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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欢迎也没闲工夫 第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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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星期一的早晨,咖喱把我的胃撑得沉甸甸。

昨天小雏到晚上才回家,我跟她一起想把两种都吃一点试试,结果两种都超好吃,结果就吃了平时两倍的饭量。

她做的辣味蕃茄咖喱与沙树做的甜味荞麦面风味咖喱味道不相伯仲。我在给小雏穿睡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沙树做得更好吃,但实际来看,她用番茄咖喱又添过一次饭。嘴就不说了,至少舌头是诚实的。那个JK为了攻略我,正不厌其烦地也对我妹妹展开着攻势。

说到我这个妹妹,到头来昨天跟她一起去玩的只有女生。犯人还做出过「想看看哥哥妒火焚身的样子」这种莫名其妙的供述。我难得想好了面试与测验的内容,只能留在以后再用了。

言归正传,现在是星期一的早晨。是社畜的一周的又一个开始。而且星期一还要面对百目鬼主任的高境界晨会。哈哇哇……加上发胀的胃,忧郁也加倍了。我试着在客厅的大镜子前面「今天也要加把劲!」来给自己打气,然而心情还是不见好。受够了,这是哪门子的NEW GAME,是GAME OVER才对吧。

准备先出门的小雏来到玄关,猛地转过身来,水手服的衣领随身飞舞。

「哥哥,莫非你变胖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摸了摸肚子上的肉,感觉十分厚实。

「看吧,果然没错。你绝对发胖了啦。脸都圆了一些啦」

「就因为昨天一天吃太多?」

「最近每个星期都收到那么多点心,一直都在吃啊。都怪那个风骚的JK!」

原来如此,听她一说我就明白了。

而且上个星期去咖啡厅的时候,也无端地点了蛋糕套餐。

「可是你吃的跟我一样,可是没有发胖啊」

我把妹妹从脑门到脚尖打量个遍。嗯,今天也可爱度十足,水手服穿在她纤细的身体上非常得体。为什么她的悲伤没有翅膀?真正的天使应该那个样子才对啊。

「那是因为,我还年轻啊」

「…………」

说得对,My sister。

14岁与29岁的新陈代谢不能一概而论的呢……这道理我懂,我当然懂……。可恶,残酷的事实又摆在我的面前了。

小雏上学之后,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对着大镜子注视自己的身体。下巴和肚子变得肉嘟嘟圆溜溜的了。

「……我以前吃这么多也没长胖来着……」

这就是俗话说说「中年发福」么。身体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衰弱,基础代谢低下,造成容易长赘肉的现象。我明年就三十岁了呢……已经不能算年轻人了。六本木的人似乎用「八王子的毛头小子!」来称呼我,然而我都这个岁数了呢……。

中年发福的年轻人,今天也要认认真真地去上班。

我八点三十分到达客服中心,为迎接上早班的员工着手准备。我看了看领班座的管理界面,发现百目鬼已经上班,并且登陆了。那个人基本对事业非常热心。暂且不论他在为人方面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的确不能否认他是一位杰出的商务人士。

我不经意地向身旁的座位看去,只见渡良濑直接把包就放在座位上没管。

品行端正的部下比我先来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种情况她基本上应该在自己的座位上。难道上厕所了?啊,对了。我也去上个厕所吧。

我在前往六楼厕所的走廊上,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在里面顶头的开水房里有对男女的影子。

