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 余命香之章(1/2)
京都的三条路上,昔日曾有旅馆栉比鳞次。
一方面也是因为三条大桥曾是东海道的终点,诸如万屋、钉拔屋、近江屋、目贯屋等等,因新撰组突袭倒幕派而出名的池田屋,也盖在这条路上。
曾做为驿站的景象仅剩一点,原以为这条路会扛起朝四面八方扩展的商店街一角,但前方又并列着京都文化博物馆与中京邮局这些现代的红砖建筑物。
倘若将时间比喻为河川的水流,三条路或许能称之为累积了所有时代沙土的沙洲。
而在稍微偏离三条路的复杂小巷中,有一间彷佛被时代遗留下来,却又洋溢着鲜明香味的店。
朱红色门帘与被栅栏覆盖住的土黄色墙壁。店内是窄而深的京都传统房屋格局,木架与玻璃柜中收纳着线香、练香与香木。
不只有焚烧使用的薰香,甚至还有涂香与芳香袋,关于能囊括为薰香的物品,贩售的种类十分广泛。清水烧的香炉、香盒与火道具,当然也是一应俱全。
香魅堂──以贩售薰香为业的老店。
该说是偶然或必然呢?发现这间难以寻找的店家,并踏入店里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醇郁的香味给震撼住,不禁倒抽一口气。
而且越是深入店里,就越是会对丰富的香味变化感到惊叹。
虽然这间店的老板难以相处又嘴巴恶毒,大概不适合与人来往,但在以薰香款待客人这方面,他可是心思细腻,无微不至。
也有人评论香魅堂飘散的空气,就宛如餐厅的豪华全餐。
开胃菜、汤品、主菜、甜点。
评论者认为在这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店里有着春、夏、秋、冬──换言之,就是四季的变化。
店里之所以有些阴暗,根据店主的说法,也是「为了突显出香味的鲜明」。
虽然在这间店打工的麻衣,认为店里应该弄得更明亮一点,客人才比较容易光顾,但顽固的店主坚持不肯让步。
「呼……」
由于这些缘故,麻衣今天也是在门可罗雀的店里,将手肘靠在记帐桌上撑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说到四季,自从麻衣在这里打工后,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原本的春季转为夏季,这次则即将迎向秋季。
「你发出很没劲的声音啊。」
从店铺深处的作业房里,传来像是在责怪麻衣的声音。
「真亏你能听见呢,我的确是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毕竟没有客人,麻衣根本无事可做,就算叹气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报应;但辰巳似乎不只是鼻子,耳朵也很灵敏的样子。
「辰巳先生应该有所行动比较好吧?」
「你是要我发出没劲的声音吗?」
「不是那样啦,我是要你拿出干劲。你最近根本没有拿出干劲对吧。」
麻衣对着店主──香崎辰巳噘嘴表示不满。
「你为何那么认为?」
「什么为何……我最近丝毫感觉不到你试图制作原创薰香的意思耶。」
和服装扮的辰巳虽然待在原本是为了制作薰香的作业房里,却丝毫没有要创造练香的意思。从敞开的纸拉门后方,可以看见辰巳翻阅着古老文献的模样。与其说是在调查东西,那氛围更像是悠哉地在打发时间。
不过,辰巳会这么没干劲,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辰巳并非单纯的制香师。
他还兼具除香师的身分,以薰香制服灵异现象──也就是各种魑魅魍魉。
辰巳主张,所谓的灵异现象不过是人类强烈的感情孕育出来的气味,也就是「灵香」带来的错觉。
而香魅堂每一代店主肩负的职责,就是焚香来抵消那种味道,借此去除灵香,这便是「除香」。
麻衣首次与辰巳相遇,是在刚成为大学生的四月。
麻衣在前往其他打工面试的途中,被黑猫灵追赶,有一半算是偶然地来到这间店。麻衣从小就为了灵感而苦恼,但这间店的老板,也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主张灵感只是错觉,并对此不屑一顾。
在那之后,麻衣也尽棉薄之力帮忙解决找上香魅堂的奇妙事件。
辰巳与麻衣解决了好几件灵香引发的事件,这一路上也曾与滥用灵香的人们对峙。
在五月的尾声,辰巳与香魅堂第九代店主,同时也是辰巳的兄长──戌亥,进行了一场香席胜负,使用的是会散发灵香的香木。
七月则是在只园祭的宵山,揭发了创造出人形山𫓴的怪异山𫓴师──佐世子充斥着疯狂的搜集品。
都是只要走错一步,可能就会丧命的危险事件。
相比之下,只园祭结束后的夏天,正安稳地逐渐流逝,甚至安稳过头了。
倘若要说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大概就是过了八月中旬后,天气变得异常寒冷,还有麻衣与友人千夏一起去观赏大文本(注:大文本是指每年八月十六日晚上在京都的如意岳山腰,以篝火描绘出「大」字的活动。除了如意岳,还会在其他几座山点燃篝火,又称「五山送火」,是京都四大节庆之一。)这些事情吧。就连身为大学生的麻衣都只有这种程度的活动,总是闭关在店里的辰巳,应该过着更加无聊的日常生活吧。
「既然你什么都不做,干脆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的空气,转换一下心情如何?」
「这是在挖苦我?人多的京都哪里有新鲜的空气?」
辰巳露出打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辰巳的鼻子实在过于灵敏,并不是到处都有能让他满意的舒适空气。
「而且我目前正在脑海里构思新的薰香,即使在旁人眼里看来十分懒散,但这对制香师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时间。」
「是喔~」
麻衣将视线从辰巳身上移开,再度将手肘靠在记帐桌上。
「喂,只用眼睛能看见的事物来进行判断,是你的坏习惯喔。」
「啊~啊,会不会有客人来呢?」
「你果然不相信我说的啊。」
「那是当然的呀。对了,你很闲的话,要不要学一下如何接待客人?我不在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好好接待客人对吧。首先从练习客套笑容开始,来,笑一下。」
「我都说了我没空吧,真是的,让我集中精神阅读书籍好吗?」
「不,是你先开口跟我搭话的吧?况且今天光是清风(KIYOKAZE)先生不在,我想应该就十分安静喔?」
清风是经常会出现在这间店的住持名字。
