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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鬼胎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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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岁的男性坐在靠墙的双人座位,距离麻衣他们那桌隔了三张桌子。

「那个男人身上的确也散发出同样的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开始带饿鬼来的女性,与之后带饿鬼来的男性,实在很难想像隔着一段距离坐着的这两人互相认识。相对于看起来像主妇的朴素女性,男人有一头金发且戴着耳环。倘若是在东京,感觉他是以涩谷为据点的青年,服装也相当华丽。

最重要的是,男性拉着旅行用的行李箱。显然他并非在地人,同时也表示他并不是这间店的常客。还有,饿鬼是附在那个行李箱上面。

「……那是什么意思?」

突然从中央那桌传来话中带刺的声音

,让麻衣吓了一跳。

麻衣将视线从涩谷系男性身上移开,大声嚷嚷的是坐在中央那桌的情侣的女生。

「呃,你在气什么啊?」

男方似乎也吓了一跳。两人看起来年纪都跟麻衣差不多,应该是大学生吧。

店里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对情侣身上。然而在这之中,只有麻衣能看见女性生气的真正原因。

一开始进入店里的饿鬼,在麻衣一个不注意时,离开打扮朴素的女性的手提包,爬到大声嚷嚷的女性膝上。不光是这样,那个饿鬼露出一脸怨恨的表情,用木槌将生锈的钉子打进女性的胸口,简直就像丑时参拜(注:丑时参拜在丑时(午夜一点~三点)到神社中,将代表憎恨之人的草人钉在树上进行诅咒,乃日本自古流传的一种诅咒仪式。相传进行这种仪式的多是被嫉妒蒙蔽的女性,她们会穿上白衣,在头上戴的铁环插上三根点燃的蜡烛;据说只要连续进行七日,对方就会死去。)。

「……呜……」

虽然麻衣自认已经看惯灵异现象,但眼前光景的恶毒程度,在麻衣曾见过的场景中可排入前五名。钉子没有实体,所以就算刺在胸口也不会流血,但被附身的本人完全没察觉异样的东西正在恶作剧的景象,实在是太超脱现实了。

「什么叫做『你在气什么啊』!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在我说出口前,都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缺点!」

彷佛是回应气愤的女性,第二只进入店里的饿鬼也靠近情侣的男方,爬到他膝盖上,然后同样开始将钉子钉进男性胸口。

于是男性原本看来很温柔的双眼,也逐渐愤怒地往上挑起。

「我才想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总是尽量让你有面子,总是我在牺牲自己,去东京时也是,都在逛你想去的地方。没错吧?」

「我以为你也想去呀,事情都过了才在这边唠唠叨叨……」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明明在一起却连这种事也没发现,你太蠢了吧。」

男性看似烦躁地绷起脸,另一方面,女性则是「碰」一声用力拍打桌子。

「既然这样,你跟我讲清楚不就好了吗!」

因为拍打而从杯子里溢出的咖啡,在白色杯盘上染出颜色。

「两位客人,这样会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能请两位轻声细语吗?」

看不过去的千夏开口劝告,结果那对情侣的矛头一口气集中到千夏身上。

「你那种讲法是什么意思呀?只要其他人好,我们怎样都无所谓吗?」

「客人就跟神一样吧,你以为这种态度是被允许的吗?」

明明刚刚还在吵架,不知何故这对情侣却在这时默契十足。饿鬼专心地将钉子接连钉入情侣的胸口,钉子几乎要完全覆盖住两人心脏的位置。

虽然麻衣刚才用「恶作剧」来形容,但饿鬼的表情没有一丝笑容,认真无比。虽然对鬼用这种形容很奇怪,但这或许就是所谓「认真到骇人」的表情。

「呜呜呜……」

为什么那些人没有发现呢?