两人没有开灯,在昏暗之中正悄悄地谈论着什么。那个男性说话轻浮,而女性则以过于刻板的口吻进行回应。

「都说了,你用不着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只是大伙一起去喝一杯罢了」

「可、可是……那个,我从来都没经历过那种事」

「但你今后肯定也是要去六本木的」

「话是这么说……」

「你先考虑考虑吧」

那个男性从开水房走了出来。

他是百目鬼一派的帅哥,村上氏。

他哼着歌走过来,正好撞见了准备进厕所的我。

「早上好,枪仔。今天也请多关照咯!」

他特别大声地向我打招呼,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前辈?」

从昏暗的开水房走出来的,是渡良濑绫。

这位不论什么时候,哪怕在星期一都精神抖擞的后辈,此刻表情十分消沉。她右手拿着一块皱皱巴巴的白手帕,一脸有话要说地盯着我的脸。施过淡淡唇彩的嘴唇好几次张开一半,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我拿她没辙,只好先让你尿意沉默一会儿了。

「换个地方吧」

「……嗯」

渡良濑露出得救似的表情,我将她引进了六楼的小会议室,并锁上了门。这么做是以防万一被人听到……但这其实是违反规定的。跟女社员两人独处的情况,当然应该把门敞开着。自从人事部下达「预防性骚扰事件发生的指导意见」之后就有了这样的规定。不过这一次,希望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跟渡良濑面对面地坐下来。尽管客服中心到处都能听到电话的声音,但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因此十分安静。而早晨的这般安静,与她阴沉的表情十分相称。尽管这么想不太合适,但我还是不自主地觉得她黯淡的脸庞如画般美丽。

「你刚才跟村上的对话,我听到了一些」

我起了个头,随即渡良濑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说的什么我基本上察觉到了,大概就是让你接待某位大人物吧?」

似乎被我说中了,她吃惊地略微张大双眼。

「前辈,这你都能听出来……真厉害」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就觉得反正会是这么回事,而且之前百目鬼说过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会社与接待之间,有着像割也割不断的关系,尤其在保险这一行。为了获得签约而接待大客户企业,为了谋求法律上通融方便而接待相关部门,为了得到好的企业评价而接待进行金融评级的机构。这种早已屡见不鲜。虽然这种事情有时候被媒体披露闹出新闻被受到重视,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其中最极端的,就是潜规则了吧……是指为了获得签约而与客户陪睡。

我们是外资企业,而且还是直属事务——也就是以邮寄为主,因此这样的事情「基本」没有。因为性骚扰与职权骚扰引发了社会问题,因此现在整个行业都推行了改革。现在做到那个份上来获得签约已不再盛行。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彻底消失。

就算会社没有强行要求,但肯定也有人会为了提高业绩,为了飞黄腾达,为了更高收入而那么去做。如果说「这是为了生存」,我们也无权评头论足。我们不能否认,这是女性为了在会社中赢到最后生存下来的武器。

只不过,本人必须认可才行。

「他说今晚要设席款待《这份保险真厉害!》杂志的总编,问我去不去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渡良濑提到的,是定期公布保险会社排名的杂志。在车险部门,我们连续三年获得第一。有很大一批客户是看过杂志,受排名带来的强大影响力而来电的。

接待那部杂志的总编,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能枚举的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字面意思,让你给大人物斟酒,说说好听的话,陪着唱唱卡拉OK之类的。另一种,肯定就是你现在在想的那种了」

渡良濑脸色发青。

「不、不能拒绝么?」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当然应该拒绝。你大可挥开对方的手后逃之夭夭,然后大声呼救」

我立刻给出了答复。这种事还用说么。凡事都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你虽然是会社的员工,但首先是一名女性。

「可是,如果是上一种情况,就应该趁现在先去习惯」

「…………」

我硬是不带感情地这样说道

「渡良濑。你被录取的职务是综合管理,你作为将来的干部候补备受期待。这也就是说,跟百目鬼和村上那样的人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那样的邀请,大概以后绝不会少」

就算面对的是讨厌的上司,有时候酒还是不得不陪。

既然身为工薪阶层,这就基本就算是在劫难逃的宿命了。

「你如果实在不愿意,也可以选择向社内的职权骚扰与性骚扰投诉」

「仅仅只是邀请,就构成性骚扰了么?」

「只要你感觉到了性骚扰。在这个阶段恐怕不能对村上进行处分,但大概不会再有上司叫你参加酒宴了」

渡良濑的目光落在腿上,沉默下来。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大概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你不用去」。一句话说出口自然很轻松,这么做之上能让她跨过眼前这道坎。要是不想被她讨厌,就应该这么做。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在封杀她的未来。

