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 焚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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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曾经看过焚村吗?」
听到对方以冷淡的嗓音提出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年轻人愣住了。他忍不住凝视起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女性——莉姆亚莉夏。
熟识的人都会以暱称「莉姆」称呼她,这位女性比年轻人年长三岁,今年二十岁。虽然她的蓝眼里浮现一抹罪恶感,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道:
「这是个让人感到不快的问题,我在此向你致歉。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你……」
「啊,不是的,我没有觉得不高兴,只是稍微吓了一跳而已。」
年轻人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在意。他并不讨厌莉姆这种严肃正经的个性。
年轻人的名字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他熟识的人都以名字的简称「堤格尔」称呼。
堤格尔目前正在听她授课。
莉姆是银发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副官,同时也是她的好友,在政务和战术方面都具备相当渊博的知识。最近她默默地将自身所学传授给这名学生一事当成了一种乐趣。
虽然堤格尔想以平时的表情和语气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却没有盯着她,声音也多了几分苦涩。
「我有看过被烧掉将近一半的村落,那是在之前疾病蔓延的时候……」
那是好几年前,年轻人的父亲还在世时发生的事情。在遇到不仅是无药可治,连如何治疗都不清楚的疾病时,人们唯一能做的措施便是把患病的人隔离,并烧毁建筑物。
「……对不起。」
知道自己让对方想起了痛苦的往事,莉姆低头致歉,绑在左侧的一束淡金发辫也随之摆动。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问这个呢?」
堤格尔的视线看向了桌子。桌面上散乱地摆放了几张地图,还有近二十个大小差不多能以两指抓起的小棋子。
今天的课程是战术仿真。莉姆在地图上摆放棋子并说明战况,堤格尔则要在限制时间内回答出最完善的对策。
虽然她是个很严厉的老师,但是只要堤格尔绞尽脑汁推论出最完善的策略,她冷淡的表情就会变得柔和许多,并以简短的字句称赞堤格尔。他们不断地改动着地图和棋子的位置来进行仿真,就在稍微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莉姆忽然向他提出了方才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所以,我才想请你在目前尚能放松心神的时候思考这件事。」
莉姆把一张地图放在桌面,然后抓起几个棋子摆在地图上。
「你现在率领着一百名士兵在某个小村庄休息。村子里……假设有五十名村民好了。」
年轻人心想,这不是一个很大的村落,然后点了点头。堤格尔以前治理过的领土亚尔萨斯拥有许多山地和森林,但城镇或村庄的数量用单手就数得完,所以要想像这样的村落并不难。莉姆又继续往下说。
「而在距离这座村庄徒步一天路程的地方,出现了敌军,其数量是五百。至于我方的援军,就算是距离最近的部队,也要两天后才能抵达。」
莉姆以眼神询问堤格尔该怎么做。年轻人抓了抓深红色的头发,一脸苦恼地凝视着地图和棋子。
敌军人数是我方的五倍。援军无法及时赶到。
——别搞错了,莉姆希望我回答的并非战胜敌人的方法,而是最完善的策略。
最一开始上课的时候,堤格尔有好几次都会错意而被她斥责,但他现在已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驱散村民,让他们去避难,我方也跟着撤退,只有这个办法了吧。」
「让他们避难是很好,但他们走了之后,村子该怎么办呢?」
堤格尔皱起眉头。当他正想询问这句话的意思时,忽然明白了她话中的含意。
「……是要考虑烧毁村子的意思吗?」
年轻人一脸严肃地开口确认,莉姆冷淡地点了点头。
「敌人徒步一天就能抵达我方所在的位置,撤退的时间不足半日,连收拾行李的时间也很有限。留下来没带走的东西自然会被敌人夺取并利用。反过来说,若是把那些东西烧毁,也能够削弱敌人的战力。」
村落是一种拥有许多优势的据点,若能在空屋过夜,恢复疲劳的效果会比在营帐中休息或直接打地铺更为显著。
不仅能补充粮食和饮水,士兵的士气说不定也会因为获得战利品而上升——当然,占领村落时也要怀疑这是敌方刻意布下的圈套。
「虽然必须依照现场局势来判断,不过若是碰上最坏的情况,甚至必须作出把房屋烧毁,在井里下毒的决定。」
堤格尔愤慨地瞪着地图和棋子。他一直认为焚村等行为是山贼才会做的勾当。但是,先不论传染病的情况,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必须在战争时下令焚村。
