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 集结(2/2)
堤格尔借了一座营帐,找来这些代表后,并未告诉他们事情的细节,只说明了大概的情况。也就是为了对抗逐渐逼近的敌人,他会率领军队与其战斗,但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所以希望难民们能助他一臂之力。具体来说,便是要求他们听从我方指示,聚集在山丘上待命。
正如堤格尔所料,难民们听完后纷纷面有难色。
「我们从来没有打过仗,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你突然要我们战斗,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而且你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呢?该不会其实是打算将我们留在山丘上,趁敌人包围我们时自己逃走吧?」
「我们已经无家可归,连财产也没了。连续好几天都没吃什么像样的食物,每天都必须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现在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但要是你们被敌人捉住,就会再次沦为奴隶。
堤格尔差点就要脱口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自己并不是为了胁迫这些人而来的,他的目的是说服他们。
代表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己的不安和疑虑,堤格尔等他们情绪缓和下来,营帐内也恢复安静后,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能否请你们听我说几句话呢?为了帮助更多人,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做的事……也是我希望能做的事。」
「那你也跟我们一起在山丘上待命吧。没错,只要你答应跟我们一同行动,我们倒是可以相信你。」
察觉到难民话中的意图,堤格尔的表情夹杂着一丝苦涩。
「这我办不到。既然要迎战数万人的大军,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是宝贵的战力。」
「既然这样,能不能考虑别的方案呢?像是和敌人进行协商等等。我们虽然做不到这种事,但若是实力强大的伯爵大人出马,敌人应该会接受协商的耍求吧?」
——如果有用的话,我早就做了。
虽然是通过琉德米拉得知的,但他明白敌人的主要目的是掠夺。
而且从对方只派遣使者与琉德米拉接洽,对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表示的行为看来,墨吉涅军的总帅是个一丝不苟的聪明人。要是贸然提出交涉,甚至可能借由双方交涉的机会,被对方直接带着军队攻过来。
「真要说起来,国王陛下、骑士团和其他贵族们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不能请伯爵大人拜托他们帮忙吗?」
就在堤格尔开始对他们的抱怨感到厌烦,正打算回嘴时——
「——我愿意听从伯爵大人的指示。」
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营帐内响起。
说出这句话的是其中一名代表,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堤格尔对他的脸有印象。
在击破卡西姆的先遣部队,替难民们解开束缚他们的绳索时,那个男人曾经激动地谴责堤格尔。记得这件事的几个人纷纷以惊讶的眼神看着男人。堤格尔也难掩讶异地凝视着他。
「伯爵大人应该是从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但也无法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救我们而来的,不是吗?」
虽然有别的难民激动地反驳,但男人以凶狠的目光扫了过去,便立刻让对方安静下来。确认没有人插嘴后,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你救了我们,并将我们带来这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我们到目前为止,都还找不到机会反击那些杀了我们家人、摧毁我们家园的家伙。」
男人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以略带怒意的眼神环顾其他代表。
