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4 在路伯修的生活(1/2)
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现在正板着脸瞪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老人。这位老人身材偏瘦,但后背挺得很直,满头白发也打理得很整齐。眼里则充满了绝不退让的强烈决心。
「拉扎尔,真的不行吗?」
「请您务必打消这个念头。」
名叫拉扎尔的老文官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都要贴在办公桌上了,这让伊莉莎维塔噘起了嘴。
她今天早晨才率领士兵回到路伯修的公宫。她慰劳士兵并承诺会给予奖赏之后,就先去沐浴并用餐了。
接着,她在办公室传唤几名部下,打算就这次的战斗论功行赏,却在讨论乌鲁斯的赏赐问题时与拉扎尔意见相左。
「乌鲁斯确实立下了大功,但是这么做还是有些问题。」
在这次的战斗中,乌鲁斯立下了两个功劳。分别是看穿伊尔达的行军方向,以及让逃走的伊尔达落马。
「无论是哪一项,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功劳。」
那姆和率领各部队的队长们则对乌鲁斯赞赏不已。因为他们很清楚掌握敌人位置的重要性。而且这次只要再晚个一天,帕耳图就肯定会受到伊尔达的袭击了。
虽然乌鲁斯是从马夫的工作联想到敌人的行军方式,但这仍然是值得赞赏的功劳。
至于让伊尔达落马这件事,也只有乌鲁斯那精湛的弓箭技巧才能做得到。而且他并未杀了伊尔达。
王宫的要求是「尽可能生擒」。既然他完美地达成了这个目标,就应该获得丰厚的奖赏才对。
但是这位老文官却坚决不肯答应。
「乌鲁斯是战姬大人特例让他与军队同行的,他在出征前几天还只是一个马夫。更别说他来到这个公宫根本还不满两个月。」
此时,拉扎尔停顿了一下,喘口气后,便握紧拳头再次强调:
「乌鲁斯确实是立下了大功,不过,要是大大地犒赏他,会被其他人认为战姬大人是在偏袒他吧。这对战姬大人和乌鲁斯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件事与比多格修公爵也有关系。公爵在吉斯塔特北部是个以显赫战绩闻名的人。若他是被曾是马夫的侍从射下马的消息传开,那他身为战士的名声将会一落千丈。」
「可是公爵阁下也称赞了乌鲁斯的弓箭技巧喔。」
虽然伊莉莎维塔如此反驳,但是拉扎尔并未因此退缩,态度仍旧相当坚决,就像是一面在风雪中屹立不摇的岩壁。
「公爵阁下当然会那么说吧。但是,跟随公爵阁下的人会怎么想呢?如果公爵阁下是在和战姬大人一对一决斗时落马的话也就算了,但是实际上却是一个身分不明的男人做到了这件事。」
伊尔达的部下们不仅不会称赞乌鲁斯,还会因为他让自己的主人蒙羞而敌视他。这就是拉扎尔的看法。
「乌鲁斯只是凑巧让比多格修公爵落马而已——还是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比较好。毕竟开战的时候天才刚亮,视野不清,这样的说法就不会对公爵的威严造成太大的伤害了。」
伊莉莎维塔和伊尔达的关系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友好。所以伊尔达当初前往王都前才会顺道造访公宫,伊莉莎维塔也热情地款待了他。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维克特国王会如何处置伊尔达。拉扎尔的看法也有几分道理。
拉扎尔说完后,其他文官们也表示赞同地不断点头。虽然这里除了文官之外还有几名骑士,但他们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见,一直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骑士发出了声音。
「拉扎尔大人的话虽然很有道理……」
那姆含蓄地提出了不同意见。
「但是乌鲁斯确实立下了功劳,参加这次战斗的士兵们都很明白这点。如果不给予他任何奖赏的话,才是有损战姬大人尊严的决定吧。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并没有说不给他任何奖赏。」
「那你认为要给他多少奖赏才适合呢?」
「一百枚银币吧。」
拉扎尔随即说出应该是早就已经想好的答案,那姆顿时愣住了。
「拉扎尔大人,你说的数字没错吗?我觉得就算给他一千枚银币都还算少了。」
「这么做的话会让很多在公宫里工作的人心生不满。对他们而言,乌鲁斯仍是个曾当过马夫,而且来历不明。等他再工作一段时间,许多人都认同他的时候再给他奖赏就行了。」