他拼命地思考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却怎样也想不到。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那种时候狠下心来动手吗……」
堤格尔心不甘情不愿地死了心,但是莉姆说了声「不」,否定他的话。
「你没有必要自己动手。如果那时我在场的话,请你对我下令就好。」
堤格尔倒抽一口气,双眼圆睁地盯着莉姆。即使说出这种话,她仍旧面不改色,挺直了背脊接受堤格尔的注视。她并不是因为两人只是在讨论假设的情况,而是早已作好运行命令的觉悟。
「虽然这是必要的措施,但也确实会背离村民的信任。你身为一军之将,必须顾虑战争结束后的人民观感,所以——」
「不行。」
堤格尔以强硬的语气打断莉姆的话,并瞪着她说:
「当我觉得必须这么做的时候,我会自己动手。我不想让别人代替我扮黑脸。」
「这可是攸关全军士气的大事。」
开口反驳的莉姆像是随时会站起来斥责,但是堤格尔没有因此退让。
「就算会影响士气也一样。我们确实是有可能遇到必须下达引人反感的命令的时候——但是为了顾虑观感而将责任易手他人……这样是不对的。」
「平息民众的抱怨或愤怒也是将领的责任之一。」
「名誉受损了,用其他事情挽回就好。你的疑虑是正确的,但是我们根本无法避免民众有所不满。虽然凡事都要以避免失败为大前提,但若太过小心的话,就会变得绑手绑脚、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吧?」
堤格尔自己在担任亚尔萨斯领主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只有短短的两年半,所以并没有犯下太严重的失误。不过他倒是曾数次目睹父亲乌鲁斯为政事烦恼的样子。
一直很照顾堤格尔的父亲好友——马斯哈也说过,世上没有能让所有民众满意的统治政策。
堤格尔和莉姆瞪着彼此,僵持了一阵子之后,率先屈服的是莉姆。她轻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先是语带惋惜地说了句「我明白了」,接着又补充道:
「……不过,还是要请你把我说的思考方法也放在心上。」
「那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如果真的遇到这种状况,不得不焚村的话……就请你和我一起思考,事后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挽回人民的信任吧。」
当堤格尔笑着这么说后,虽然很不明显,但莉姆的嘴角也跟着泛起了笑意。
这是堤格尔已经以宾客身分在莱德梅里兹的公宫生活了数个月、时序即将进入夏天前所发生的事情。
◎
堤格尔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几张地图,回想起数个月前莉姆授课的内容。
这里不是莱德梅里兹的公宫,应该说,他现在根本不在吉斯塔特王国境内。
这里是路克斯堡垒的会议室,位于大陆西方的亚斯瓦尔王国境内。
堤格尔擡头看向微暗的天花板,突然不由自主地纳闷起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并非吉斯塔特人,而是统治位于布琉努王国边境的地区——亚尔萨斯的小贵族,爵位则是伯爵。他勉强可算是特长的只有射箭技术,但是在轻视弓箭的布琉努国内根本得不到他人的认同。
为年轻人的命运带来巨变的,是去年发生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之间的战争。
堤格尔当时被吉斯塔特的七位『战姬』之一——艾莲俘虏,在历经一番波折之后,又被卷入了布琉努的内乱风波中。
最后,堤格尔救出了众人认为下落不明的蕾琪公主,成功地让内乱划下句点。但是内乱结束的布琉努在与吉斯塔特谈判后,却要求堤格尔必须以艾莲宾客的身分在莱德
梅里兹生活。
当堤格尔在莱德梅里兹度过了春天,连夏天也即将进入尾声之时,他收到了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的一项委托,要他秘密前往亚斯瓦尔王国,向杰梅因王子表达支持的立场,并与他结盟。
因为自从亚斯瓦尔国王驾崩后,两名王子就一直在争夺王位。堤格尔无法拒绝一国之君的委托,只好启程前往亚斯瓦尔。
但是堤格尔见到杰梅因王子之后,竟差点遭其谋杀,当他企图逃脱的时候,却发现王子已经被发动叛乱的部下杀害了。那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部下对堤格尔这么说:
「我要成为国王——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堤格尔之所以决定协助塔拉多,有几个理由。
首先,这名青年打算与吉斯塔特缔结友好关系,相较之下,敌方艾略特王子则已经和墨吉涅王国联手了。此外,代表吉斯塔特出使亚斯瓦尔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目前也遭到艾略特王子囚禁,而堤格尔也对塔拉多坦荡公正的为人很是欣赏。
于是堤格尔向他借了三千兵力,对路克斯堡垒发动攻击。那是发生在昨夜至今晨之间的事。
至于现在的情况……
已经成为堤格尔等人据点的路克斯堡垒正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气氛中。
在堡垒外可以看到西方的天空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太阳正逐渐落入地平线。堡垒的西侧因为夕阳的照射而染成一片殷红,相较之下,东侧则被厚重的黑影所覆盖。
在城墙上巡逻或在中庭休息的士兵们,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安。那不是在激战中得胜、夺得堡垒的一方该有的表情。