「我们没有战斗的能力。要是直接正面交锋,应该马上就会身首异处吧。但是,只要听从伯爵大人的指示——不仅可以帮助伯爵大人,还能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对吧?」
男人的声音因为带着愤怒、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堤格尔像是在肯定他的意思般用力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
◎
墨吉涅军的侦察兵之所以无法看穿山丘上的军队为难民假扮,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琉德米拉耗费近半天的时间替他们进行了完美的伪装。
「一般来说,要准确地调查出堡垒的坚固程度和防御力是不可能的。所以侦察兵都必须拥有很好的观察力,要能在迅速地观察堡垒的几个地方的状况下,掌握其防御强度……相反地,只要将那些地方做得相当坚固,最起码可以瞒过他们一天.而且这么做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和工夫。」
于是他们发挥了琉德米拉擅长防守战的长才,成功骗过了墨吉涅军的耳目。
即便听到第五军被歼灭的报告,「赤胡」克雷伊修脸上仍是毫无惊惧之色。敌人确实近在眼前,但克雷伊修身边不仅有五千名士兵,在本队旁还有另外五千名士兵。
克雷伊修周遭的亲近们虽因为敌人逼近而一时陷入惊惶,但看到克雷伊修泰然自若的神情,便立刻恢复冷静了。
「传令给第四军——依照原先的计划,改由第一军到第三军包围山丘,第四军则尽快返回援助本队。」
克雷伊修早在开战前便考虑过各种状况,并从其中挑出可能性较高的拟定对策,分别传达给各军团的指挥官。
「银色流星军」与奥尔米兹军的联军和克雷伊修本人指挥的第七军团展开剧烈冲突。红马旗和黑龙旗并列奔驰,眼看即将攫住身穿黄金武装的战神。
克雷伊修看准了那一瞬间,下令第七军团向后撤退。
为了不让后退的第七军团逃脱,「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立刻紧追上去。而墨吉涅军的第六军团也正巧在这时改变方向,朝着他们急远前进。
「果然使出这招了吗……!」
堤格尔瞪着在远方蠢动的第六军团,愤恨地啐道。他已经没有余力伸手擦拭汗水和飞溅到身上的鲜血。血液、汗水和冷空气使他深红色的头发呈现相当奇特的形状。
堤格尔下令「银色流星军」中皆由布琉努士兵组成的千人部队迎击第六军团。因为第六军团的行动也在他预测的范畴内。
不过,他并非让军队从正面挡下踏着积雪朝他们冲来的第六军团,而是稍微转个弯,从侧面突击。然后趁敌军停下脚步时,由琉德米拉和堤格尔指挥剩余士兵,讨伐敌方总帅克雷伊修。
但事情并未如堤格尔所愿。
一千名布琉努士兵在即将扑向第六军团之际,突然溃散了。
「……怎么回事?」
琉德米拉和堤格尔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愣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堤格尔先是在心中感到不可置信,但下一秒便不得不承认这项事实。
——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这些布琉努士兵是从特里托尔便一路追随堤格尔的人们。也是琉德米拉口中「只能再撑一战」的部队。
堤格尔判断他们应该还有办法应战,而他们也几乎一点不剩地挤出残存的体力。但从今早便未曾停歇的降雪所带来的寒气,以及地面上令人寸步难行的积雪,都不断地削弱他们几乎已到达极限的体力。
布琉努士兵的攻击行动只有数百人成功,而且仅止于相当零散的攻击,无法得到他们所预期的成果。
于是墨吉涅的第六军团轻松地弹开他们微弱的攻击,开始侵略「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的侧面。即便是琉德米拉和堤格尔,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的猛烈攻击。
「就只差那么一步……!」
琉德米拉挥舞着冰枪,将杀向她的墨吉涅兵连同皮甲贯穿,或是直接击落马上的敌人,同时心有不甘地怒骂着。她的蓝发变得相当凌乱,肌肤和绢服也沾上了飞溅而起的血沫,不仅气喘吁吁,也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屠杀了多少敌人。
而在她身旁不断拉响弓弦射倒敌人的堤格尔,情况也和她差不多。
他握着弓的左臂和拉弓的右臂都像是麻痹了一般毫无知觉,连自己换过多少次箭筒都不记得。
反观墨吉涅军的总帅克雷伊修,脸上则挂着满足的笑容:他深邃的双眼神采飞扬,甚至轻拍着膝盖替未曾谋面的敌手喝采。
「哈哈哈!虽然战况在短时间内不断变化,但琉德米拉·露利叶果然有一手。以防守战闻名的战姬,竟会如猛将般勇敢地主动攻来,要是再差那么一点,现在我的脑袋和身体可能已经分家了呢。」