曾大放豪语说跟人事部次长很熟的百目鬼,肯定会将渡良濑的「反抗」铭记于心把。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而且肯定会给她在人事部那边留下「只是被叫去接待就小题大做说什么性骚扰」的负面印象。到头来,这还是个男性社会。

渡良濑曾经讲过,她的梦想是出人头地报答父母。只要她还怀着这个梦想,只要她还要在这个会社生存下来,那么现在这道坎就是她迟早必须面对的问题。

经过了漫长的沉默,我这位美丽的部下艰难地挤出了一点声音

「我去」

「嗯」

面对她所做出的决断,我只是点了点头。身为男性的我就算能够说出那番话,但也无法从本质上理解身为女性的她心中的苦恼。

「总之要小心不要被灌醉,我只负责给其他人倒酒,自己尽量别喝。然后记得给所有人叫份绿茶,茶多酚似乎可以阻碍酒精吸收」

我将酒量超好的前女友灌输给我的知识,传授给了这位部下。

「要是强行让你潜规则,你一定要立刻联系我。我会立刻赶过去」

「没问题的。我会妥善处理的」

渡良濑留下生硬的笑容,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房间。

「…………」

我帮不了她什么,也没办法对她说些什么,这份焦躁的感觉令我攥紧拳头。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么?比方说借社长的关系给百目鬼施压?或者说我立刻就去找百目鬼谈判?不,这些都不行。那么做的话,这一关或许能够挺过去,但渡良濑迟早还是得离开这个小小的鸟巢展翅高飞,如果这样的麻烦都不能独自跨,一切都无从谈起。

我对着被关上的白色的门注视了一会儿,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走进来的是妈妈桑。一看到她白白胖胖脸蛋上浮现的阴沉之色,我顿时就明白了。

「事情已经在社内传开了?」

「开水房的墙很薄的。在隔壁的女厕所听得到呢」

这是个盲点。再怎么说,我也想不到女厕所那边会有问题。

「你没有阻止渡良濑小姐是吧?」

「我不会阻止,这种事必须由渡良濑自己来决定」

我自己都感觉到我的言语之中透着强烈的苦涩。

妈妈桑不知是对我表示同意,还是对渡良濑感到同情,口吻也十分低沉。

「对那孩子来说,这可能是头一场考验呢」

「在妈妈桑你看来,她跨得过去么?」

这位我最为信赖的老资格兼职人员,短促地摇了摇头

「那种事,我哪儿清楚。……只不过,知道这次事情的人当中,有几个说想代她去」

「…………」

察觉到这话的含义后,心情越来越糟糕了。

我们的兼职人员里,很多想要转正。然而要实现这个目标,不仅要拿出优秀的业绩,还必须在正式录用的测试中合格。测试有两次,但全客服中心只有一到两个名额参加,门槛非常高。

如果告诉她们「去接待客人就能转正」的话,她们肯定很乐意去。而且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大的好处。

……这个会社,已腐朽不堪。

「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理想的企业」

我没办法回答妈妈桑的感慨,我所能做的就是现实地进行处理。

现在时间已过8点55。今天的工作即将开始。托全球社的福,我们的来电变得很少了,但业务却一件接一件地推过来。根本闲不下来,根本淡定不起来。

但我们必须在这样的岗位,继续坚挺下去。

※※※

第二天,渡良濑没有来上班,只有她的母亲来电告知她身体不适想要休息,没能够听到她本人的声音。渡良濑母亲的声音很有气质,但显得有些软弱,在电话里她反复向我道歉。

我试着用LINE联系了渡良濑,但目前还没有回复。

而且百目鬼和村上今天去了六本木,我想找他们质问都没办法。其他的调查组成员貌似连接待的事情都没听说。

难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我可能太低估百目鬼亘这个男人了。在现在这个社会,轻微的性骚扰都会被无限放大,通常没人敢乱来,难道他是那种在那种事上不挑对象的人么?在他看来,不久前还在上大学的渡良濑是能够轻松拿下的吧。