让他们面露惧色的,是方才某个士兵捎来的一项消息。
「艾略特王子率领三万名海盗登上陆地了!他们目前的位置距离这座堡垒只有大约两天的路程!」
这项消息让士兵们陷入莫大的恐慌,堤格尔当然也不例外。因为人数整整比我方多出十倍的敌人,距离此处只有两天的路程。
「——总之,先把我们能做的事情都完成吧。」
虽然堤格尔嘴上如此安慰同伴,但是当他请人拿来地图,再次确认目前的情势后,还是忍不住对严峻的现况连声哀叹。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
顶着一头淡红色短发的美少女,以有如黑珍珠般的大眼看向堤格尔。她的年纪约莫十三、四岁,不仅面无表情,缺少同年龄的人应有的孩子气,口气也相当老成,但是这种气质反而莫名地惹人怜爱。
她的名字是奥尔嘉·塔姆,和艾莲等人同样都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她原本是基于某些理由而独自旅行,在遇到堤格尔之后便和他一起行动。虽然纤细的身体看起来好像稍微碰一下就会折断,却拥有能把一个大男人轻易地摔出去的怪力。
这间会议室里除了堤格尔和奥尔嘉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壮汉,皮肤呈现经过日晒的红铜色,名叫马特维。他是深受莱格尼察的战姬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信赖的前水手,在这趟旅途中也给予堤格尔许多协助。
「你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大致上都会遵从的。」
马特维环抱着他粗壮的胳臂,露出有些吓人的笑容。因为五官看起来有点可怕,就算是善意的笑脸,看起来仍旧很凶狠,这或许可以算是他的缺点吧。
若是没有这两人的帮忙,堤格尔可能就无法克服在异国土地遇到的各种困境了。他们是堤格尔最可靠的同伴。
年轻人并未说出方才闪过的回忆,只是苦笑着敷衍过去。因为堤格尔直到现在都还没作出决定,而且参与讨论的成员也尚未到齐。
房间外传来了互相重叠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正逐渐靠近。随后,两名男子打开房内唯一的门,走了进来。
其中一名男人的身材和相貌都很平庸,脸上稳重的微笑却让人印象深刻。他没有穿戴铠甲,而是一身轻装,只在腰间佩挂了长剑,但是从他毫无破绽的举止可看出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男人名为贝尔德·路特拉,是塔拉多的下属,也是驻扎在此地的三千名士兵的总帅。塔拉多原本有意让堤格尔担任总帅,但是堤格尔却拒绝了他,转而屈就于路特拉副官的身分。
和路特拉一比,另一位男人身上的气质就显得较为粗野了。他今年正好满三十岁,但是因为拥有一张娃娃脸,如果没有左脸颊那道巨大的伤疤,就算说他不到二十岁,或许还有人会信以为真。
这位名叫赛门的男人是统领近三百名佣兵的队长。既然能让崇尚实力和名利的佣兵们追随他,也证明了他是一名实力和名望兼备的老练战士。
「士兵们的情况还好吗?」
堤格尔等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后便开口问道。佣兵队长赛门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悦地回答:
「糟透了。所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虽然目前士兵们是暂时冷静下来了,不过还是必须快点下达新的指示才行。」
路特拉也以含蓄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们两人方才正是前去安抚和训斥因敌军登陆而陷入恐慌的士兵们。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我们好不容易才获胜,正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又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马特维把几个装了水的铜杯放在桌上,正好是一人一杯。
「怎么,不是酒啊?」
赛门往铜杯里一看,笑着说道,但他并非真的不满,只是在开玩笑。他当然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不可能让他们悠哉地一边喝酒一边讨论。
堤格尔把一张以路克斯堡垒为中心、描绘出周遭地形的地图放在桌上。
「我们来确认一下情况吧。首先,艾略特王子的军队现在的位置是?」
「在这附近。」
路特拉探出身子,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审视地图。他指的地方是距离这座堡垒北边约两天路程的海岸,上面以有些模糊的文本写着「洛尔卡」三个字。
「这附近有两、三个渔村,而洛尔卡是其中规模较大的村子。我原本以为敌人是想要攻陷马利亚由,没想到……」
路特拉沉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完全被敌人摆了一道。
「告诉我们这项消息的是哪里的士兵?我应该没有派侦察兵到这里才对。」
听到堤格尔的疑问,路特拉抵着地图的手指便往左下移动,停在洛尔卡的西南方——也就是路克斯堡垒的西北方。
「这里有个叫萨利梅的小城镇。有村民被敌人袭击后逃到这里,事情就传了开来,城镇里的士兵听到之后,就快马赶来通知我们。」
