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 光华的耀姬(2/2)
「他什么时候下这道命令的?」
「大概是在你晋见陛下时的几天后吧,我想还不到十天。」
听到苏菲的话,艾莲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性急……但也不能这么说吧。话又说回来,他居然会派这种公务给你。」
「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决定吧。」
苏菲的视线移向靠在一旁的锡杖,那是一柄由圆环和轮盘组合而成,装饰着与她双瞳相似的碧绿宝石,并散发出金黄光辉的神秘长杖。
「我的光华和你们的武器不同,对方很难以缴械为由没收它吧?」
堤格尔听到这句话随即恍然大悟,原来那柄锡杖便是这名战姬的龙具。
——她说的没错,若是派艾莲或琉德米拉担任使者,她们的剑和枪肯定会在晋见前就被没收……
虽然苏菲的锡杖也无法完全屏除这个可能性,但风险还是比其他龙具低。或许是因为那看起来更像是神器或祭祀道具等物品,而非具有攻击性的武器。
「堤格尔,我先提醒你,别妄想对苏菲做什么有违礼节的事情,她那柄杖打起人来,有时候比被剑砍还要痛喔,因为连骨头都会被打碎。」
艾莲不悦的嗓音使堤格尔回过神来。他虽然对她投以困惑的视线,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
「哎呀呀,原来艾莲也会吃醋啊。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呢。」
听到苏菲开口调侃,艾莲立刻绷起脸反驳道:
「吃醋?我跟他说的才不是这么无聊的事情,而是在教训他。一直盯着第一次见面的女性看很没礼貌吧?我猜你应该也会感到不舒服吧?」
但苏菲却以食指抵着嘴,沉稳地接口道:
「可是我刚才就已经被看光了唷。」
刚才始终默默喝着葡萄酒的莉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将口中的酒全喷了出来。蒂塔随即慌张地擦拭喷洒在绒毯上的葡萄酒,艾莲则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堤格尔只能再次深深地低下头来。
「毕竟是我脚步不稳在先,不需要这么耿耿于怀,况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和男性如此紧密地抱在一起——」
「……苏菲亚大人,能否请您专心谈论正事呢?」
莉姆打断苏菲的话,并以忍着头痛的表情拜托她。这下子堤格尔和艾莲终于可以回归正题了。
「苏菲,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你在王宫得到了怎样的答复。若你不介意我这个布琉努人也在场的话,能请你告诉我吗?」
但听到堤格尔的请求,苏菲却垂下双肩,神情为难。
「……这个嘛,若要告诉你的话,确实是有些难以启齿呢。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喔。」
「此话怎说?」
「布琉努的国王陛下目前卧病在床,因此我并没有成功见到国王本人。虽然我有机会与宰相玻德瓦大人一谈,但也只能代为转达我方的立场罢了。」
「我方的立场?」
堤格尔疑惑地问道,艾莲则接口回答他:
「是指我只是受雇于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王国毫无关系吗?」
「表面上他们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对方也反问我『战姬的性命不知道值多大的领土?』。」
苏菲带着微笑说明道,但艾莲只是苦笑地耸耸肩。对方的意思是若战姬被捕,便会要求他们以领土来赎回。
「还有,对方也要求我通过艾莲传话给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苏菲开始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转述内容:
『冯伦伯爵因犯下反叛罪,将解除其伯爵爵位与身为布琉努贵族的一切权益。而其领地亚尔萨斯则暂定为国王陛下的直辖地,暂时维持自治,待国内动乱平息后再由王都派遣地方官前去治理……
「……反叛者……」
堤格尔眉间深锁,沉重地重复这个单词。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局势真的演变至此,堤格尔心里还是不由得感到郁闷。不过听到领民并未受到牵连,也让他松了口气。
「我想王宫也迟早会派出使者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接洽的,至于其他详情,与其问我,或许去问马斯哈卿会更清楚吧。」