将「清风(KIYOKAZE)」用音读念成「SEIFUU」,便是他身为住持的法号;但辰巳是以本名的念法称呼清风,因此麻衣也跟着这么叫。对于厌恶人类的辰巳而言,清风可说是辰巳打小认识至今的少数朋友吧。只要他在场,香魅堂就会变得喧闹不已。
这么说来,清风这几天都没来店里。
他是怎么了吗──就在麻衣这么心想时,一个男人钻过门帘进入店里。
「啊,我们现在正好聊到你……」
看到对方高大的身材,麻衣有一瞬间以为是清风而这么搭话,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完全是不同人。
清风常戴着鸭舌帽,以西装打扮现身,但眼前的男性尽管穿着夹克,却没有戴帽子。
最重要的是,看见男性理着一头整齐的短发时,就知道是别人了。清风是符合住持风格的光头。
「欢迎光临。」
「你好,午安。」
麻衣出声打招呼,于是男人也与麻衣对上视线,和蔼地露出微笑。
客人的年龄大概比辰巳和清风年长五岁左右,推测是三十上下。
男人的容貌精明强悍,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有一身结实的肌肉。
虽说男人的肌肉结实,但并非横宽形的身材。他虽有厚实的胸膛,但腰围细瘦,是完美的倒三角体型。
从男人的样貌,可以感觉到他拥有无论待在怎样的运动团队,彷佛都会被托付主将一职的责任感与领导能力。
「这间店感觉很高雅呢。这里是香魅堂没错吧?」
男人以干练冷静的姿态询问。
「是的,没错……」
听到男人询问店名,麻衣会产生警戒心是有正当理由的。
香魅堂的客群男女比例,大约是二比八。
男性会光顾大多是因为职业关系,就像身为常客的住持那样,而女性则大多是因为兴趣而焚香。
无论男女都是重要的顾客,但男性顾客常会提出需要专业知识的问题。跟那样的客人对话,麻衣会被迫察觉到自己有多么无知而感到羞愧不已。
「您在找什么薰香吗?」
尽管麻衣心想「就算
你问我香木品牌,我也是一窍不通喔」,还是战战兢兢地这么问。
「不,虽然我也会购买薰香,但还有其他事情。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名叫五十岚藤十郎(IGARASHI TOUJUUROU)。」
名叫五十岚的男人,以让人感到安心且清晰明快的语调报上名号。
「五十岚藤十郎先生……」
麻衣将那名字念出声确认。光听读音很难注意到,但在脑海中试着排列出文本的话,会发现是个挺有趣的名字。(注:在日文中「十」通常念作「JUU」,但「五十岚」这个姓氏发音较为特殊,念作「IGARASHI」,因此只听发音不会有重复念了两个「十」的感觉。)
「您的姓名里有两个数字的十呀?」
而且无论是姓氏或名字,「十」都是在正中间。
「对。自己这么说也很怪,但这姓名很奇特吧?现在似乎有很多名字比我更有趣的孩子呢,是叫做闪亮亮名字(注:日本户籍法中有规定常用汉字、常用人名用汉字,但并没有规定念法;有些家长将孩子的名字取成非常特别的念法,或是使用特别的单字来当名字,就是所谓的「闪亮亮名字」。)对吗?」
五十岚再次露出微笑。
他并非随时保持笑容,但在答复别人时,嘴角会自然地上扬,麻衣认为这点对五十岚的和蔼可亲感有很大的贡献。
「不过,带有『十』这个文本的词汇,大多具有正面意义,所以我很中意这个名字喔。像是十全十美,还有十人十色之类的。」(注:十人十色是指性格、想法与嗜好等等都会因人而异。)
「──不过也有『十死』这种词汇,意思是必定会死亡。」
会这么插嘴的不用说,当然是待在作业房里的辰巳。
辰巳的视线明明此刻也没有从书上移开,对话却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没错,辰巳就是会这样。他表面上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非常在意客人愿不愿意购买自己的薰香。
「『九死一生』的话我倒是知道。原来还有『十死』这样的词汇,我是头一次听说。」
不知五十岚是否没有察觉辰巳的讽刺意味,他看来没有感到不快的样子。
「果然厉害,您真是博学多闻呢。」
这样的回答有时听起来也像是在挖苦人,但由五十岚口中说出,就只有爽朗的感觉,实在很不可思议。
不知为何,五十岚的声音会让人想一直听下去。麻衣甚至觉得无论是怎样的辱骂,只要由五十岚口中说出,也会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您就是香魅堂的店长吧。」
辰巳似乎也感受到五十岚与平常的客人不同,总算从书本中擡起头来。
「正如你所言,我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
「第十代──看来『十』果然是很吉利的数字呢。」
辰巳用犀利的眼神观察着五十岚。
「你叫五十岚是吧,你来香魅堂究竟有何贵干?」
辰巳似乎判断讽刺对五十岚不管用,决定直接询问他为何前来。
「与薰香无关的事情,我可是丝毫不感兴趣喔。」
「喔,对……为了说明我此行的目的,首先得表明我的身分才行。」
五十岚毕恭毕敬地将手贴在自己胸前。
「我在同志馆大学生物医学科学系担任助理教授。」
「咦?同志馆?我也是那里的学生。」
同志馆大学分成好几个校区,但如果是生物医学科学系,应该跟麻衣就读的文学系同样位于乌丸校区才对。
虽然科系名里有「医学」这两字,但生物医学科学系并非培育医生的地方,这门科系主要是培育研究者,进行对医疗进步有助益的基础研究。
「这样子啊。啊,该不会千夏同学的朋友就是──」
「啊,您跟千夏认识吗?」
千夏是与麻衣同系且同年级的好友。虽然身材娇小,却拥有麻衣欠缺的行动力,麻衣也经常被精力旺盛的千夏给震撼住。
「是啊,因为我是她登山社的学长,偶尔会到社团露面,跟大家一起登山喔。」
麻衣这下懂了。隶属于登山社的千夏,是个一到登山季节,就会去挑战看看自己能踏遍几座山的登山痴。
「我是在爬山爬到一半时,从千夏同学那里听说了这间店的事情。据说关于薰香方面的事情,这里有位非常可靠的专家。」
五十岚重新面向辰巳,深深地一鞠躬。
「香崎辰巳老师,为了让医学更进一步地发展,我一直认为应该将焦点放在气味上面。希望能借用老师您的知识与嗅觉,协助我们研究。」
「……别叫我老师。我只是个香铺店主,没道理要被那么称呼。」
「没那回事,因为我调阅了香崎老师学生时代写过的论文。」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论文。」
「<关于薰香对感情造成的影响与其因素>。」
对于装傻的辰巳,五十岚甚至讲出了那篇论文的标题。这研究的主题实在很像辰巳的作风,这下辰巳可不能说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来敷衍过去。
