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幕— Chapter Four(2/2)
「雷、雷因!」
雷因脑袋遭受强烈的冲击,让他不禁闭上双眼。花费了数秒,他才明白自己的头撞上了路旁铁栅。
「雷、雷因!雷因!你没事吧!」
「啊……咿!有、有血!」
「喂、喂!这量不寻常耶!医生!叫医生过来!」
「不、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喔!」
吵闹声入耳,于是雷因捂着发痛的头,勉强睁开眼睛。
「雷因!雷因!雷因!」
随即看见眼眶里满是泪水的爱丽丝。
「雷因!振作一点!」
「爱丽……丝……夫人……」
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期来得沙哑,让他不由得想要苦笑,却失败了。
「哈……哈哈…………还真是……难看呢……」
「雷因!够了,别说话!雷因!」
「哈……爱丽丝夫人……着急的样子……感觉真是……新鲜呢……」
「玩、玩笑就别开了!拜托你,雷因!别说话了!」
如雨般落下的泪水,打湿雷因的脸颊。他以颤抖的指尖轻轻拭去泪珠,露出笑容。
「不要哭嘛……这样不适合您喔……爱丽丝……夫人……」
「……我、我才没有哭!」
「不行喔,爱丽丝夫人……爱丽丝夫人就该维持那种凛然的样子才行……那样……才帅气吧?」
说完,雷因露出纯真的笑容。
「……啊……结果,我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给您添了麻烦……」
「什、什么叫麻烦啊!不是啦,什么叫最后啊!这根本不是什么最后!」
泪水源源不绝地流过爱丽丝的脸颊。
「不要!绝对不要!我不准!我绝对不准雷因你死!」
听到这句话,雷因似乎有些开心地微笑,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不要!求求你!雷因!雷因!睁开眼睛!」
「爱丽丝……夫人……不要……哭。好吗?」
雷因的右手,缓缓拭去爱丽丝脸上的泪水。这种有如对待易碎物品般的温柔举止,让爱丽丝忍不住伸手握紧雷因的右手。
「爱……丽丝夫人……」
紧接着,爱丽丝抱住雷因。
「血会……沾到身上喔……」
「……没关系。」
「……会弄脏……」
「一点也……不脏……」
「……」
「……」
「……爱丽丝夫人……好温暖啊……」
说着,雷因再度微笑。
「……啊……啊?雷、雷因?雷因?我说啊,雷因?不、不要……不要开玩笑喔?好不好?雷因?」
他就这样闭上眼睛。
「啊……啊……啊———————!雷因、雷因、雷因!」
爱丽丝的哭嚎,响彻泰拉街道。
◇◆◇◆◇◆
艾蜜莉让浩太先回去,并且处理好几项杂事——具体来说就是安抚哭泣的孩子们,之后她才回到公爵府邸,此时夜色已深。
「……我回来了。」
「……辛苦你了,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来到浩太的房间,背对着门的浩太依然盯着桌面,头也不回地答复艾蜜莉。
「不会……」
得说些什么才行。
「……浩太先生才是,您应该很累了吧。」
尽管这么想,脑中却没有浮现任何东西,出口的只是这种话。认为这样不行的艾蜜莉,接着说下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要不要替你泡杯红茶?」
「我心领了。再一会儿就好……我想把这个做完。」
「做完?」
听到浩太这句话,艾蜜莉的视线越过他的背转向桌上那堆文档——接着倒抽一口气。
「浩太先生,这是?」
艾蜜莉一问之下,浩太站起身来,将桌面那些文档里最上头那一叠交给艾蜜莉。见到艾蜜莉「方便让我看吗?」的询问眼神,浩太点点头并开口说道:
「这是关于泰拉居民休业补偿的预算案。我编了一份预算,试着让所有居民都能平等地过一定水准的生活。」
「您说的……就是这个?」
艾蜜莉手中那叠纸颇有分量。一想到这种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生出来,她近乎下意识地询问浩太。
「这么多……都是您一个人做的?」
「我拜托艾莉卡小姐去和罗连特、维斯特利亚的商会沟通,又麻烦玛莉亚小姐与索妮亚小姐向索尔巴尼亚的各商会交涉。现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玩弄』数字而已。」
「就算是这样——」
她和浩太分开,顶多也就两小时。区区两小时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工作量实在不寻常。何况不久之前,浩太才因为逞强过度而倒下。看见艾蜜莉眼中满是担心,浩太回以苦笑。
「没事的。」
「可是——」
「我很清楚这样没说服力……不过没事的。」
说着,浩太再度露出笑容,然后坐回桌前,就像艾蜜莉进房时一样背对她。艾蜜莉尽可能地不去看浩太的背影,将视线钉在手中文档上。
「……」
数据开头是各商会支付泰拉居民的薪资一览表,再来是每一家每一户的扶养亲属一览。下一页则详细记载着配给金额的计算过程,以及让一个人过最低限度生活的一日所需金额,就连要削减哪里的预算支应,削减这些预算后可能的事态等等,全部网罗在内。
「……!浩太先生!」
为什么呢?
「欸……?」
他这么烦恼。
他这么痛苦。
他这么努力。
即使如此,人们依旧愤怒地说「是浩太的错」和「他就是一切的元凶」。得不到回报的浩太,让人觉得无比悲伤、无比难受……更让人无比怜爱。
「——等、等一下!」
她从后方粘贴去。
「艾、艾蜜莉小姐!你、你在做什么啊!」
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浩太。
「为什么……」
自己突如其来的大胆行为,让艾蜜莉相当不好意思,但激昂的情感依旧不让她放开手。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疑问脱口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遭到唾弃。
面对那些怀着恶意、只有恶意的眼神。
被人们骂瘟神,被人们说「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你到底……你到底有什么地方……」
他即使受伤、记恨、死心都不足为奇。一句「我再也不管了」就丢下一切也不足为奇。就算撒手不管也没人能责备他。可是,尽管如此,他依旧坚持抗战,为泰拉居民尽心尽力。
「有什么地方……像『魔王』啊……!」
这个男人,到底有哪里像「魔王」?
「……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艾蜜莉小姐。我不是什么『魔王』,只是个银行员。」
「那么!」
「因为是银行员……所以我做得到的部分,顶多就是玩弄数字罢了。所以,我选择玩弄数字。为了让泰拉尽可能变得好一点,我选择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
「唉呀,还来得及补救。只要想办法拼凑,应该还能补偿大家的生活才对。这件事……
嗯,或许非得稍微乱来一点不可……可是,只要这场战争结束,泰拉就会恢复成安全。这么一来,泰拉应该能够有进一步的发展才是。所以……没事的,艾蜜莉小姐。」
说着,浩太转头向她微笑,展现那亲切却又带了点倦意的笑容。
「浩太先生!」
而且前所未有地——脆弱。
艾蜜莉不由得叫出声来,浩太先是显得有些惊讶,接着转为苦笑。
「……穿帮啦?看来我还需要多多努力呢。」
「……浩太先生……」
「……唉,说实话,我有点难过。毕竟原本是为了大家好才做的事,全都带来反效果,还遭到大家唾弃。刚才也说过,我不是什么魔王,只是个『银行员』。面对众人的恶意……这个嘛,虽然我已经习惯,但终究高兴不起来。」
「……」
「更何况,这件事源自我的失误。」
「这不是失误!这……这种状况!」
「不。」
浩太伸手制止艾蜜莉说下去。
「——这是我的失误喔。我必须将这种状况也设想进去才行。这里不是我以前所待那种『和平』的世界。那么,就得先将这种情形考虑进去。所以……必须想得更多、更多之后才行动。」
说着,他轻轻地笑了。
「……因为所谓的『信用』呢,要创建很难,要破坏却很简单。」
浩太虚弱的笑容,让艾蜜莉不禁语塞。即使如此,她依旧认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因此准备开口。
「……我当时认为会变得更好。」
话语轻轻出口。
「与其靠辛苦、费力、收入少、不稳定的农业过日子……不如将人潮聚集到这里,让人们得到稳定的收入,我认为这种生活一定比较幸福。」
一句,又一句。
「今后泰拉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成为居民们笑口常开的领地……一定能成为一块『大家一同欢笑』的领地——」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浩太先生!」
「抱歉,对你发牢骚了。我真的还需要多努力呢。」
看见浩太无奈地耸肩,令艾蜜莉使劲摇头。她要告诉浩太「没这回事」、「区区牢骚要说多少都没关系」。
「……谢谢你。」
艾蜜莉的反应,让浩太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帮了个大忙喔,艾蜜莉小姐。如果下次又有什么麻烦……这个嘛,我会在倒下前拜托你。」
浩太带着点淘气口吻说「好不好?」之后,缓缓挣脱艾蜜莉的束缚,轻抚像个孩子一样摇头耍赖的艾蜜莉。
「没事的。」
「……我没办法相信您。」
「我就说没事的。好啦,艾蜜莉小姐,关于这份预算案,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有什么出错的地方,或是奇怪的地方,麻烦你别客气尽管说。」
「……」
「我知道在百忙之中还提出这种要求实在强人所难,不过……」
你能帮帮我吗?浩太说道。
「……我知道了。」
「谢谢你,艾蜜莉小姐。」
有点无法接受,却又因为浩太拜托自己而开心,但是不好意思让这种情绪出现在脸上,于是艾蜜莉转身就走,准备就这么离开浩太的办公室。
「我明天就会处理好。」
「这个案子没那么急喔。」
「不对……嗯,『不对』。这是浩太先生努力做出来的,那么我也得效法才行。人不能不努力对吧?」
她笑着一鞠躬,慎重其事地抱住怀中文档。浩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缓缓吐了口气。
「……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没事的,艾蜜莉小姐。这虽然只是权宜措施,但能够转移居民们的不满。我打算趁这段期间对各方面进行调整,让他们能够像之前那样工作。不用担心,没事的。一定……一定会顺利。」
「……好的。」
就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浩太说完露出微笑。艾蜜莉再度向他嫣然一笑,随即转过身去。