「咦?」
堤格尔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连莉姆和蒂塔也讶异地看着苏菲。
「为什么会说到马斯哈卿……不对,你认识马斯哈卿吗?」
「哎呀,我没跟你说过吗?」
苏菲轻笑了一下。
「我们是在王都尼斯认识的。当时他说要先返回奥德,接着再带兵前去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会合呢。因为我想见见艾莲,于是便要求他让我同行,不过来到这附近后,就只有我一个人先赶过来了。我想他明天中午过后就会抵达了吧。」
◎
在用完晚餐并结束讨论后,堤格尔便返回自己的营帐保养弓。
陪在堤格尔身旁的只有侍从巴多兰一人,两人高兴地谈论着马斯哈平安的消息与有关苏菲的话题。
巴多兰和马斯哈,可说是打破了一介村人与拥有爵位的贵族之间的隔阂,交情之长久甚至可追溯至堤格尔出生前。得知马斯哈平安无事,这名矮个子的老人比堤格尔还高兴。
在结束保养工作后,堤格尔盯着弓沉思了好半晌,最后缓缓地站起身子。
「怎么了吗,少主?」
「不,没什么。只是想去吹吹夜风,你不用勉强跟来,外头很冷,你会很不舒服吧?」
堤格尔以略带玩笑的口吻制止了正要跟着他站起身的老人。
「我马上就会回来,堂堂总帅要是感冒可就糗了。」
「……请您务必注意身体啊。」
堤格尔对关心他的巴多兰挥了挥手并走出营帐,接着他对看守的士兵也下了同样的吩咐,然后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
他走出营地,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脚步。冬天的星光冷冷地洒落在堤格尔身上。
马斯哈平安无事。
这可说是堤格尔进军至此所得到的消息中最振奋人心的捷报。但他却无法单纯地去享受这份喜悦。
「反叛者吗……」
他轻轻低语,却在说出这个词后,再次感受到自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抖。
这代表他已经成为与整个布琉努王国为敌的叛国者。而不只是自己,连所有跟随自己的人也会被冠上同样的罪名。
——怎么能就此屈服……
堤格尔咬牙切齿并紧握双拳,想起了城镇被泰纳帝军焚烧、破坏的惨况;想起了他出生成长的城市;想起了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虽然堤格尔偶尔也会以领主的身分对他们下达强硬的要求,但他们还是选择服从并追随他,在互相帮助扶持下走到今天。
他绝不允许自己为了守护他们而采取的行动遭人否定。
正当他定晴直视黑暗,立下了坚定的决心之时——
「——猜猜我是谁?」
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人声,同时堤格尔的视线也被某个带有暖意的物体屏蔽住。他在惊讶之下反射性地向后一靠,后脑勺却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女性的肌肤特有的甜腻香气钻进堤格尔的鼻腔,一道略感惊讶的呼声轻轻抚过他耳畔。
「苏、苏菲……?」
虽然两人今天才相识,交谈的时间也不长,但这轻柔又悦耳的嗓音让堤格尔印象深刻,因此他很快地便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此时,覆在堤格尔脸上的手离开了,他转头一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手握黄金锡杖的苏菲亚,欧贝达斯就站在眼前。
「不难猜对吧?」
「毕竟这里再加上你的话,也只有四名女性。而且或许该说是很特别吧,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堤格尔一边回答,内心却因为发现了某件事而战栗不已。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苏菲的气息。她身上明明穿着裙子,走路时却没有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
即使外表看起来与战斗二字无缘,但她终究是名战姬。
「哎呀呀,嘴巴真甜呢。」
苏菲露出开心的笑容,温柔地抚摸着堤格尔的头。虽然堤格尔也常对蒂塔等人这么做,但一旦轮到自己却让他觉得很难为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然而苏菲手掌的触感却充满了温柔和暖意,使堤格尔感到相当舒适。
于是他便任由苏菲摸了好一阵子,但即使过了三十秒,苏菲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实在是令人困扰。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苏菲坦率地说出她的来意。据说是她在前往