到了下午,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发一次LINE的时候,PC的业务专用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虽说用的是社内的邮箱地址,但通常名称应该是部门名称与ID结合而成的一大串字符,然而这个邮箱地址短得不正常而且非常明了。

是高屋敷社长发来的。

——关于业务命令,十万火急,尽快联系。

我心里其实很烦,但社长发来的邮件怎么说也不能不理。我让阿敦帮忙照着工作,来到昨天用过的小会议室,打开了Skype。

『枪羽。老夫有一事相问』

臭老头问候都没有就直奔主题。屏幕上显示的表情十分严肃、凝重,这毫无疑问不是好消息。

『花恋的样子不对劲,看上去非比寻常的消沉。你对此可有头绪?』

「她在消沉……?」

完成了第一次投稿的她在消沉?之前明明还笑得那么灿烂……

『星期天从你那儿回来的时候,那精神简直好过头了,笑容总是灿烂夺目,说话的声音也充满激情。老夫还听到她洗澡的时候在哼歌。可是从星期一晚上开始就彻底一蹶不振了。饭也没有吃完,睡也没睡好的样子。她今天去了学校,但走起路来没精打采,就像在地上拖着一样』

「短短一晚上就没精神了?」

『没错。你对此有何头绪?』

试着推演一下她的心情变化吧。

依我的经验,初次投稿完后兴奋劲会持续一段时间。照理说,完成一部作品后的那种释放感,能让眼前的世界变得光彩夺目,气度也会变得非比寻常。我当时还买下了平时不会买的高级拉面,去游戏中心的游戏币机上豪赌了一把……不排除只是我的个人情况,那段时期确实精力非常旺盛。过上一个星期应该就会转变为对是否能通过评审的不安,可她现在连三天都没过啊。

……不对,等一下。这种事不能凭我的经验来考虑。

她所参与的是通过web投稿网站搞的新人奖,也就是说在参加新人奖的同时,作品就会投到网站上。自然地,她的作品也会被评审之外的一般读者看到。虽说作品被公开阅读不对评审造成影响,但读者很可能会发表感想。这是我在朝小说家的目标奋斗时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抱歉失陪一下」

我打断了社长,取出手机,调出「女子力」投稿网站,检查关于她作品的感想。

·超无聊哇www

「…………!」

我条件反射地差点没把手机给捏碎。侧面的音量按钮被死死按住,音量调到最大的音量确认音响彻这件风格单调会议室。

明明不是我的作品,被瞧不起的明明不是我,我却气愤不已。如果不是正在跟社长用Skype视频通话,我不确定我能够保持冷静。我大概会把手机一把摔在地上吧。

·命名品位无药可救。

·在严肃的气氛却滥用搞笑。

·角色设置好微妙~。

·是分类错误吧,把投稿的标签删掉吧。

·这是恋爱喜剧么?我只看出了恶性质的角色设置。

绝大多数是否定性的感想。

那一条条的感想化作子弹击穿我的胸膛。我陷入肺部被打出窟窿的错觉之中,变得难以呼吸。我反复做了好几次浅浅的呼吸,呼吸的声音就像攒风的响声一样无力。心脏砰砰砰地好烦人,简直吵死了,我都想干脆把心脏掏出来一把捏碎。

