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变迁的景色与不变的约定(2/2)
她说着,视线从我包了绷带的手上划过。确实,最近我因为没法做平常的练习而感到焦躁,所以才不顾眼看就要痊愈的状态再次开始练习。要是多忍一小段时间,不做戴手套的练习的话,说不定手上的伤也会完全恢复。而我这么做反而是拖长了受伤的时间。
「这次在完全恢复以前,我不会戴上棒球手套了。」
听到我的话,她的表情柔和地放松下来,之后又用略开玩笑的语气说:
「没错没错。要稍稍留出余地才行。有人说过慢慢地走才能坚持到最远的地方。」
「有人说过?」
听到我的问题,她轻轻地点头。
「最近看的书里是那么写的,好像是意大利的格言。我很喜欢,就记住了。」
那天的比赛在过了晚上八点后结束,我们挤在人群中乘上了回家的电车。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和宇原她们告别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漂在昏暗空中的月亮看起来非常美。
「指头上的绷带拿掉了呀。」
第二学期入学典礼的那天,我在教室里久违地见到了宇原。她打过招呼后立刻这么问道。
「嗯。我觉得这次彻底痊愈了。」
「我看看。」
她像是监护人一类的人物一样拿过我的右手,盯着手指看。
「……留下伤疤了呀。」
结果,割伤花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才完全恢复,而且在我右手的食指侧面留下了一条白线。
「不过一点也不显眼,我不在意的。」
「这样啊。」
她说着放开了我的手。
那一年的秋天,我身边既没有什么事件也没有发生事故,安稳地过去了。周六是球队的练习,平日放学后是在广场上自主练习。慎司和宇原偶尔会过去来,两人基本上总是坐在长凳上,看着我朝挡球网投球的样子。慎司会攥着我没用到的硬球,像沙包一样不停向上轻轻抛起,宇原则是会读她带来的书。不可思议的是,这两个人在旁边,我也能比独自练习的时候更加集中精神。
知道宇原要搬家这件事,是那个秋天结束,新年到来,进入第三学期时的事情。这件事并不是直接听她说,而是从传言中听到的。这条街上有很多公司和工厂,因父母工作上的调动而转校的情况不少。我有几个朋友会在升上初中这个时间搬到其他什么地方,而宇原也是其中之一。
「宇原,听说你要搬家?」
第三学期渐渐迎来结束的一个冬日,我朝她问道。放学路上,偶然发现她走在不远的地方,于是我靠过去搭话。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对话就中断了。之后,直到临近分别的路口之前,我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沉默地走着。面对她肯定的表现,我动摇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至今为止,由于没有向本人确认,我还在心里的某处觉得那说不定不是真的。然而现在,那个想法被否定了。
在我心里涌现出来的,是和单纯的寂寞稍有区别的感情。在那种感情中,后悔一般的念头更加强烈。我喜欢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喜欢和她说各种各样的事情。而那些将被夺走,让我觉得蛮不讲理。大人的话,明明完全能够自己选择住在哪里,而我们却无论怎么挣扎也做不到。父母,甚至可称之为「命运」的无比高大之人,面对他们为我们所铺的路,我们除了顺从别无他法。尽管可以发泄不满或是撒娇耍赖,却没有任何能够真正进行对抗的力量。对此,我感到气愤而又悲哀。
终于,宇原在通向她住的公寓的岔路上停下了脚步,在告别的时候说:
「到了暑假,我还回来玩的。」
随后她走上枯树成排的道路,消失在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漂亮的建筑里。
我们上初一的去年夏天,她没有来。今年的暑假,也没有那样的兆头,而是淡淡地过去了。我想,或许那个约定会埋没在我们逐渐积累的日常记忆中,慢慢地变得淡薄,最后消失。然而在那样的日子里,那个时候以我想都没想过的方式到来了。
八月二十七日,初二的暑假还剩下五天。那一天也是我在现在所属的硬式棒球队的练习日。先是基础练习,然后完成守备练习和以一半的力度击球的练习,之后投手开始投球练习,再之后跑垒,一天的练习就结束了。
我换掉上半身被汗和尘土弄脏的蓝色练习服,把钉鞋换成运动鞋,然后整理自己的用品。就在那时,同学年的一个队友问我:
「北野,你有女朋友?」
「不,倒是没有。怎么了?」
「好像有女孩子过来,问我『北野君在不在』。」
听到那句话,我胸口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冲击,咽下一口唾沫后继续问:
「然后呢?」
「我回答说在啊,然后把你指给她看。之后她好像就隔着栅栏参观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做投球练习的时候。」
是我精神最集中的时间带。那时我心里除了自己的身体、球还有捕手的手套以外什么也没有,完全没注意到她。
「要是不是女朋友,她是你什么人?粉丝?」
「不知道。但大概是小学时的朋友。」
「那算什么啊?」
真搞不懂——那个队友说道。就算他这么说,老实说就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今天来完成那个时候的约定了。
——宇原她,今天来到了与我很近的地方。
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最近的车站。虽然不知道她是以什么交通方式来到这条街上,但我觉得来这里见到她的可能性最高。我把自行车停在车站旁的市営自行车停车场,然后在周围走了一小会儿。天空的阴沉紫色显得并不真实。周围没有什么人影,淡色影子和深色影子相互混杂,交叉路口的声音和车子的声音,还有傍晚的虫鸣声——街上回响着的一切声音听起来都很空虚,总觉得我仿佛是迷路来到了不同的世界。
然后,就在我考虑着那样的事情时,远远地发现了那个身影。她极其自然地进入了我的视线。由于处于逆光的位置,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个身影整体的印象、还有走路的姿势只可能是她。
我朝她走近,然后出声搭话。
「宇原。」
「咦?」
她站住了,然后擡头朝我看了过来,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她不知道我是谁吗?这让我感到动摇。但接近以后,我也开始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在两年前,我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位置看过她的脸。
「啊、」
她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把右手朝我伸了过来。我也下意识地在报上名字前先递出了右手。她拿起我的右手。在我练习之后的手
中,那是一份冰凉的感触。她把我的手举到眼前,看到了食指的侧面。在那里,还微微地残留着两年前刻下的淡淡线条。