堤格尔营帐的路上,刚好看兄他离开营地的背影,于是便悄悄地跟在他后头。
「总帅是不应该一个人跑出来闲逛的喔。」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在责备堤格尔,更像是在教导一个小孩似的。堤格尔刚才并未放松警戒,但他还是没有发现苏菲跟在自己身后。他抓了抓深红色的头发,一脸尴尬地问道: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伴随着钖杖晃动的清脆声响,苏菲将握着钖杖的手放至身后,并擡头看向星空。
「——对你来说,艾莲是什么人呢?」
堤格尔差点就要反问她为何突然谈起这个,但他硬是忍了下来。这是因为苏菲的眼神在下一秒便离开天空,脸上的微笑消逝无踪,并以严肃的表情笔直地盯着堤格尔。她翠绿色的双眸带有强烈的意志力,散发出不允许堤格尔随意敷衍或转换话题的气氛。
但堤格尔转念一想,紧张的情绪随即解除。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老实地回答他内心的想法就好。
「对我来说,艾莲不仅是我的恩人……说得狂妄一点,也是我的战友。」
「战友?」
苏菲讶异地瞪大双眼,不禁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钖杖,金黄色的光辉散落在黑暗中。堤格尔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便肯定地点点头。
在吉斯塔特人眼中,堤格尔只是艾莲的俘虏。再加上艾莲贵为战姬,堤格尔却将她称为战友,或许真的是傲慢又自大。
但他曾经与艾莲并肩而战过。
而且彼此都施展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你不讨厌艾莲吗?」
「讨厌?」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堤格尔有些困惑。苏菲又继续补充道:
「别忘了,害你成为俘虏的人可是艾莲喔。」
「但出借兵力给我的人也是艾莲啊。」
堤格尔反射性地回答后,露出了有些顽皮的眼神,并耸了耸肩。
「艾莲叫我堤格尔,而我也以艾莲这名字来称呼她。我不会让讨厌的人这么称呼我,也不会刻意以暱称来呼唤自己讨厌的人。」
苏菲听完便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在锡杖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笑容充满了几乎要让人心醉的魅力。
「看来你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我放心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我并不是知道,而是去相信。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所听的事物。」
堤格尔觉得她这番话听来就像神官或巫女的祝祷。或许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惊讶,苏菲轻笑了一下。
「不论是艾莲或莉姆看着你的眼神或对你说的话,还是那名侍女与其他士兵的反应,再加上马斯哈·罗达特伯爵也提过你的事迹……能引以为据的材料很多喔。最后则是你本人,在看过你的态度、声音、表情和所有的一切后,我认为自己可以相信你,同时也能体会到你非常重视艾莲的心。」
金发摇曳,绿色的裙摆随风扬起,苏菲无声地走到堤格尔面前。
「你的事迹在吉斯塔特也广为流传喔。大家都在猜为什么艾莲会如此欣赏你?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又究竟是什么来历?」
苏菲脸上的微笑消失,在距离堤格尔约三步之处停下脚步,堤格尔随即明白这是她锡杖的攻击距离。
「而其中让大家觉得可信度最高的,便是艾莲对你一见钟情的谣言。这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她竟会为一名素未谋面的邻国伯爵出兵,甚至卷入他国的内乱,最后还与琉德米拉对战。若没有相当重大的原因,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堤格尔不由得看向自己手上的黑弓。就是他本人,也认为这把弓的神奇力量与艾莲脱不了干系。但他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而是谈起了别的话题。
「……你在沐浴时对我做的事,也是为了试探我吗?」
「那真的只是单纯地滑了一跤。」