「——不、不好啦,浩太兄!」
眼前的门大声打开。看见玛莉亚连滚带爬地闯进室内,浩太有些惊讶,但还是报以柔和的笑容。
「怎么了吗,玛莉亚小姐?看你那么慌张。」
「还什么『怎么了』!雷因他……雷因他!」
「雷因先生?雷因先生怎么了?」
「雷因他——雷因他遭到暴徒袭击!」
玛莉亚这一句话,彻底摧毁了浩太的期望。
◇◆◇◆◇◆
「雷因!」
雷因的办公室兼卧室位于米德加商业联盟二楼。急得什么都不管就冲进来的伟伯,眼前是头缠绷带躺在床上的雷因,以及握住他的手且闭着眼睛的爱丽丝。
「啊……伟……伯……?」
开门声响起后,迟了一会儿爱丽丝才缓缓转头。伟伯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以及留在眼中的泪水。
「伟伯……伟伯、伟伯、伟伯!」
伟伯温柔地抱住扑进怀里的爱丽丝。虽然她的身躯不算高大,但这种脆弱模样实在不像那位培养许多孩子长大成人的「爱丽丝塾」之主,让伟伯也不由得屏息。
「……冷静一点。」
「伟……伟……呜……」
「我可不叫『伟』喔。好了啦,你这样会吵醒雷因吧?」
伟伯柔声安抚,并且看向雷因。从那起伏规律的胸膛……确认他至少「活着」后,伟伯稍微安心了点。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我们……在路上走……呜……突然……」
「好啦,冷静下来。你这样我听不懂。」
或许是在伟伯的轻抚下总算得以恢复平静吧,尽管还有些抽抽噎噎,但终究是比刚才来得冷静的爱丽丝开口说道:
「呜……呜……那个,我和雷因去聚会了。因为我想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和来姆的商人们碰面……」
「然后呢?」
「在回来的路上,撞到醉汉……呜……就算我道歉,他也不肯原谅……然后,他还说什么『都是你们的错!』……说『都是你们害咱们没工作』……呜……」
「……」
「……忍不住火大的我……我开口骂人……然后雷因出面阻止,却拦不住,然后……对方就……呜……想揍我……」
「……于是雷因挺身而出保护你,对吧。」
爱丽丝点头。伟伯见状叹口气,接着有些引以为傲地看向雷因。
「……干得不错嘛,雷因。」
「呜……伟伯……雷因他……雷因他会死掉……」
「给医生看过了吧?医生说什么?」
「呜……医生说,虽然割伤流了很多血……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没事啦。人家医生都这么说了。」
「可是!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喔!雷因他一直不动!不管我怎么叫他,他都完全、完全没反应!我还以为他死了!」
「爱丽丝……没事的。因为——」
伟伯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受够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心爱的人死掉!」
另一半离她而去的爱丽丝·米德加,发自灵魂的呐喊。
「……我……已经……受够了……」
「……没事的。」
曾在旁目睹她丧夫之痛与收养雷因之喜的伟伯,轻抚爱丽丝的秀发。
「……因为,他可是雷因喔。这个笨蛋啊,就算杀他也不会死哟,对不对?」
伟伯眨眨眼。此时,雷因仿佛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似的,轻轻吐了口气。爱丽丝与伟伯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爆笑出声。
「……嗯。谢谢你,伟伯。」
爱丽丝揉揉自己的眼睛,给伟伯一个笑脸。于是伟伯又摸摸她的头。
「唉呀,爱丽丝。你也快点去睡觉,别逞强照顾病人。黑眼圈非常明显喔?」
「咦?骗、骗人!」
「而且你眼睛也哭肿了。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这样很难恢复哟?」
「伟、伟伯!你在胡说什么啊!」
看见爱丽丝气冲冲的模样,伟伯挥挥手转身,走向门口。
「怪了,你不待到他醒来吗?」
「如果周围吵吵闹闹的,雷因就太可怜了嘛。总而言之呢,知道他没有生命危险就好。那我走啰。」
说着伟伯便关上门。他就这么走下楼梯,
离开米德加商业联盟的建筑,向应该是在门前等待的男子举起手。这名伟伯早已见惯的男子,精明干练的程度在山德利亚商会里没有第二也有第三。顺带一提,第一当然是伟伯。
「伟伯先生!」
「唉呀?等我啊?工作呢?」
「雷因先生都变成那样了……毕竟最近不太平静嘛。虽然您应该不用担心这种事。」
男子咧嘴一笑。伟伯先是回以苦笑,随即恢复正经表情。
「……立刻找出下手的人。」
「下手的人吗?呃……可是……这……」
看见男子欲言又止,伟伯眉毛上挑。
「怎样?」
「那个……我在想,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嘿。」
「……那个,我们还是——咿!」
男子没能把话说完。
「……我话说在前头。雷因他就相当于我可爱的弟子。可爱的『弟子』受伤了,我可不会默不坑声喔。」
因为,伟伯的表情扭曲到连恶鬼看了都会吓得拔腿就跑。
「说什么都行,做什么都无所谓。不管用多少钱、用什么方法都可以。绝对——绝对要把下手的人带来见我。」
「遵、遵命!我、我这就去!」
◇◆◇◆◇◆
「……呜……嗯……」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楚。然后,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而从床上坐起身的雷因,缓缓打量起左右两侧。
「……啊……这里是……我房间?」
他拼命地拉扯记忆之丝。这时,有人出声呼唤他。
「……雷因?雷、雷因!你醒了!太好了!」
一随着「磅」的开门声响,雷因转头看向门口——因为头痛而皱起一张脸的他,让手里拿着水桶和毛巾的爱丽丝连忙跑过来。
「雷、雷因!你没事吧!」
「痛痛痛……嗯,我没事,爱丽——啊,爱、爱丽丝夫人!对了!暴徒!您、您有没有事!您有没有哪里受伤,爱丽丝夫人!」
表情因为苦笑与痛楚而扭曲的雷因,开始回想当时的情景。听到他焦躁地这么问,爱丽丝轻笑道:
「……嗯。我没事,因为你救了我。」
「……喔……这样啊……太好了~」
和受伤的自己相比,他更担心爱丽丝。这一点让爱丽丝不知怎地有些害羞,却又感到开心。或许是松了口气吧,爱丽丝用手扶住雷因往下滑的身体,轻轻地让他躺好。
「……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你以为是谁害你受伤的呀?」
「暴徒害的啰。」
「这…………嗯,是这样没错。」
「对吧?」
说着,雷因微微一笑。爱丽丝看到他这样之后,将身子坐正并低下头。
「对不——」
「停。」
「——起……咦?」
「如果能选的话,和『对不起』相比,我比较想听到『谢谢』。」
「……谢谢你。谢谢你……解救我、保护我。」
「好。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我答应过要保护您的吧?」
说完,雷因再度露出笑容。爱丽丝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嘴角同样上扬。
「……嘻嘻。」
非常、非常美丽的笑脸。这张笑脸让雷因不禁害羞起来,于是他别过头开起玩笑。
「怎么啦,爱丽丝夫人?突然就笑出来……啊,难不成您的头还是撞到了吗?」
当他心想「啊,糟糕」时,已经太迟了。急速下降的室温,让他战战兢兢地将头转回来看向爱丽丝。
「……臭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随即见到爱丽丝握起拳头。
「慢着,爱、爱丽丝夫人!伤患!我是伤患!拜托您就饶了我吧!因为您而蒙上天宠召也未免太凄惨了啦!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错!」
雷因,拼命求饶。他看到爱丽丝用仿佛能杀人的眼神瞪着自己,开口准备继续赔罪。
「……开玩笑的。」
「……啊?」
「玩笑啦玩笑。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我也知道要看情况喔。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要揍现在的你。」
「……这样对心脏实在不好。」
「你的话是脑袋不好。」
「……您还真敢说呢。」
「当然了。难得……难得喔。难得我还因为『啊,又能正常地和雷因说话了』而开心地笑出来,你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撞到头了吗?』这种话……你这人啊,根本就是个笨蛋吧?」
「对于这点我道歉。我道歉,不过……」
有句话没听清楚。不太敢问却又很想问的雷因,顺着自己的感情开口:
「……那个……您很开心吗?」
「欸?」
「就是……又能和我说话……」
让您很开心吗?雷因问道。
「……笨蛋。」
「……」
「当然会开心吧?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说完,爱丽丝含着眼泪笑了。看见她这种表情,让雷因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
「……嘿咻。」
「等等,雷因!你还需要多休息吧!」
「不,我只是觉得躺着没礼貌。」
「没、没礼貌……听好,雷因。你是伤患喔,就算躺着也不可能让人觉得失礼吧!」
「啊,不。不是这个意思。」
雷因伸手制止想把他按回床上的爱丽丝,后者虽然不满,但还是尊重雷因的意志。于是雷因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伟伯先生告诉我……这是他朋友说的喔。他朋友似乎是说,『要活得让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会感到后悔』喔。」
「嗯?所以呢?」
「然、然后啊。我在想,我还是应该像他那样,活得让自己不后悔才行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不想让您的笑容里带有眼泪,觉得您没受伤实在太好了,嗯,总之我想了很多很多喔。不过嘛,到头来呢。」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夫人。我喜欢您。」
出口的话语,则是爱的告白。
「喔,你喜欢我——嗯?咦、咦——!」
听到雷因这句话,爱丽丝顿时慌张起来。这种就某方面来说算是一如预期的反应,令雷因微微苦笑。
「呃……唉,就那样啰。虽然在您面前我实在不想提起这种事……不过,这次就连我也以为『啊,我要死了』。」