「在大学四年这短暂的期间内,能够汇整出那样的内容,对于这点我真的是钦佩不已。」
五十岚依然低着头,没有要擡起来的意思。辰巳注视着那样的他,看似慵懒地按住自己的肩膀。
「你是想要我的薰香知识,还是需要我的嗅觉?是哪一个?」
「当然是两个。说来难为情,我们的研究正面临存亡危机。要跨越这道难关,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香崎老──香崎先生的力量。」
五十岚似乎尊重辰巳的意愿,停止用老师称呼。不过,就算他那么做,感觉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五十岚谦逊到不能再谦逊,随时不忘敬仰辰巳,而且丝毫不矫揉造作。他身上所拥有的都是让人抱持好感的要素。
但麻衣有种预感,辰巳大概会冷漠地拒绝五十岚的委托吧。
辰巳感兴趣的事物,只有如何才能制作出优异的薰香──仅此而已。
辰巳私底下还有「除香师」这身分,但他有一部分是为了获得灵感来创造出新的薰香,才会从事「除香师」的工作。
倘若有时间去协助别人的研究,倒不如花费在自己的研究上──辰巳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
没错,他果然像这样干脆地拒──
「咦!」
预测被整个颠覆的麻衣,不禁大叫出声。
真不敢相信,辰巳他接受了委托?
「非常感谢您!」
不是很清楚辰巳性格的五十岚,坦率地表达感谢,更恭敬地低下头──但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倘若是平常的辰巳,不可能会答应的。
「辰、辰巳先生,你是闲到个性变和善了吗?还是睡迷糊了?不,睡迷糊的该不会是我?这只是一场梦,显现出我希望辰巳先生个性变和善的愿望吗?」
麻衣试着捏了一下脸颊。好痛。
「你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可、可是──」
不,麻衣并非认为平常的辰巳是个薄情的人。到目前为止,即使是对于他似乎不感兴趣的事件,他最后仍是不情不愿地采取行动。尽管嫌麻烦,结果还是被动之以情这点,是辰巳的优点。
但是,不管再怎么说,这次他答应得实在太干脆了。
倒不如说,他竟然没有过度装模作样。如果是听到研究内容而产生兴趣也就罢了,但他甚至还没听说研究内容,就这么豪爽地答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实在太不像辰巳的作风,麻衣甚至感到诡异。
「相对的,有个条件。」
所以辰巳补充的这句话,让麻衣感到安心。
似乎可以舍弃这个辰巳是冒牌货的可能性,还有被幽灵附身的假设。
「是什么条件呢?」
明明不晓得辰巳会说出怎样的不合理难题,五十岚却非常平静。辰巳以狐疑的眼神瞪着那样的五十岚,用鼻子嗅了嗅味道。
「你……有喷香水之类的东西吗?」
「您说香水吗?我平常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
麻衣也试着吸了一下空气,但她并不觉得五十岚的身体有散发出那么强烈的香味。
就算麻衣试图嗅出差异,但原本就弥漫于香魅堂的香味,无论如何都会阻碍到嗅觉。
「……原来如此。」
不过,辰巳拥有超乎常人的嗅觉,纵然在这种洋溢芳香的空间,他似乎也能分辨出五十岚的气味,且感受到其中有特别的东西。
「我就暂
时从旁协助你的研究吧。相对的,我也会研究你散发出的气味。」
「我散发出的气味吗?」
五十岚似乎有些在意自己的气味,他将鼻子凑近腋下闻了闻,但似乎无法嗅出任何特殊的味道,表情诧异地扭曲嘴角。
「我味道那么重吗?自己实在是察觉不出来……」
「是啊,味道很重。但绝非恶臭,反倒是出色的芳香。倘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想要研究。」
「这还真是稀奇呢……辰巳先生居然会称赞人的体味。」
辰巳厌恶人的体味,外出时总是芳香袋不离手。麻衣与辰巳首次碰面时,也被辰巳评价得很惨,像是有酸味还是太幼稚之类的。就连那时的评价,清风都说「以辰巳来说算是善意的」,所以这次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不过,因为辰巳是薰香专家,才被允许这么说,否则男人称赞男人的体味这件事,实在相当恶心。
「你在想些失礼的事情吧,都写在脸上啰。」
「啊!」
麻衣触摸无意识绷紧的脸颊,恢复原状。
「如果我的气味能承蒙您协助研究,实在不算什么。」
不知是获得辰巳的协助让他感到安心,还是自己的体味并非恶臭一事让他释怀,五十岚暂且松了一口气。
「那么事不宜迟,我想说明关于研究的内容──请问您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让您实际体验一下,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我们是晚上七点关店,若是在那之后,无论何时都行。」
辰巳真的很积极配合,麻衣也感受到辰巳心情异常地好。
「非常感谢您。那么等关店之后,请您前来同志馆大学的正门。」
这时五十岚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对了,方便的话,麻衣同学也一起来如何?」
「咦,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麻衣原本就打算带辰巳到同志馆大学。但如果在研究室提到专业话题,麻衣恐怕是一窍不通,因此麻衣以为自己应该别过问比较好。
「我目前在进行的研究,连自己都觉得相当有趣,我想你应该不会感到无聊。如果你喜欢动物,那就更推荐了。」
「动物是吗?」
「是啊,有很多可爱的动物。最近很流行猫咪咖啡厅或兔子咖啡厅对吧?虽然我没光顾过,但我想气氛应该很类似喔。」
「这、这样的话……」
虽然不晓得有什么动物在,但如果跟不上话题,只要跟动物玩就好,这让麻衣感觉轻松不少。
「就这么决定啰。」
事情有了结论。之后,五十岚表示想要能够轻松焚烧的薰香,在研究室放松心情用,于是麻衣向他介绍了几种自己喜欢的薰香。五十岚购买了所有麻衣推荐的薰香,还有焚香需要的香插后,说了声「那么晚上见」,便离开店里。
「……你对那男人有何看法?」
在红色门帘停止摇动时,辰巳缓缓地从作业房里走了出来。
「有何看法……他是个感觉很和善的人呢。」
麻衣无法彻底明了辰巳这问题的意图,中规中矩地回答。
「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而且又绅士──」
「你没迷恋上他吗?」
「迷……迷恋?」
这男人突然在问些什么啊?