她带着浅笑微微地歪了歪头,堤格尔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看来是我弄错了。你刚才说自己将艾莲视为战友,而她看你的眼神也是如此。不过感觉或许更接近半是战友,半是宠物吧。」
俘虏和宠物相比,究竟哪个比较好呢?不过堤格尔暂且不管这个问题,转而询问他更在意的事情。
「若艾莲之所以帮助我的理由,真的是因为爱情的话……你会阻止她吗?」
苏菲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无论是不是战姬,我都将艾莲视为我相当重要的朋友,我非常非常地珍惜她。既然你也是个拥有领土的伯爵,应该很能理解在公私上都能支持自己的朋友有多重要吧?」
听到她的说明,堤格尔脑中浮现了战姬琉德米拉的脸。她之所以与艾莲交恶,或许便是因为彼此的领土位置相近吧。
堤格尔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他租领土与亚尔萨斯相邻的贵族也相处得不太融洽,因为经常发生利益冲突。
「所以,倘若艾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冲动行事,我会竭尽所能将她带回去。又或者是——可称为艾莲命运共同体的你,如果造成了什么难以收拾的后果……」
锡杖的圆环发出冰冷的轻响,直指着堤格尔。不过苏菲随即又将锡杖收回背后,并对他低下头。
「不过我目前还是选择相信你。艾莲就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堤格尔为了让她放心而用力地点点头。
「我刚才也说过了,艾莲是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战友。我绝对会尽力守护她的。」
艾莲不论是马术或剑术的技巧都比他来得高超许多,而且她还拥有银闪艾利菲尔的保护,或许堤格尔根本没有必要为她的安危费心。或许这么做只是杞人忧天。
但这却是堤格尔的一片真心。艾莲拯救自己并帮助领民的恩情,以及一同战胜敌兵、龙或战姬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两人自迪南特相遇以来和她相处的每一天,这些记忆让堤格尔的决心更加坚定。
「谢谢你。」
苏菲的回答相当简短,却汇聚了万般思绪。
之后两人各自回到彼此的营帐,堤格尔因扫除了心中的迷惘而即刻入睡,苏菲却依旧清醒着。
她身上裹着毛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夜色渐深。
◎
时至凌晨,众士兵们几乎都已入睡。艾莲和苏菲悄悄离开女性用的营帐,躲过看守士兵的眼线,无声无息地溜出营地。这也是为了降低隔墙有耳的危险性。
「我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和你重逢。」
即使星月皆隐没于夜空中,但借着苏菲手持的光华射出的黄金光辉,依稀可辨别两位战姬的身影。而这个季节特有的寒冷空气,也在艾莲腰问的银闪作用下减弱了刺骨的低温。
「我也是这么想呢。若我没遇到马斯哈卿,或许就不会来此,而是直接回吉斯塔特了。」
「你为何要来?要是被人知道你和我会面,应该会害你被怀疑吧?」
艾莲疑惑地歪头问道。考虑到苏菲身为吉斯塔特使者的立场,她和现在的艾莲碰面,只会变得更难做人。
「原因可多了。不仅想见见让你心醉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也有消息要告诉你。而至于你所担心的问题,我也早已备好退路了。」
「我可不记得我有爱上堤格尔。」
艾莲噘着嘴反驳,苏菲神秘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轻轻抱住艾莲,抚摸着她的银发。
「我真的觉得你这一点非常可爱,跟路尼耶有点像呢。」
「……你这句话肯定不是在称赞我吧?」
艾莲挣开苏菲的手臂,和她四目相交,然后两人都笑了出来,双肩不停抖动着。
接着当两人再次擡起头来,苏菲已换上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因为她即将切入正题,而这也是她们之所以特地离开营地的原因。
「伊莉莎维塔——她与嘉奴隆公爵及泰纳帝公爵都有深交。」
艾莲的红色双眼顿时绽放出强烈的光采。伊莉莎维塔也是战姬之一。而且艾莲非常厌恶她,对她的作为相当不以为然。
「凡伦蒂娜的情况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她的公园在战姬中是距离布琉努最远的,所以我想应该不至于密切往来。至于奥尔嘉则是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她只留下了『想旅行一阵子』的消息,便带着龙具失踪了。」
