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 密使(2/2)
在主子的陶杯注入葡萄酒后,莉姆冷静地说道。
艾莲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封信和两枚戒指,还有一个细长的封筒,长度大约是从她的手掌到手肘那么长,用暗沉的黑色丝绸包裹,封盖上还有吉斯塔特国王御印的黄金雕饰。
「这个封筒里装着要交给杰梅因王子的秘密书信。戒指则是证明身分用的。我想让你看的是这封信——国王陛下写给你的。」
堤格尔接过信件,以谨慎的态度恭敬地阅读内容。这是一国之主所写的信,绝不能漏看任何一个字。
信件以司空见惯的问候语开场,先称赞堤格尔在布琉努的活跃表现,并对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友好关系表示欢迎,然后切入正题。
——你的存在证明了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之间坚不可催的情谊。不只能够胜任吉斯塔特使者一职,也能代表布琉努与杰梅因王子会面。除了你以外,应该没有人可以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
接下来的内容则指出吉斯塔特能够协助的范围、最多可以提供多少金钱和士兵人数,以及出借兵力的期限。另外,虽然出借的资源可以适度转作他用,但若是大幅超支,就必须暂时回国。
——要我拿这些条件当筹码,去跟杰梅因交涉吗……
信件最后还详细地指示堤格尔该如何前往亚斯瓦尔。
从莱德梅里兹出发,北上进入莱格尼察,然后在一个叫布榭普斯的港口都市和国王准备的侍从会合,一起前往亚斯瓦尔。连他们要走哪条街道都决定了,细心的程度令人咋舌。
维克特国王的策略是正确的。借由暗示对方别忽略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友好关系,来当作交涉的手段,这是很合理的想法。
堤格尔将视线从信上移开,对艾莲等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布琉努知道这件事情吗?」
「应该是不知情。」
艾莲摇摇头。莉姆也表示同意地冷静回答:
「若布琉努王国知情的话,应该是由蕾琪公主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下令才说得通吧。」
完全没错。堤格尔是客人,并非维克特国王的臣子。这封信最后也是以「吉斯塔特国王诚挚地拜托你」作结尾。不是命令,而是请托。
堤格尔无法轻易地回绝这项任务。毕竟这是一国之主的请托。
「……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能担任密使了吗?」
「应该不至于没有,但我想是因为国王陛下觉得如果要卖人情给你,需要一个重要性够高的任务吧。」
堤格尔一时之间不明白艾莲的意思,歪着头思考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垂下肩膀,双手挥啊挥地声明投降。莉姆先是小声地提醒他正经一点,接着开始说明。
「像讨伐山贼之类的任务,是没办法卖人情给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既然你让布琉努的内乱划下终止符,就代表你已经充分展现出你的英勇和智能了。」
「若想得到更多名誉,其实还有向国王提出建言这种方法。但这对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行为,重臣或贵族可能会认为这样是布琉努人干预我国内政而产生反感,同时也有损国王的权威。因此才会决定先从外交着手。」
艾莲轻叹了一口气。让堤格尔担任密使的好处,维克特在信中已经写得很清楚。就这点来说,吉斯塔特国内应该是没有人比堤格尔更适合这项任务了。
「——不过,刚刚的推论是以国王陛下对你没有丝毫恶意为前提。」
艾莲稍微改变了语气,彷佛感到很棘手似地说着,身体往后靠向椅背。她的态度稍稍缓和了堤格尔的紧张,年轻的弓箭手对她露出了相当好奇的笑容。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让维克特国王怨恨或造成反感的事情。」
「光是邻国有个能干的将领,就能让其周遭诸国倍感威胁了。就算在我国,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心存不满的人也不少……不过这并不代表陛下也是这样想的。」
莉姆一脸淡漠地说道。就算艾莲和堤格尔都松懈下来了,她还是挺直背脊,姿势端正。
「但如果这次谈判失败,将
会替吉斯塔特带来很严重的问题吧?真要把这件事情交给我这个难以信任的外国人吗?」