「对、对不起!」
「啊,拜托不要道歉!唉,所以我本来实在不太想说……那个,换句话说呢,就是……在觉得会死的瞬间,我突然想起过去的事。所以……就想起了当年遇上您、被您捡回家等等往事。」
「呃…………?」
「然后呢,就觉得相当后悔。没有好好感谢过您,也没有向您表示过谢意。没有回报您的恩情,让我非常后悔……而且——」
过去一直不肯面对的「心意」,也没有好好整理——雷因说道。
「——我一直爱着您,爱丽丝夫人。当年是您收留我,让我活得像个人……而且给了我『爱』。这让我爱您——爱你爱得几乎要发狂。」
「……」
「……」
「……啊、啊哈哈……真是的!雷因,这玩笑太过火啰?别戏弄像我这样的老太婆!」
「我可是认真的喔。」
「认、认真……不,但是……对、对了!你明明那么风流,还在鬼扯什么啊!」
「啊……女性关系这点,很抱歉。希望你能当成年轻所造成的失控,原谅我。我保证今后绝对不会有任何花心的行为。」
「啊、呃、那、那个……啊……可、可是!你之前也是认真地想和艾蜜莉结婚吧!」
「关于艾蜜莉小姐……我想,这应该有通融的余地吧,因为她和你长得那么像耶。这样的人还是单身,而且或许有机会得到她喔,就算是我也会一时昏头吧!」
「为、为什么变成你恼羞成怒啊!」
「啊、抱、抱歉……可、可是!唯有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从初次见面那时候起,就一直喜欢着爱丽丝夫人!我绝对没有说谎!」
说完,雷因用真挚的眼神看着爱丽丝。在他的注视下,爱丽丝不好意思地捏起裙摆。
「我、我已经三十五啰,已、已经是个大婶啰。」
「看不出来。」
「看、看得出来啦!因为,最近眼角的小皱纹一直让我很在意,还、还有,肚子附近也有了些赘肉,而且、而且——」
「我不在意。」
「我、我在意啦!我们差了十五岁喔,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耶!」
「因为等到爱丽丝夫人一百一十五岁时,我已经一百岁了。这点程度还在误差的范围之内吧?」
「这、这……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还找得到比我这种人更适合的对象,那、那个……」
「没那种人。」
「可、可是——」
「没那种人。对雷因·亚历山卓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女性能胜过爱丽丝·米德加。」
「可是……可是!我那个……已、已经结过婚了……我、我也深爱去世的丈夫……」
「啊……只有这点我实在是没办法……不然,这么做如何?试着一点一滴地将爱意转到我身上。」
「可、可是……可是!这样会对不起你啊!」
「我都说没问题啰。而且……虽然这样有点卑鄙,但我想前联盟长应该也会允许的。」
「这、这种事谁知道啊!」
「当然知道啰。」
「为什么!」
「因为,他是爱丽丝夫人的丈夫对吧?怎么可能不希望爱丽丝夫人幸福呢?」
「——!可、可是!」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可是』呢。爱丽丝夫人,你讨厌我吗?」
「怎、怎么可能讨厌!我、我也是……一想到你要离我而去,就会觉得难过,而且那、那个……」
「……」
「……那个……」
爱丽丝欲言又止。看见她这样,雷因硬是忍住痛楚,将手轻轻放到爱丽丝头上。
「……我爱你,爱丽丝夫人。我一定会让你比和其他人、比和前联盟长在一起时——都要来得更幸福。」
「那、那个……」
「……」
「那、那个!呃、呃!所、所以说,那、那个……那个!」
——给我。
「嗯?」
「……请带给我幸福。」
爱丽丝显得十分害羞,低下头捏着裙摆。
「……好的,包在我身上。」
雷因则对她展现灿烂的笑容。
◇◆◇◆◇◆
来姆都市国家同盟,艾可执政官官邸——目前也充当临时的总统官邸。成为来姆七都市领袖的男子亚伯特·巴贝托,在官邸中咬着指甲。这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习惯,但亚伯特一烦恼就会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尽管他的外貌比实际岁数年轻,但考虑到他已经四十三岁,也就不得不说这习惯颇为孩子气。
「……他妈的!」
亚伯特口吐不像国家元首该说的恶言,同时将手边的奥克纳全地图拉近。这种骂脏话的习惯同样显得孩子气。
「总统阁下,请您别使用这种不干净的词汇。这会影响国格。」
一旁的克莱莉莎则是冷冷地看着亚伯特。属下的视线似乎让亚伯特觉得不爽,于是他朝桌面「咚」地用力一敲。
「啰唆,克莱莉莎!什么总统阁下!」
「总统阁下就是总统阁下,亚伯特·巴贝托总统阁下。无论经过如何,现在您就是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总统,是国家代表。还请您切勿忘记。」
「……他妈的!」
这句脏话他已经不晓得骂了几次。
「所以说,总统阁下,请别口吐恶言。」
「啰唆!妈的!什么叫『只有你能撑过这场国难』啊!」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亚伯特拿起水壶倒杯水一口气喝光,然后再度看向地图。
「……这下子糟糕了呢。」
亚伯特登上政治舞台,已经十年以上。他比一般外行人更了解政治……而且,即使从他的经验来看,眼前的状况依旧非常糟糕。
「……该怎么办才好啊。」
所谓「战争」,向来是外交的一环。只是因为没办法靠商量解决,所以改为靠拳头解决而已,原本应该会有所谓的「折衷点」……像是割让领土、支付赔款,或是在经济政策上让步等等。
「……啧。」
然而,这次不一样。战争的动机是「复仇」。实际上,拉尔齐亚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不仅如此,甚至根本没有交涉。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们接受,让人完全没有头绪。
割让领土,能平息这件事吗?
支付赔款,能平息这件事吗?
来姆全国向拉尔齐亚投降,能平息这件事吗?
献出自己的人头,能平息这件事吗?
来姆彻底化为焦土,能平息这件事吗?
还是说……要来姆全体国民都成为祭品,才能平息这件事呢?
「……唔。」
天气并不冷,亚伯特却打了个寒颤。以他的常识来看,不可能到「国民全灭」的地步。他这么认为。但是——
「简直就像宗教战争呢。」
「克莱莉莎?」
「直到杀害『拉尔齐亚的恋人』的『恶魔』死光为止,都不肯饶恕对方。这根本就是宗教狂热分子。」
这是最接近的形容,而且正因为如此,事情才麻烦。碰上道理和利益都说不动的对手,根本无从交涉。
「洁西卡殿下选了个糟糕的方法呢。」
「……克莱莉莎。」
「我并不喜欢恩里科阁下这个人,他的政策、政权营运、交涉手腕,全都不可靠、不值得信任,更别说让我认同。话虽如此……对于这件事,我却赞成恩里科阁下的意见。我认为『死亡』是最轻松、最简单的逃避手段。」
「克莱莉莎。」
「不止洁西卡殿下,王族的『首级』向来是最强的牌。确实,外交的基础就是一开始先提出过高的要求,然后找出妥协点。但是,一开始就打出最强王牌,却是坏棋中的坏棋,只能说是愚蠢。不,这已经超出愚蠢的范围,就连悲哀都——」
「克莱莉莎!」
办公室窜过一阵寂静。
「……不要侮辱死者。」
「这并非侮辱。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还想说——」
「所以,总统阁下。请您千万别考虑用『死』这种轻松的方法解决问题。」
「…………什么?」
「一来这不是您的错,二来这也不是死您一个人就能应付的问题。挣扎、纠缠、落泪、苦恼……拜托您,不管多么丢脸、多么难看,都要『活着』解决它。如果真的不愿意,您当时应该也能拒绝就职才对。」
「哪里做得到啊!」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如果根本不在乎什么国家大事、根本不关心国民生活,您应该也能选择抛弃一切逃开才对。您为何不这么做呢?」
「这……你……」
「不管嘴上怎么说,您终究喜爱这个叫『来姆』的国家。您喜爱来姆这个国家,也喜爱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所以,就连不管怎么想都是个烂职务的总统,您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因此……现在的您,是不是考虑要连自己的性命都拿来当交涉筹码吗?就像洁西卡公主那样。」
对于克莱莉莎「我有说错吗?」的质疑,亚伯特沉默以对。
「沉默代表肯定。既然为了国民接下总统这个要职,还请您坚守岗位到最后一刻。」
即使您力有未逮——克莱莉莎说道。
「属下虽然能力有限,但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听完克莱莉莎这番话,亚伯特吐了口气。
「……状况糟糕透顶,这点你明白吧?」
「是的。」
「奥克纳满满都是敌人。没人愿意站在来姆这一边。」
「应该是吧。如果我不是来姆国民,也会用脏话痛骂来姆。」
「你还真是严苛呢。」
「因为说谎也无济于事。」
「……你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可爱呢。」
「这是天性。」
「也罢。加上我们家那些老头也不肯站在我这一边。这下真的束手无策啰。」
说着,亚伯特耸耸肩。克莱莉莎见状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怎样?话说回来,不要面无表情地做这种动作,看了就不爽。」
「我担任您的属下已经六年了。」
「因为是从我当上执政官开始……嗯,差不多吧?」
「是的。当时我刚从大学毕业,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如今也已
经二十九了。同学们都已先后结婚,我则是完全错过时机。」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讲,不过说自己是『惹人怜爱的少女』,你这个妹妹头女孩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会称呼我『女孩』的人已经只剩您了。」
「市府里的人都叫你『管家婆』是吧?你呀,修理别人时太不留情面啦。多注意一下人际关系嘛。」
「我会努力改进。实行与否另当别论。」
「你这个人啊……」
「这件事不重要,回归正题吧,总统阁下。方才您说,奥克纳大陆上的国家都是敌人,国内又没有同伴……」
说到这里,克莱莉莎疑惑地歪头。
「……这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吗?」
「……啊?」
「来姆是共和制国家。阁下您该不会想说,这样的来姆和政治型态以君主制为准的奥克纳各国,能够创建真正的『良好』关系吧?」