艾莲惊讶地半张着嘴,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凡伦蒂娜和奥尔嘉都是战姬,但艾莲仅和她们有过一面之缘,并没有什么交情,对她们的为人也不甚详细。
「……龙具没有舍弃奥尔嘉吗?」
似乎是没有,苏菲一
边说一边耸耸肩。
「毕竟我们无从得知龙具的想法,而且也不是没有莎夏那样的前例……」
苏菲摇了摇头,波浪卷的金发随之摆动,艾莲听了则皱起眉头。
「莎夏的状况还是很差吗?」
「目前还看不到好转的迹象……虽然是我离开吉斯塔特前的情况了。」
艾莲一听,神情随即黯淡下来。莎夏——亚莉莎德拉同样是战姬,也是艾莲的知己。她由于患病的缘故,从以前身体状况就不佳。不过即便如此,艾莲却从未在较量中赢过莎夏。
「我觉得你不需要太担心莎夏,她的病的确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苏菲这么说是为了安慰艾莲。而艾莲也明白地微微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目前必须戒备的战姬就只有伊莉莎维塔了。」
伊莉莎维塔的公国与艾莲治理的莱德梅里兹相隔较远,应不至于像琉德米拉那般举兵进犯。短期内应该只需要稍加戒备即可。
「另外我必须跟你说声抱歉。关于侍奉泰纳帝公爵的驭龙者,目前还是没查到任何线索。」
「我本来就觉得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查清楚,你还是慢慢来吧。」
「谢谢,我目前查到的就是这些了。不过真庆幸我来了这么一趟,能看到你对男生如此挂怀的一面。」
苏菲的身子略往前倾并轻笑出声。锡杖伴随着她的举止而晃动起来,金黄色的光芒自杖头洒落而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在教训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失礼——」
「原来你这么想和他在一起啊?」
与其说是被抓到把柄,其实更像是在艾莲停顿时巧妙地插了话。艾莲先是张嘴想反驳她,过了一会儿却又直接转头看向旁边。不是因为无从反驳,而是她对否定感到迟疑。于是她抓着脸颊,改变话题。
「……你见到堤格尔后的感想是?」
「他很可爱,为人认真又直接。」
艾莲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个问号。
——这也在所难免吗……毕竟两人认识还不到半天……不,应该说在那种情况下相遇,竟然还能留下好印象,或许该感到惊讶才是。
至于苏菲半刻前曾与堤格尔会面一事,她并没有告诉艾莲。
「啊,不过……」
苏菲补充道:
「就各方面来说,他的确拥有外表完全无法想像的坚韧心灵。总觉得我可以理解你为何会愿意帮助他了。我也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我好久没听你说这句话了呢。」
这名金发战姬原本就好奇心旺盛,对任何事物都很有兴趣,但却很少以话语表达出来。当她会像这样特地说出口时,也就代表她对这件事充满强烈的求知欲。上次艾莲听到她这么说,是在她第一次看到路尼耶的时候。
「不过我得提醒你,他可是我的人喔。」
「你果然很喜欢他嘛。」
「……我是指条约。」
「既然只是因条约而缔结的关系,那借我一下也无妨吧?如果不小心弄脏,大不了我洗干净再还你便是。」
艾莲目瞪口呆地看着苏菲,为她靠近堤格尔的意图感到困惑。
「你待在这里的时候选是别随便接近堤格尔,感觉太危险了。」
艾莲状似开玩笑地叮咛苏菲,口气却相当认真,接着两人便一同返回营地。
◎
翌日,堤格尔难得地能以平静且放松的心情迎接早晨到来。
由于与葛雷亚斯特侯爵一战的胜利,使银色流星军依然团结一致。同时,若苏菲所言属实,马斯啥在今日便会抵达营地。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他率兵前来一事。该不会是晋见陛下的结果不如预期顺遂……?
借由让国王明白现况,以避免战争的方式打破僵局的方针,恐怕是不可行了。但光是知道马斯哈平安无事,就已经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他不仅是堤格尔亡父的好友,也是对堤格尔照顾有加的长辈,更是能提供宝贵意见的咨询对象。即使是蒂塔、巴多兰、艾莲或莉姆,也都无法取代他的地位。
堤格尔换过衣服,以昨晚备好的清水洗完脸后,便走出营帐。
「……怎么了?」
早晨的营地内虽然很安静,气氛却有些浮躁不安。堤格尔正要前往艾莲等人所在的营帐,却看到巴多兰自远方跑来。神情紧张的巴多兰瞧见堤格尔后,满是皱纹的脸才稍稍舒缓下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堤格尔面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才开口:
「少主,有敌人来袭。就在距离这里往西约十五、六贝鲁斯塔的地方。」
「敌人?」
闲适的早晨转瞬即逝。
士兵们草草吃完早餐后便迅速地拔营,堤格尔等人则聚集在营帐内,成员有堤格尔、艾莲、莉姆和奥杰四人。艾莲一度犹豫是否该让苏菲参加,但最后还是决定将她排除在外。
「……错不了的,那是纳瓦拉骑士团。」
听了侦察兵的报告后,奥杰子爵面色凝重地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布琉努的骑士和一般的士兵有何不同?」
奥杰失去从容的表情让艾莲大为惊讶,她歪着头问道。
「布琉努的骑士都是通过试验选出来的。」
奥杰先喝了口葡萄酒润润喉,接着继续说明:
「骑士必须具备优秀武艺与良好教养。所谓的武艺指的是剑术、枪术与马术;教养则是骑士的精神、文本阅读与书写、兵学以及纹章学。每年在王都都会举办测试这些能方的选拔,合格者便会授予勋章,成为真正的骑士。」
他说到这里时,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再次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而现在接近我们的纳瓦拉骑士团,其团长罗兰拥有『黑骑士』的别名,被称为布琉努最强的骑士。」
这时堤格尔才第一次反应过来,明白奥杰之所以会神情凝重的原因。
「罗兰这个名字连我也听过。」
艾莲忍不住状似佩服地哦了一声,殷红的双眼立刻兴致盎然地亮起来。
「没想到连住在乡下的堤格尔也听过,『最强』这两个字真令人感兴趣,其由来是?」
「罗兰年仅十三岁时,便通过测试成为骑士。教养的部分据说是与其年龄相符,但他精湛的武艺却远远超出众人预期。骑士选拔的武技考官,都是在骑士团长中颇富盛名的实力派精英,但罗兰却将这些团长悉数击败。」
换句话说,这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竟然打败了那些纵横无数沙场的骑士们。不仅是艾莲,就连莉姆的反应也有些尴尬。
「这听起来确实是挺夸张的……」
「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奥杰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说「不相信反而比较正常」似的。
「还有,罗兰在成为骑士后,至今仍然未曾尝过一败。他在王国主办的骑战中连续三年获得优胜;每次只要他出战,就一定会将敌方主将斩于马下。就连国王也对他厚爱有加,甚至在他被分派到纳瓦拉骑士团时,将王国宝剑杜兰达尔赏赐给他。」
说到这里,奥杰忧愁地皱起脸,身子微微晃动一下。
「而这个纳瓦拉骑士团所驻守的堡垒,则是西方国境上最重要的防御枢纽,位于我国、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三国的交界处。」
「意思是该处的国境纷争从未停歇吗?」
奥杰对莉姆的疑问沉重地点了点头。
「虽不至于发生超过万人的大型军事对战,但零星冲突却是相当频繁。纳瓦拉骑士团可说是一群身经百战的精锐组织,而罗兰在被分发至如此优秀的团队后,却在隔年便晋升团长。」
「……原来如此。」
艾莲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在这种终年战乱不断的地方,若没有深厚的实力是当不了团长的。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堤格尔开口提出疑问。
「王国骑士都会对陛下宣誊其忠诚,在成为骑士时在诸神前起誓。所以基本上他们只会听从陛下的命令才对啊……」
「但我很难想像陛下会下这种命令。大概是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游说陛下这么做的吧。总而言之,我会先派遣使者前去交涉,能给我些许时间吗?」
「这是无所谓,但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会继续进行备战,不会解除警戒喔?」
艾莲这么回答后,奥杰便满怀谢意地深深低下头。
于是奥杰便派出使者前去与骑士团交涉,但过了半刻后,他们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他们的回答是『我们不接受敌方任何交涉,除了前来表示投降的使者以
外一律不接见』。同时也说『若有意降顺,请解除所有武装』。」
「意思是若想商量就必须投降吗……」
「作风挺干脆的嘛。」
艾莲似乎对敌将的果断态度感到相当钦佩。她红色的双眸因为充满斗志而熠熠生辉,嘴角甚至浮现一抹微笑。而她手中的长剑艾利菲尔似乎敏锐地感受到了主人的斗志,也跟着吹起一阵微风,搅乱四周的空气。