为了以防万一,克雷伊修让自己的位置退到第七军团后方,此时他突然假装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对了对了,敌人可不是只有战姬哪。还有那个能从三百阿尔昔的距离杀死卡西姆的可怕弓箭手。」
接下来只需要让第七军团和第六军团自左右包抄敌人,并将其歼灭就行了。
「就把在邻近诸国间赫赫有名的战姬带到我面前吧。不过她毕竟是地位仅次于国王的人物,当然不能让她蒙受沦为俘虏的屈辱,我会把她奉为上宾,恭敬地招待她的。」
克雷伊修会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也是在所难免。因为不论是「银色流星军」或奥尔米兹军,都确实被逼入绝境了。
总计超过一万的我方部队,自两个方向夹击六千以下的敌人,甚至逐渐形成半包围的局势。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墨吉涅军胜券在握吧。
琉德米拉接连打倒高举长剑、挥舞长枪杀向她的墨吉涅士兵。她砍下他们的头、贯穿其胸膛,并策马高高跳起。雪和泥土以及土兵的尸体相互堆栈并逐渐冻结,使地面呈现相当诡异的景象。
堤格尔也用光了数个箭筒,他回首望向位于身后的杰拉尔。
奥杰子爵的儿子已经连开口咒骂的力气也没有,顶着一头乱发的他将两个装满箭矢的箭筒塞给堤格尔。褐发青年露出未曾见过的苦涩表情说道:
「我现在就去找其他箭给你……」
意思是他现在只剩下手上这两个箭筒了。而且战况已经恶化到让他无法掌握确切的数据了。
堤格尔简短地对他说了声「拜托了」,便抽出箭矢,转头看向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这里由我来挡住,你——」
「闭嘴。」
蓝发战姬挥着枪让眼前的敌人陷入长眠,同时打断了堤格尔的话。虽然脸上已经露出明显的疲倦,但眼中却闪烁着强烈的生命力和战意。
「只不过是敌人的数量稍微多了一点,你就要说丧气话了吗?」
堤格尔在回答之前,就先将手中的箭快速射出。箭矢俐落地划破空气,打穿了盯上琉德米拉的士兵头部。
「要一个已经相当疲倦的女孩快去休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虽然堤格尔努力挤出笑容,但显然是失败了。应该说他的呼吸已经紊乱得连要说话都有困难,根本无法立刻放松紧绷的脸部肌肉。
「……你的脸色很糟糕喔。」
琉德米拉看起来似乎比堤格尔还从容,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苦笑。不过下一秒她就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身上背负着战姬的骄傲,那是从母亲和祖母……不,从所有使用冻涟的战姬身上继承而来的骄傲。」
一名体格壮硕的墨吉涅兵猛然举起巨斧逼近琉德米拉。她以如同闪光般的一击葬送对手后,手中的枪便呼应主人的战意,释放出白色的寒气。
「现在需要休息的应该是你才对喔,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你就放心把背后交给我吧。」
琉德米拉的表情和口气一点也不激昂,反而像是她所操纵的寒气般平静。但墨吉涅士兵却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开始退缩。
堤格尔也愣住了,但接着这名深红色头发的少年便重新握紧黑弓,策马来到蓝发战姬身旁。
「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坚持。」
「坚持?」
「是从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身上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男人的坚持。」
自己的父亲乌鲁斯、马斯哈、巴多兰,以及领民们、奥杰和黑骑士罗兰。除此之外,还有他到目前为止所过过的人们。像是说要帮助自己的难民代表、向堤格尔道谢的少女,以及不在此处的蒂塔和莉姆。
最后是艾莲。
「我之前所做的,并非全都是能骄傲地向他们报告的事……但我不想做绝对无法在他们面前擡起头来的事情。」
「…………笨蛋。」
琉德米拉的低语小声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但那声音却让她确实地明白自己现在怀有的感情。难以形容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涌出,给予蓝发战姬疲倦的身体全新的活力。
「好吧,既然这样,就战斗吧,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战斗。」
冻涟的战姬高举冰枪,手持黑弓的少年则将箭矢搭上弓。