『喂,枪羽,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什么也没有」

我做了次深呼吸,将聚集在胸口的愤怒压下去。我将沸腾的情绪盖上盖子,在上面施以理性的重量,让自己恢复原来的表情。

本来我就没资格发火。

不管读者对作品发表的感想都是读者的自由。

而且,上面写的批评其实内容并未出乎我的意料。以负面的角度去看待的话,给出那样的评价也在情理之中。

她恐怕是看过这些才一蹶不振的。

不算我的话,这是她第一本让其他人看到的小说,她不可能不介意读者对这本小说的反应。她肯定躺在床上紧紧握着手机,反反复复地刷新网页。然而出现在网站上的,却是蜂拥而至的批评。我很清楚,遇到这种事无法保持平静。我只盯着她的胸而忽略了这件事,她其实是一位还不成熟的15岁少女。

『看来你有头绪了呢。说话,枪羽。老夫有权知道』

不容拒绝的魄力,从社长的眼神与口吻之中传递而来。

我勉为其难地说明了情况,随后社长的表情平静了下来,捋著白胡子说到

『也就是说……花恋没有才能咯?』

「没有那种事。毫无疑问,她才华横溢」

『可是,为什么得到的只有负面评价?』

「就算是这样,也并不意味着这部作品不好看」

社长静静地摇摇头。

『老夫根本不懂文化。她在这方面相当接父亲的代,但老夫对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感兴趣,只相信能够握在手中的东西』

他的双眼好像在看我,却又没在看我,就像正盯着不在此处的某人。

『我只通过实际成绩来判断花恋的小说有没有价值』

「……就是首轮评审是吧?」

『没错』

真是个顽固的老头。可是,他在这件事上很讲道理。孙女说想当小说家,从事那种不靠谱的职业,他作为正经的成年人,摆出这样的态度很正常。

说是这么说,现在还是很担心她。

「今天下班后,我立刻联系她问一问」

『嗯,有劳了』

在最后我本想说说关于百目鬼性骚扰的事情,但并没有这个时间。社长那边来电话了,我口袋里的手机也受到了邮件,提示音催促着我去看。

切断通信后,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我等得不耐烦的那个人。渡良濑给我发邮件了。

非常抱歉,今天我要请假。

不论什么时间都没关系,今晚有空么?

在读完之前,我就已经松了口气。渡良濑还能给我发邮件,还会找我这个上司商量,就表示她的心理状态还算不叫稳定,所以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我感到强烈的后悔。

渡良濑果然遭到了性骚扰。我身为她的上司,感觉对这件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应该跟她谈什么梦想,就算来硬的也要阻止她才对。是我太天真了,只要扯到梦想一下子就这样了!

无从宣泄的愤怒在胸口汹涌地翻卷起来。我攥紧拳头,星期天右手受的伤因此作痛,但我反而把手攥得更紧了。

…………。

………………。

后悔就到此为止吧。

原地踏步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谁也无法因此而得救。在痛骂自己之前,还有人我得去提醒,还有人正等待着我的话语。

南里花恋也好,渡良濑绫也好,都是我的弟子。

※※※

我将今天需要了结的事情全部完成,并做好了明天的准备工作后打了卡。打卡的时间是刚过下午6点半。

在工作日中在这个时间下班,以年为单位来算都好久没有过了,都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了。我穿过客服中心附近的商店街时,平时已经关门的花店现在还开着,感觉有点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人家的营业时间是早10点到晚19点,社畜通常就只有看人家卷闸门的份。

快步穿过日暮迟迟的商店街,在尽头转了个弯进入窄巷。在这里,一边是小型邮局,一边是去年夏天关门后就一直没人动过的拉面店,很少会有人来。而且因为这里不在车道之上,非常安静。在我刚入社的时候,午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到这里消遣。

我掏出手机,准备拨打了南里花恋的号码。

……不,在此之前还有件事。

我突然想到,然后再次浏览了一下那个投稿网站。感想有变多了,合计超过了20条。投稿才第三天,这个数字挺大的嘛。

我粗裂地看了看。

·没办法跟上故事节奏。

·严肃与搞笑的落差太大,不协调。

·竟然在作品中加入Rap,太小看小说了。

·亲热肉麻甜蜜得都要掉砂糖了,但我讨厌。

·文章很粗糙,写的时候是不是太凭气势了?