「若他已经事先备妥挽回局面的计策,那就有可能交给你负责。」
艾莲一边压着椅子往后倾,一边不悦地回答。接着一脸严肃地往下说:
「如果事情一切顺利当然是最好,若不幸失败,只要处决你就能斩断后顾之忧了吧。还可以视情况把责任推给布琉努。」
艾莲说到这里便顿了一顿,碰地一声让椅子归位。莉姆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但银发战姬视若无睹地继续说下去:
「说来说去,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为什么要用写信的?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随便编撰理由举办筵席邀请你参加,然后再直接拜托你。而筵席的主角当然会请别人顶替,借此吸引参加者的注意。」
艾莲说得没错。堤格尔和维克特国王只见过一次面。至少也该办场筵席来加深彼此的友好关系吧。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他应该就会知道你根本没去过亚斯瓦尔。这等于是派一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孩子去隔壁城镇跑腿。而且,虽然他在港口都市准备了侍从,但并没有提及那名侍从的来历,要让人不怀疑也难。」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有几个蹊跷之处。很难想像国王是看中堤格尔的能力才拜托他的。
「……维克特国王尚未明确表示他对我的看法吧?」
堤格尔谨慎地确认。艾莲和莉姆各自点了点头。
「现在我能想到的有三个可能性。一是想借由成功的外交谈判让你多添一笔功绩,进而卖你人情;二是提出不合理的难题来击溃你;三是为了测试你的能力。」
「测试?」
堤格尔看着艾莲竖起的手指皱眉。
「你究竟是个空有武力的勇者,还是具备了其他优秀的能力?他是想先从外交领域来试探你的能耐吧。若是这种情况,老实说,我不确定他是想拉拢你还是想击溃你。不过倒是可以确定他想利用你吧。」
见银发少女饶富趣味地笑着,堤格尔不禁在心中哀号。她所说的三个推论全都不值得高兴。艾莲收起笑意,恢复严肃的表情后低声说道:
「真要说陛下还有什么想法的话,大概就是想借由你的行动来观察我和其他战姬,还有布琉努的蕾琪公主会有什么反应吧,特别是我……」
若是艾莲直接对此表达愤怒或不满,维克特国王应该会责备她的态度吧。他一定会质问艾莲是否对一个外国人投入过多情感。这么一来将不仅是艾莲自己的问题,也会给莱德梅里兹公国的立场带来不好的影响。
「艾莲,我究竟该——」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请您别这么做。」
当不知如何抉择的堤格尔正想开口求助时,莉姆口气强硬地打断了他。艾莲也一脸苦涩地摇摇头。
「无论你接受或拒绝这项要求,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也会尽可能地协助你。但作决定的人是你啊,堤格尔。」
堤格尔恍然大悟。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确实让他陷入两难,但堤格尔差点就想把这件事情交给艾莲来决定了。于是他向艾莲致歉,并重新思考。
不是不能拒绝,但一定会让维克特国王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影响到艾莲或布琉努王国吧。
他的视线看向莉姆画的地图。若只凭刚才听到的内容判断,他实在不喜欢杰梅因这个男人。但吉斯塔特却想转而支持他。
不过,当他的政敌艾略特登上王位,与墨吉涅结盟之时,就换成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人民深陷险境了。布琉努原本就和亚斯瓦尔接壤,而且又是吉斯塔特的同盟国,不能放着不管。
——为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必须帮助他国拥立一位暴君吗?
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虽然也是可以让杰梅因知道吉斯塔特支持他,并藉这份恩情劝他改恶向善,但堤格尔并非吉斯塔特国王,应诙不会有多大的效果。
更进一步思考之后,堤格尔突然擡头询问两人。
「与杰梅因敌对的艾略特王子又是怎样的人?」
「根据传言所叙述,他的为人和杰梅因似乎相差无几。但至少艾略特王子没有狠心杀害手足,所以我国之前才会支持他。」
「我方才说过,他为了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便将海盗纳入自己旗下,但也因此让他的军队陷入有如盗贼团的惨况。」
——我必须独自前往这么危险的地方吗?