就在麻衣拚命压抑停不下来的呕吐感时,辰巳默默地将小束口袋放在桌上。那是辰巳平常在用的芳香袋。

「谢、谢谢你。」

麻衣的灵感简单来说,也是以嗅觉为基础的感觉。麻衣将芳香袋贴在鼻子上后,顿时被雄伟的大树气味守护着,饿鬼清晰的身影逐渐变淡并消失。

辰巳确认麻衣冷静下来后,缓缓站起身。麻衣以为他是要去劝阻情侣吵架,却见他走过中央那桌,跟为了劝架而打算从吧台里出来的濑尾商量起事情。

这时,千夏与那对情侣仍继续争论着。

「就算你们这么说,北极星咖啡厅毕竟是要提供大家放松的时光。」

「这间店哪里能让人放松啦?椅子硬邦邦的,咖啡又难喝,我还没碰过教人这么不舒服的地方。」

啊,糟了。一眼就能看出千夏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她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住笑容,大多是在逞强,不想让这间店传出更多负面传闻吧。

不过,接下来这句话一击粉碎了千夏的努力。

「给我滚,你这个小学生。」

才以为千夏的笑容冻结住,她立刻爆发出鲜红的激情。提到她稚气的外表是个禁忌,而且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千夏,其实是能击退熊的豪杰,但这对情侣当然无从得知这些事。

「乖乖听你说就嚣张起来了,你这混帐女人!」

看来在见血之前已经停不下来了,千夏举起手想殴打说出她自卑之处的敌人。虽然麻衣心想必须阻止而站起身,但从她的位置是怎样也来不及的。人在吧台的辰巳和濑尾,同样也赶不上。

「发生什么事啦?」

然而,千夏的拳头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抓住千夏手臂的人,是刚刚才进入店里的陌生青年。青年理着一头短发,还有感觉是运动健将的紧实脸庞。他穿着条纹衬衫与牛仔裤,看起来一副大学生样。

「咦?启吾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头看的千夏已经消了怒气,转变成疑问的表情。

「呃,我刚好路过附近,想说看看你工作中的样子。遇到麻烦事了?」

看来他似乎是千夏的学长。

说不定是千夏昨天说的男朋友──麻衣这么推测。

「你自己先来搭话的,干嘛无视人啊。」

「已经够了,你们快点走开好吗?我跟他还有话要说。」

情侣傲慢的态度,让千夏好不容易消退的怒火又燃烧起来。

「两位客人,要不要喝口咖啡冷静下来呢?」

店长濑尾出现在桌旁。虽然登场晚了,但他拿了放着两个小咖啡杯的托盘前来。

「又来一个不会看场合的家伙。把杯子收走啦,我才没那个心情喝咖啡。」

「别这么说,请您至少闻一下香味也好。这杯咖啡就当作是招待两位的。」

那对情侣一脸嫌麻烦似地闻着端到眼前的咖啡。

「嗯……」

从远处也能看得出来,原本激动成那样的那对男女,表情渐渐安稳下来。

先将嘴凑向咖啡杯的是男方,接着女方也一口气喝光咖啡。

「好喝。虽然很苦,但感觉后来有种甜味……这味道让人心情平静呢。」

「我也是,刚才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实在是戏剧性的变化,两人刚才的冲突彷佛演技一般。麻衣闻着芳香袋,因此看不见饿鬼的模样,但附在那对情侣身上的东西似乎已经离开了。