来姆的「自治」得到开国皇帝亚力士认可,具有正当性。因此身为「弗雷姆帝国遗子」的各国承认其独立性。然而,在以国王为顶点的其他国家眼中,来姆可说是异端中的异端。以维持自身国体——君主制的角度而言,来姆的存在非常麻烦。因为,只要有意愿,谁都可以当「王」,而且不需要叛乱或战争,能用和平的方式达成。
「在国内一样从一开始就没同伴吧?如果套用您的话,至少担任您属下这六年来,那些『臭老头』顶多算是政敌,我可不记得他们当过您的同伴喔?」
「……」
「您总是在和政敌们『战争』,不是吗?那些用各种手段互扯后腿的执政官战役,恕我直言,演员出身而『没学问』的您,不一直都是赤手空拳赢过来的吗?」
「这个嘛……就因为我是演员出身呀。我虽然没学问却很受欢迎……而且运气也很好。所以——」
「既然都说了是演员出身,就请您贯彻始终。」
「啊?贯彻始终?」
「在我记忆中,您的成名角色……《建帝纪》中的亚力士,即使身处这种状况,也总是能够『想办法』解决喔。」
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里,浮现些许笑意。
「……别把舞台和政治混为一谈啦。」
看见这样的克莱莉莎,让亚伯特别开了脸。
「一样。戏剧也好、政治也好,都只是在『演』。既然舞台有了、演员也到齐了,那就请您表演吧。帷幕并未落下,终曲尚未奏响。那么——」
来吧。
请您继续「演」下去。
「请您继续扮演『来姆都市国家同盟总统亚伯特·巴贝托』。戏码多种,题材多样。悲剧也好、喜剧也好,赚人热泪的感动故事也好,让人捧腹大笑的欢乐故事也好,亚力士那样的奇迹也好,每一出戏,您都有演出它们的资格与权利。放心——」
这时,难得地——真的非常难得地,克莱莉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转为笑容。
「——您做得到。亚伯特·巴贝托。」
克莱莉莎这微妙的笑容,让亚伯特有种傻住的感觉——同时,也有种身上无形重担消失的感觉。笑容消失,眼前又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土气脸。状况没有半点好转。
「……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如此。
「很有趣嘛!说得对!我干么想得那么复杂啊!」
实在太好笑了,让人忍不住。
「您明白了吗?」
「是啊。仔细一想,从一开始我的政治生涯就是满满的敌人。真要说的话,曾是演员的我成为政治家那一刻起,就已经算是一出喜剧了。那么,我就演到底吧。演一个能将建帝纪甩得远远的经典角色,亚伯特·巴贝托!这是来姆的巨星——亚伯特大人这辈子最精彩的大戏!悲剧也好喜剧也罢,什么我都演!」
说着,他快活地笑了。克莱莉莎面无表情的脸,此时在亚伯特眼中显得无比可爱。
「该怎么说呢……你这人还真有意思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论我。」
「我想也是。毕竟我本来也觉得『她优秀归优秀,却是个无趣的女人』嘛。」
「您是在耍我吗?」
「这是赞美喔。」
亚伯特又笑了。这种脑袋倦意不翼而飞的奇妙感觉,让他轻轻耸肩。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巨响。
「总、总统阁下!重大消息!」
第二秘书官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的慌张模样,让亚伯特皱起眉头,仿佛在说「气氛都被你糟蹋了」。
「……什么重大消息啊。干么?达涅利沦陷啦?」
「拜托别说这种有欠考虑的话!不、不是啦!」
「那是怎样?事到如今,就算再出些状况也吓不倒我。即使索尔巴尼亚攻来,我也只会『喔~』一声哟?」
「不是这样啦!」
「那么,究竟有什么大事?」
似乎有些不太高兴的克莱莉莎代替亚伯特发问,让第二秘书官缩了一下。
「那、那个……其实是——」
即使如此,他依旧勉力振作,开始说明。
「……阁下。」
克莱莉莎当场呆掉,她的声音听起来蠢到连自己都吓一跳。
「……啊。」
接着她看向同样呆掉的亚伯特。
「……真的假的?」
至于亚伯特,则说出了这种话。
◇◆◇◆◇◆
「洛特!」
弗雷姆王宫宰相办公室内,原先在确认公文的洛特,看向「磅」一声打开的门。
「陛下,开门时请安静,这样很没礼貌。」
眼前是满头大汗瞪着他的莉兹。
「这是怎么回事!」
「您在说什么呀?」
「别装傻!」
莉兹大步走到洛特的办公桌前,双手用力拍在桌上。房间内用来装饰的花瓶,微微震了一下。
「我在说来姆!」
「来姆?」
「没错!你派使者去来姆,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仲裁贵国和拉尔齐亚王国之间的纷争』对吧!」
「这——」
开口到一半,注意到莉兹还站着的洛特请她先坐下,在她回答「免了!」之后,洛特主动起身。毕竟让君王站着自己却还坐着,算是大不敬。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来姆是杀了洁西卡的犯罪国!不但不能原谅,我也不打算原谅!我要你撤回宣言!」
看见气得满脸通红的莉兹瞪着自己,洛特夸张地叹口气。莉兹看在眼里,怒气当场冲到最高点。
「你这是什么态度!」
「失礼了。可是陛下,撤回宣言之后,您打算怎么做?难不成,您打算向来姆宣战?」
「那当然!」
莉兹的母亲安洁莉卡出身于拉尔齐亚,是现任拉尔齐亚国王的妹妹。洁西卡是拉尔齐亚国王的女儿,相当于莉兹的表妹。
莉兹与洁西卡感情很好。弗雷姆王国与拉尔齐亚王国本来就是兄弟之邦,关系比奥克纳上任何国家都来得亲密。正如人们称洁西卡为「拉尔齐亚的妹妹」一样,对莉兹而言洁西卡同样是可爱的妹妹。
「……请您冷静,陛下。陛下与洁西卡殿下的友爱,臣洛特也曾亲眼目睹。两位的感情就像亲姊妹一样,这么说有些逾矩,但微臣看在眼里觉得『温馨』绝非一两次而已。」
对于洛特来说,仿效艾莉卡而在洁西卡面前表现得像「姊姊」的莉兹,曾多次让他浮现「莉兹陛下也长大了呢……」这种近似感动的情绪。话虽如此。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这是「外交」问题。
「两码子事?」
「首先,目前我国和维斯特利亚王国的关系,绝对算不上良好。在这种状况下对来姆宣战,可以说愚蠢至极。」
「又不是最近才这样!」
维斯特利亚和弗雷姆长年交恶。两国之间有小规模的纠纷算是家常便饭,签订和约也不知道几十次了。
「一旦向来姆宣战,维斯特利亚想必会开心地对我国宣战吧。他们会在拿下一两座城市后立刻停战,这是惯用手法。」
洛特没说那是「维斯特利亚的惯用手法」。因为弗雷姆王国也常干这种事。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两国的惯用手法。
「虽然彼此并非毫无关系,但为了他国而将弗雷姆的领土割让给维斯特利亚,实在让人有点难释怀啊。」
「可是……这么一来,洁西卡不就白死了吗!」
那位温柔的洁西卡公主不太可能期望战争,但
洛特实在说不出口。因为很明显地,一说出来就会变成情感上的问题。
「第二。从战争的原因看来,拉尔齐亚王国恐怕停不下来。不是在停或不停之间选择,而是他们做不到。国王本人大概没打算制止,而民众也一样。不是『拉尔齐亚王国』这个国家灭亡,就是『来姆都市国家同盟』这个国家灭亡,他们只能战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实际上,洛特也不认为会到这一步。然而,这场战争的动机既非领土也非金钱,而是最为麻烦的「情感」。只能战到他们接受为止,但究竟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们接受,这点洛特也不知道。他也不能保证拉尔齐亚人没有战到全灭的觉悟。
「还是说……是叫亚伯特吗?您是要那位总统拿自己的命来偿还吗?原来如此,一命偿一命确实最快。那臣就这么建议——」
「不、不要这样!你是认真的吗!」
他说到一半就被莉兹打断。尽管女王瞪着自己,洛特依然继续说下去。
「弗雷姆与拉尔齐亚乃兄弟之邦。即使是感情用事的拉尔齐亚,对于弗雷姆所说的话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点吧。微臣没打算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这种话,但复仇没有生产性却是事实。从奥克纳大陆整体的观点来看也只有坏处,没有任何益处。如果能找到妥协点,对两国来说应该都是一件好事。」
当然,对弗雷姆王国也是——洛特在内心补充。
洛特并不是在做慈善事业,他当然有所盘算。既然来姆认为「情况不妙」,就能轻易地要求他们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实际上,来姆的回信里头也写着「承诺尽可能给予最大限度的赔偿」。
对于拉尔齐亚王国来说,也是一样。尽管目前他们还被「愤怒」牵着走,但这种情绪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拉尔齐亚国王本人,也是位有智能的政治家。如果在满足了某种程度的「怒火」后提出和谈一事,他们应该会欣然接受。
对于弗雷姆而言则是个轻松的工作。既然一方几乎无条件地希望和谈,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困难的条件。既然靠着这么简单的案子,就能对来姆、拉尔齐亚做「人情」,就算不是洛特也会抢着出手。
「可是……可是,我无法接受!拉尔齐亚和弗雷姆同气连枝,而且就算不看这点,来姆的所作所为也遭到奥克纳各国批判,而你居然说要包庇他们……国民们也不会接受才对!」
「微臣以为,如果为了支持拉尔齐亚让维斯特利亚夺走领土,才会无法让国民接受。」
「可、可是!其他国家!也不知道其他国家会怎么说吧!」
「索尔巴尼亚、罗连特也私下请求我国担任中间人。他国对此事基本上都是正面看待。唉,也因为我们是弗雷姆王国才能这么做就是了。」
弗雷姆王国是弗雷姆帝国的继承人,这点是奥克纳大陆的常识。它和宗主国不太一样,但在各国眼中,弗雷姆就相当于地方上的长老。像这种场合如果要找利害关系比较薄弱的第三者仲裁,最适合委托的对象就是弗雷姆王国。
「没有任何问题,陛下。真要说的话——」
说到这里,洛特的视线回到莉兹身上。
「就是没询问陛下意见便『擅自』对来姆提出此事。虽然是为了国家好、为了弗雷姆王国好才这么做……但毕竟是有些越权了。」
还请您处罚微臣——洛特说道。
洛特恭敬地低头,莉兹则是咬住下唇瞪着他。
「……不。做得好,洛特。」
莉兹不能处罚洛特。这不是因为洛特的所作所为正确,单纯是因为没有洛特会让弗雷姆王国停摆。
洛特的政治能力不用说,背景也十分强大。虽说是平民,但包姆嘉登家族在弗雷姆王国是屈指可数的富商。更何况,洛特踏入政坛多年,培养的人脉不分国内外。这些事洛特自己也很清楚,才会有这句「请处罚」。这只是安排好的戏码。