接下来路特拉详细地叙述了海盗们袭击渔村的情况。
「据说他们是在清晨天刚亮的时候袭击渔村的,和我们进攻这座堡垒的时间相同,或者是再晚一些吧。这附近的渔村都设有简易的码头,海盗们应该是从船上派出大量的小船,再从那里登陆的吧……」
在夜色仍未散去的天空下,上演了一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惨剧。海盗毫不留情地挥舞着长剑和斧头,砍杀因为事发突然而来不及反应的村民们。入侵民家的海盗夺走或破坏眼前看到的任何物品,强暴村里的妇女,最后放火烧了村子。
据说侥幸逃过一死的村民不到十人。
堤格尔脸上浮现了愤怒和苦恼的神色。他出生成长的故乡在去年也曾遭到泰纳帝公爵的军队袭击。
他忆起这件事,又想到那些被迫过着流浪生活的村民,明知道自己的确爱莫能助,内心仍是饱受无力感折磨。
奥尔嘉和马特维的心情虽然不像堤格尔那么激动,却同样对海盗的行径感到愤怒。现场能够维持冷静态度的,大概只有明白这种事在战争时是司空见惯的赛门,不过他也只嘲讽地说了句「手法还真高明」就不再开口。
堤格尔深呼吸一口气,调适好心情,环视同伴们的脸说道:
「你们认为艾略特王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应该会沿着街道直接往巴尔韦德前进吧。」
路特拉如此断言。
「如地图所示,洛尔卡村旁边的街道往东方及西南方延伸,朝西南方前进的话会通往名叫萨利梅的城镇,往东走的话街道会一分为二,分别通往马利亚由和巴尔韦德。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没有直通这座路克斯堡垒。」
因为巴尔韦德是被塔拉多设为据点的都市,所以对艾略特而言,先攻下巴尔韦德是迈向胜利的第一步。
「艾略特王子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攻陷这座堡垒了。就算他想与莱斯特将军的军队会合,也会从左右两条街道中选择其中一条前进。既然如此,朝巴尔韦德前进会比较省时。」
当莱斯特的名字被提起时,原本沉默地盯着地图的奥尔嘉稍微转动脖子,朝堤格尔瞥了一眼。堤格尔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便摇了摇头。
莱斯特是原本负责驻守这座堡垒的将军,但他其实并非人类,而是身形诡谲、名为托尔巴兰的怪物。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实际与他战斗过的堤格尔和奥尔嘉两人。因为向大家说明的话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他们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艾略特王子知道莱斯特将军其实是个怪物吗?
堤格尔将浮上心头的疑问暂时抛至脑后,因为他现在还有好几个必须思考的问题。
「不过,这座堡垒已经落入我们手中这件事,艾略特王子迟早会知情吧?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因此改变计划呢?」
听到路特拉的话,奥尔嘉歪着头提出问题。红发骑士以沉稳的语气肯定她:
「你说得没错。至于他会采取的策略,有可能是一边减缓全体军队的行军速度,再派出大约五千人的侦察部队,先前往街道探路……」
「或者是另外组成一支部队,让他们来对付我们。」
堤格尔一这么说,路特拉便以有些紧张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艾略特不可能放任路克斯堡垒被敌人占领。若他无视这座堡垒,直接朝巴尔韦德前进的话,堡垒里的敌人很有可能会从他们的侧面或后方发动突袭。
这也是他在登上陆地前就教唆莱斯特倒戈的原因吧。若是堤格尔等人没有迅速攻下这座堡垒,他们肯定会遭到莱斯特及艾略特王子的军队夹击而被迫撤退。
「如果他选择另组部队,说不定会脱离街道攻向我们,那可就麻烦了。」
路特拉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奥尔嘉如黑曜石般的双眼疑惑地看向亚斯瓦尔的骑士,然后对堤格尔问道:
「若是脱离街道前进的话,应该会让脚步放慢,行军速度也大幅减缓,他们有可能这么做吗?」
如果艾略特选择从他们登陆的洛尔卡村直接朝这座堡垒南下,必须先经过草原,再越过绵延相连的好几座大小丘陵,最后穿过辽阔的森林,才能抵达这里。因为路克斯堡垒就耸立在那座森林旁。
先不论在草原和丘陵地上行军的困难,想让军队穿越森林,应该会很费事吧。
「是啊。如果打算阻止敌军前进的话,一般来说都会派兵驻守在街道上。」
堤格尔伸手指着地图,在渔村和堡垒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个圈。
「我们没办法连街道外的地方也呼出兵力防守,顶多只能派出侦察兵前往该处警戒。毕竟敌人很有可能会从那里发动突袭。」
在一脸恍然大悟的奥尔嘉身旁,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马特维开口说话了:
「路特拉大人,你知道任何与艾略特王子的为人有关的事吗?说不定可以当作我们推断他今后行动的参考依据。」
堤格尔惊讶地看着这位前水手。虽然敌人的行径让他相当愤怒,也对现况感到焦虑,但是他竟然连这一点都没想到。
路特拉面有难色地歪着头。
「我并没有见过艾略特王子本人,但是我曾经听塔拉多阁下谈论起他。据说他是一位非常自大又多疑的人。」
——与艾莲当初告诉我的内容如出一辙。
堤格尔想起了之前银发战姬在莱德梅里兹的公宫里告诉他的事情。根据艾莲所言,艾略特王子的个性与杰梅因王子一样傲慢,而且疑心很重。