·你不是这块料。

·读这书真是亏了,还我时间。

严厉的意见果然很多么……。

虽然其中还掺杂着少量发自好意的意见,但完全被大量的辛辣言辞给淹没了。这个网站激进的读者应该不多,或许只要有人读就应该当做结果不错。

可是,当事者本人不会这样辩证地来看待这件。何况这是她头一次投稿,而且她才15岁,因为自己作品遭受的严厉评价而受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算她迟早会习惯,会麻痹,但也不能对现在受伤的她不闻不问。

在这种时候,作者只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话,希望能够向其他人能够听听自己绝不能对读者说出的「辩解」。

那种地方我不是想写成那个样子,这个地方应该更加这个样子……这类话事到如今就算说出来也毫无意义,不过是不愿死心的嘴硬,但作者就是希望有人肯默默地听自己说。

另外,这时候最想听到的,就是未来的展望。也就是下一部作品的事情。

只要有人期待着下一部作品,作者就能打起精神。所谓的作家,哪怕只是门外汉,都是这样的生物。

我打了电话过去,结果提示音响了三声她才接。换做平时,第一声的时候就应该接了。

『你好,是我!』

可是,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精神,感觉精神饱满得都要蹦到场外去了,气势明显过剩了。

『这种时间给花恋打电话好少见啊!花恋超开心!』

「我今天及早把工作搞定了。你现在在家?」

『是的。正好吃了晚饭,正在房间里休息』

她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对,甚至比平时还要有精神。

「怎么样了?下一份原稿有进展么?截止日期是两周以后喔」

我这样问她,结果她就像不说话了似地沉默了一会儿。

『呃……诶嘿嘿,这件事嘛,花恋想偷个几天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写书就会死的南里老师竟然偷懒?还是说投了一部作品就燃烧殆尽了?」

『才、才没那种事!花恋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东西没有写!』

「真可靠。下一篇投『乙女Tick』的是怎样的故事?」

她再次沉默下来。

经过了一阵迟疑之后,她用从未有过的怯弱口吻,愣愣地流露出这样一句话

『……要写出怎样的故事,才能让大伙看了之后都开心呢……』

那声音上去,就好像走投无路了一样。

她内心所受的伤有多么深,从这句悲伤的话语之中可窥一斑。看得出她坚信自己的作品一定是最有趣的那股信念如今已彻底粉碎。有那么多东西想要去写的那个她,宣称要将自己觉得最有趣的东西满满投入到作品之中的那个她,内心出现了强烈的动摇。

「你看过感想了是吧」

『……是的』

被我一针见血地提问后,硬装得很有活力的她一下子就泄了气。

『以职业作家作为目标之后,果真就会去在意读者的看法么?那种事情必须认认真真地去考虑么?是不是不能按自己最喜欢的风格去写呢?可是花恋不明白。花恋今天一直在思考,可还是……找不到答案……』

或许我该对她说「别去在意别人的批评」「那些不负责任的匿名意见无视就好」。或许她内心正期待着我对他这样去说。

但是,我不会这样说,绝对不会。

她的作品所带来的东西,全都属于她自己。赞赏或是抨击也罢,有没有反响也罢,批评在不在点子上也罢,她都应该接受。

我身为指导应该做的,就是让她将这次的失利当做「第一次投稿」的经验来吸收,当做「身为作价迈出了第一步」的成功体验,并且让她感受只有作家才能体会到的痛苦与挫折。

最初的体验,往往充满挫折。

而接下来该做的——

「你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写下去」

那就是用拒绝一般的话语,坚定地为伤心的少女指明道路。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有趣,也只能不知道地写下去。要是觉得痛苦,也只能承受着痛苦往下写。总之只有写」