「不敢当。」
「那就尽快派使者去来姆……」
「恕臣直言,陛下。目前拉尔齐亚王国的怒气还相当强烈,在这种时候提出和谈并非上策,应当等拉尔齐亚的怒火稍微发泄之后再这么做。若在这时提出和谈,反倒可能引来拉尔齐亚的不满。」
「……你的意思是,要让战争继续下去?」
「是的。」
「会死很多人。」
「这个嘛,『来姆』与『拉尔齐亚』这两国的国民应该会死不少吧。但是……」
这和弗雷姆王国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是最好的选择?」
「就想像得到的范围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啊……」
莉兹死了心地叹口气。
「……我明白了。洛特,就照你所想的去做。」
「遵命。」
说完,莉兹寂寞地笑了。
「……简直就像是你的国家呢。」
「绝无此事,陛下。正因为陛下健在,我等臣子才能善尽职责。」
洛特再度低下头。莉兹瞄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出办公室。
「……陛下只要身体健康、平安无事就好。」
他依然低着头。
「一切事务都由我……由我们处理。所以陛下,请您……展露笑容就好。您身为弗雷姆王国的『脸』,不用想什么困难的事,只需要……展露笑容就好。」
洛特这几句话,没有任何听众。
◇◆◇◆◇◆
「……陛——陛下?」
索尔巴尼亚王城。一如往常,拿着许多公文造访国王陛下卡洛斯一世办公室的菲利普,注意到桌前没有预期的身影时,有些惊讶地皱起眉头。
「……那个白痴到底去哪里摸鱼啊。」
菲利普说着让人听到会大喊「无礼!」的台词,将手边公文放到桌上。接着,他无奈地摇摇头,并且用拇指和食指揉揉眼皮。
「……唉,虽然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就是了。」
索尔巴尼亚的经济也说不上繁荣无虞。种种问题层出不穷,逼得他们日夜为了解决麻烦而奔走。就算不是卡洛斯一世而换成一般人,大概也会想丢下不管吧。
「『国王陛下』还真辛苦呢。」
菲利普不但是卡洛斯一世麾下第一忠臣,更是从索尔巴尼亚王国第三王子「卡洛斯」时代就跟随至今。只不过,那时候「卡洛斯」即位的可能性比一根头发还小——真要说起来,当年看着卡洛斯搭船愉快地行商和「胡闹」时,菲利普不止一两次浮现「要是这家伙即位,索尔巴尼亚就完蛋了」的念头。
「即使如此,您还是努力过来了呢,陛下。」
菲利普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第一次称呼卡洛斯一世「陛下」时对方的表情。那张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悲哀、懊悔、寂寞——以及决心的脸,菲利普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唉,真是没办法。」
这种孤独,大概只有站在国家顶点的人能了解。即使一直以来都是「同伴」,今后依然得将对方当作臣下。这是理所当然,明明是理所当然。
「……还剩多少工作呢?」
就算是这样,原先没预定要即位的卡洛斯一世当时终究没那种「觉悟」。何况他生来就是能随心所欲的第三子,这种情况更加明显。而且,菲利普觉得这样的卡洛斯一世——虽然明知是大不敬,但他也觉得卡洛斯一世很「可怜」。
「……我实在太宽容了呢。」
菲利普面露苦笑,看向桌上的文档。他心想如果还有剩下的工作,就代为处理——
「……嗯?」
这时,他注意到桌上的「那个」。他眯起眼睛,打量起上头有卡洛斯一世笔迹的那个,接着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
出来的第一个字,是「那」。顺带一提,这不是因为惊讶。不是因为惊讶。
「……那个白痴陛下在想什么啊!」
而是因为愤怒。菲利普的怒吼与音量,使得桌上备忘录尺寸的「那个」飞到半空中。
「——什么叫『我外出个二十天左右,之后就拜托啰~』啊!」
看到备忘录最后的「抱歉啦」以及吐舌头的卡洛斯一世自画像,菲利普心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纵容那家伙啦!」
——把我刚才的严肃情绪还来!
◇◆◇◆◇◆
虽说不是只要老就好,但所谓的「老店」往往会有其相应的规矩和传统,也会受到众人尊敬。
单就这点来说,弗雷姆王国不止在奥克纳大陆,即使是在整个世界上,都能算是独树一格的「老店」。人称「英雄」的开国皇帝亚力士,在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统一了奥克纳大陆,弗雷姆王国则是他
的正统继承者。延续多年的高贵血统与历史,让弗雷姆王室成为奥克纳首屈一指的名门。艾莉卡用「房东和房客的关系」来形容,但实际上可能用亲子关系比喻较为恰当。索尔巴尼亚王卡洛斯一世大概会用「没根据」干脆地否认,但弗雷姆王国和各国交涉时,必定会坐在「上座」。无论是负责人的地位比弗雷姆王国代表来得高,还是战争输掉,或是请求援助,凡交涉必由弗雷姆王国居上座,形式上算是接受各国的谒见。形式上如此。
「……唉……」
莉兹一个人在房间看着送来的报告书,叹了口气。
伊莉莎白·欧连菲尔特·弗雷姆——「莉兹」是女王。确实,以「王族」的范畴而言,艾莉卡与索妮亚无疑都是公主,但和莉兹比较就有差距了。
正如艾莉卡过去所说的,艾莉卡虽是先王的第一公主,却是侧室的孩子。打从诞生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成为国王的可能。莉兹出生后则让这个情况更为明显,人们对她的要求,顶多只是莉兹的「后备」罢了。虽然多亏了莉兹生母安洁莉卡的为人,艾莉卡在成长过程中并未遭受歧视,但她原本最多就是当个政治道具,运气不好还可能要负责被暗杀。
索妮亚也一样。她是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个孩子,毋庸置疑地是位公主,但力量非常微弱。毕竟索妮亚是第十一个孩子,这点从排行就能推想。再加上卡洛斯一世的性格,索妮亚确确实实生而为「道具」,还是个很好取代的消耗品。
「……」
就这点来说,莉兹和前面两人有压倒性的差距。居于各国上座的弗雷姆王家「正统」继承人。身为无人能取代的唯一存在,从诞生时就已决定她将来的光荣,注定她会戴上闪耀的王冠……说穿了就是「正牌的」未来国君。出生后,莉兹立刻有数十名女官陪伴,在众人呵护下长大。
人们常说,孩子会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年纪还小时,莉兹动不动就发脾气。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国内不用讲,就算到了国外也是处处都以最高规格接待她。要年幼的她机灵得足以看穿人心未免强人所难,这样的她会误以为「让大人们都低头的父王很了不起」也不足为奇,认为「身为父王女儿的我同样很了不起」也……嗯,很合理。女官们成天对莉兹说『您总有一天会当上国王喔』也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够得到,这点她深信不疑。
艾莉卡的生母莉泽萝特,温柔地教导年幼的莉兹;姊姊艾莉卡虽会和她吵架,却还是很疼爱这个妹妹……至于亲生母亲安洁莉卡,则是以铁拳制裁教育女儿。每当莉兹闹脾气时,安洁莉卡就会毫不留情地敲她的头,无论女儿怎么哭怎么喊,安洁莉卡都不会留情。虽然这种作风实在不像王族,但洁西卡也好安洁莉卡也罢,拉尔齐亚王室的人在王族这个分类之中似乎根本就是异类。
或许该拜教育所赐吧,莉兹的任性逐渐收敛。原以为自己最了不起的公主殿下,大约十岁左右就学到世事无法尽如己意,了解到自己也会犯错,成为能向他人低头的人。王族,尤其是「有荣誉和传统的高贵王族」弗雷姆王室继承人,居然如此轻易低头,也让部分臣下对此提出劝谏。但是有人劝谏归有人劝谏。
『如果不能承认坏事是坏事、承认错误是错误,那还当什么「国王」。国王也是人吧?当然会犯错。还是说怎么着?国王这么廉价,稍微低头就会让你们口中「有荣誉和传统的高贵王族」弗雷姆王室面子扫地?嘿~我都不知道呢。话说回来,你们也是领国家薪水的吧!至少也该说什么「放心,莉兹殿下。我们会让国家变得让您低头也不至于动摇」吧!不要讲得那么丢脸,好像国家不靠这幺小的孩子就无法运转一样!』
安洁莉卡这番话,让大家都闭上了嘴。她实在是个超乎常理的王族。
「为什么……为什么啊,洛特。」
在这种教育下,莉兹不会认为「自己绝对正确」,但洛特的「违逆」依旧带给她不小的打击。不是其他臣下而是洛特,这点对她来说最为严重。洛特是莉兹父亲提拔,在她小时候就常伴身边,有如祖父一样。既是「绝对不会背叛」的忠臣,也是家人般的存在。这就是莉兹心目中的洛特·包姆嘉登。
「……」
「…………呜呜……」
当然,洛特劝谏年纪尚轻的莉兹也不是一两次。毕竟他从平民爬上高位,可说是弗雷姆王国吃过最多苦的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洛特,所提建言对于年轻缺乏经验却必须执掌国政的莉兹来说,句句都有倾听的价值。
尽管如此,洛特最后总会站在莉兹这一边。所谓的政治,并非总能区分出黑白。莉兹的看法与洛特的看法,有些时候两边都对,也有些时候不知道哪边才对。
像这种时候,洛特必定会支持莉兹。他会采用莉兹的意见,当这么做是失策时,也会做好准备将损害压到最低限度。就像让学生挑战难题,自己负起责任的教师。尽管年纪仅仅十六岁,能力尚嫌不足,莉兹依旧能表现得像弗雷姆王国的女王,如果没有洛特相助,实在不可能做到。
洛特的理由她也能明白。因为这样只需要花费少少的力气,却有可能收获丰硕的成果。但是,莉兹的判断却也不能完全说错。虽然洛特说「仲裁是弗雷姆王国的责任」,但身为奥克纳大陆「家长」的弗雷姆王国,同样也有责任「安慰因悲剧而哭泣的他国」。就今后在国际社会上的立场看来,也可以说莉兹的判断比较容易得到舆论赞同。
「……为什么。」
「…………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类似这次的案例,过去洛特总会支持莉兹。他不会自作主张,而会聆听莉兹的意见,设想各种政策,让莉兹的想法、莉兹的心意反映在国政上。至少,莉兹所认识的「洛特」,不是什么爱表现的人。莉兹会遭受打击也不奇怪……不管再怎么说,她都是以「王位继承人」的身分长大,抗压性没有艾莉卡和索妮亚那么强。
「……洛特……」
「啊……………………!」
自古以来,王族的历史与杀人的历史就互为表里。暗杀、毒杀、谋杀,什么都有。持续千年、超过五十代的弗雷姆王室,自然也不是每一位君王都能安详地在床上离世。
「没、没事的……没事……吗?」
一直以来,最后总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洛特,他背叛了吗?
「这、这种事……」
一直以来,总会出手相助的洛特,终于抛弃自己了吗?