「不过,阁下也曾说过,他的作风胆大心细,是绝对不能等闲视之的对手。」
「胆大心细?」
马特维皱着眉头反问,路特拉便点了点头。
「是杰梅因王子传唤自己的弟妹们进宫,以怀疑谋反的罪名杀害他们时发生的事——艾略特王子在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就先留下了在紧要关头能逃离险境的后路,然后才前往宫廷。」
结果艾略特顺利地逃出了杰梅因的魔爪。而桂妮薇亚公主也利用艾略特逃脱时造成的混乱,成功地逃出了宫中。
「至于胆大的部分,我想应该是没有必要说明了吧。一国王子竟然去和海盗结伙,还把他们当成部下来指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寻常的事了。」
「而且还出乎我们预料地从渔村登陆,这位王子殿下真是喜欢出奇招啊。」
赛门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一边把玩着铜杯,一边对路特拉问道:
「总而言之,光靠我们是没办法打这一仗的。塔拉多还要几天才会到这里啊?」
塔拉多这时应该正在亚斯瓦尔国内到处奔走,忙着招募士兵。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只要募集到一万兵力,他就会和堤格尔等人会合,一起率兵北上与艾略特交战。而从堤格尔他们离开巴尔韦德的日子算起,已经过了将近十天了。
「非常抱歉。」
路特拉面有难色地低头致歉。这代表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塔拉多告诉堤格尔的战略计划来看,艾略特应该要花上很多时间才攻得下马利亚由。结果艾略特的行动力可说是凌驾了塔拉多的预测。
「如果现在派人传令的话,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抵达巴尔韦德。而且我们无法保证阁下会在那里,他很有可能为了募集士兵而离开巴尔韦德了……」
「那就无法可想了嘛。」
赛门用指尖转动着空了的铜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并耸了耸肩。这个男人只要一笑,左脸颊的伤疤便会跟着扭曲。看到他轻浮的态度,奥尔嘉露出不悦的表情,堤格尔和马特维却苦笑着敷衍过去。他们可以理解赛门的心情。
毕竟他们这里只有大约三千兵力,却必须面对敌人的三万大军。
但是堤格尔并不怎么生气。因为他在布琉努陷入内乱时早已深切地体会到招募士兵有多么辛苦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还是冷静下来,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吧。」堤格尔向他们呼吁道。他们现在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是思考如何打倒三万敌军的妙策奇计吗?
不对。堤格尔朝桌子伸出手臂,拿起另一张地图放在最上面。
那是一张以路克斯堡垒为中心,标示出周遭村落位置的地图。如果把只住了十几人的小聚落也计算进去,村子的数量其实多达十个。
从洛尔卡村的惨况来推断,艾略特王子的军队显然跟慈悲或宽大是八竿子打不着边。所以这些村子肯定也会沦为他们无情掠夺的目标。
「现在我们该做的事情是确保村民的安全。为此我们要采取两项行动。其一,编派大约两千名骑兵,对敌人发动夜袭。」
「考虑到敌军的数量,只有两千人的话,成效实在是……」
「我一开始就不期待他们能立下多大的战果,只要能延缓敌人前进的速度就足够了。」
堤格尔对提出质疑的路特拉如此回答。他在打算说出第二项行动时,眼里顿时闪过了一丝迟疑。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不过他立刻就甩去迟疑,以不带私人情感的语气说道:
「至于其二,则是让村民们去避难。考虑到村子和敌军的位置,应该会先让他们离开村子去避难之后再发动夜袭。如果他们能顺利逃进巴尔韦德当然是最好,不行的话,至少要让他们逃到堡垒以南的地方。」
堤格尔擡起盯着地图的视线,转而看向路特拉。年轻人的脸上闪过充满严肃和沉痛的神情。
「他们会愿意遵从吗?」
「村民们已经很习惯战争了。只要说有海盗逼近,要他们逃走的话,他们大概会答应吧。等天亮之后,就派士兵去通知他们……」
听到正在整理思绪的路特拉的喃喃自语,奥尔嘉一脸惊讶地问道:
「不是今晚就出发吗?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分秒必争吧?」
「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若是此时自堡垒启程,士兵抵达村子时将是半夜,领民们早就熄灯就寝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召集领民发布通知的话,只会让他们陷入混乱而已。所以等天亮之后再行动比较不会出错。」
夜晚的黑暗很容易助长混乱。肯定会延误避难的速度,或者是接连出现迷路和跟不上队伍的人。
「而且我们又已经让那些为了攻打这座堡垒而雇用的领民回去了……」
路特拉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起他们的不走运。
「话说回来,要让他们逃走是没问题,但是事情应该还没完吧?」
这时身经百战的佣兵队长插嘴说话了。
「等到村里没有半个人了,就把房屋全烧掉,然后在井里下毒,这样可以吧?」