「可是,这样的话又会……」

「肯

定还是会受打击的吧,但也总比停滞不前要好。因为写作而出错,就只能用写作来纠正。因为写作而受伤,就只能用写作来治愈。一旦踏入禁区,就只能继续写下去了。作家这种职业,一直会被这种诅咒缠身」

我话刚说完,腿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就算首轮评审都没办法通过?」

「写」

「枪羽先生,我会被爷爷骂的」

「谁管你,写」

我直接快刀斩断女高中迷茫的话语。

「距离下次投稿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两周时间了,你就先别顾着消沉了,总之现在就要去写。一边消沉一边去写,一边闹别扭一边去写。……我会替你收尸的」

「…………」

沉默过后,我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得负起责任来兑现呢』

从她的声音中,听得出她稍稍变得积极了一些。那是夹在挫折与决心之间摇摆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会写的。我会尽量在这个星期天之前把大纲……』

「不,你就直接写吧」

『咦?这样好么?』

「毕竟也没时间了,这一次你就卯足全力去写吧。这也将是一次不错的修行」

她现在丧失了自信,就算这个时候让她拟定大纲也只会起反效果。写出的大纲自己都不觉得有意思,在举棋不定中花功夫绕来绕去,那样的话基本是完成不了的。这也是所谓的「经验之谈」。

「好的,我脑子里已经形成故事了,我就直接写了!」

她此刻的声音比刚才更有气势。她肯定在为怎么拟大纲的事情而纠结吧。因为她是不等思考先行动起来的那种性格。

『那我现在就去写!』

「嗯,我等你」

我们相互问了晚安之后,挂断了电话。

她要完全重新振作起来,大概还要花一定的时间吧。我既不是灵能力者,也不是手段高明的咨询师,不会使用打一通电话就能让伤心的JK振作起来的魔法。今后看她受到挫折,不论多少次我还是会坚定不移地这么对她说。我所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会等你的」

我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又呢喃了一遍,然后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不管她有多笨,就算对我撒娇,麻烦我,我都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因为,她的作品真的很有意思。

尽管有不少古怪的地方,要作为商业作品出版恐怕路还很长,可以说完全登不上台面,但是……

我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

时间是晚上七点还差一点。在打电话前,对面的选举海报连人物的脸都能看得清,然而现在整张海报都已沉入黑暗之中。

接下来,就来完成另一份「领班」的工作吧。

我用邮件向渡良濑指定的地点,是网吧里设的咖啡厅区域。就是我跟南里花恋相遇的那家网吧。

我选择这里,是因为我光顾这里已经好几年的时间了,但从未在店里见过会社的人来过,适合谈论这次的事情。而且,在工作日的晚上也总不能租车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跟相互认识的店员打了招呼登完记,用饮料机倒了杯咖啡。我一到咖啡厅区,就发现渡良濑已经先到了。

后辈在空荡荡的店内形单影只地坐在靠里面的位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模特人偶……一具毫无生机,没有灵魂,空空的人偶。

「渡良濑」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举起手来,那只人偶一下子注入了生命力。她端正的面庞之上,露出又像在哭又像在笑的表情。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她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与她现在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她现在穿着短袖分层罩衫搭配七分裤。这身要比之前在多摩中心车站看到她的时候感觉更加休闲一些,但整体搭配上还是留有渡良濑那一板一眼的性格。

她站起身来,在我到达座位前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在意,反正今天来电也很少,照这个架势搞不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呢」

我不经意地向桌子看去,上面没放渡良濑的饮料。

「要不要喝点什么?」

「啊,这个嘛……这里的饮料是免费的呢」

「我去帮你拿,你要哪种?」

「没关系没关系!我口不渴」

她的声音听上去比想像中更有活力。如果是看到我之后放下心来的话,那我张这么一张可怕的脸也不是毫无价值了。

「那就吃点甜的东西吧」

我把我在柜台购买的超BIG巧克力递给了渡良濑。此乃以又长又大又便宜为信条的粗点心。没选小枝或者KitKat,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别扭。其实我还备了小竹笋,但又怕渡良濑要是蘑菇派的话怕会引发战争。