这时战况又再次出现巨变。从远处传来阵阵呐喊声。从声音的大小来判断,应该有数千人的规模。
「……是敌方援军吗?」
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看向声音来源的堤格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那的确是援军。但他们高举的军旗却是布琉努王国的红马旗。
「展开突击!将墨吉涅的饿狼们赶出我们的国土!」
策马奔驰的五千大军身穿铁灰色铠甲,左右手分别举着长枪和大盾,让人以为他们像是突然踢开积雪,从地面冒出来似地,发出怒吼声朝这里冲了过来。
而且他们出现的位置是在奥尔梅亚平原的北方,也是克雷伊修为了以防万一而派出侦察兵——但却判断不可能会有伏兵,所以决定放任不管的方向。
于是克雷伊修用尽心机一步步构筑起来的包围网,彷佛柔软的雪被一脚踢散似地,在瞬间就被粉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琉德米拉的惊呼,堤格尔也陷入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虽然依旧挥舞着枪、射出箭矢打倒逼近自己的敌人,但头脑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一时无法思考。
「冯伦伯爵!冯伦伯爵身在何处!?」
自战场某处响起充满年轻活力的呼唤声。琉德米拉比堤格尔先反应过来,她呐喊着「在这里!」同时高举冻涟,以闪闪发光的寒气告知对方位置。
回过神来的墨吉涅士兵立刻杀向他们,但却被揍连来袭的枪和箭一一打倒。骑士团也趁机对此处展开突击,将周遭的墨吉涅兵无情地歼灭。
在铁灰色的铠甲所组成的队伍中,有三名骑士策马赶到堤格尔面前。
他们的铠甲全都因为寒气而失去光泽,血迹和泥水在卜头留下了奇怪的花纹,这是他们英勇奋战的证明。比堤格尔年长约十岁的骑士喘着气向他行礼。
「我的名字是埃米尔,从马斯哈·罗达特伯爵那里明白事情经过后,便立刻率领一千五百名佩尔许骑士团团员赶来这里。恳请您允许我们在您的指挥下作战。」
接着在埃米尔身旁的骑士也策马前来。他的穿着与埃米尔略同,但并非举着长枪,而是手持长剑,五官充满威严,声音也相当浑厚,就连身材也比埃米尔壮硕。
「因是在战场上,请您允许我不下马行礼。卢特司骑士团的夏耶和旗下的一千五百名骑士,在雨果·奥杰子爵的请托下前来支持。在即刻起听候阁下指挥。」
最后,一位蓄胡的中年骑士带着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温厚笑容报上名号。堤格尔对他的脸有印象。
「我是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古斯特,请让我和旗下的两千名骑士助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臂之力吧。」
接连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使堤格尔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
「感谢……你们的到来……」
他们似乎从堤格尔的声音和表情明白了他的心情。埃米尔和夏耶转身背对他,奥古斯特则像要守护他似地站到他身旁。
「那我们现在就去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祝各位好运。」
埃米尔和夏耶踢了一下马腹,溅起带着雪的泥水奔向战场。目送他们离开后,堤格尔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看向奥古斯特。
「……你是奥古斯特吗?」
「您还记得我啊,堤格尔少爷。」
堤格尔以颤抖的声音确认道,奥古斯特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露出了笑容。这名男人出身于亚尔萨斯,在成为骑士前,曾担任过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部下,也和堤格尔相当熟识。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先前我因为骑士的身分而无法帮助您,实在是万分抱歉。正当我暗自焦急时,纳瓦拉骑士团的罗兰阁下和奥利维阁下便捎来了一封关于您的信。」
「……罗兰?」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堤格尔不禁愣住了。奥古斯特肯定地点点头。
「当您为了布琉努、为了人民而战时——他希望我能立刻率领部队加入您的阵营。所以当我从马斯哈大人那儿得知您的情况后,便立刻带着部下赶来这里。佩尔许和卢特司这雨个骑士团也和我一样。」
生者和死者的话语,成为了驱使他们聚集于此的动力。