麻衣的举止态度,看起来跟平常不同吗?
五十岚确实爽朗强壮又散发着成熟氛围,是个彷佛兼具所有男性魅力的人物──但麻衣的内心也没有单纯到会因为这样,就突然迷恋上对方。多情的女人热情燃烧得快,冷却得也快;但麻衣觉得自己恰好相反,是个不容易燃烧起热情,也不容易冷却的人。坦白说是很吃亏的性格。
还是辰巳是在嫉妒呢?
的确,倘若要比较首次碰面的印象,很显然是五十岚要好得多。原因当然在于两人个性的差别。
五十岚从头到尾都抱持着善意,而且相当绅士。
另一方面,辰巳则是态度冷漠,且充满攻击性。
至于外表──或许喜好会因人而异。如果喜欢有肌肉的男性,五十岚结实的胸膛,看起来会充满魅力吧。但要论美貌,能赢过辰巳的人可不多见。即便是女性,也很难见到这么惊为天人的美貌。
「到底怎么样?」
辰巳笔直注视过来的眼眸让麻衣惊慌失措,她移开视线回答:
「辰、辰巳先生,你用不着担心,我……」
「嗯?担心什么?我是觉得如果是那种程度的气味,就算对异性发挥类似媚药的效果也不奇怪,才这么问你的。」
「咦?」
并非个性,也非外表──而是以气味为基准。
而且从辰巳的说法来看,他在意的并不是麻衣内心的想法,而是生理反应。
「你说气味……」
辰巳果然是辰巳。麻衣察觉到自己的误会,脸也因害羞而发烫。
「那是什么道理呀!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东西迷恋上对方!」
为了掩饰羞耻,麻衣刻意大声嚷嚷。
「什么叫『那种东西』?无论有意识或无意识,生物都会以气味来判断各种事物喔。」
辰巳一脸认真地回应麻衣的愤怒。
「那男人身上缠绕的气味,就是近似那一类的东西。换言之,应该说是优秀的雄性气味吗?」
「换句话说,那就类似费洛蒙吗?」
尽管试着这么询问,但麻衣的知识并不是那么丰富。麻衣知道的顶多就是在高中学过的事情,或是偶尔在网络上看到的信息。
费洛蒙是从动物身体散发出来、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物质,会传达情报给同种动物,或是造成影响。
例如为了避免迷路、留下费洛蒙代替路标的蚂蚁,还有以费洛蒙来控制女王数量的蜜蜂,是比较知名的例子。
就像昆虫和动物一样,人类也不例外地会散发并接收到费洛蒙。但人类位于鼻子里的费洛蒙接收器,与其他动物相比之下显著地退化。这是因为人类一直以来借由削弱本能、突显出理性来进化的关系。
「那家伙散发的与其说是费洛蒙,更像是灵香啊。」
「灵香──」
那是麻衣与辰巳邂逅之后,才首次知晓的词汇。
人类的喜怒哀乐高涨时会散发出来的微弱气味。
那有时会成为散发灵香者将感情和记忆传达给他人的情报媒介,让闻到灵香的人大脑产生错觉。
「你那双眼睛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灵异现象的真面目正是灵香──虽然辰巳主张着这种理论,但他本身并没有看见幽灵的能力。辰巳是因为嗅觉过于优异,才会将一般人闻不到的灵香,认知成普通的气味。
也可以说因为这样,麻衣才会有身为助手的任务。
「我感觉到了──倒不如说,我看见了。」
麻衣的嗅觉不如辰巳那般敏锐,但她的感受性似乎比别人要强烈许多,只要闻到灵香,大脑就会在无意识中将其转换成视觉或听觉情报。
麻衣从小就为了这种体质而苦恼。她会将人类死前残留的灵香看成幽灵,或是在人类抱持深厚感情的东西上看到灵异现象。
这些都是因为灵香残留在某个地方或物体上的关系──就算辰巳这么说,麻衣一开始也无法接受。
不过,麻衣现在理所当然似地接纳了辰巳的理论。
「你看见了什么?」
「嗯……应该说是佛像吗?」
虽然五十岚本人还在旁边时,不能说出太奇怪的话──但其实打从一开始,麻衣就看见了奇妙的幻影。
「佛像?你是说五十岚看起来像佛像吗?」
「不,五十岚先生本身是人类喔,但可以看见他背后背着佛祖,就好像装饰一样。呃,这样说你明白吗?要说明有点困难呢……」
嗯──辰巳将手贴在下腭,若有所思。
「……那种体味确实非比寻常。就超乎人类这层意义来说,麻衣的感觉或许是正确的。」
「超乎人类……说得也是呢。」
麻衣听到这番话,意外地想起了五十岚说过的话语。
十全。
意思是「毫无缺陷」,或是「完美」。
这完全符合麻衣对五十岚藤十郎这名男子所抱持的印象。
「麻衣看见的东西,一定是『KOUHAI』呢。」
麻衣说明在五十岚背后看见的东西后,身为住持的清风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虽说是住持,但清风的服装并非袈裟,而是漆黑的西装。光溜溜的头顶戴着熟悉的鸭舌帽,他的眼睛细
长,容貌让人联想到狐狸。
「KOUHAI?」