维克特国王或许希望自己就此从地表消失。
「……要拒绝吗?」
艾莲忍不住问道,鲜红的双眼泛着关心的神色。莉姆的蓝眼也变得有些黯淡。
堤格尔刻意挤出开朗的笑容并摇摇头。
「我会去的,这也是个能实地造访亚斯瓦尔的机会。」
这虽然是他的真心话,但更重要的是堤格尔不想给眼前与自己同龄的战姬增添负担。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麻烦的策略呢。既然要找我当密使,就代表吉斯塔特短期内还是会支持艾略特王子对吧?」
「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在半年前的战争中,琉德米拉那家伙也是类似这样不是吗?」
「……是吗?米拉的作风感觉更直率一点。」
堤格尔听到艾莲的话后纳闷地歪了歪头。米拉——琉德米拉是和艾莲同为战姬的「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她所治理的公国是位于莱德梅里兹南方的奥尔米兹。
不知是因为对堤格尔的回答感到不满,抑或是觉得他说出米拉这个暱称很刺耳,银发战姬扬起眉毛,忿忿地说道:
「那家伙当初是站在泰纳帝公爵那边,所以才会出兵牵制我们的行动对吧?就算我们叫她退兵也不从,才会演变成战争的。她不只用这种方式遵守与公爵的情义,还借由和我单挑向士兵展现自己的自尊。」
「当时挺身而出,替艾蕾欧诺拉大人挡下刺客凶刀的人似乎也是她呢。」
莉姆若无其事地提起艾莲自动省略的部分。艾莲一脸难堪地反驳她:
「那次是她想让我欠她人情,就算当时她没这么想好了,等之后发现可以利用,那家伙一定会拿出来说嘴的。」
「这在谈判时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莉姆像是在教导她似地以冷静的口吻回答,被堵得无法回嘴的艾莲只好绷着脸看向堤格尔。
「就连墨吉涅军攻来的时候也一样。她并没有马上帮助你,而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现身对吧?那不是因为她在犹豫要不要帮你,而是算准了什么时候现身才能让你欠下最大人情的行动。而且她也是在那场战争之后才与泰纳帝决裂,转而支持你的。」
艾莲说完之后,便豪气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至于堤格尔则是听到她的说明才总算恍然大悟。
虽然她的态度充满算计,却感觉不到卑鄙或奸诈,这或许得归功于米拉的为人吧。话虽如此,被逼迫开战的艾莲会如此愤恨不平也是在所难免。
——如果换成米拉的话,她会如何回应这个要求呢?
堤格尔住在莱德梅里兹的这半年来,琉德米拉·露利叶曾三度造访这座公宫。
第一个目的是为了获取有关孚日山道和布琉努国内情况的消息,第二个目的是要让外人认为艾莲和米拉来往密切,第三个目的则是拢络堤格尔。
每次只要接到她要来访的通知,艾莲总会冷淡地骂道:「叫她别再跑来了!」但根本没有人敢对战姬说这些话。
艾莲其实也是希望她来的,因为她必须定期向米拉打听墨吉涅的动向。就算彼此都不想和对方打交道,总还是得交换一些必要的信息。
米拉在和艾莲彼此交换完相关信息后,就会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去找堤格尔。第一次米拉曾试着以金钱诱惑堤格尔,但立刻明白这个方法行不通。第二次和第三次就只是单纯聊天。米拉也曾试着邀请堤格尔一起打猎,但此举被艾莲拒绝了。
若是米拉接到这样的请托,可能会先表示服从,但却把答复的时间拖延至最后一刻,并在这段期间内尽量收集信息。若情势真的太过不妙,她应该就会直接回绝吧。
——从今以后,我就得面对这类需要反复思量才能做出决断的状况吗?