至于堤格尔、奥杰与莉姆则是以一脸头痛欲裂的表情面面相觑,他们实在难以认同艾莲的感想。
「我也派出使者吧。」
堤格尔自亚尔萨斯军中选出两名士兵,让他们前去与骑士团接触。目的是为了要求对方就算无意进行交涉,也给我方些许时间统合意见。这同时也是在马斯哈赶来会合前多争取一点时间。
只是结果依旧令人绝望。使者们灰头土脸地被穿着铁铠甲的部队遣送回来,连一句话都没传达到。
「看来只能应战了。」
堤格尔沉重地宣布道,四人迅速地讨论过后,就结束了会议。
艾莲和莉姆为统整吉斯塔特军的阵型,先行离开了营帐。这时奥杰子爵的儿子杰拉尔正好走了进来,与她们擦身而过。
「冯伦伯爵,父亲大人,请问两位现在方便说话吗?」
老子爵点头应允后,杰拉尔便转身呼唤。之后,几名男子走进了营帐中。他们都是在奥杰子爵的劝说下提供队助的布琉努贵族。
「冯伦伯爵,能请您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之中看来最年长的男人走上前来说道。他是名年纪超过四十五岁,高大的身躯穿着麻织衣服与毛皮披风,眼角皱纹相当明显的男人,与奥杰同为子爵。
「我们的敌人应该是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而我们也是因此才愿意率兵前来协助,为什么现在骑士团要对我们挥剑相向?」
堤格尔顿时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被视为反叛者。但在堤格尔开口前,奥杰子爵便带着笑容答道:
「骑士团一看到吉斯塔特军,便将我们视为反叛者……视为叛军了。而我们试着派出使者前去厘清对方的立场,但他们却连一字半句都不听,就将使者直接遣送回来了。」
男人们一听纷纷慌了手脚。
「既然如此,就应该解除武装,和他们和平交涉才对啊?对手可是黑骑士罗兰所率领的纳瓦拉骑士团,我们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而且他们可是骑士,和泰纳帝公爵等人不同,应该不至于言而无信才是。只要我们顺从他们的指示,他们或许会愿意和我们谈谈。到时再对他们陈述我方的立场和泰纳帝公爵的恶行就行了。」
其中一个人发言后,其他表示赞同的人也强势地站了出来。
「那吉斯塔特军该怎么办?要请他们也放下武器吗?」
堤格尔紧盯着他们淡淡问道。
「就算他们给予我们许多支持,终究还是他国的军队,没必要为了顾虑他们,而让我们布琉努人互相残杀……」
堤格尔看穿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他们不想依靠吉斯塔特军,而是想求助于纳瓦拉骑士团吧?
堤格尔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他和奥杰的领地都曾经被吉斯塔特军帮助过,但那些人却没有。也就是说,只要能保护他们免受泰纳帝公爵侵犯,无论是谁都行。而既然如此,当然是要找更能信赖的帮手。
「那就请你们退出战线吧。看是要往北渡河,或是往南边的森林走都行,只要在该处放下武器,将你们的诉求告诉纳瓦拉骑士团即可。不过——」
堤格尔加强语气继续说道:
「我不认为纳瓦拉骑士团会为了保护你们而与泰纳帝公爵交战。当我向他们投降,吉斯塔特军也撤离布琉努之后,他们也只会再次返回西方边境驻守吧。」
「呃,我想应该不至于……」
其中一个男人还想说话,堤格尔却抢先站了出来。
「无论是泰纳帝公爵的暴虐或嘉奴隆公爵的恶行,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布琉努为数众多的骑士团中,曾有人肯挺身而出去纠弹、导正他们吗?」
「这……毕竟骑士团是听徒国王陛下的命令行动的……」
「伯爵说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啊。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吉斯塔特军而非骑士团的帮助下来到这里。」
奥杰以冷静的嗓音打断男人与堤格尔的对话。堤格尔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便退下一步,倾听奥杰子爵的意见。
「我明白你们对纳瓦拉骑士团的恐惧,也知道你们对其抱有期待。但这么做恐怕是正中泰纳帝公爵下怀。因为和听命于国王的骑士团相比,能自由行动的吉斯塔特军对泰纳帝公爵来说更加棘手。」
堤格尔和奥杰的说法都没有故意刁难对方的意思。他们仅是陈述出事实罢了。男人们无法反驳,只能铁青着脸面面相觑。
于是,半刻钟后,银色流星军在欧罗吉平原中央布阵完毕。
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任何离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