「怎、怎么可能……」
对于洛特来说……自己没有存在的必要吗?
「发……生……?」
洛特他,难道想谋害我?
「没、没这回事!洛特他不可能做出这种——」
「啊——!」
「——诺艾儿!你很吵耶!」
诺艾儿的「呻吟」,传进正在思考的莉兹耳中。尽管心想「现在不是理她的时候」,但莉兹判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叹口气叫住诺艾儿。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从刚刚起就一直『呜~呜~』地嘟囔。」
「啊呜呜……陛下……」
「……诺艾儿,你好歹是海希曼准爵的女儿吧?花样年华的少女怎么能这副德行……我说你……鼻水……啊啊,真是的!」
莉兹拿起桌上的手帕替诺艾儿擦脸。沾满眼泪与鼻水的脸勉强恢复原状,但眼中却依然满是泪水的诺艾儿,擡起头仰望莉兹。
「……呜呜呜……谢谢您,陛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啊?」
听到莉兹这句话,诺艾儿哭哭啼啼地从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或许是握太紧吧,上面的字都糊了。莉兹疑惑地看着那张纸问道:
「这是什么啊?」
「期货啊!记录我在期货市场里有哪些东西的纸啊!因为蛋和牛奶的价格崩了,所以它真的变成废纸了啦——!」
「……」
「呜呜呜呜……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零用钱,全都泡汤了……毕德罗亭也去不了……新衣服也买不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啊。」
莉兹无言以对。如果真要她说什么,大概就是「把我刚刚的严肃情绪还来」吧。
「……总而言之,给我去工作。更何况诺艾儿,你可是在王城工作喔?衣食住全都有弗雷姆王国提供不是吗?」
「不是啦!不是这样啦,陛下!只是吃、睡、穿女仆装根本不叫享受人生嘛!充分地玩乐才能带来优良的工作品质呀!但我居然做不到……做不到啦!」
「……我倒是很想问你什么时候有过『优良的工作品质』……算了,也罢。总而言之,做买卖要自己负责任吧?芙萝菈不是早就叫你卖掉了吗?」
「就是这样啊!那个包子脸,得意
洋洋地说什么『所以我就说了吧,诺艾儿。让欲望冲昏头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话,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耶!」
「芙萝菈说的完全正确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不是啦!我真的已经准备好,只要再高一点就要卖掉啰!我已经看到最高点了!真的,真~的喔,陛下!」
基本上,投资失败的人都会这么讲。莉兹叹口气,摸摸诺艾儿的头。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总而言之,今天好好工作!话又说回来,什么『充分的玩乐』嘛!诺艾儿,我啊,哪能像你那样自由——」
话还没说完,莉兹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啦!真的……陛下?怪了?陛下,您怎么啦?」
「——自由地……玩?」
那段仅有一次的记忆。
「……诺、诺艾儿!」
她也觉得,自己怎么会如此任性。
「啊?咦?」
她也觉得,自己怎么会如此妄为。
「诺艾儿!今天的工作你不用管了!」
即使如此。
「呃,啊?您、您说不用管……咦?我可以休假吗?唉、唉呀~我确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但实在没有到需要跷班——」
「不是这样啦!」
之所以不用……是因为你刚刚说过的话。
「不是这样?」
遭到忠臣洛特「背叛」的可怜女王。
「你立刻……立刻前往泰拉!」
像这样——可怜的「女孩」。
「泰、泰拉?」
保护这种女孩。
「没错!泰拉!」
『——这个嘛,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过来喔。』
「把松代先生——把松代先生带来拉尔齐亚!」
向来是「勇者」的工作。
◇◆◇◆◇◆
「……没事吧,浩太?」
「……」
「浩太?」
「……咦?啊!嗯,没事!」
隆德·迪·泰拉商业区。浩太站在分配给米德加商业联盟的建筑前盯着它看,让艾莉卡有些担心地出声。浩太露出不自然的笑脸,对她点点头。
「……走吧。」
「……嗯。」
接到雷因遇袭的消息已经十天。浩太当天就想探望但遭到拒绝,一直到情况稳定后才得到许可的他,今天和艾莉卡一同造访米德加商业联盟。告知一楼的接待人员后,两人在那名应该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带领下来到二楼。敲敲造型朴素的门后,爱丽丝的「请进」从中传来。
「啊,浩太先生……连艾莉卡大人也来了。两位其实不必特地来探病的……这样反倒令人过意不去呢。」
头上还缠着绷带的雷因,对走进房间的浩太开玩笑。看见他意外地有精神,浩太暗暗松口气,笑着向雷因开口:
「哪里……话说回来,雷因先生,您的伤势怎么样了?」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还有不少地方隐隐作痛呢。」
雷因试着挤出笑容,但失败了。虽然双方过去有些冲突,但看见他这副模样,依旧让艾莉卡担心地开口:
「你还好吧,雷因?」
「啊哈哈,抱歉。本来像这样躺着实在有失礼数,不过……」
「没关系,别在意。」
雷因向艾莉卡低头致歉,随即躺回床上。一旁扶着他的爱丽丝,看向浩太与艾莉卡。
「感谢两位特地前来探望。我代替雷因向两位道谢。」
「啊,哪里,这点小——」
「然后呢?今天就只是探望吗?」
「——事……欸?」
话说到一半的浩太愣住了。爱丽丝愤怒地瞪着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就这样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态度与口气质问。
「我在问你有没有要道歉!害得雷因变成这样,真亏你还有脸悠哉地跑来呢!」
「……啊?」
浩太完全不知道爱丽丝在说什么。看见他一脸疑惑,爱丽丝先是有些惊讶,紧接着脸上表情开始扭曲。
「还『啊?』呢……怎么?难不成你不知道?」
「不、不知道?您说不知道……是指?」
「……唉。听好,让雷因伤得这么重的犯人啊——」
她吸了口气。
「——是隆德·迪·泰拉的居民。」
「……咦?」
艾莉卡与浩太异口同声。爱丽丝见状耸耸肩,接着说下去。
「实际上,我也亲耳听到『都是你们害咱们被开除』这种话。然后呢,伟伯正在调查,而且已经有眉目了。下手者十之八九是泰拉居民。」
听到这几句话,浩太顿时面无血色。如果,犯人真的是泰拉居民,是泰拉居民袭击米德加商业联盟……袭击「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员工。
「请、请等一下!我们没接到这样的报告!」
这甚至有可能演变成重大的国际问题。对于浩太的拼命辩解,爱丽丝嗤之以鼻。
「伟伯他说在确定之前不会报告,因为要是弄错,会导致和泰拉的关系恶化。不过……老实讲,这种事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和你们的关系恶化还是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
说着,爱丽丝瞪着浩太。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差不多一点!」
足以让房内用品摇晃的大吼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雷因非得受这种伤不可!雷因做了什么?是雷因不对吗?不是吧?不是这样吧!」
「爱……丽丝……女士?」
「喔、喔,对啊。确实,即使是战争地区,我们也可能像散步那样在外面走动喔。既然有机会赚到钱,商人出现在那边也是理所当然啰。可是啊!『战斗』地区就另当别论!因为就算有机会,也要有命才能赚啊!」
尽管爱丽丝的大吼令他有些傻眼,浩太依旧开口询问:
「……您说泰拉是战斗地区?」
「那当然啦!雷因遭到袭击耶!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没有『管』好吧!所以……要是一个不小心,雷因可能会死耶!难道你没发现吗!」
对于爱丽丝这番话,浩太只能咬牙忍耐。不用她说,浩太也十分清楚。
「……关于这点,我在此道歉。」
「道歉也没用吧!那我问你,有什么具体的政策?你们有什么能够保障、保证来姆商人安全的政策?给我解释清楚!」
「这……」
「没有对吧?到头来,你们只是什么都没想,就让这个地方……让我们暴露在危险中!『政治』没有保护好商人!泰拉——你们没有保护我们!」
说完,爱丽丝气呼呼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片刻的寂静过后,爱丽丝缓缓低下头。
「……刚刚说得太过火了。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哪里。」
正如爱丽丝所言。都是因为身为泰拉方——「执政者方」的浩太政策有误,才会危及雷因的性命。受到责备是理所当然,她没必要道歉。
「……我刚刚感情用事了。非常抱歉,难得两位前来探望,我却如此失礼。顺带一问,不知道两位方不方便?我有些事想跟两位说。」
说着,爱丽丝露出笑容。
「咦?啊,好的,没问题。有什么要商量的尽管说。」
虽然对方态度突然改变让浩太十分讶异,他依旧学爱丽丝那样勉强挤出笑容。相对地,笑容却从爱丽丝脸上消失,转为惊讶。
「……商量?」
「……不是吗?」
对于浩太的疑问,爱丽丝用力一点头。
「这不是商量,是报告。」
「报告是指……」
浩太脸上笑容消失,和爱丽丝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来姆都市国家同盟的商会,打算撤离泰拉。」
爱丽丝一丢下这颗炸弹,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僵住。浩太张大嘴巴,「喀哒」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请、请等一下!爱、爱、爱丽丝夫人!您、您在说什么啊!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开口质疑的人则是雷因。大概是勉强挪动身体的关系,他显得相当痛苦。爱丽丝连忙靠过去,但雷因伸手制止,接着说道: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有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们米德加商业联盟要撤离泰拉。你也准备一下。」