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就算不喜欢,还是暂且记在心上比较好。
◎
堤格尔离开房间后,艾莲盯着他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莉姆在一旁帮忙处理文书工作,连手也没停下来便向艾莲问道:
「这样好吗?」
「我也莫可奈何吧?」
艾莲不悦地回答,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在告诉堤格尔密使的事情之前,她心中就已经作好要让他前往亚斯瓦尔的准备
了。如果堤格尔态度坚决地拒绝前往,她也作好了死心的准备。可是堤格尔居然如她所料地答应了。她对此感到欣喜,也觉得懊恼。
「莉姆,刚才真是抱歉啊。」
艾莲脸上浮现带有歉意的温柔笑容,对比自己年长的部下道歉。艾莲指的是堤格尔征求她的意见时,莉姆从旁制止的事情。
「我那时……应该没办法回答他吧。」
艾莲其实很不希望堤格尔前往亚斯瓦尔。若是艾莲这么说,就必须提出能让国王接受的替代方案。其一是拟出能让吉斯塔特和亚斯瓦尔今后的关系更密切的方法,其二就是举派一个比堤格尔更适合担任密使的候补人选。
艾莲想不出这两种方案的任何一种。正如吉斯塔特国王在信里所言,堤格尔具备了独有的价值,要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人并不容易。
半年前干涉布琉努内乱时,她有自信能靠战争获得的利益让维克特国王无法发难。
因此艾莲才会积极地四处奔走,最后吉斯塔特王国要求布琉努王国支付大部分的战争费用,还获得了南方的阿尼亚斯地区,并与布琉努共同治理亚尔萨斯,更是成功地延揽堤格尔成为吉斯塔特的客将。
但是这次她拿不出那些东西。所以战姬只能听从国王的命令。
她希望堤格尔别去,但却无法说出口。艾莲能提供的最大协助,就是尽可能地支持堤格尔的决定。
艾莲面向窗户,遥望窗外的风景。天空已是一片漆黑,只剩下太阳的余晖还在西方的天空发出微弱的光芒。艾莲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上方的天空,但星星应该已经在空中闪烁了吧。窗户迎面而来的夏末微风和缓又怡人。
「那家伙来到这座公宫时,雪花莲还到处盛开呢……」
据说雪花莲象征春天的到来,是吉斯塔特国内随处可见的白色花朵。
就在艾莲埋首政务,堤格尔手忙脚乱地努力适应环境时,春天已悄悄逝去,夏天也即将接近尾声。
艾莲突然用力地甩了甩头,转身看向莉姆。这时的她已经调适好情绪,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
「既然他已经答应担任密使,那我们也必须帮助他,让他这趟旅程能够一切顺利。莉姆,又要麻烦你了。这可是国王陛下的要求,不能让其他人逮到机会挑毛病。」
金发副官接下命令时的声音比平常更激昂,表情淡漠的脸上也浮现微笑。紧接着,她的蓝眼蒙上一层阴影,似乎不安此刻才涌上心头。
「话虽如此,但还是觉得前途堪虑呢。不仅要到从未去过的国家当密使,还只能有一位侍从同行……」
「相信堤格尔吧。」
艾莲的红眼充满光采,带着自信的笑容应道:
「我们和堤格尔相遇已经快一年了,他让我们见识了不少奇迹。这或许也能称之为幸运,只要活用幸运就会出现奇迹。这就是他拥有的东西。」
艾莲之所以说得有些夸大,是因为她也微微感到不安。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当时她会问堤格尔要不要拒绝这项命令,也是因为她心里其实有一部分希望堤格尔这么做吧。
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艾莲很有精神地继续说道:
「他会成功完成谈判,平安归来。我们只要笑着送堤格尔离开,然后笑着迎接他回来就行了。因为是担任密使,所以没办法在出发前替他饯别。而且他是布琉努人,要赏赐他东西还得费尽心思,所以这样就够了。」
「您说的是。」
莉姆轻笑着向主子行礼。因为艾莲的话,她的不安也一扫而空。
两人再次埋首政务。艾莲处理文档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堤格尔的关系应该多少有些拉近了吧?