究竟是动了什么手脚呢?麻衣这么想着看向吧台,跟一脸得意的辰巳四目交接。

看来,那个除香师似乎在咖啡上搞了什幺小把戏。

恢复正常的情侣,不只向老板与千夏道歉,也拚命向麻衣与辰巳道歉,然后很难为情似地离开北极星。

「你到底在咖啡里掺了什么?」

辰巳一手拿着咖啡,回到里面的座位。

「别讲得好像我掺了毒一样。我只是让店长泡香料咖啡而已。」

辰巳回答后,将杯子递到麻衣面前。

「香料咖啡?是在咖啡里放了辛香料吗?」

麻衣放下芳香袋,试着闻咖啡的气味,发现里面似乎掺杂了异样的成分。彷佛咖啡上漂着一片枯萎的落叶那般──

「是啊,虽然在日本没什么知名度,但在海外,将肉桂或小豆蔻这些辛香料加在咖啡中一起喝是很普通的。不过这次用的是丁子。」

「丁子就是也会用来当薰香材料的丁香对吧?」

麻衣回想起在松然寺跟辰巳通电话时,他曾枚举丁子这种薰香材料。

「真亏你记得呢。据说丁子的香味具有让心情平静的效果。毕竟不方便在咖啡厅焚香啊,能通过咖啡发挥效果,实在是侥幸。」

麻衣喝了点香料咖啡看看,发现它有比北极星的特调咖啡更复杂的苦味,但酿造出如糖分较少的巧克力般的深层内敛。饮用后的爽快余味感觉不是人人喜爱,却是一种平静的味道,彷佛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找到只属于自己的槲寄生一般。总之,实在是太好了。要是刚才那对情侣没有因为这杯咖啡冷静下来,事情就无法收拾。

千夏来到麻衣这桌,鞠了个躬。

「我听店长说了,刚才真的很谢谢你。」

「要道谢的话,不如去谢那个阻止了你的拳头的青年吧?要是你真的揍下去,就算端上咖啡也于事无补。」

「啊,我已经跟他道谢了,不要紧的。」

抓住千夏拳头的青年名叫山本启吾,果然是跟千夏同社团的前辈。他坐在吧台边,不时侧目偷瞄千夏。他似乎觉得制服装扮的千夏很稀奇,忍不住投以目光。

「千夏,那个人该不会是──」

「啊,没错没错,他就是跟我告白的人。」

可能觉得要介绍对方是男友很难为情,千夏说得很委婉。

「是哦,他挺帅的嘛。我真羡慕你!」

麻衣原本在想,如果挚友的男友是个奇妙的人,感觉会不太好,但看到对方是个爽朗的好青年,麻衣放心不少。父母知道女儿的恋人是个正经人时,或许就是这种心情。

「别这样啦,他很普通的。先别提这个,除香已经结束了吗?刚才那样是不是解决了一个问题呢?」

辰巳用苦涩的表情否定千夏乐观的疑问。

「还没完。倘若要把这里变成丁香咖啡专门店就另当别论,但也不可能那么做吧?」

没错,至今还未找到问题的源头──也就是付丧神。

线索是将饿鬼带入店里的朴素女与涩谷系男人。但情侣开始吵架后,他们两人看起来都觉得坐立难安,立刻离开店里了。因为当时双方都还没点餐,所以也不可能挽留他们。

这样啊──千夏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麻烦两位继续调查了!」

但她立刻绷紧神经,双手握拳摆出胜利姿势,回到吧台。

「喂,差不多可以还我了吧?」

辰巳瞪着麻衣。麻衣歪头想他在说什么,才总算注意到自己又将芳香袋贴在鼻子上。

「啊,对不起。因为很好闻,忍不住就──」

麻衣明明才刚喝完咖啡,却无意识地做出这种举动。

「好闻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我调配的薰香嘛。要说感想的话,至少再讲点更具体的意见如何?」

麻衣明明在称赞辰巳,为什么得被他反过来批评呢?

麻衣气鼓鼓地将芳香袋还给辰巳,这时她忽然察觉一件事。

她借用芳香袋时因为不舒服而没注意到,不过──辰巳平常是将芳香袋贴在鼻子下方。麻衣也这样做过才明白,这么一来,芳香袋必然会碰触到嘴唇。

──这该不会是间接接吻什么的吧?

「你怎么啦?刚刚才脸色发青,现在又满脸通红。如果觉得不舒服,这个暂时借你也无妨喔。」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嗯?那就好。」

麻衣尽量不被辰巳察觉地深呼吸。自己到底在动摇个什么劲啊?不过是跟这种坏心除香师间接接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就在麻衣思考着时,芳香袋残留的香味逐渐消失,充斥店内的咖啡香传递到鼻腔。