听到赛门理所当然地开口确认,奥尔嘉、马特维和路特拉都各自皱起眉头。只有堤格尔的反应与他们不同,只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因为当他在
地图上看到那些村子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莉姆真的是个好老师啊……
他脑中浮现了将金发绑在左侧、表情淡漠的她。他在会议开始前回忆起和莉姆讨论过的内容,现在的情况便与当时讨论的完全吻合。如果让村民们去避难,留下来的房屋和水井就会被海盗占为己有。
若是水井无法使用,敌人就必须从别处获取饮水。而设法让敌人疲于奔命,正是战争中再基本不过的道理。
不过,这是身为佣兵的赛门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的策略。堤格尔可以理解他提议的正确性,却无法接受这种做法。
——如果在井里下毒的话,战争结束后,那口井还是无法使用。
这么做等于是在毁灭村子。被烧毁的房子还可以再重建新的,但是没有水的话,人类就无法存活。
「……暂且不提烧掉村子好了,非得在井里下毒不可吗?如果改成用石头把井埋住,让敌人得不到水呢?」
堤格尔以恳愿般的口气问道。他实在不想摧毁整座村子。但是赛门却近似无情地摇了摇头。
「敌方人多势众,行不通的。石头马上就会被他们移除。」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代表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堤格尔的视线回到了地图上,以仿佛看到仇敌般的眼神瞪着它。
——那时我对莉姆说过,我会自己动手。
当初的假设成了现实。他当然可以选择不要焚村,水井也放着不去处理,但是如果不趁机稍微削弱敌方的战力,别说是和他们战斗的士兵,连村民的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胁。
艾略特的军队最快大约二至三天就会抵达这座堡垒了吧。无论采用何种策略对付他,都需要准备和实行的时间。现在的堤格尔连思考策略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这支军队的总帅并不是你,而是我。」
虽然路特拉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但他还是刻意用纠正错误般的口气说道。
「要决定该怎么做,并命令士兵运行的人是我,你不需为此感到内疚。」
堤格尔「嗯」了一声并点点头。这不代表他释怀了,只是顾虑到体谅自己心情的路特拉,所以假装已经明白了而已。
路特拉说的话并不算错。但是堤格尔的身分并非只能听命行事的一介士兵,而是能对路特拉提出建言的副官。若是考虑到塔拉多一开始是属意堤格尔担任总帅的话,他们的地位可以说是相同的。
而且,这名年轻人终究是无法欺骗远在吉斯塔特的莉姆和自己的心。
「路特拉,该怎么发放给予村民的补偿,就拜托你想办法了。」
「我以自己的名字发誓,就算牺牲生命,也必定完成这项任务。」
红发骑士立即以真挚的口吻回答,替堤格尔带来了些许的安慰。
◎
月亮朝西方天空大幅倾斜,夜晚的黑暗正逐渐转淡。看到夜色的浓淡在空中细分为数段,便可得知夜晚即将迈入尾声。
近三千人的军队中,有大约一千人和路特拉一同留在堡垒内,由堤格尔率领其余两千名骑兵离开了堡垒。虽然在黎明到来之前还有一刻钟以上的时间,但是要率领骑兵穿过森林相当费时,所以他们选择提早行动。
当他们穿过森林时,天色已经变得湛蓝又澄澈,太阳正在地平线附近闪耀著白色的光芒。
堤格尔按照预定计划,将两千名骑兵分为十支部队,让他们分别前往各个村落。堤格尔自己也率领着不到三百名的骑兵,朝其中一个村子前进,而奥尔嘉和马特维也陪在他的左右。
士兵们皆身着皮甲,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手持长枪之余,又另外携带了弓箭。这是堤格尔和路特拉根据洛尔卡村被袭击的消息推测了敌人的装备之后,所下的命令。
堤格尔等人抵达村子时,已经可以看到几个村民开始进行农忙的身影。这个村子的居民约有七十人。主要是依靠村子周围的燕麦田的收成和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远的森林里的资源来维生。
他们的房屋全以木墙涂上灰泥搭建,再铺上茅草编成的屋顶,构造相当朴素。
堤格尔找来村长等村里的有力人士,让他们全聚集在村长家里之后,就直接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们。
海盗们就快攻过来了,请他们在中午前整理好行囊,尽快逃离这里。
村长等人理所当然地露出为难的神情,面面相觑。
「要在中午前离开吗?」
「这也未免太赶了吧?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能逃去哪……」
「逃往巴尔韦德。」
堤格尔刻意以不带私人情感的语气回答他们。他说话时使用的是方才请马特维教导的亚斯瓦尔语,因为说得不太流畅,或许会让听者更觉得冷淡吧。
即使堤格尔已经在离开堡垒前作好觉悟,但一旦要自己狠下心来,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作呕。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村子位于异国——而且在昨天之前,他连村子的名字都不知道,才能如此无情地对待那些村民。而这样的想法正无声地挤压着年轻人的心。如果换成是他故乡亚尔萨斯的某个村子,自己还能够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吗?