麻衣沿着开始变暗的三条路漫步,这么询问清风。虽说还是八月底,但傍晚正渐渐地提早到来。
麻衣在脑中转换的汉字是「后辈」(注:日文汉字「后辈」也念做KOUHAI,即中文晚辈之意,可用来指称公司中资历比自己浅的后进,或是学校中的学弟妹。)。麻衣想着五十岚也是同志馆大学的毕业生,反倒应该说是前辈吧?此时──
「写作背后的光,叫做『光背』。嗯,简单地说就是以装饰表现出象征佛祖伟大的光明吧?顺便问一下,那是什么形状?火焰之类的?」
「那是火焰吗……?我想大概不是。那是闪闪发光的金色,感觉也不是旺盛燃烧着。啊,可能接近蜡烛的火焰。虽然有点圆,但顶端是尖的那种感觉?」
麻衣用动作表现形状。
「就像这样,类似将叶片垂直立起的形状。然后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是由花朵或交互缠绕的爬墙虎构成的──」
「哦,那大概是如来或菩萨吧?」
「如来?菩萨?那是光背的种类吗?」
「啊,不是不是。其实佛像大致可以分成四种,按照伟大程度来说,依序是『如来』、『菩萨』、『明王』、『天』。」
清风扳着手指数道。
「佛像有这么多种类呀……用光背可以分辨出种类吗?」
「倒不如说那应该是观赏的重点之一呢。『明王』大多背负着燃烧旺盛的火焰,像是不动明王。『天』则大多背负着类似车轮形状的光背,像是毗沙门天或弁财天。」
「啊啊……」
听到这些名字,脑中自然地浮现出影像。不动明王单手持剑地在坐禅,露出有如恶鬼般的表情。毗沙门天和弁财天是以七福神形象闻名的神。毗沙门天是手持宝棍、一身盔甲装扮的男神,弁财天则是手持琵琶的女神。
唤醒记忆的话,感觉祂们确实背负着那样的装饰。
「麻衣看见的那种形状,应该是释迦如来象征的『如来』,或是观音菩萨之类的『菩萨』吧。」
「哦,我现在才知道呢。」
「呵呵,上了一课吗?」
「不,我现在才知道的,是清风先生也会很熟悉某些事情这点。」
「没错没错,我偶尔──慢点,我好歹是个住持喔!对佛教大小事都很熟悉的!」
「那感觉好像假的……」
清风经常来香魅堂玩,而且忠于欲望,重复着与佛教教诲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言行,看起来实在不像有认真在工作。
「呜呜……麻衣今天也好冷淡喔……」
「你又这么明显地在假哭。」
连比清风年幼的麻衣都会调侃清风,但他「私底下的一面」让人出乎意料。
这个吊儿郎当的住持会召集「异端者」,他们拥有不被一般社会认同的技能或才能,就类似身为「除香师」的辰巳那样。清风会提供只有他们才能办到的工作──也就是类似仲介的行为。
正因如此,就连难以相处、经常会严厉评价他人的辰巳,尽管有些瞧不起清风,仍多少会对他另眼相看。
与其说是当成信赖的同伴,倒不如说是当成「不能掉以轻心的人」在看待。
「那么,为什么连你都跟来了?」
碰巧造访香魅堂的清风,听说五十岚请求协助研究一事后,便擅自跟着麻衣他们前往同志馆。
「我可不打算跟五十岚介绍你喔。」
辰巳还是一样,在外面行动时,会将芳香袋紧贴着鼻子,因为他非常厌恶人群的气味。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辰巳。我也是对气味具备的无限可能性深感兴趣啊。」
清风这番连麻衣都能看穿的轻薄谎言,让辰巳不屑地哼笑。
「反正你感兴趣的并不是五十岚的研究,而是其他地方吧?」
「不愧是竹马之友,真懂我呢。」
清风已经毫不掩饰他别有居心这点。
「因为,那可是麻衣就读的同志馆喔!感觉会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嘛。待在寺庙里也只会认识越来越多的的老爷爷老奶奶而已,要与年轻女孩接触,得趁这种时候加把劲才行呢!」
「不不,清风先生总是在寺庙外闲晃吧?」
总觉得清风不在寺庙的时间反倒比较多。
「而且这种时间的话,应该没那么多人待在学校喔?」
因为白天很长所以没什么感觉,但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
「少来了,就算课堂结束,还是会有人留下来念书吧?」
「平常是那样没错,但现在是暑假期间耶。」
同志馆的暑假期间是从八月上旬到九月下旬。除非隶属于研究室或社团,否则是不会来学校的;就算来学校,也会早早回家,或是闭关在房间里。会在外头闲晃的女孩一定很少。
「什么!」
麻衣这么说明后,清风似乎比预料中更大受打击。
「算、算了,没关系。那个叫五十岚的人,他的研究室里说不定有可爱的女生啊。生物医学科学系啊……嗯,白衣女孩感觉很棒呢。」
像这样立刻振作起来是清风的优点,也是他不知反省的缺点。
「喜欢白衣的话,干脆去住院如何?那样就能看个够喔。」