「虽然你说他来历不明,但这并不是乌鲁斯的错吧?很多人都知道他相当认真地从事马夫的工作,他在这次的战斗中也没有引起任何麻烦。」
那姆激动地拼命解释,但拉扎尔仍旧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头发斑白的骑士便改变了做法。他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环视除了伊莉莎维塔以外的人。
「以出身和立场为借口,不给予立下功劳的人肯定。要是这件事被邻近的贵族和战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呢?路伯修的人好像都是一群嫉妒心很重的胆小鬼。他们应该会这么嘲笑我们吧?」
听到那姆的话,有几个人忍不住脸色一变,怒瞪着他。不过头发斑白的骑士却不改其从容的态度,也看向了他们。
「——那姆,你说得太过分了。」
伊莉莎维塔的冷静声音让现场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那姆转身面对她,深深地低下头。她看到那姆的反应后,便转而望向其他文官及骑士们。
「就给乌鲁斯一百枚银币吧。」
伊莉莎维塔一脸正经地说道,但她的话还有下文。
「然后让他以见习骑士的身分担任那姆的部下。」
「您要让他当见习骑士?」
老文官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伊莉莎维塔脸上浮现危险的笑容,问道:
「拉扎尔,我已经算是让步了喔?考虑到他所立下的功劳,就算给他两千枚银币和骑士的身分也还嫌太少呢。」
要是那时让伊尔达顺利逃脱的话,比多格修兵是不会轻易投降的吧。而且伊莉莎维塔和艾莲为了追捕伊尔达,说不定到现在都还没办法返回自己的领地。
「……战姬大人说得是。」
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对拉扎尔而言似乎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下来,他们就转而讨论其如何赏赐其他人了。
这时,乌鲁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呼呼大睡着。对他来说,成为侍从的好处或许就是能拥有专属的房间和床铺、三条厚毛毯和替换的衣服吧。
虽然乌鲁斯也拿到了长剑,但他把长剑靠在墙边之后就没有再理会它了。伊莉莎维塔送给他的弓也放在旁边,但是可以从表面的光泽和缠在握柄处皮革的磨损程度,得知乌鲁斯一直很仔细地保养它。
「能够不用烦恼工作好好休息,真是太幸福了。」
因为他还是马夫的时候,每天都要从天亮前一直工作到太阳下山为止。
而且随着他愈来愈熟悉工作,工作量还会不断增加。睡午觉根本是一项奢侈的要求。
乌鲁斯裹着毛毯,擡头看向有些肮脏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艾莲和卢里克。就是称呼自己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那两个人。
「记忆吗……」
乌鲁斯摇摇头闭上眼睛,静静地陷入熟睡。
直到当天的傍晚,他才被那姆叫醒,前往办公室领取见习骑士的职位和一百枚银币的奖赏。
◎
在成为见习骑士七天后,伊莉莎维塔传唤了乌鲁斯。
「你总算来了,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把双手的手肘靠在旁边放满文档的办公桌上,并将形状姣好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上,带着愉快的微笑看向乌鲁斯。
跟着那姆来到这里的乌鲁斯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是站在身旁的头发斑白的骑士教导他的礼仪规矩。
「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那姆卿教了我很多事情。」
「因为乌鲁斯丧失记忆,所以我教了他我国的文本和生活习惯。」
乌鲁斯回答后,那姆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补充道。
他们说的是实话。乌鲁斯确实向那姆学习了吉斯塔特的文本和生活习惯。
不过,那姆和乌鲁斯不同,工作量相当庞大。除非是伊莉莎维塔的命令,否则他基本上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乌鲁斯。所以他只能每天抽出一刻钟的时间来教导乌鲁斯各种知识。
「我不觉得你有办法从早到晚都一直在教导他呢。」