艾莲和堤格尔彼此都很忙碌,而且堤格尔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在公宫任职已久的官吏们的锐眼,但两人还是经常把握零碎的时间忙里偷闲。
时而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一起躺在屋顶上睡个午觉。有时躲过莉姆和官吏们的耳目溜出公宫,一起在城下游荡。还曾经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叫来莉姆和蒂塔,愉快地享用四人份的点心和红茶。这些事看起来是那么地平凡无奇,却是她相当重要的回忆。
——这么说来,我们去城下的市区时,还一起跳过舞呢。
那是吉斯塔特自古流传的舞蹈。一开始是一群人一起唱歌跳舞,并在其中选出一位异性,最后两人单独跳舞。这种舞蹈是以前小村镇用来选亲用的,现在已不再使用,只留下片段的相关纪录和歌曲舞蹈。
那时艾莲和堤格尔一起加入了跳舞的行列,跳到一半才知道习俗舞蹈其中的典故,最后两个人都满脸通红并离开现场,但没有放开牵着彼此的手。但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让人害羞了,他们二人都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过。
艾莲和堤格尔十分清楚彼此的立场,并没有逾越分寸。不过,一天天累积下来的回忆此时此刻温暖了银发战姬的心。
◎
堤格尔的房间位于公宫深处。即使夜幕低垂,公宫的走廊上仍看得见忙碌地穿梭而过的官吏或侍女身影,但堤格尔的房间附近则是格外地安静。
这样的安排其实是出自艾莲的体贴。因为和身为俘虏时相比,正式成为客人的堤格尔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房内的摆设没有特别豪华,铺在地上的深绿色绒毯、砖造的暖炉和橡木制成的桌椅却有一种让人相当安心的感觉。墙边放着爬满葡萄藤的柜子和长桌,所有生活必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很齐全。
堤格尔走进房间,点亮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后,便摇了摇放在桌上的铃。经过片刻,一阵脚步声从屋外置近,然后便听见蒂塔的说话声。
「堤格尔少爷,我方便进去吗?」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不用那么拘谨啦。」
堤格尔以温和的声音回答,栗发侍女椎门走进房间。她向堤格尔行了一个礼,擡头对他轻轻地吐了吐舌头。
「不知不觉就养成习惯了,而且我现在又寄住在这里。」
在亚尔萨斯的宅邸时,两人的交互比较自然一些。堤格尔不喜欢用摇铃,直接大喊还比较省事,所以总是这么做。蒂塔在进堤格尔房间时虽会告知,但态度也不会如此恭敬有礼。
但是,这里并不是亚尔萨斯。长期任职于公宫的官吏们,对于堤格尔这个外国人和艾莲、莉姆及卢里克等人的亲密交互可说是非常看不惯。所以他们在公开场合尽量谨书慎行为佳。
「您和艾蕾欧诺拉大人谈完了吗?」
蒂塔在接过堤格尔脱下的上衣时问道。听到这句话,少年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严肃的阴影。
「关于这件事,我想跟你谈谈……蒂塔,你现在有空吗?」
她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点头同意,堤格尔走到墙边的柜子,拿起酒瓶和两个玻璃杯。堤格尔知道这件事会让她担心,但还是想先告诉蒂塔实情。
堤格尔请蒂塔坐下,把玻璃杯递给她,并制止她起身帮忙,然后接连在杯里倒酒。他喝了一口之后,便开口对蒂塔说: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拜托你暂时留在这里等我。」
蒂塔先是瞪大双眼,接着低头注视玻璃杯内,杯里的淡红色液体映照出她沮丧的神色。
「……应该不是要去打猎吧?」
若只是为了打猎或到邻近的城市巡察,堤格尔的表情和声音应该不会如此沉重。虽然堤格尔尽可能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但脸上仍难掩即将前往未知地区的不安,这点瞒不过长年服侍他的蒂塔。