「虽然很想住院让白衣天使照顾,但我身体健康得不得了啊。」
「精神科应该随时欢迎你吧。」
「虽然你平常就是这样,但会不会说得太狠啦?麻衣,你也说辰巳几句嘛。」
「……咦?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没在听。」
「嗯,完美地忽视我呢!」
麻衣觉得就算自己有认真听,结果应该还是一样,但她刚才真的是在想事情。
(光背吗……)
对于能散发出那种厉害东西的男人,并没有感受到太多他身为异性的魅力一事,其实让麻衣有一点沮丧。
麻衣瞄了一下辰巳的侧脸。自己该不会拥有会喜欢上糟糕男人的伤脑筋特质吧……
不,太早下结论并不好,只是喜欢上的对象碰巧是糟糕的男人而已。
……实在不觉得意思有多大改变。
麻衣想着这些事情,同时沿着乌丸路北上,到达同志馆大学的正门。
「欢迎光临。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实在很抱歉。」
五十岚已经站在约好的地方,迎接麻衣等人的到来。
「哎呀,这位是?」
他也立刻注意到擅自跟来的清风。
「别在意。该说他只是来凑热闹的笨蛋,还是没大脑的笨蛋呢?简单来说就是不知打哪来的笨蛋。」
「别一直笨蛋笨蛋地叫,好好介绍一下嘛!我是清风,是松然寺的住持!」
「喔,是清风先生啊。我也从千夏同学那边听说过你的事喔。」
五十岚用那张让人不禁觉得「爽朗也该有个限度」的笑容面向清风,甚至让麻衣觉得,五十岚反倒比较适合「清风」这个名字吧。
「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当上住持,实在很了不起呢。想必累积了不少艰辛的修行吧?」
这番话让清风满脸喜色地交互看着辰巳与麻衣。
「你们两人听到了吗?这才是对于我的正当评价喔?」
「是、是。」
只要清风不说这种话,明明能得到更正常一点的评价──麻衣不由得露出苦笑。
「这个人自作主张地跟了过来,不要紧吗?」
「很欢迎喔。这样站着聊天也不太方便,我立刻带各位到研究室吧。」
同志馆大学有近百年历史,建筑物几乎都是红砖砌成的。
校地内有许多树木,在宽广的路面旁设置了好几张长椅,是个体贴学生且易于生活的开放式空间。
五十岚的研究室位于从正门看去最里面的区域。
那里虽然有个名称叫「奏馆」,但学生们都称呼为「旧学舍」。
应该也有很多学生没听过正式名称吧。在历史悠久的同志馆现存的学舍中,它是最早建造完成的。
尽管改建了好几次,但因为老旧化越来越严重,已经很少用来授课。现在主要是用来当研究室的分部、放数据的仓库,还有小规模社团的活动场所。
「你可以看见这个人有光背?」
清风指着走在前面的五十岚,悄悄地这么询问麻衣。
「对,就是五十岚藤十郎先生。」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感觉稳重的人呢。可能挺像『如来』的。」
「你说的『如来』,是怎样的佛祖呢?」
刚才得知佛像有四种,但这么说来,还没听到最重要的说明。
如来──虽然听过这个词汇,但麻衣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麻衣应该也知道释迦牟尼吧?」
「当然,是创设佛教的人对吧。」
「没错。有些人会把那位释迦牟尼称为释迦如来,你听过吗?所谓『如来』,简单地说就类似称号,意味着在佛教来说是最高境界──也就是『悟道』的人。刚才说的『菩萨』也有『悟道前的人』这种意思。菩萨经历修行,以成为『如来』为目标。」
「一般人也会使用『悟』这个字,像是体悟对方的心情之类的;不过佛教所说的『悟道』,大概是更难达到的境界吧?」
「说得也是呢,毕竟就连悟道前的『菩萨』也会成为信仰的对象嘛。」
「所谓的悟道,究竟是指什么呢?」
麻衣不经意地这么一问,清风就像遭到突袭般,发出「咦」的声音,并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麻衣……这种事不该像顺便一样,边走边问我这个住持吧?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到我家寺庙慢慢聊喔?」
「啊。」
听清风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刚才那没礼貌的问题,就好像穿着鞋子毫不客气地踏进宗教的本质部分。
「对不起。」
麻衣开口道歉,于是清风笑笑地耸了耸肩。
「算啦。况且就凭我,根本没办法简洁地说明何谓悟道。我这辈子绝对无法达到那个境界吧。」
「慢点慢点……就算办不到,也应该以悟道为目标吧……」
真搞不懂这男人为什么会成为住持?