看到伊莉莎维塔疑惑地歪了歪头,那姆连忙回答:
「其他时间他好像都在练习弓箭和睡午觉。」
「睡午觉?每天吗?」
被伊莉莎维塔浮现疑惑神色的双眼一看,乌鲁斯顿时有些慌张。他的确练习
了弓箭和睡午觉,但实际上还做了其他事情。
乌鲁斯每天都会去公宫外围的城镇逛逛。虽然是因为想自己调查有关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事,但他对城镇本身也很有兴趣。
只要花费一枚银币,就能买下一大袋必须用双手才抱得动的燕麦,或是一瓶品质优良的蜂蜜。也能在酒馆享受美酒和佳肴。
乌鲁斯穿着厚实的大衣逛遍了城镇。不是随便找间酒馆进去喝酒用餐,就是在路边聆听弹着三弦琴的吟游诗人唱歌,甚至还曾经在暗巷里迷路,差点被其他人的斗殴波及。
很可惜地,乌鲁斯一直没有打听到什么关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信息。看来这位布琉努的英雄在吉斯塔特的地方上不怎么有名,连四处旅行的吟游诗人也只有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不过,虽然乌鲁斯对此有些失望,但在想起伊莉莎维塔的脸时,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曾对那姆说过的,他不打算一直待在路伯修。不过,他知道伊莉莎维塔很关心他。如果现在自己恢复记忆,离开路伯修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吧。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睡午觉啊……算了,就这样吧。」
伊莉莎维塔这么说道,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乌鲁斯同时露出了困惑和抱歉的表情,对主人微微低下头。因为要是她继续追问的话,自己可能就会直接说出答案了,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
伊莉莎维塔的下巴离开双手,擡头看向乌鲁斯,改变了话题。
「不好意思,你在之前的战斗中立下的功劳,我没办法给你太多奖赏。你是不是也觉得很不满呢?」
「不,没什么好不满的。」
「我要你觉得不满。」
伊莉莎维塔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噘起嘴,稍微瞪了他一眼。乌鲁斯原本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得到摸头这个奖赏了,但是他随即料到伊莉莎维塔会生气地涨红脸,所以还是没有说出口。
伊莉莎维塔似乎没有察觉到乌鲁斯的内心想法,从办公时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要给你一项任务。」
红发战姬挺起胸膛,以炫耀似的态度说道。平常她命令部下时态度都相当严厉,不过她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对乌鲁斯这么做。
「有两个村庄起了纷争,你替我去调停一下。」
「……调停吗?」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命令,乌鲁斯难掩困惑地反问。至于站在年轻人旁边的那姆则早就露出了相当疲惫的表情。
——我没有处理过调停,也没看过别人是怎么处理的耶。
虽然他这么想,但看到伊莉莎维塔高兴的笑容后,他实在没办法说自己办不到。
从公宫沿着街道往东步行大约三天之处,有两个分别叫萨布尔和塔尔纳巴的村庄。两个村庄之间隔着一条河川,村民们经常因为河川的使用问题发生争执。
在冬季缺水期会因为用水问题争吵;在夏末河水泛滥的时候又会互相推卸责任,说是对方使用不当。每年两个村子的※名主都会向公宫陈情,而公宫也每次都派文官前去处理。(译注:地方上的基层公务员,负责处理向领主缴纳税收、管理户口等行政工作,相当于里长。)
明明只是村庄之间的纷争,为什么要由公宫派人处理呢?因为这两个村庄位于战姬的直辖领地内。
和吉斯塔特国内的其他公国一样,路伯修也是由被战姬任命的人担任首长或领主,负责治理各地的都市和城镇的。
不过,如果这些领主的领地边界上发生了纷争,战姬有时会将附近地区划为直辖领地,以防止纷争再次发生。也就是战姬亲自介入调停,避免领主之间直接爆发冲突。
乌鲁斯听完以上说明后,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为什么这两个村庄会起争执呢?」
伊莉莎维塔从堆在办公桌旁的文档里抽出几张递给那姆。头发斑白的骑士迅速地看过之后,便代替主人说明了起来。