「……辰巳先生,不得了了。」

鼻子感觉恢复正常,也代表麻衣的灵感恢复。

于是麻衣能看见非现实事物的眼眸,再度捕捉到不祥的东西。

「什么事?」

「那个饿鬼还在店里。」

「我想也是,毕竟那个气味还没消失。」

「不,气味没消失倒还好,啊,虽然不好,但应该说问题是饿鬼所在的地方吗……」

「别卖关子,到底在哪里?」

「在千夏的男友……启吾学长的背包上。」

启吾将自己的肩背包放在隔壁的椅子上,那个饿鬼就静静地坐在背包上。虽然它还没将钉子钉入启吾的胸口,但应该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待在店里的饿鬼,移到启吾学长那边了啊……」

麻衣对自己跟辰巳借用了芳香袋一事感到懊悔。倘若自己有好好地睁开灵视之眼,说不定就能防止饿鬼附到启吾身上。

万一启吾因为这样而跟千夏吵架,导致两人分手的话──都是麻衣的责任。

必须设法将饿鬼从启吾的背包上拉开才行。

「在那个男人的背包上是吧。」

即使理解状况,辰巳也没有显露出慌张的样子,只是以满足自己兴趣为目的,悠哉地陷入沉思。毕竟辰巳对别人不感兴趣,无论谁跟谁在交往,或是反过来要分手,对辰巳来说都不痛不痒吧。

依赖辰巳的话可能会后悔莫及。就在麻衣心想自己必须加油才行时,辰巳移开贴着下腭的手,像是灵机一动似地说道:

「助手啊,你去吧台偷看一下那男人的背包。」

「偷看……?」

麻衣花了点时间理解意思,然后在身体前方用力摇动双手。

「不不不不,我办不到啦。你看了还不懂吗?背包拉炼是拉上的喔。」

如果是塑料袋或有开口的手提包也就罢了,启吾的背包可是皮制的肩背包。背包开口紧紧地拉上,连可偷窥的一公分缝隙也没有。

况且偷看启吾的背包,又能怎么样呢?将灵香带入店里的是之前的客人,启吾身为被害者,就算打开他的背包,也不会有任何发现吧?

但辰巳非常顽固。

「我会让你有机可乘的。你要是为朋友着想,赶紧去跟他搭话就对了。」

辰巳特别强调朋友,麻衣对千夏的友情好似被当成人质,令她有些难以释怀。

「……啊,你该不会是认为启吾学长可能跟把饿鬼带入店里的其中一方接触过?」

把饿鬼带入店里的男女离开之后,还不到一分钟,启吾就进来店里了。也可以猜想启吾是在外面与对方擦身而过时,偶然接收了付丧神。

假如并非偶然的话──

可能是那两个男女的其中一方,原本跟启吾约好在店里碰面要交易什么东西,但因为那对情侣吵架,突然改在外面交易之类的。

不不──麻衣否定自己的推理。

她看太多西方电影了,怎么可能有那种像在交易毒品的事情嘛。

麻衣虽然想询问辰巳的意图,但不去偷看的话,感觉辰巳不会告诉她。

真没办法。如果只是搭话,说自己是千夏的朋友,总会有办法的吧,之后就等待辰巳说他会帮忙制造的机会。如果没有机会偷看,两手空空地回来就好了。

麻衣下定决心,要前往吧台时……

「喂。」

辰巳从后面叫住麻衣,将芳香袋丢给她。

要向启吾搭话,就表示必然会拉近与饿鬼的距离。

这是要麻衣如果像刚才那样觉得不舒服的话,就拿这个去用的意思吗?

启吾边喝咖啡边滑手机,但麻衣一走近他身旁,他立刻擡起头来。

「你好。」

麻衣不擅长主动跟初次碰面的人搭话,打招呼的声音稍微走调了。

「啊,你好。呃,你是千夏的朋友对吧?」

启吾随即明白麻衣的来意。是他刚才看到千夏与麻衣在交谈,或是千夏有告诉启吾关于麻衣的事情吗?