麻衣心想着跟清风道歉真是吃亏的时候,听见走在前面的五十岚和辰巳的说话声。
「我隶属的早期治疗过程研究室──简称『早治研』的本部在其他建筑物,但这里有我以负责人身分租借的分部。」
「竟然能以助理教授的立场租借一间研究室,看来你备受期待啊。」
「与其说是期待,倒不如说,我的研究必须在这种不会造成任何人困扰的地方才能进行呢。」
「哦?」
「您看到室内就会明白了。」
五十岚沿着整修痕迹相当明显的一楼信道前进,进入角落房间。
房门前只有楼梯平台那般大的空间,正面与左边还有感觉是用来隔音的金属制门扉。
「欢迎来到早治研的分部。」
五十岚打开正面的门,里面是个约五坪的房间,有三张收拾整齐的桌子。还有排列着试管和显微镜,附设供水设备的作业桌。收纳着文档的书架塞满了墙边。
光是这样也充分散发出研究室风格,让人深感兴趣;不过这房间最大的特征,是能通过嵌在左边墙壁上的大型玻璃窗,观察隔壁的情况。
「啊,发现漂亮的大姊姊!」
清风兴奋地说道。
隔着玻璃能看见的隔壁房间,大小也跟早治研的分部差不多。里面有个应该是二十来岁,虽然不花俏但让人感觉清纯朴实的白衣女性。
「啊,这就是五十岚先生说的动物……?」
有许多狗围绕著白衣女性,并一同擡起头来。
有各式各样的犬种,例如黄金猎犬、拉布拉多犬、德国狼犬和拳师犬,只是随便数数也有将近十来只。
「如何?很可爱吧?」
「说得也是呢,的确很可爱。」
虽然麻衣口头赞同五十岚,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很开心。
麻衣喜欢狗,但真要说的话,她比较喜欢需要人照顾、傻里傻气的狗。
但是,位于隔壁房间的狗──
「不过,都是些感觉很聪明的小狗……」
白衣女性正好将放有饲料的盘子放在狗儿们的面前,但无论哪只狗都没有吃起饲料,而是乖乖待在一旁,似乎在等主人发出暗号才会用餐。
「感觉好像在看警犬型录啊。」
就如同辰巳所说。
这里都是些彷佛会被录取为警犬一般、无论聪明程度或嗅觉都有挂保证的犬种。
「这里以前是心理学系用来当会谈室的房间喔。」
大概是那时留下的设备吧,仔细一看,玻璃窗是双面镜构造。倘若关灯,从隔壁房间就无法看见这边了吧。
五十岚从研究室附设的咖啡机上拔起咖啡壶,将壶里温热的液体倒入杯子。
「接收这房间后,现在我们是当成看诊室在使用。」
「看诊的对象是小狗吗?」
这里的小狗们是哪里身体不好吗?麻衣感到不安而这么询问,五十岚将杯子放到桌上,笑着回答:
「不,它们并非被看诊的对象喔,是它们替人类看诊。」
「是它们看诊?像医生那样吗?」
五十岚点头肯定,但麻衣一时还无法置信。这里的狗看起来确实很聪明,但麻衣不曾听说有狗的智商高到拥有医学知识。
「原来如此……用狗替人类看诊啊……」
但唯独辰巳,彷佛很满意似地咧嘴笑了。
「请问,你们应该没有对小狗们做什么不人道的事情吧?」
他们该不会为了提升狗的智能,在进行非人道的实验吧──虽然麻衣如此担忧……
「没那回事,它们并非实验对象,而是我们的好伙伴喔。」
不过五十岚否定了,彷佛麻衣的猜测让他大感意外一般。
「我想想,或许应该请各位实际体验一下。这里面有哪位最近身体状况不佳吗?」
辰巳与麻衣面面相觑。
「辰巳先生,你缺乏运动对吧?你的身体状况应该也不太好吧?」
「你才是吧?你最近在限制糖分摄取对吧?甚至还喝起椰子油。太过火的减肥对身体不好喔。」
「你、你怎么会知道?」
「摄取椰子油的话,体脂肪会代替糖分变得容易燃烧。体脂肪分解后产生的能量源叫做『酮体』,倘若有很多酮体,身体就会散发出酸甜的气味。」
「我散发出酸甜气味吗……」
「相当明显。」
一想到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辰巳分析了体味,麻衣就觉得难为情。
在麻衣羞到脸红时,在旁听着两人对话的五十岚,发出佩服的声音。
「实在太棒了呢。」
「哪里棒了?」
「啊,抱歉,我是说辰巳先生的嗅觉。因为跟我的研究相关,忍不住就──」
辰巳的鼻子确实很厉害,但被他评价气味的一方,可是难以忍受。话说回来,刚才的对话跟五十岚的研究是怎样产生关连的呢?
「倘若大家都很健康,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能请清风先生试着跟我到隔壁的看诊室一趟吗?」
清风喝着五十岚递给他的咖啡,与其说在看狗,不如说在注视白衣女性。这突然的呼唤让他有些畏缩。
「唔哇,你们当成实验对象的好像不是狗,而是我吧?」
「也可以想成是那样呢。」
清风沮丧地垂下肩膀。
「说真的,为什么我老是分配到这种角色啊……」
「就算是首次碰面,也能明白你平常的为人喔,真了不起呢。」
「麻衣真过分!」
「你用不着担心,这里饲养的狗都很温和,不会有任何危险。」
五十岚按下设置在桌上的麦克风按键,呼唤白衣女性。
「的场小姐,我带访客到隔壁房间。」
『好的,请进。』
音响似乎与看诊室相连,可以通过喇叭听见女性的声音。
「唔……算啦,我就去跟隔壁房间的的场小姐拉近一下距离吧。」
刚才的不满表情不知去哪儿了,清风一脸雀跃地跟着五十岚到隔壁。
离开分部的两人,立刻出现在隔着玻璃窗的看诊室里面。
『这位就是访客,是刚才说的香崎先生与仓见同学的友人。』
『你好,松然寺的型男住持清风,正是在下我。』
他又在说些多余的话──麻衣不禁抱着头。
『我叫的场,幸会。』
『哎呀,没有那层玻璃窗隔着,你看起来更漂亮呢。可以理解小狗们为何会仰慕的场小姐。你简直就宛如驯服独角兽的少女啊。』
『哎呀,你嘴巴真甜。』
看到的场笑了,清风痴痴地傻笑着。跟清风有孽缘的辰巳,隔着玻璃窗对那样的友人投以甚至蕴含杀机般的轻蔑视线。
「那家伙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说得一点也没错呢……」
明明说是要协助研究,但清风那张脸完全忘了主旨。不,对清风而言,说不定刚才的行动才符合主旨吧。
『事不宜迟,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联系方式……』
就在清风这么说道,打算拿出手机的时候──
汪、汪汪!
附近的狗突然对着清风吠了起来。
『哇哇!怎么,要打吗?』
清风咻咻地做出空拳练习(注:空拳练习(shadowboxing)是一种拳击的练习方法,假想自己眼前有对手,一个人练习如何攻击或防御。)的动作。不过对手并非黄金猎犬之类的大型犬,而是研究室饲养的犬种中,看起来最幼小的德国狼犬。对小狗这样挥拳,实在是丢脸到了极点。
『好乖好乖,我已经知道啰。谢谢你。』
五十岚蹲下身抚摸那只德国狼犬的脖子周围,然后询问身后的清风:
『清风先生,你该不会有失眠症吧?』
『咦……为什么?』
清风一脸讶异。
『我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怎么会知道?』
麻衣原以为五十岚猜错了,但他似乎一语中的。
「清风先生有失眠症吗?」
麻衣问道,而和清风认识已久的辰巳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他是有那种气味啊。从几年前就有了,但我不是很在意。」
「这、这样子啊。」
即使同样是首次听说,但辰巳似乎早已通过气味察觉到了。
『是这个叫艾因的孩子帮忙诊察出来的。那个失眠症一直放着不管并不好喔,艾因会吠叫,就表示已经变成自律神经失调症了。』
清风脸色很好,双眼也没有黑眼圈,因此看起来十分健康。麻衣压根儿没想到他竟然为了失眠所苦。
清风来香魅堂时总是一副慵懒样,有时还会躺在榻榻米上休息,那也是因为失眠症吗?