「撤离……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浩太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撤回前言!我们——」
「不撤回。」
「就当没——爱丽丝夫人!」
「我呢,不会让自家商会员工遭遇危险,不会让心爱的人受伤,不会让永远夺走我可爱雷因的可能性存在。这是我身为联盟长的决定——」
同时也是。
「——身为爱你的母亲……爱你的女性所做的决定。不容许任何异议。」
「可是!泰拉还有很大很大的发展空间!对吧,浩太先生?您还藏了什么『秘密武器』对吧?听我说,爱丽丝夫人!这时候撤退操之过急!请您重新考虑!」
「我不接受……话说回来,雷因,你给我安静一点。这样我没办法说话!」
说着,爱丽丝瞪向雷因,那强烈的眼神,让雷因不由得乖乖闭嘴。确认他的反应后,爱丽丝轻咳一声,转向浩太继续说下去。
「——我们米德加商业联盟,以及来到泰拉展店的所有来姆都市国家同盟商会,在泰拉能够保障我们人身安全之前,暂停一切营业。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有命才能赚钱。」
「这、这……可是,这么一来!」
「当然,我不会说什么『寄放在这里的一万枚白金币立刻还来』之类的话。接受来泰拉展店条件的是我方,十年内这笔钱照旧由你们保管。考虑到十年后的回馈,将这么多钱放着不管有点可惜……不过嘛,这也没办法。」
说到这里爱丽丝暂且打住,环顾室内。接着她目光回到浩太身上,继续说道:「在泰拉是采用『照收益缴纳税金』的方式对吧?」
「……是的。」
「而且,如果雷因的报告无误,那么你一开始说明时曾这么说过——『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店面,只要不营业一样不必支付任何税金』。有错吗?」
「……没有错。我说过这种话。」
「所以,店铺会留下。因为收拾干净才撤离既花钱又花时间。虽然让店铺放空很亏……关于这点,就请泰拉好好处理了。喔,至于在泰拉雇用的人员,我们会解雇。虽然听说这些人相当勤奋,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但我们毕竟无力雇用多余的员工。」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居民挨饿吗?」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雷因都变成这样了。」
「……可是!」
「……虽然于心不忍,但也是不得已。更何况,不让人民挨饿是你们的工作吧?对我们有这种期待是不是找错人啦?」
虽然想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浩太只能紧咬嘴唇。爱丽丝则以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一年,或者两年……虽然不知道会是多久,但如果我们觉得在泰拉做生意很安全,应该还会回来吧。虽然不像雷因方才说的那样夸张,但这里毕竟还是能『赚』不少钱。」
虽然我不想来——补上这一句后,爱丽丝就像要表示到此为止似地站起身,却又注意到什么而再度坐上。浩太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关于泰拉港湾整备的『股份』。这些东西不一样,不会带来利益;不仅如此,以现况来说光是拿在手上就会造成损失。」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买下?」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泰拉的资金也没充裕到这种程度吧?这是来姆都市国家同盟全商会持有的股份。如果泰拉有那么多资金,也不需要特地拜托我们出资了。」
「……确实如此。您能够明白真是再好不过。」
「但是正如刚才说的,我们不能将一万枚白金币和股份都放着不动。所以,这些股份我们打算请别人买下。」
「……请别人买下?谁?」
「那就是——」
「喂~爱丽丝。我差不多可以进去了吧~?」
「——似乎来了呢。请进。」
房间门就像配合这句话似地缓缓打开。开门的男子打量了室内两三次,并在看见浩太后展露笑容。
「你好~!」
男子一头银发全向后梳。
脸上挂着让人感受不到年纪的精明笑容。
「敝人是从戴奥特斯商会来的卡洛斯·索尔巴尼亚!近来生意可好呀~?」
「海上帝国」索尔巴尼亚王国国君,卡洛斯一世就在眼前。
「啊……陛……下?」
「唉呀~好久不见……也没有久到那种程度是吧?近来可好,浩太?」
满面笑容的卡洛斯一世走来搂住浩太肩膀,就这样将嘴巴凑到他耳边。
「——我说啊,浩太。你们家『港口』的股份啊。」
就由我买下来啰。
他若无其事地丢下今天最大的炸弹。
◇◆◇◆◇◆
「陛、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浩太粗鲁地甩开搂住肩膀的手。如果换个场合,或许人家用大不敬罪名将他抓起来也只能老实就范,但卡洛斯一世显得毫不在意,一副「这样很痛耶~」的悠哉表情。
「怎么啦,浩太?看你那么焦急。好啦,冷静点、冷静点。要不要吃糖果?」
「不要!重点不在这里,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真冷淡耶~」
卡洛斯一世耸耸肩,一屁股坐到雷因旁边。他仰头看向还站着的浩太,扭扭脖子让关节发出「喀喀」声。
「没有啦,一直坐着让人喊『国王陛下』我也有点厌烦了……然后呢,听说泰拉好像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所以我就想来参一脚呀。戴奥特斯商会本来就是索尔巴尼亚王室成员创立的商会,比较好通融,我就请他们暂时雇用我啰。」
「请他们雇用……」
「所以说,现在的我只是一介商人。真怀念,我已经好久没这样了~居然让比自己年轻将近三十岁的人颐指气使耶。不久前他们还要我去倒垃圾喔。唉呀,你不觉得一个倒垃圾的国王陛下很新鲜吗?」
卡洛斯一世大笑一阵,然后看向爱丽丝。
「——所以说呢,『我们』戴奥特斯商会,就把米德加的股份全部买下来啦。」
「陛下,您弄错了。不是只有米德加,而是来姆各商会的股份。」
「啊,是啊是啊。我记得光来姆就……十万股是吧?唉呀,这么一来,加上原本戴奥特斯商会拥有的股份,以及委托爱丽丝管理的索妮亚股份议决权……喔喔!股份相当多呢!」
卡洛斯一世故意又可恶地装出一副惊讶模样,浩太则以看见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瞪着他。注意到浩太的目光后,卡洛斯一世再度耸肩。
「怎么啦?我又做了什么吗?」
「您还真敢说呢,陛下。这件事我实在无法接受。」
「别说笑话啦,浩太。接受?为什么非得让你接受不可?」
「……我们不允许股份外流。」
「外流?这就不对了。戴奥特斯商会有来泰拉开店,是不折不扣的『同伴』喔。唉呀~你怎么把人家排挤在外呢。戴奥特斯商会真可怜。」
「……您这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真要说的话……我已经听说啰。浩太,你让弗雷姆王国『出资』了对吧?那样犯规吧?相较之下,你不觉得『确实有在泰拉做生意的』戴奥特斯商会收购股份正当多了吗?」
「……不觉得。请您用常识思考一下。隆德·迪·泰拉是弗雷姆王国的领地。索尔巴尼亚王插手这块领地,可是严重干涉他国内政喔?」
「不是我喔?是戴奥特斯商会。」
「一样吧?陛下在背后支持他们呀?」
听到浩太这句话,卡洛斯一世得意地笑道:
「那我问你喔,你觉得伟伯他们山德利亚商会,背后完全、彻底没有半点拉尔齐亚王国的影子吗?他们可是拉尔齐亚王国的专任喔。啊,不止伟伯哟。莱因哈特商会、维斯特利亚材木商事,同样也是专任。他们可是各国的御用商人喔,你真的认为王室的意见对他们完全没有影响吗?」
「……这、这……」
「说起来啊,你可不能乱讲这种没礼貌的话喔。戴奥特斯商会在商业王国索尔巴尼亚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商会耶,他们可不是那种能让我随心所欲操纵的弱小商会。」
「……」
「更何况……追根究柢你这前提就不对了。」
「前提?」
卡洛斯一世慢条斯理地用他「蛇」的视线,看向瞪着自己的浩太。
「——如果不想让人插嘴,一开始就不该给别人插嘴的权利。」
浩太接下他挑战的眼神后,将目光转向爱丽丝。
「爱丽丝女士,来姆都市国家同盟各商会的股份,由我方收购。」
「嘿,你们有那么多钱吗?」
「……资金的事不用操心。这十万股,我们会支付十万枚白金币。」
泰拉的资金当然没那么充裕。话虽如此,这种时候却也不能不付。
「……这样啊。既然泰拉领愿意用十万枚收购——」
说着,爱丽丝微微一笑。听到她这句话,浩太松了口气,嘴角上扬。
「——那么,卡洛斯一世陛下。收购股份的事还是一样麻烦您了。」
接着他的嘴角抽搐。
「爱、爱丽丝女士!」
「很好,爱丽丝!那我立刻叫人将『二十万枚』白金币送来米德加商业联盟。」
卡洛斯一世这句话钻入耳中,在脑内奔窜,让浩太冲动地大喊:
「一一、二十万枚!翻、翻倍吗!这、怎、怎么会!」
「谢谢您,陛下。还有……」
「我知道。这次卖股份的商会,能减免在索尔巴尼亚国内缴交的税金。这样行了吧?」
「好的,大家都会很高兴。」
卡洛斯一世与爱丽丝无视浩太的喊叫,愉快地握手。被丢下的浩太再度喊道:
「请、请等一下!」
「……干么啊浩太,你很吵耶。现在咱们正在谈生意喔?你能不能安静点?」
「这种生意,我们怎么可能承认!」
——近乎放声呐喊。
浩太向来处事冷静,他这种前所未见的模样,令艾莉卡瞪大了眼睛。卡洛斯一世先看看浩太,又看看艾莉卡,歪头问道:
「——为什么?」
卡洛斯一世这种纯粹表示搞不懂的态度,让浩太原本要出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您、您问为什么——」
「咱们是要向米德加……应该说,要向来姆都市国家同盟购买股份。所以呢,我就让他们开个价然后照价收购啰。没什么问题吧?这是正当的交易呀?」
「这、这……可是!」
「如果不想让咱们买走,你出更高的价就好啦。可以啊,如果你要出三十万枚买,那我也没意见。更何况……肮脏的手段你们也用过吧?那是什么?盐草?你之前把那堆像垃圾一样的叶子标上高价对吧?一样嘛。」
「这、这……」
「喔,那真是求之不得呢。你要出三十万枚吗?」
对于卡洛斯一世与爱丽丝的夹击,浩太无话可说。十万枚已经是很勉强的数字了,居然要付它的三倍,泰拉的财政根本出不起。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即使明白这句话是所能想到的发言中最差劲的,它依旧从浩太口中冒了出来。卡洛斯一世对浩太露出夹杂着失望与嘲笑的表情,冷哼一声。
「哼。你以为你问『背后有什么阴谋?』我会回答吗?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你吧?咱们是有咱们的考量才会出两倍价,你白痴啊?」