堤格尔决定不再隐瞒实情。他在蒂塔面前稍微弯下腰,让自己的眼睛平行地注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会跟任何人多说闲话,但我还是要拜托你保密。」
蒂塔答应了。堤格尔便对她说明了自己将前往亚斯瓦尔所有的事情。
「我没办法多告诉你详情,总之这是一件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麻烦任务。在我出门的这段期间,你就当作我是有事前往王都席雷吉亚。还有,路尼耶也拜托你照顾了。」
「我会照顾路尼耶的,但是……要用去王都当作理由吗?」
蒂塔可爱地歪了歪头。
「艾莲或莉姆应该会替我随便编个理由吧,你只要配合她们的说法就好。我也曾经考虑过假装卧病在床,所以不能会客,但这种借口好像太烂了。」
「这完全不符合堤格尔少爷的作风喔,很难想像寒冬也披着毛皮出外狩猎的人会卧病在床,而且我也没那个自信能替您一路掩饰到底。」
蒂塔婉转地吐槽堤格尔,害他一时语塞。栗发侍女擡头看着感觉很伤脑筋地抓着暗红色头发的少年,忍不住轻笑出声。
「……堤格尔少爷,亚斯瓦尔这个国家距离吉斯塔特有多远呢?」
「我也不清
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去啊。好像是要从这里往西北方走,然后搭船渡海的样子。」
搭船、渡海,蒂塔双眼圆睁地喃喃自语。无论哪一项都是和堤格尔及蒂塔至今毫无关系的词汇。这些彷佛只能从来到亚尔萨斯的内核都市榭雷斯塔的流浪艺人口中所说的故事,或是从吟游诗人口中所唱的歌才能一窥其面貌。
蒂塔紧抓着围裙、用力咬住双唇,似乎想压抑涌上内心的不安。她拿起玻璃杯,一口饮尽葡萄酒。
她轻喘了口气,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迅速地站了起来。黄棕色的眼睛盯着堤格尔。
「我不知道堤格尔少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重要,但是——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答应你。」
堤格尔也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轻轻地抱住蒂塔。栗色的发丝飘来一阵甜香,撩拨着堤格尔的鼻腔。
——她长高了一点点呢。
他这么想着,又复述了一次:
「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
翌日,堤格尔在破晓之前离开了公宫。现在的他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是莱德悔里兹的一名士兵。他还来得及能向蒂塔和莉姆告别,但来不及找到艾莲,只好死了心。
——原本还想跟卢里克他们打声招呼的……
这点让他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是担任密使,别说是谈起这件事了,就连出发的日子也不能告诉他们。不过卢里克或许早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因为是密使,所以不能直接从正门出发,而必须走后门。
门旁系着一匹已套上马鞍的马,应该是莉姆事先准备的。堤格尔一边揉着快要闭上的眼睛,一边把黑弓固定在马鞍上,并把放有箭矢的箭筒挂在下方,后面则载着行李。
虽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上头绑着熊布偶的行囊罢了。布偶大约手掌大小,是莉姆给他的东西。
昨天深夜莉姆来到堤格尔的房间,确认和检查他这趟旅行的行李。
「接下来,请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严肃,堤格尔照她所说的把所有物品在桌上一字排开。数天份的粮食、水壶、打火石、装了油的陶瓶、小巧的短剑和装有金银币的钱包。
除此之外还有艾莲写给战姬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信。为了在堤格尔经过莱格尼燊能顺便把信交给她,艾莲匆忙地写了这封信。
「关于这次的任务,莎夏能够给你比我说的更有用的建议。即使晚了一两天也没关系,你一定要去见她,知道了吗?」
艾莲说完之后,便把这封信交给了他。
最后则是代表身分的两枚戒指和装有维克特国王亲笔书信的封筒,并以黑色丝绸包裹。封筒的外层贴有上漆的皮革,稍微进水也不会毁损内容物。