不──麻衣转念一想,认为应该不是那样。
清风只是忠于自己的睡眠欲望而已。
「就如各位所见,待在那房间里的狗,每一只都能看穿不同的疾病。」
与清风一同回到研究室的五十岚这么说明。
「一般认为失眠症是起因于压力等精神层面的问题,但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这类自律神经的异常造成的影响也很大,可说是货真价实的疾病喔。」
「原来如此。身体不健康的话,分泌物也会产生变化。这研究就是用狗的嗅觉来调查那种异常吗?」
「就如您推测的一样,真不愧是香崎先生。」
「因为我曾听说海外有类似的案例,像是狗警示主人患有疾病之类的。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有人像这样训练大量的狗来诊察疾病,至少我是没听说过有类似的研究。」
「请问……小狗们是接受怎样的训练呢?」
让他们两人一直交谈的话,好像会跟不上话题,于是麻衣开口询问她在意的事情。
「训练方法就类似缉毒犬呢。我们会让每只狗跟患有不同疾病的人碰面,像是刚才那只艾因,就会让它见好几十个患有自律神经失调症的人。如果艾因对病患吠叫,我们就会称赞它并陪它玩;对没有患病的人吠叫时,便相反地会斥责它。于是艾因就会有『嗅出特定的气味,对散发出那种气味的人吠叫,就会有人陪我玩』这样的认知。当然一开始会搞错,因为即使是患有相同疾病的人,每个人也具备不同的体味。不过聪明的艾因过没多久,就变得只会对自律神经失调症病患散发出的共通气味产生反应。」
「原来如此……」
真是有趣的研究。而且他们所做的事,跟辰巳刚才看穿麻衣减肥一事,确实相当接近。
不过,还是有件事让麻衣挂心。
「可是──如果有所得罪十分抱歉,但这样的研究到底可以在哪里派上用场呢?」
「你不仅愚蠢,还很失礼啊。」
辰巳凶狠地瞪着麻衣。
「呃,可是想知道有没有生病,只要去看诊或接受检查,不就好了吗?」
「你想像一下,假如原本必须接受精密检查才能发现的疾病,只要经过狗的面前,就会知道的话呢?」
「唔……很、很方便。」
「而且,假如在精密检查也查不出来的初期阶段,就能找出关键在于早期发现的疾病那又如何呢?」
「实、实在很厉害。」
辰巳丢下畏缩的麻衣不管,询问五十岚:
「在那些狗里面,也有能发现癌症的狗吗?」
「是啊,当然有。因为早期发现癌症和肝硬化,就是这个研究的主要课题。」
「我想也是,这研究对于在癌细胞转移前发现会决定生死的癌症检查等非常有效。还能用来调查肝脏这个被称为『沉默的器官』有无异常吧。」
「……对不起,我总算也明白这是多么杰出的研究了。」
刚才的发言实在太轻率了。麻衣低头道歉,五十岚则是笑着原谅她。
「谢谢你,光是能听到你这么说,这研究也有回报了呢。」
「算了,毕竟刚才看到的例子不佳,这也没办法。清风患有失眠症这种事,就算知道也无关紧要嘛。」
「等一下。」
辰巳无视清风,继续说道:
「不过应该很少人能理解这个研究吧。」
哎呀?麻衣感到讶异。因为五十岚听到这番话,露出了相遇以来首次出现的苦涩表情。
「您说得没错。眼前的课题是要让校长认同这个研究,否则在重建奏馆时,我们似乎就拿不到研究室了。」
「这、这是为什么?」
虽然一开始不明白,但稍微听过说明后,就连麻衣也能理解研究的意义。
「研究者对于科学的立场分成两种。『科学只要能用就好』的人,以及『没有全部解析出来就不算是科学』的人。这个研究的瓶颈在于狗感应到的物质,依然像黑盒子一样尚未明朗。换言之,后者的人绝对无法在研究中找出意义。」
辰巳的脸上混杂着对于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校长的轻蔑,以及对五十岚的同情。
啊啊──麻衣明白辰巳为何有这种反应了。辰巳是以薰香消除灵香,那种做法是香魅堂代代相传的技术,在科学上还没有被解析出为何能够除香。
辰巳一定也跟五十岚一样,曾经吃过不少苦头吧。
「只有一种也好,如果能解析出艾因它们感应到的物质,我想校长应该也能理解这研究的价值吧。」
「所以才会轮到我上场吗?」
「是的。就有如刚才的酮体那般,清楚解析出狗儿们感应到的物质究竟是什么,正是我们当前的目标。」
麻衣渐渐明白五十岚的想法了。
即使能嗅出体味的力量相同,狗跟辰巳感应到的东西,意义根本截然不同。
狗无法说明自己嗅到的东西有怎样的气味,另一方面,辰巳则能清楚具体地形容气味。让辰巳也同样去闻狗产生反应的对象气味,说不定能照亮这个诊察系统的黑盒子内部。
「能请您协助我们吗?」
「……我已经说过会协助了吧。」
对于五十岚再次的委托,辰巳一脸嫌麻烦似地回应。
「非常感谢您。」
五十岚深深低头致谢,和辰巳握手。
「难得有这个机会,香崎先生和仓见同学要不要也先接受一下它们的诊察呢?」
「啊,我想进去看看!毕竟我也想跟小狗交互!」
麻衣开心地举起手,辰巳则是明显地蹙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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