「好大的巧克力。……啊,但是好轻啊」

「怎么样,被它骗了吧。不过这东西好吃着呢」

渡良濑用笨拙的手法拆开包装袋,结果盯着这怎么看都比自己嘴巴还要大的巧克力愣住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准备咬上一大口,可是看到巧克力粘到了手上,再一次僵住了。

「放开来大口咬上去!」

「好、好的!」

她破罐子破摔似地闭上眼睛,把嘴巴张到最大,然后朝着BIG巧克力咬了下去。随着清脆的声音,巧克力被她吃进嘴里。

「你嘴上都是巧克力啊」

「萌萌树呢要唔咬哆!」

她嘴上在莫名其妙地争辩,但依旧在把巧克力继续吃下去。不一会儿,她就把巧克力吃光了。

我向她递出纸巾,她害羞地接过去擦了擦嘴。

「多谢款待……」

「你要是喜欢,可以再买。现在便利店也基本有卖」

「嗯,我会的」

我并不是有意跟她这样闲聊。当然我不否认我多少有些顾及她的感受,所以才给她买了巧克力,但我并不指望这样能缓和现场的气氛。或许也可能是我想要逃避这次碰面的主题。

但是,渡良濑凭着勇气踏出了那一步。

她细细地吸了口气,将这句话吐露出来

「……主任他……要我的身体……」

感觉一碰就会死死黏上来的冰冷紧张感,覆盖了我们之间。

强烈的愤怒与担忧应验的感觉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用上心头。然而我在这里义愤填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直接面对职场的性骚扰问题,我这也不是头一次。

我凭着老练将感情克制住,冷静地对她说

「你一定受苦了吧。能跟我说说么?」

渡良濑无力地点点头。

「昨天下班后,我们上了会社的公车。村上先生坐在副驾驶座,我和主任坐在后排。开车的是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女性。我猜她应该是主任的部下,但因为有女性在场,还是让我放心了一些」

渡良濑毫无感情一般淡然地一边注意着细节一边讲述。

但下一句,她就崩溃了。

「车在八王子交流道附近的信号灯前停了下来。明明前面都在普普通通地交谈,可主任突然……把手伸进了我的裙子里……」

大颗大颗的泪水满溢而出,从她垂下的脸上啪嗒啪嗒地落在刚才擦过巧克力的纸巾上。

「他一边奸笑,一边说着『什么啊,原来有穿啊』『参加这种应酬,不穿才是常识』『《这份保》的总编好这口』。我……我好害怕,非常害怕,但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瑟瑟发抖」

彻底冷掉的咖啡表面,正泛着激烈的波纹。我隔了一小会儿才发现是我自己正不自觉地在颤抖。

「他说,『又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副驾驶座的村上先生也笑了起来,说『起码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吧』。然后,主任说『难道你是处女?』结果村上先生,包括开车的女性都大笑起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下车逃掉了」

「你做的很好」

我又向这位部下递出一张纸巾。

「逃跑也需要勇气,你做的很好。你的判断绝对不错」

她嗖嗖地吸着鼻子,说

「在逃跑的时候,我从身后听到了主任的声音。他用轻蔑的口吻说『没用的女人』。……最让我难受的。可能就是那句话了」

渡良濑擡起脸,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看着我。

「被性骚扰,我很不甘心,感觉自己好惨。但还有让我更加想不通的事

情。我难道不是作为员工的能力等到认可,才通过了入社测试的么?为什么必须被人说得好像只有身体才有价值不可?还是说……主任说的才是正确的?我的价值就是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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