「谢谢……谢谢你,奥古斯特。」
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堤格尔,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但他立刻张大眼睛忍了下来,因为自己现在还位于战场上。不过,奥古斯特却是甩了甩头,眼角有些湿润。
「堤格尔少爷,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就如同当年的乌鲁斯老爷一样。」
堤格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假装抓着浏海,揉了揉眼睛。骑士团的参战让他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做出这些动作。
「——你们谈完了吗?」
琉德米拉骑着马靠过来,似乎是一直在等待他们结束对话。堤格尔带着笑脸对她用力地点点头,琉德米拉也回以灿烂的笑容。
「多亏他们的帮忙,可以暂时喘口气了。你要不要先退下休息?」
「不,我的手还拉得动弓。」
斗志从筋疲力尽的身体深处不断涌上。那些支持着自己的人,成为了让他前进的动力。
「把事情全交给帮手处理,在面子上的确是挂不住呢。我会再努力一下的。」
「这样啊,但你可别因为冲过头而丑态毕露喔。」
两人像是理所当然似地并骑着马。少年紧握着弓并搭上箭矢,少女则再此举起冰枪。虽然两人因为身上沾满汗水、血渍、雪花和污泥,模样相当狼狈,但他们的眼中却不约而同地闪烁着强烈的意志。
调整好呼吸之后,堤格尔和琉德米拉又再次冲进墨吉涅军的队伍中。
◎
「骑士团?原来是骑士团啊……」
当克雷伊修明白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么飞了,终于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吼声。但那也仅是短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地便恢复冷静。
「但再怎么说,也不过只有区区的五千人。」
而且克雷伊修还不算是彻底落败,他手上仍有许多计策可用。更何况,为了以防万一而唤回的第四军团,也正好抵达了。
克雷伊修一面设法填补本队所在的第七军团被敌军攻破的漏洞,一面巧妙地往后撤退。接着他对第六军团下令,要他们对骑士团视而不见,专心应付「银色流星军」与奥尔米兹军即可。
「面对拥有那种机动力和推进力的怪物,直接迎战是赢不了的。」
克雷伊修充分运用其惊人的指挥能力,不懂巧妙地避开骑士团的猛攻,还让第七军团与第四军团从骑士团的侧面展开截击。
「从开战以来就一直战斗的敌人,现在肯定相当疲倦劳累了。就算得到骑士团的助力,也只是暂时恢复斗志罢了。看我将他们一举歼灭。」
于是,克雷伊修在以第六军团压制堤格尔等人的同时,也命令第七军团和第四军团从骑士团的侧面和后方展开攻击。
就算骑士团能以猛攻粉碎来自正面的敌人,但对上从侧面或后方的攻击,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应付。无数的箭矢和锐利的枪尖扑向骑士们。
敌人利用长枪绊倒马匹,或是将骑士从马上拖到地面,并针对他们铠甲的隙缝攻击。至于顶着沉重的铠甲奋力站起来的人,则以包围歼灭的方式打倒他。
「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则因墨吉涅的第六军团阻碍而无法前去救援。
双方不断重复着被对手逼入绝境,接着又反过来围困他们的情况。若是平凡的指挥宫,恐怕在最一开始的猛烈奇袭时就承受不了了吧。即便是极为优秀的将军,在得知骑士团参战后,也肯定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败北的事实。
但「赤胡」却运用他杰出的判断力和可怕的指挥,逐渐将骑士团连同堤格尔等人歼灭。
不过,就在此时,又传来了已经出现数次的新报告。
「……西北方出现敌人的援军?」
那是由马斯哈和奥杰率领的邻近小贵族的军队。两人成功说服的并非只有骑士团。
这支三千人的军队由步兵和骑兵组成,战力虽比不上骑士团,但已经足够逼退压迫堤格尔等人的第六军团。
而他们的存在是决定此战胜败的关键。
克雷伊修在脑中描绘出数个未来的战况演变,深深地苦恼不已。
——不是无法打赢。虽然我办得到,但是……
他可以击退新出现的三千贵族军,并歼灭骑士团、堤格尔和琉德米拉等人。就算其他人办不到,对他来说却是有可能的。
——问题在于……那是不是最后一批敌人。
当初克雷伊修推测敌军兵力为六千以下。这几乎是正确的数字,同时也显示出这名红胡子王弟的能力之高。
但在他即将获得胜利前,却突然冒出了五千名骑士。当他使出计策应对,眼看即将铲除他们时,敌方又突然加入了三千名新战力。现在的敌人数量已经比开战前要多出一倍以上了。
——为什么侦察部队没有发现那些敌人的存在?是他们判断失误了吗?