「好像是萨布尔村在夏天和秋天的时候增加了村中大麦田的面积。耕地面积增加的话,需要的河水量也会增加。就是这件事引起了塔尔纳巴村的不满。」
而且萨布尔村的态度也不太友善。听到塔尔纳巴村的抱怨后,据说萨布尔村的村长这么说道:
「你们还可以靠山维生,又不会怎么样。」
塔尔纳巴村后方的确有一条高耸的山脉。村民们会在气候温暖的时候到山里采集山菜、果实或进行狩猎。
他们也会在萨布尔村的人想进山的时候同行带路,从对方的收获中收取一至两成作为报酬。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对村民们来说,山是相当珍贵的收入来源。就算是邻近的村子,他们也不可能让外来的人破坏山林。
不过,村子靠近山脉也并非只有益处。如果在山脚下种植农作物的话,经常会被鹿或野猪啃食或破坏。寒冬的时候还会有野狼或错过冬眠时机的熊跑到山下来。
所以萨布尔村的理由激怒了塔尔纳巴村的村民。
虽然想避免纷争的村民建议先请战姬大人裁决,但是据说两个村庄的情况就算用一触即发来形容也不奇怪。
「两个村庄的人口都是一百人左右。而且都是战姬大人的直辖领地。如果调停失败的话,将有损战姬大人的威望。」
那姆一脸严肃地说道。
「一定要让我去处理吗?」
乌鲁斯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这一点。虽然那姆教了他许多知识,但他根本没有进行调停的经验。突然要他负责这件事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坐在办公用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维塔从容地点点头。
「对,这是命令。如果你失败的话,我会亲自出面处理。你就好好加油,别让情况恶化到那种地步吧。」
看来只能遵从了。乌鲁斯说了句「我知道了」,接受了命令。
「你准备好之后,就在四天内出发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那姆,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跟他说。」
其实乌鲁斯现在就想立刻请教那姆,不过他之后好像还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只能先向伊莉莎维塔行礼,暂时离开。
直到当天的傍晚,乌鲁斯才见到了那姆。
他们决定到位于公宫一角的小训练场一边练习弓箭一边商量。
所谓的训练场,其实只不过是分别在距离一百阿尔昔、一百五十阿尔昔和二百阿尔昔的地方竖立了圆靶而已。
训练场有一项规矩,就是在训练弓箭的时候,如果有其他人进入训练场,一定要先向已经在训练场里的人打声招呼。这对乌鲁斯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这项规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弓术较差的人误射进入训练场的人,但这样一来,要和那姆密谈就容易多了。
那姆一边朝一百阿尔昔的箭靶射出箭矢,一边说明了起来。
「是那些资深文官想要刁难你,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战姬大人则为了让你立下功劳而接受了这件事。战姬大人应该是认为就算你失败了,只要自己出马就能解决这件事吧。」
不愧是那姆,已经在这段时间内把事情调查清楚了。站在他身旁的乌鲁斯朝着距离两百阿尔昔的箭靶射出箭矢,叹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我失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糟糕吧。」
「战姬大人一定会觉得很失望。而那些文官们也会趁这个机会让你眨职。所以我其实是希望你能尽量把这件事办好。」
那姆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一边拉动弓弦,乌鲁斯对他露出苦笑,思考了一下之后问道:
「既然你说他们是为了刁难我才会这么提议,代表这件事很难处理啰?」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两个村庄每年都会向公宫陈情。去年和前年派去处理的文官没有好好协调,反而让情况恶化了。最后是战姬大人立刻亲自出面调停才解决了这件事。从那之后,村民们就有些轻视文官。」