「北野君。」
宇原吃了一惊似地说道。
「听说你来了,我就想你可能还没走。」
「……这样啊。」
然后,沉默降临了。尽管我想要说些什么,拼命想从脑袋里挤出话来,胸口和喉咙却像是被捆住一样,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也一样,像是为难似地来回看着脚下和我的脸。终于、
「个子长高了呀。」「好久不见了。」
我们同时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宇原苦笑出来,然后再次用镇定下来的声音说:
「现在个子有多高了?」
她小声嘟囔出的那句话,仿佛就要溶化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
「春天量的时候,刚好是170。上了初中后,长了十五公分。」
「哎呀——」
宇原发出惊讶似的声音再次擡头看了过来,双手像是量个子一样放在我的头和她自己的头上。她两只手间的距离,感觉就是我们分开的时间本身。
我们坐在站前的长凳上,稍聊了一会儿,过去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份感觉便一点一滴地苏醒,奇怪的拘谨也渐渐地消失了。
「宇原,你还真能知道我在那个体育场呀。」
「其实去年我来过一次。那个时候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所以也知道你最近在全国大赛出场了。恭喜了。我也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到开心。」
「可惜第二场就输得一塌糊涂。首发队员干劲十足,我也上场换下了投手,结果还是没能挽回。」
听到我轻描淡写的话,宇原微微笑了。然后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下了什么,然后说着「给,有什么事的话……」递给了我。那是他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看到那个陌生的地址,我再一次对她住在很远的地方有了真实的感觉。我把宇原递过来的纸叠起来,在包里收好。那个时候,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之后,宇原说「想稍微走一会儿」,于是我们以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在了沿着铁道的路上。这是个凉爽的夜晚。星星点点的路灯灯光落在柏油路上,看起来就像是积成了发出白光的水泊。铁路上的信号灯从红色变换成绿色,远处岔路口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起伏回响着。
现在,我和她的身高大约相差一头,可以看到宇原头顶部的发旋,还有她头发分界线处的白色头皮。我想,在这两年里,我们所看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或许,她也变了吧。尽管个子看起来没怎么长,但服装、说话的方式,还有和两年前相比有什么地方——尽管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有着明显的不同。从今以后,我们也会各自积蓄起不同的生活吧。随着身高的差别扩大,我和她看待景色的方式也会不断变化。对此,我感到有些寂寞。
不久,宇原看了一眼手表后说: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折回了车站的方向。我买了站台票,打算送她上车。月台上的方形时钟告诉我们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离下一趟电车大约还有五分钟。我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彼此没有说话。月台里静悄悄的,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然而,世界在切实地运作,无关我的心情与意念。随着嘈杂的声音,滑进站台的电车停了下来,她站起身,走进了电车里。
「再见。你来找我,好高兴。」
宇原看着我说道。突然,寂寞的感觉膨胀起来。我回答说「我也是,隔了这么久能和你说上话太好了。」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能顺利地凝成语言。
就在月台内内广播通知车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她「那个、」地开了口。车门开始关闭。随后,在完全关上的短暂时间里,「明年,再见。」的喃喃声传了过来。
我一下子回过神朝宇原的脸看去,只见她在窗边微笑着轻轻摆手。我也立刻举起了手。电车很快就开了出去,车窗对面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宇原乘坐的电车灯光远去,消失在黑暗之中。下车的乘客很少,月台再次安静下来。金钟虫鸣叫着,凉飕飕的风吹过。夏天即将变成秋天。
还会再见吗。我想到。
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年后的的夏天。在炎炎烈日下,夏天里辛苦的练习仿佛让人眩晕。被汗水黏在全身的练习服和泥土、回家路上看到的熊熊燃烧般的红色夕阳、淋浴后喝下的麦茶味道,然后,还有比今天看到的宇原更加成熟的她的身影模糊不清地浮现在心头。到那个时候,我的个子一定会长得更高吧。带着一年的经验,可以从比现在更高的地方看这个世界的我的眼中,来年的宇原会是怎样的呢?而那个时候,她看到我又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从今以后的每一天、每一秒,和宇原度过的时间还有那份记忆都会不断远去。我和她在身处不同的地方,各自积蓄起新的日子。
尽管如此——我想到。也存在「比正中间稍高一点的位置就好」这样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她在两年前的夏天教给我的。我想,无论那时还是现在,她说的事情都没有错吧。和棒球有关的事也是这样。上初中后,我知道了还有人付出自己的一切,结果变成了废人。
所以,我抱着无论如何也想「比现在达到更高更高的位置」的心情,宇原则是抱着「比一半稍高一点」,享受各种各样的事情生活下去的心情,这样就刚刚好。这样就一定能将各种各样的事情互相补衬,将我们分开时遇到的、这个世界上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教给对方。
我一边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一边离开车站,走在了飘荡着秋日气氛的夜路上。今年的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但是来年,新的夏天将再次到来。在那之前,去获得更多的成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