克雷伊修对于自己领导的侦察部队拥有绝对的信赖。向来都是根据他们获得的情报决定战术,并指挥士兵赢得战争。
——不,他们这次的表现相当完美。这么说来……只能归咎于运气太差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克雷伊修感到担忧的要素。
那就是眼前的敌人并非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
——……那家伙是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明明是布琉努人,名字还真长,随便缩写成堤格尔之类的不是更好吗?
克雷伊修一边埋怨着敌人的名字,一边指挥军队,同时在脑中一角继续思考。
即便在这里打倒了堤格尔,王弟的任务却还没结束。
他的目的是进军布琉努南部,以夺下充满活力的港口都市、肥沃的土地和大量的奴隶,甚至趁机攻占南部的枢纽——涅梅塔库。
只要能攻陷包含港口都市在内的布琉努南部,即可获得庞大的财富,也能借由船只与本国联系,亦可将他们夺来的布琉努人奴隶经由海路遣送回国。
——就算在这里拚命将他们打倒,若是残余的兵力不足以击败泰纳帝公爵,那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连续两次出现援军的情况,使克雷伊修心中浮现强烈的迟疑。
「赤胡」又苦思了大约三十秒之后,才勉为其难地命令全军后退。他试着假装露出破绽,然后对穷追不舍的敌人给予强烈的反击,但却没有一个敌人被他的小手段引诱上钩。
「真是无聊,就不能来一两个把无谋当成勇敢的蠢蛋吗?」
克雷伊修露出了像是小孩找不到玩伴似的表情,命令包围山丘的三个军团与本队会合,并询问他们的伤亡情况。
一听到战死者竟有六千人,克雷伊修顿时眉头深锁。人数比他预估的来得多。
——先遣队两万再加上本队三万……五万大军已经损失超过三成了啊。
「不过这也代表还有三万四千人,比目前的敌人多出近三倍。」
但这天,克雷伊修便没有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是让军队沿着栅栏和壕沟筑起营帐,命令士兵进行疗伤和休息。
他并未丧失战意。只是根据他的计算,能决定今后方针的报告也差不多该传来了。
翌日早晨,克雷伊修收到了自本国快马送来的传令。
「我国从海上进攻布琉努南部港口的船队,被泰纳帝公爵击败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必须以三万四千人的军队打败眼前的敌人和泰纳帝公爵,并占领南部一带的港口都市,努力支撑到本国援军抵达才行吗?」
克雷伊修在营帐内放声大笑,毫不犹豫地下达撤退的命令。
——只要这次战役不是只有我失败,那就无所谓了。
「啊,对了。必须调查一下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哪,然后再夸大地赞赏他的表现。」
克雷伊修一边指示士兵们撤退,一边这么想着。先不论调查堤格尔的事情,克雷伊修会赞赏他有两个理由。
其一是借此引出嫉妒堤格尔的势力。因为就克雷伊修的立场,他很希望能心无旁骛地和泰纳帝或嘉奴隆好好打一场。
其二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即便损失了黑骑士罗兰,还有着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年轻英雄——也就是说,布琉努如今依旧强盛。嗯,这样一来,也可以降低我的名誉损失吧。」
墨吉涅军沿着阿尼亚斯的街道井然有序地缓缓撤退。
「奥尔梅亚会战」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