「从这里逃到巴尔韦德,要花上两天以上的时间啊!」
其中一名有力人士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他是一名年约五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和短短的胡须都已经出现明显的花白。堤格尔倏地想起了人在布琉努的马斯哈。他们已经半年以上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希望你们能先往路克斯堡垒南方逃跑。如果能躲进那附近的村庄或城镇的话当然是很好,要是没办法的话,就转而往东前进,逃到巴尔韦德。」
若要说比较长的句子,堤格尔会先用吉斯塔特语回答,再由马特维以亚斯瓦尔语转述。堤格尔冷酷严肃的态度,再加上马特维凶狠的五官及魁梧的高大身躯,对在场的人来说简直和恐吓没两样。
「我们这里还有女人、小孩和老人啊……也有生了病的人……」
其中一位男人喃喃自语地低声抱怨着。堤格尔听出男人的话里提到了小孩或老人等单字,明白他要说什么之后,仍旧以冷淡的态度和语气回答:
「我们会提供两台板车,让小孩和老人搭乘。这个村子里应该也有类似的工具吧?」
「——燕麦……」又有一位有力人士开口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完成打谷,把燕麦都放在共用的仓库里,打算过几天就要运往巴尔韦德的……」
堤格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的脑中浮现了之前从马利亚由前往巴尔韦德的途中曾见过的麦田景象。
结实的小麦收割完之后必须先进行打谷,把麦穗放进从中剖成两半的木棒之间来回拉扯,让麦粒从麦秆上脱落,是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打谷完成的麦粒要用麻布袋装好,再放进共用的仓库里保存。其中的几成会在之后放在板车上当成税金,运往最靠近村子的城市。村民们则靠着剩下的谷物度过下次收获来临前的日子。这是无论在哪个国家都看得到的景象。
「我们会替你们申请补偿措施。」
虽然明白这不是他们要的,年轻人还是只能如此回答。
对他们而言,税金当然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不过,更让村民们感到悲伤愤怒的,是他们舍弃历经播种、耕种等过程,还得担心日晒或大雨,烦恼虫鸟的危害,辛苦了好几个月才终于收成的作物。
「你们不能在海盗来到这里之前想办法阻止他们吗?」
其中一位有力人士对堤格尔投以责备的目光。这名男人大概是一时无法控制情绪,等不及堤格尔回答,就激动地继续往下说:
「我要留在这里。说真的,我根本不相信海盗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已经在这个村子活了超过四十年,盗贼和山贼的话还有见过,倒是从来没看过什么海盗。」
堤格尔刻意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盛气凌人地说道:
「既然如此,你大可去萨利梅镇上找人问问看。目前还有几个好不容易逃过海盗追杀的人待在那里。听完他们亲口叙述之后,你们也比较容易下定决心吧。不过,到那时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那是一种带着严肃和冷淡,不允许有人随意发言的气氛。村长等人虽然不安地看了看彼此,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堤格尔将视线自男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村长。
「——村长,如果有人不愿离开村子,就把他们绑起来,和行囊一起用板车运走。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还是要再跟你们强调,现在时间非常紧迫。而我们会留在这里抵御敌人。」
接着
堤格尔便表现出「言尽于此」的态度站了起来。他方才的冷酷话语,好像成功压制了村长等人的不满。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一位应该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动着满是皱纹的脸,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我们一直很安分地活着。就算杰梅因殿下的士兵对我们施暴、践踏我们我的田地、破坏我们的栅栏或木桶,甚至没来由地殴打村里的年轻人,我们也从未反抗过,一直咬牙忍耐。」
老人以充满怨恨的眼神擡头看向堤格尔。
「现在还要叫我们舍弃自己的村子吗?」
当村民们收拾好行囊,离开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空中了。
堤格尔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表情,仰望着天空,烦躁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比预定的时间多花了半刻钟,不过总算是让村子净空了。
他们没带走的衣服、锅碗和农具被随意弃置在村内的道路上。再过半刻钟之后,堤格尔就会放火,把这些东西和房屋田地一起焚烧掉。
为了以防万一,堤格尔也命令士兵们在村里检查有没有来不及逃跑的人。他自己则与奥尔嘉和马特维一起待在中央的广场等士兵回报。
「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啊。」