卡洛斯一世一副懒得理浩太的模样。
「——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毕竟索妮亚也承蒙你们照顾,我就好心告诉你吧。」
他竖起右手的五根手指。
「首先是第一点。我的国家索尔巴尼亚是个『海上国家』,面海的三座城市停了很多艘船。港口,或者说补给地点,无论有几处都不会嫌多。与其把钱花在别人身上,不如花在自己……这么说也不太正确,应该说不如花在自己能够影响的地方。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样应该也比较好。」
「自国」的港与「他国」的港。好啦,你想停靠在哪里?如果其他条件没有差异,多数人会选择比较熟悉的自国港口,这点可以说显而易见。
「第二。整备港口要花上一大笔钱对不对?泰拉的港是要一百万枚白金币吧?唉,这点钱一下子就花光啦。然后你想想,二十万枚,只要二十万枚就能买到这座港的『权利』喔?虽然不是完全自己出资,用起来没那么方便……不过已经很够了。」
「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好啦,第三点。如果只有『泰拉』的港,那么或许利益不大。可是呢,我的国家可是有三座大型港口,如果小型也算进来,港口就多得不计其数了。」
「……所以呢?」
「如果我那边的港口和泰拉的港口合作,你不觉得会有很大的利益吗?这个嘛……比方说,在艾姆札和泰拉做买卖的船,停泊费可以稍微便宜一点。有些事只有泰拉做不到,只有索尔巴尼亚也做不到,但如果两边一起来就可以……浩太,即使你做不到『我』也做得到。你们还要整备道路对吧?那可不简单呢。」
拥有两座港口带来的增效作用。虽然每一笔「交易」的金额不多,依旧能借由薄利多销增加总收益。确实,大国索尔巴尼亚就能够采取这种政策。
「然后啊,就是第四点啰。」
卡洛斯一世以「蛇」的眼神看着浩太。他露出邪恶的微笑,继续说道:
「——港口可不行呀,港口。我说啊,浩太。」
「……」
「索尔巴尼亚是『海上』帝国。咱们与海同在,和海洋一起生活。也就是说呢,为了让索尔巴尼亚依然是索尔巴尼亚,就不能容许他国——尤其是『魔王』的港口存在。」
确保国家特色。为此,卡洛斯一世要并购泰拉的港口,他是这个意思。
「唉,这代表我被你吓到啰。有件事我可先得告诉你,虽然奥克纳大陆很宽广,但能够让我『吓到』的人连一只手都数不完,你可以拿来自夸喔?」
说完这些提供不了任何慰藉的话之后,卡洛斯一世转过身去,丢下一句「好啦,要说的说完了所以我就回去啦」。
「……请等一下。」
浩太出声喊住他。
「怎样?」
「您刚刚说,理由有五个。最后一个呢?」
对于浩太的问题,卡洛斯一世转头答道:
「我这个人呢,不喜欢一直输。」
「——咦?」
「之前我不是才让你漂亮地摆了一道吗?那件事实在让我很没面子,所以我稍微试着奋发一下,就是这样啰。」
「就因为……这种理由?」
「之前我也说过……对于王族、贵族来说,名誉很重要。我的自尊心,不容许国王一直是魔王的手下败将。」
说完,卡洛斯露出淘气的笑容。
「这么一来——就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吧?」
◇◆◇◆◇◆
「真、真的非常抱歉,浩太大人!」
『话又说回来,突然这么做也会让人痛恨索妮亚嘛。既然这样……七天。我等你七天。你就好好展现一下你不得了的手段吧,「魔王」大人?』
听完艾莉卡与浩太的报告后,脸色苍白的索妮亚满是罪恶感地对浩太低头道歉。浩太则是温柔——而且虚弱地摸摸她的头。
「……请把头擡起来,索妮亚小姐。」
「可是……这……」
「不,这不是索妮亚小姐你的错。」
看见浩太脸上无力的笑容,索妮亚不由得垂下视线。浩太再度摸摸她的头,接着双手在面前交握,独自陷入思考的海洋。
「……七天啊。」
他发现,自己的思考之海中,没有突破现况的「答案」。
日本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败北而失去海外殖民地,国土也化为焦土;之所以能成就几乎可称为「奇迹」的经济复兴,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韩战特需。从西元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三年这十九年之间,日本达成了年平均成长率超过百分之十的「高度经济成长」。随着消费欲望扩大,企业也在投资设备的过程中,陷入慢性的资金不足问题。银行毕竟不能像倒水一样把钱往外借。别人寄放金钱,再将这些钱借出去的银行融资是为「间接金融」,但间接金融也有它的极限。于是企业为了筹措投资设备的资金,打算借由「直接金融」——也就是发行股票等有价证券以确保资金。
但是,这么做有它的问题。二战后十年,当时日本的证券交易市场尚未成熟又遇到恶性通货膨胀,股票一旦上市就会立刻成为并购标的。迫切的资金问题,加上不能这么做的金融问题。在这种左右为难的状况下,日本企业找到一个答案——要是有「会出钱却不会出意见的股东」不就好了吗?他们让其他上市公司买进自家股票,相对地自己则买进那间上市公司的股票。如果不考虑可能误会而刻意讲得直接一点,就是「我不管你们那边怎么经营,所以你们也别管我」。
日本式经营的特色之一「交叉持股」就这样诞生了。让股票上市,却可以将恶性并购危险降到极低的梦幻般经营方式。在此先不谈论这么做的优缺点,但由于许多日本企业都持有这种「策略性投资」而来的股票,所以他们非常缺乏恶性并
购的相关知识。换言之,如果问提这些是要说明什么——
「……」
浩太。
身为「普通」的银行员,不擅长企业并购与相关防范手段,甚至可说对这些事毫无经验的松代浩太,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浩太大人。」
见到浩太神情苦恼,索妮亚轻轻将手放到他的手上。少女担心的眼神,让浩太明白自己脸上的苦恼显而易见,因此试着强颜欢笑。
「那个……您究竟有什么主意呢,浩太大人?」
看到那张期待的脸,浩太的笑容僵住了。
「……咦?」
他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咕哝。
「对、对啊!浩太!你一定有什么主意对吧!你一定有能够突破这种困境的策略!」
艾莉卡眼睛一亮,走向浩太,似乎十分赞同索妮亚那句话。
「……是呀~浩太兄,你有什么方法?」
玛莉亚一副「请让我见识一下」的态度。
「那、那个……」
三对共六只眼睛盯着浩太。众人满怀期待的眼神,让浩太尴尬地别开目光。
「怎么?浩太,你又要瞒着我们?我说过了吧?不要再这样了!」
艾莉卡那已经可说是残酷的信赖,贯穿浩太。
「就算你们要问方法也……」
「浩太大人,我们无法完全理解您的想法。然而,现在是泰拉的紧要关头。或许我们能做的不多……但请您务必让我们帮忙。」
说着,索妮亚低下头。浩太看在眼里,内心一阵刺痛。
「对啊!毕竟你让我赚了不少,这次我也得回报一下才行嘛!」
「唉呀?这样好吗,玛莉亚?你打算和索尔巴尼亚王为敌?」
「不管对手是国王大人还是谁都一样,人总有不能退缩的时候。更何况……如果赢过索尔巴尼亚王,不是很帅吗?」
玛莉亚与艾莉卡天真地这么说完,相视而笑。这使得浩太的精神发出哀号。
——拜托你们住手。
——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不要……」
不要用那种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实在是非常抱歉。我……想不到任何办法。」
浩太勉强挤出这句话。
他低头道歉,告诉大家自己无能为力。
「真是的!你又想一个人解决?我已经非~常清楚你很厉害了,所以也让我们帮忙嘛!」
「所、所以说——」
「没错,浩太大人。我也讨厌父王的霸道!就趁这个机会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对啊!浩太兄!给他好看!」
「三、三位!拜、拜托!请你们稍微安静一下!」
艾蜜莉连忙制止兴奋的三人。之后,她瞄向神情痛苦的浩太。看出艾蜜莉视线所向后,艾莉卡不满地哼了一声。
「怎么?又要『保密』?浩太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的『方法』啦!」
——这就是极限了。
「所以……我不就说了我没有办法吗!」
磅!
浩太狠狠敲了眼前的桌子一下。办公室的时间顿时停止。
「我根本不可能什么案件都有办法立刻解决!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的事!要我说几次才会懂!我是个普通的『银行员』!我根本不是什么魔王,只是区区的『银行员』……我不是一直、一直这样说吗!」
艾莉卡。
艾蜜莉。
索妮亚。
玛莉亚。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超人啊?还是把我当成英雄?当成勇者?不对!不管是这种战争状态、还是来自他国的经济侵略,我完全不懂!我哪有可能知道要怎么解决啊!因为……因为,我是个『银行员』啊!」
在场的其他四人,全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艾莉卡、艾蜜莉、索妮亚并不是没见过浩太生气的样子,索妮亚甚至还被浩太敲过头。当然,她们知道浩太也会生气。但知道归知道。
——却没见过这样的浩太。
「浩、浩太?」
艾莉卡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
听到她出声,浩太顿时感觉上冲脑袋的血液落到脚底。
「实、实在是非常抱歉!我、我有点冲动过度!方、方法是吧?呃,好!那个,我、我这就想,请你们稍微等一下!」
明显失策。无法回应期待又大呼小叫,可说是愚蠢中的愚蠢。看到浩太想都没想就低头道歉,大为动摇的艾蜜莉开口:
「哪、哪里!浩太先生您不需要道歉!我、我们才不好意思!呃、呃……」
愈来愈小声的语尾,让浩太更是难为情。觉得自己太没用的他,最后在一股想痛扁自己的冲动驱使下,擡起头来。
「——!」
和刚才一样,三对共六只眼睛盯着他看。
——里头有着畏缩,以及些许「失望」的眼睛。
「……那、那个!」
「松~代先生~!」
难以承受众人目光的浩太,不由得想要出声,门却「磅」地打开制止了他。
「真是的!洛特大人也就算了,居然连陛下都派我跑腿耶!松代先生,你觉得呢?为~什么本小姐要三番两次……跑来……泰拉……?」
一踏进屋内就喋喋不休的诺艾儿,敏感地察觉现场气氛相当沉重,将怨言打住。
「呃、呃……咦?」
「怎、怎样?到底怎么回事,诺艾儿?」
「啊……呃,那个……该不会,现在的场面相当尴尬?」
「倒、倒也不是这样……不、不过,如果没有急事的话,你晚一点——」
因为气氛稍显舒缓而松口气的艾莉卡这么说道。
「呃,那个……我带来伊莉莎白·欧连菲尔特·弗雷姆女王陛下的敕命就是了……」
诺艾儿慌张地亮出手里的纸。
「陛下下达了召回松代先生的命令。请您『回去』一趟。」
回去拉尔齐亚。
诺艾儿的声音,落在不怎么宽敞的办公室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