莉姆一一检查这些东西后,便要堤格尔等她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
她片刻之后就回来了,怀里却多了装有药草的小袋子、装有软膏的瓶子、麻绳、稻草绳、针线和小镜子等东西。
「你把这些东西都带去吧。」
莉姆一边让堤格尔帮忙把东西放在桌上,一边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红发少年不禁吓了一跳。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啊?」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旅行时的必需品。但是堤格尔并不想带着所有必需品启程,只要能先抵达莱格尼察的港口都市就足够了。关于剩下的零碎物品,他打算到那个港口都市再采购。
「从这里往莱格尼察的路上几乎没什么危险吧?就算是紧急启程,我也不会漏夜赶路啦。」
「那如果在前往莱格尼察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堤格尔的意见立刻就被莉姆驳回了。因为他知道莉姆是在担心他,所以也不好继续反驳。堤格尔不小心吐露出内心的感想。
「总觉得你好像妈妈。」
「妈、妈妈……?」
莉姆双眼圆睁,冷淡的面具顿时瓦解,一脸难堪地盯着堤格尔。看到这意料之外的激烈反应,堤格尔以为自己惹她生气了,便老实地向她道歉。
「如果惹你不高兴的话,我跟你道歉。因为蒂塔的母亲也是这样子……在我离开城镇的时候,她也会很仔细地检查我的行李。我看到你的动作就想起她了。」
他说到一半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差点就脱口说出「唠叨」两个字。
「……我知道了。不过就算如此,也该注意你的说话方式吧。」
片刻之后莉姆才冷静下来,板着脸说道。称呼一位未满二十岁的妙龄女性为妈妈,确实是件很不得体的事情,他感到很抱歉。
「还有,这个也带着吧。」
莉姆把拿在手上的某个物体直接塞进堤格尔手里,而不足放在桌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熊布偶。
「这是护身符。母亲常常会让出门旅行的孩子带着这种东西吧——但会不会送给这么大的孩子,我就不清楚了。」
莉姆撇开视线,口气僵硬地回答,堤格尔则一脸惊讶地来回看着布偶和她。如果房间里的光线更明亮一些,堤格尔或许就会发现她的脸有些泛红。
在行李上绑着熊布偶确实有点丢脸。不过考虑到她的心情,又没办法把它拿下来。
堤格尔骑上马,往街道前进数步。接着他突然转头往后一看。天色依旧昏暗,只能在黑暗中勉强看见公宫以及外围城墙的模糊轮廓。
堤格尔的眼睛往城墙上方看去,因为他感觉到一道视线从那儿投来。
他定睛凝视了一会儿,看到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站在那里……?
站在岗哨上的人并非士兵。如果是士兵,在这个时辰应该还拿着火把才对。但他也不认为那是入侵者,因为他感觉对方无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来。
那不是从右方吹来的微风,而是突然自上方灌下的强风,吹乱了堤格尔暗红色的头发,使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在强风之中,他看到有个反射着微弱光芒的物体朝他飞来。其大小跟虫子差不多,速度也不快。堤格尔伸手抓住了它。
那是一枚银币。仔细一看,上面还用类似墨水的东西写着字。
「祝好运。」
当他再次擡头看向城墙时,人影已经消失了。堤格尔望着掌中的银币,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腰包里。
接着他握紧缰绳,在天色微暗的街道上奔驰。
堤格尔明白站在城墙上的人是谁了。是能操控风的银发战姬。
她不能亲自来送行,所以用这种方式目送自己出发。
堤格尔的睡意一扫而空。他的身体微微发热,涌出源源不绝的力量。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然后亲手奉上能让她高兴的成果。
堤格尔下定决心后,便继续在即将天明的街道上策马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