乌鲁斯顿时恍然大悟。文官们不只是想让乌鲁斯失败出糗,也想制造让民众明白伊莉莎维塔的威严的好机会。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那姆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这位骑士似乎不太擅长使用弓箭。他瞄准的箭靶上只有五、六支箭矢,相较之下,乌鲁斯瞄准的箭靶已经插了将近二十支箭了。光是要在一个箭靶上插上这么多箭矢,就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了吧。
乌鲁斯放下弓,看着箭靶说道:
「你也不能告诉我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对吧?」
「抱歉啊。」
那姆苦笑道。
「其实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仿效前人的成功案例没什么好丢脸的。不过,这一次如果因故让人知道我给了你提示,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对乌鲁斯抱有反感的
人应该会以此为理由批评他吧。于是乌鲁斯转而问道:
「主人觉得我能办好这件事吗?」
「她应该很期待你的表现吧。」
乌鲁斯听到那姆的回答后耸了耸肩。如果连他都是这么想的话,那大概就是如此吧。伊莉莎维塔说如果乌鲁斯失败,她会亲自出面处理的时候,应该也是认真的吧。至少她没有表现出不负责任的态度。
——而且我这几天都只顾着游玩……
为了恢复记忆,他或许应该什么事情都尝试看看。
乌鲁斯把放在弓弦上的箭矢放下来,看向那姆。
「那两个村庄是叫萨布尔和塔尔纳巴对吧?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两个村庄的事情。只要是关于这两个村庄的纪录,不管什幺小事都行,可以让我看看吗?」
听到乌鲁斯这个突然的请求,那姆以混杂了好奇和惊讶的视线看向他。
「你说得倒轻松,你打算把几十年的纪录全都看一遍吗?光是要准备那些数据就需要很多时间喔。」
「如果是到明天的这个时间为止的话,大概能准备几年的数据呢?」
「……顶多三、四年吧。而且必须花上整整一天。」
眉头深锁的那姆一边摸着脸上的皱纹一边回答。他现在肯定已经在想像自己和大量文档奋斗的样子了。乌鲁斯面对着他低下头。
「拜托你。因为我想先看过那些数据再决定如何回答主人……」
「我知道了。」
那姆答应之后便将手里的弓箭交给乌鲁斯,然后对愣在原地的他笑着说道:
「你帮我收拾一下。这点程度的回报不算过分吧?」
乌鲁斯点点头之后,那姆就转过身,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直到那姆的身影远去后,乌鲁斯才察觉到一件事。他转头看向箭靶。若要把这个训练场收拾干净,就意味着必须把箭靶上和地上的箭矢全都捡起来。而冬天的天色暗得特别快。
看来这会是一项十分累人的工作。
那姆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在隔天的傍晚就替乌鲁斯准备了必要的数据。虽然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乌鲁斯装作没看到,接过了数据。
乌鲁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点亮借来的烛台,开始阅读数据。他查阅了两个村庄的人口、年轻人的人数,以及到目前为止的灾害损失,好厘清状况。
当乌鲁斯发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数据时,他不自觉地看向了靠在墙上的弓。他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
第二天,乌鲁斯告诉了那姆自己需要的东西。
二十位上了年纪的士兵、要让他们穿戴的充足装备和防寒衣物,还有粮食。最后,乌鲁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对了,能帮我准备五支……不,十支箭头由铁铸成的箭矢吗?」
到了隔天的早晨,乌鲁斯就带着二十名老兵离开公宫了。
伊莉莎维塔原本想替乌鲁斯送行,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如果身为战姬的自己替特定部下送行,以后其他人因为公务离开公宫时,她都必须这么做才行。不过,如果乌鲁斯不是她的部下,那事情就又另当别论了。
——加油啊,乌鲁斯。
红发战姬一边在办公室里处理政务,一边在心中鼓励他。
「对了,那个年轻人曾说过他会在几天内结束调停,返回公宫吗?」
在乌鲁斯离开公宫的当天午后,来到办公室的拉扎尔向伊莉莎维塔这么问道。他口中的「那个年轻人」指的当然就是乌鲁斯了。