忍不住喃喃自语的马特维,正看着士兵们接连走进空无一人的房屋内的身影。他们的动作都相当迟缓,还有几个人以极为不友善或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看着堤格尔等三人。
这些士兵几乎都是平民,如果没有战争的话,他们也和村民一样在城镇或村落过着平凡的日子。虽然路特拉已经事先向他们解释过了,但是焚村对他们而言仍是一项难以忍受的任务,会对负责指挥实行的堤格尔投以责难的目光也是在所难免。
「因为这种事情……让不是本国人的我动手会比较好。而且——我也和你有同感。」
当堤格尔开口回答时,他黑色的眼里闪过一丝自责又忧郁的神色。如果自己和那些人站在同样的立场,一定也会对下达这项命令的人感到愤怒吧。
但是,身为指挥官的自己在心中冷冷地说着:无论多么难过,都必须做下去,否则将会面临比现在更严苛的情况。届时,他们碰上的敌人将会在空屋里充分休息过,还拥有充足水源,以绝佳的状态朝我方杀来。
「对不起,马特维,如果我会说亚斯瓦尔语的话……」
「你已经说了你应该说的话了,别放在心上。」
前水手豁达地笑着说道,堤格尔点点头向他表示谢意。同时也在心中再次感谢身在莱格尼察的莎夏引荐了马特维。
士兵们充满疑心的视线也射向了奥尔嘉和马特维。因为他们把这两个人当成了堤格尔的同伴。不过马特维对此只是冷笑了一声,奥尔嘉也丝毫不改其冷淡的神情,表现得相当从容。
这时,奥尔嘉突然骑着马走到了堤格尔身旁。淡红色头发的战姬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却能从她坦荡荡的态度感受到一股想守护堤格尔的沉稳气势。
「谢谢你,不过我没问题的。」
堤格尔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摸少女的头。
不久之后,士兵们告知村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年轻人便下令放火焚村。
堤格尔亲手把毒丢进了村里的两口水井。为了不让士兵们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只让奥尔嘉和马特维陪在身旁。
当堤格尔注视着被火舌吞噬的房屋时,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感情。
但是他自始至终都紧握着拳头,指尖以几乎要渗出血来的力道深深地埋入掌中。
◎
堤格尔等人离开村子后,再往北走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便会抵达一处草原,那是他们预定会合的地点。
当堤格尔等人到达该处时,已经有近一千名骑兵集结在现场了。率领各部队的队长一看到领着士兵的堤格尔,就快步走了过来。
数名队长一脸苦涩地报告结果,但堤格尔仍旧不改冷静的态度,依序聆听他们的报告。先不论内心的感受,他们似乎都遵照命令让村民们前去避难了。
堤格尔连一句道歉或安慰的话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只会反过来触动那些人的情绪。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专心地倾听报告,以态度表示自己也同时承受着他们的愤怒和悔恨。
听完全部的报告后,堤格尔召集了每支部队的队长。
「我要派出侦察兵。替我准备八十名较不疲倦的骑兵,以十人一队,组成八支队伍,然后往北方和东方各自派出四支部队。」
从此处往北望去,可以看到远方的平缓丘陵;若将视线转往东方,则可看到混杂了枯草色地面的辽阔草原。只要越过草原,就能抵达街道。
虽然无论敌军走哪个方向都毫无屏蔽,但是这块地区实在太广了。为了不看漏敌人的行踪,堤格尔让八支部队全往不同方向出发。
派出侦察兵后,堤格尔便下令在原地扎营,用意是让士兵们趁这时好好休息,以准备晚上的夜袭。
虽说是扎营,但是因为会增如行李负担,所以他们没有携带营帐。而是在营地四周围起木栅栏,然后派人看守军事重地,让士兵们轮流休息和进食,躺下来睡觉的时候,也是只简单地在地面铺上几层外衣而已。
堤格尔在距离士兵们稍远的地方,与奥尔嘉和马特维他们讨论了一阵子。因为没有营帐阻隔,所以他们必须和士兵们保持一段距离,以免让士兵们听到不该听的事情。由于奥尔嘉几乎不开口,所以这段讨论其实是两名男人之间的交谈。
「你认为艾略特王子已经知道路克斯堡垒被攻陷了吗?」
「还是假设他已经知道了会比较好吧?」
包括沿岸附近那些因为距离堤格尔等人太远,所以没办法通知他们避难的村子、在道路撞上海盗的倒楣旅行者或旅行商人,还有畏惧艾略特而派出使者前去示好的弱小贵族等等,敌人能获取情报的管道多不胜数。
「虽然我不喜欢想得太悲观,不过还是以最坏的情况为前提来思考吧。先假设敌人已经知道堡垒被攻陷,先遣部队有七千人,然后现在已经越过草原,来到丘陵地区的中段好了。」
「七千人感觉有点太多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估计得多一点比较好呢。」
结果实际情况竟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
在日落时分返回营地的侦察兵急急忙忙地赶到堤格尔面前,连汗也来不及擦,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报告:
「我发现了疑似敌人的一支军队,就在从这里徒步约两刻钟的地方,是人数至少有两万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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