撕开封口,迅速地看完了信,但上面只以尤金的笔迹写了和方才士兵报告的内容几乎一样的文章。
虽然是写给艾莲的信,信的开头却先哀悼了伊尔达侍从的死,从这点便可感受到尤金的为人,不过在伊尔达眼里,或许只会觉得惺惺作态而勃然大怒吧。
「我知道尤金大人不会做出那种事,帕耳图地区和其居民的安全就交给我们守护吧。」
艾莲也写了一封像这样的信,让士兵快马送到帕耳图,但目前的情况很明显地对尤金不利。这让她感到相当焦躁。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使艾莲觉得不悦。
「——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尤金寄来的信里并没有提到艾莲想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他突然想和伊尔达打好关系。
尤金和伊尔达是妹婿和大舅子的关系。如果考虑到这点,两人会想彼此交流并不奇怪。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而且,根据莉姆所言,尤金大人之前应该是被维克特国王传唤而去了王都。」
艾莲思考了一整晚,结果直到天亮都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好让军队继续行军,寻找比多格修公爵的军队。但是她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当隐藏在覆盖天空的薄云之后的太阳快爬升至头顶时,派出去侦察的骑兵部队的其中一人带回了令人意外的消息。
「我们发现了举着路伯修军旗的部队。」
艾莲顿时愣住了。她知道伊莉莎维塔也和自己一样率领了一千名士兵从路伯修南下,所以会发现她的部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既然如此,比多格修公爵的军队又在哪里呢?
艾莲停止行军,命令士兵们休息后,便要求卢里克准备地图。
比多格修公爵的军队似乎并未朝着南方笔直前进。
「他们刻意绕过我们了吗?」
艾莲询问卢里克的意见。但是卢里克并未点头。
「他会不会就潜伏在我们附近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根据我所听到的消息,比多格修公爵这个人感觉对王都以南的地理环境不怎么熟悉。如果迂回前进的话,应该会耗费非常多时间吧。我猜他应该正想尽办法要避开我们——或是路伯修的军队吧。」
「原来是这样啊。」
艾莲佩服地点了点头。卢里克以前并不是一个会猜测敌人动向的男人,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成长了。
「您打算怎么办呢?」
听到卢里克的问题,艾莲冷哼一声,以指尖对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弹了一下。
「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我们先和路伯修的人会合吧。他们说不定已经掌握敌人的动向了。」
在那之后,艾莲与伊莉莎维塔互相派兵与对方接触,最后决定在太阳下山前会合。地点则是在一片名为拉多姆的小草原上,正好位于双方所在地的中间。
决定要前往拉多姆之后,艾莲便将骑兵全部派出去侦察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派了另一组部队前往帕耳图,自己则只率领步兵继续行军。
当他们在一刻钟内抵达拉多姆时,已经可以看到路伯修军的身影和其军旗了。在泛白的天空下,象征她的沃利兹夫的金色弧形线条在紫色的旗帜上闪闪发光。伊莉莎维塔自己则骑着马站在部队最前方。
艾莲让军队停止前进,在卢里克的陪伴下靠近伊莉莎维塔。伊莉莎维塔也带着一个像是侍者的年轻人朝着他们靠过来。
一阵冷风吹来,某种物体在视野里缓缓落下。是雪。虽然是在碰到地面之前就会融化在空气里的雪花,但确实不断地从天上飘了下来。
当彼此的距离只剩下大约数十步时,艾莲发现了一件事。
「……堤格尔?」
看到骑着马跟在伊莉莎维塔身旁的年轻人,艾莲顿时双眼圆睁。
虽然他身上穿的是路伯修风格的毛皮上衣,但是他那深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双眼、兼具稳重和英气的脸庞、不胖也不瘦的中等身材,以及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箭筒的身影,确实就是她所熟悉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听到艾莲的低语,卢里克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前看,结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顿时说不出话来。
「堤格尔!」
艾莲激动地呼唤着年轻人的名字,同时催促马匹往前走。但是,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异状。明明两人四目相交了,堤格尔却只是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这时,艾莲才终于想到了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堤格尔会骑着马跟在伊莉莎维塔身旁,而且还看起来像是她的随从?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大叫起来?」
当双方距离剩下不到十步时,伊莉莎维塔一脸惊讶地问道。但是艾莲并未理会她的问题。
「伊莉莎维塔,我想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连打招呼都省略了,直接了当地问道。伊莉莎维塔皱了皱眉头。
「他叫乌鲁斯,是我的部下。」
被称为乌鲁斯的年轻人,以初次见面的神色向艾莲行了一礼。
艾莲倒抽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但她拼命地忍住了。她尽可能以冷静的声音说道:
「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为什么你会想问这件事?」
伊莉莎维塔的表情和声音多了几分警戒。艾莲瞪着她答道:
「只是单纯好奇。告诉我答案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回答你。」
她在拒绝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很明显地是在隐瞒些什么。
「别说这个了,快点开始进行军事会议吧。」
虽然伊莉莎维塔这么说道,但艾莲刻意不理会她,视线看向年轻人。
「堤格尔!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乌鲁斯一脸惊愕地盯着艾莲。艾莲继续激动地说道:
「你是怎么了!才一百多天没见而已,就已经忘记我了吗!你已经忘记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了吗!我可是允许你喊我艾莲的!你忘了我吗!」
「……艾莲……」
乌鲁斯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他好像在努力思考着什么,视线自艾莲身上移开。
「艾莲。艾莲……?不……我好像在哪里……」
「快住手!」
伊莉莎维塔叫道,骑着马靠了过来,挡在艾莲等人和乌鲁斯之间。
「乌鲁斯可是失去记忆的人!你不要害他更混乱!」
「哦?失去记忆?」
艾莲的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应该想办法让他恢复记忆不是吗?」
「我当然是有这个打算,但我希望你不要说些怪话影响他,使他更加困惑。」
「怪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堤格尔的名字而已吗?」
艾莲的话让伊莉莎维塔慌了起来。她的手伸向了腰间的黑鞭。
艾莲也把手放在腰上的长剑上。长剑掀起一阵微风,吹拂着她的银发。
银闪的风姬浅笑了一下。
「连艾利菲尔也跟我说那家伙不是乌鲁斯,而是堤格尔。」
「……别再找理由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应该已经落海死亡了。苏菲亚·欧贝达斯拼命地寻找,却连尸体也没找到不是吗?」
伊莉莎维塔的异色双眼瞪着艾莲,滔滔不绝地快速说道。但是艾莲毫无退缩的迹象,态度从容地不当一回事。
「我也是这么听说,而且也相信了。我再问一次,伊莉莎维塔,你是在哪里找到那个名叫乌鲁斯的男人的?」
「不管在哪里找到的,都跟你无关吧!」
伊莉莎维塔激动了起来。她像孩子似地大叫,拼命地摇头。
「乌鲁斯是我的部
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我也不知道乌鲁斯是谁……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乌鲁斯是堤格尔父亲的名字。」
伊莉莎维塔的脸顿时变得铁青。这时红发战姬已经几乎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了。艾莲所说的恐怕是对的吧。
乌鲁斯肯定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拥有那么高超的弓箭技巧的男子,不可能找得到第二个。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卢里克一边骑马靠近,一边沉痛地大叫:
「如果你真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话,请你回应我们主君的呼唤吧!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或许你忘了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你的身边还有许多绝对不该忘记的人才对啊!」
面对卢里克情绪激动的呐喊,乌鲁斯只能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他。卢里克又继续说道:
「蒂塔小姐总是陪在你的身旁!还有已经去世的巴多兰大人,你连他也忘了吗!罗达特伯爵呢!?奥杰子爵和他那讨人厌的儿子呢!?我们不是一起从墨吉涅手中救出了蕾琪公主吗!」
卢里克并未提及吉斯塔特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又一个地说出布琉努人的名字。
「你说够了没有!」
伊莉莎维塔以异色的双眼狠狠瞪着卢里克。光头骑士虽然差点被她吓人的视线震慑住,但还是鼓起勇气,笔直地回瞪着她。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张开嘴巴打算再说些什么。
但是,艾莲却把手伸到他面前,阻止了他。
「退下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就算再继续交谈下去也没有意义,艾莲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他们还有尤金和伊尔达的事情要处理,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
她拔出长剑,将剑尖指向伊莉莎维塔。伊莉莎维塔以肌肤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战意后,也露出严肃的表情紧握着黑鞭。
「把堤格尔还给我,伊莉莎维塔!」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他不是堤格尔,而是我的乌鲁斯!」
狂风掀起了漩涡,白色的火花在空中迸裂。银发战姬是为了夺回自己重要的事物,红发战姬则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视的事物,两人的武器即将互相交锋。
在带着几分寂寥的泛白天空下,风雪开始逐渐增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