「你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真是难得呢,拉扎尔。」
「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在文官和骑士们之间传开了。」
老文官露出像是看不下去的苦涩表情,如此回答。
「而且还是那种猜测他会多么辛苦、会惹出什么麻烦之类的无聊好奇心。大家究竟把政务当成什么了啊?」
拉扎尔的额头浮现青筋,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的战姬主人。
「虽然没有察觉并阻止大家的愚蠢行径,我也有责任,不过,这也可以说是战姬大人您造成的。您为什么要让那个年轻人处理这件事呢?」
「当然是因为我认为乌鲁斯办得到啊。」
「就算他擅长弓术,这一次也派不上用场啊。所谓的调停,就是努力安抚对立的双方,仔细聆听他们的要求,并深思熟虑且理性地说服他们,最后在说明利益和损失之后,要求对方妥协和接受。偶尔也会出现不接受调停的人、集结同党威胁的人,或是前来贿赂的人。再加上那两个村落的陈情又特别棘手,对那个没有调停经验的年轻人来说,会不会太困难了呢?」
伊莉莎维塔以有些诧异的眼神看向这位滔滔不绝地苦劝自己的老文官。因为她觉得拉扎尔的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在同情乌鲁斯。
「可是,乌鲁斯好像胸有成竹喔。他说十天后就会回来了。」
伊莉莎维塔以逞强的口气回答后,拉扎尔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要从公宫走到那两个村子,必须花费三天时间。来回的话就是六天了。
也就是说,乌鲁斯打算在四天内完成交涉。
「他太小看调停的工作了。希望他能把这次的失败当作教训。」
拉扎尔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乍看之下,四天的时间好像非常充足,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如果只要交涉几天就能让双方接受的话,就不需要向伊莉莎维塔提出陈情了。
「我相信乌鲁斯。如果他真的十天就能解决调停,回到公宫,那我这次一定会依照我的想法给予他奖赏。」
「若他真能成功,那我们也只能承认他的实力了。」
拉扎尔离开办公室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的伊莉莎维塔传唤了那姆。
「听说公宫里现在正为了乌鲁斯去调停的事情议论纷纷?」
「是的,我和其他人打赌他能在十天内解决问题,返回公宫。」
头发斑白的骑士毫不犹豫地回答,身为主人的伊莉莎维塔顿时哑口无言。
「你们还拿这件事来打赌?」
「只是几个人以一两杯伏特加在打赌而已。就现况来说,认为他能够解决问题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
「……你认为乌鲁斯会成功?」
伊莉莎维塔一脸担心地问道,那姆则歪着头思索了起来。
「虽然我也无法保证……不过乌鲁斯没有像大家所想的那样轻视调停这个工作。我认为他是根据明确的想法在行动的。」
这并不是为了让伊莉莎维塔放心而说的权宜之计。而是那姆和乌鲁斯交谈后得到的感想。和伊尔达交战的时候也是如此,那个年轻人表现得实在太冷静了。简直就像是一位经历过许多严苛战场的将领。
那姆心想,据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位拥有领地的贵族。那么,身为领主的他肯定经历过好几次类似这样的调停吧。
如果乌鲁斯就是那个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且那种经验仍然残留在他的记忆一角的话……
「既然他已经出发了,我们就静静等待结果吧。乌鲁斯不会让战姬大人您失望的。」
那姆隐藏了内心的想法,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天后,乌鲁斯真的如他预料的率领二十名老兵回到了公宫。
◎
现在公宫的某处正沉浸在惊愕的情绪之中。
除了那姆以外,文官和骑士们都没有想过乌鲁斯真的会如期归来。就连那姆自己也在听见他顺利解决调停时,还吓得松手让文档掉到地上。
「辛苦你了,乌鲁斯。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吧。」
伊莉莎维塔在办公室里以灿烂的笑容欢迎乌鲁斯归来。她的身旁站着拉扎尔和那姆。此时老文官正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乌鲁斯,那姆也是一脸佩服的样子。
乌鲁斯行了一礼后,就开始叙述他调停的经过。
率领着士兵的堤格尔最先前往的地方不是那两个村庄,而是流经村庄之间的河流。他之所以选择待在那里,是为了同时观察两个村庄是否有人情绪失控。
接着,他各派三名士兵前往村庄,唤来了村长和担任首长的名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不管先去哪个村庄,都有可能让另一方感到不满,或是怀疑自己是否和对方签订了什么密约。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两个村庄明白自己的中立立场。
等两个村庄的村长和名主都到齐后,乌鲁斯便开始进行调停。
和互相对立的另一方见面时,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但碍于多达二十人的士兵(虽然是老兵)的压迫感,他们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了乌鲁斯的指示。
乌鲁斯仔细聆听双方的主张,
并让他们纠正对方说错的地方。
「全都说完了吗?」
乌鲁斯等双方把自己的主张全都说出来,并再三确认之后,便如此宣布:
「萨布尔村必须将扩大农田面积后收割的所得让出一成给塔尔纳巴村。塔尔纳巴村也必须把带萨布尔村民进山时获得的猎物抽成降低到一成以下。至于河川的使用方式,难道连每天捕几条鱼、打多少桶水都要由我们帮忙决定吗?」
双方都摇了摇头,表示遵守乌鲁斯的裁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塔尔纳巴村的村民对乌鲁斯说道:
「官员大人,能请您听听我们的一项请求吗?」
村民的要求是希望他能铲除山里的熊。据说这只熊身躯庞大,不时会到山脚下大肆破坏田里的作物之后再扬长而去。
「虽然目前只损失了作物,但村子里的人都很害怕它哪天会吃掉家里养的鸡和猪,或是袭击自己。既然现在这里有这么多英勇的士兵,您自己也背着一把好弓,应该可以帮我们这个忙吧?」
村民的口气相当挑衅。眼里充满了「怎么能被这种年轻小伙子看扁」的想法。萨布尔村的人也愉快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大概也对乌鲁斯有同样的看法吧。
乌鲁斯并未表现出退缩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这件事。
「那就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吧。」
乌鲁斯具体询问了熊的体型以及村民们发现它的地点之后,便在当天进入山里,花了三天就杀死那只熊——而且是一个人办到的。
他之所以让那姆帮忙准备数据,就是因为想了解靠近山脉的塔尔纳巴村受到野兽侵扰的情况。正如他所推测的,塔尔纳巴村每年都会受到野猪或熊的侵袭好几次。
所以他在进行调停的时候故意把弓背在背上,好让这些村民看见。
这些村民都很瞧不起文官。他们看到弓之后,一定很想确认乌鲁斯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吧。更何况乌鲁斯带来的还是一群老兵。
乌鲁斯认为对方一定会提出类似测试他实力的要求,结果他猜中了。
他请塔尔纳巴村的人帮忙把熊从山上拖下来,又请萨布尔村的人来协助支解熊尸。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后,他们脸上的不满也消失了。
塔尔纳巴村的村民早已通过平时的生活充分明白野猪和熊的恐怖之处。萨布尔村的村民也经常进山打猎,所以这件事也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所以这位独自消灭熊的猎人便成了他们尊敬和畏惧的对象。年轻和立场在此时都不是问题了,甚至让他们觉得那些老兵看起来有些吓人。
隔天,乌鲁斯让村民们发誓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之后,就带着士兵离开了此地。
「——事情就是这样。」
乌鲁斯以这句话作结后,拉扎尔忍不住发出感叹的低吟。
听完乌鲁斯的报告之后,会让人有一种这次的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感觉。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这名年轻人只是以自己较拿手的方法解决了这件事而已。如果他擅长的不是弓箭,而是长剑的话,那他就会去思考能够活用剑术的解决办法吧。
伊莉莎维塔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并高声宣布:
「那么,就赏给乌鲁斯一千枚银币,并让他搬到我的卧室旁边的房间来吧。」
办公室里顿时一阵哗然。不只是拉扎尔,连那姆也瞪大了双眼。
把自己卧室旁边的房间赐给对方,是展现出对这个人最大的信赖的奖赏。除了能力之外,人格也必须受到极大的肯定,否则主人是不可能把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间赏赐给那个人的。
「战姬大人,这实在是太——」
拉扎尔脸色苍白地表示反对。但是伊莉莎维塔却摇了摇头,驳回了他的意见。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他在十天内回到公宫,那我就会依照我的想法给予他奖赏。你也答应了不是吗?现在又表示反对的话,是不是太狡诈了呢?」
「我的确是错看了这位年轻人的能力。我也没有忘记战姬大人与自己说过的话。但是您刚才说的奖赏实在是太夸张了,请您务必重新考虑。」
老文官拼命地低头恳求,额头上浮现苦恼的汗水。伊莉莎维塔的异彩虹瞳看向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头发斑白的骑士。
「……那姆,你怎么看?」
那姆一脸为难地摸了摸脸上的皱纹。其实他也认为这样的赏赐太夸张了。
不过,他也能够明白伊莉莎维塔的心情。
为了留下乌鲁斯,她也用尽了全力。
而且她也按照了「先给予任务,再针对立下的功劳给予赏赐」的顺序来拔擢乌鲁斯。
最重要的是,这次很明显地是文官们输了。连拉扎尔也认定调停绝对会以失败收场,他们甚至没有为了以防万一,先和伊莉莎维塔商量该给乌鲁斯什么赏赐。
不过,若真的照伊莉莎维塔所说的运行也不太妥当。所以那姆尽可能地以平稳的口气说道:
「战姬大人您想肯定和赞扬部下功劳的心情是很难能可贵的。不过,我也认为这样的赏赐有些不妥。」
伊莉莎维塔听到这段话之后,表情顿时暗了下来。那姆继续说道:
「所以我有个提议。给乌鲁斯一个适合他的职位,并以三个月为限,让他住在战姬大人卧室旁的房间,您觉得如何呢?」
「三个月……」
伊莉莎维塔陷入了沉思。看到主人的反应,那姆心想,这应该就是结论了吧。之后他只要再和拉扎尔商量好,在这三个月内让乌鲁斯负责各种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待在房间里就行了。
伊莉莎维塔或许会生气,但是,只要乌鲁斯能顺利完成许多任务作,获得大家肯定的话,她的不满总有一天会消失吧。那姆自己也希望乌鲁斯能在公宫留下来,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伊莉莎维塔的关系,但他也不讨厌这名年轻人。
最后,伊莉莎维塔像是作出了决定似地看向乌鲁斯。
「既然如此,乌鲁斯,从今天算起的三个月内,你就住在我卧室旁边的房间里。至于你的工作,也就是职位……就担任战姬的顾问好了,你觉得呢?」
那姆和拉扎尔顿时面面相觑。公宫里的顾问职位基本上只是挂名,没有固定的工作,等于是没有实权。不过,相对的,任命他为顾问的人在每次咨询的时候会给予他必要的权限。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给予他权限的人就是战姬。
至于当事人乌鲁斯,则在报告完毕后就默默地站在原处。因为他是接受奖赏的人,所以一直很努力地不随便插嘴,不过他看着三人的视线还是显得有些无奈。他很希望这三个人可以事先商量好再告诉他。
不过,当乌鲁斯听到伊莉莎维塔的这句话后,还是忍不住犹豫地看向那姆,并沉默地用眼神询问他是否该接受这个奖赏。
那姆以夸张的动作向伊莉莎维塔行了一礼,来表示他要告诉乌鲁斯的答案。拉扎尔模仿了他的动作。
「我们认为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我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伊莉莎维塔瞥了两人一眼,自言自语地吐出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笑着看向乌鲁斯。年轻人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非常感谢主人的赏赐。」
就这样,乌鲁斯变成了见习骑士兼战姬顾问。这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大拔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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