「对,我叫仓见麻衣,也正好来这里玩。」

「喔,是这样子啊。居然挑在同个时间来,还真凑巧呢。」

启吾边说边将背包移到另一边的椅子上,这应该是为了不让麻衣一直站着的体贴。倘若是平常,麻衣会觉得很贴心,但这样她要偷看背包就变得更困难。

放在那个位置的话,就算有一点空隙,也没办法偷窥吧──虽然麻衣这么想,但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坐在空出的座位上。

「话说回来,刚才还真是惊险呢。」

「对呀,我也吓了一跳。」

该说启吾容易亲近吗?感觉他是跟谁都能当朋友的类型。

对在乡下长大的麻衣而言,觉得他有点装熟,但这点跟立刻会和人缩短距离的千夏很像,两人应该很合得来吧。

「话说回来,你在来这间咖啡厅前,曾绕到哪里过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这问题过于突然吗?麻衣原本认为如果能获得什么线索,或许就不需要硬是偷看背包,但若启吾有所提防的话,只会构成反效果。

麻衣设法敷衍过去。

「呃,因为你刚才跟千夏说你是路过这附近,没错吧?所以我在想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可以逛。」

「哎呀,那该说是语病吗?其实来见千夏才是我的目的。」

启吾害羞地搔了搔太阳穴附近。那动作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跟你一起来的人是亲戚吗?」

这次换启吾瞄向辰巳那边,并这么询问麻衣。

「嗯,就类似那种关系……吧?」

麻衣也不能回答其实是除香师跟他的助手,只能支吾其词。

「启吾学长真是有眼无珠呢,他们当然是情侣呀。」

千夏来到两人身边,并从旁插嘴。

「喔,是这样子啊。因为他们的年纪看起来有点差距,我还以为……」

「怎、怎怎么可能是那样啊!」

「是吗?啊,为了以防万一,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抢我的男朋友喔。」

千夏不允许麻衣继续反驳,逃离现场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这很明显是迁怒。麻衣明明对辰巳有意思,为什么不肯跟自己坦白呢──千夏似乎抱持着这样的不满。

明明完全是场误会。

「抱歉。」

就在麻衣思考该怎么解开这个误会时,启吾突如其来地站起身。

麻衣心想他是否有事想找千夏时……

「你可以帮我顾一下背包吗?我去一下洗手间。」

启吾说,然后走去店内的厕所。因为这行动很突然,感到讶异的麻衣以视线追逐启吾的背影,于是她看见辰巳摆出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不,与其说是想说什么,不如说辰巳的嘴实际上正蠢动着。

──咦,有机可乘是指这个?

感觉辰巳什么也没做,启吾会离开座位,难道不是偶然吗?毕竟情况跟刚才不同,辰巳应该也没时间在咖啡里动手脚。

虽然辰巳用了什么方法是个谜,但现在仍旧是个好机会,所幸千夏也在收拾距离较远的桌子。

现在麻衣旁边只有乐意协助辰巳,甚至允许他在自己的咖啡里添加丁香的濑尾。就算什么都不讲,他应该也会明白这是为了解决问题。

男人上厕所的时间很短,必须尽快办完事情。

诡异的饿鬼坐镇在背包上。在看得见饿鬼身影的状态下,麻衣实在提不起劲去摸背包,因此她将辰巳给的芳香袋贴在鼻子上。

这时,麻衣才首次察觉到辰巳丢给自己的芳香袋,跟刚才借用的芳香袋是不同的香味。

刚才的芳香袋是森林翠绿的香味,但这次则是彷佛在哪里闻过,十分清爽的花香。为什么辰巳要给自己不同香味的芳香袋呢?虽然麻衣感到不可思议,但现在可没空在意这些。

看不见饿鬼的身影后,尽管有些罪恶感,麻衣仍尽量不让拉炼发出声音地慢慢打开背包,记住背包里有哪些东西。

背包里装的东西并不多:大学的教科书与活页笔记本、音乐播放器,以及感觉有点昂贵的耳机,还有五百毫升的宝特瓶,宝特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天气明明很好,背包里却也放着折叠伞。这大概是一直放在背包里的东西吧。

麻衣观察一阵子,记住里面的东西后,将拉炼拉回原位。

过了几秒,启吾从厕所里出来了。

「谢谢你帮忙顾背包。」

根本没想到麻衣会偷看背包里面的启吾,这么感谢着麻衣。

「举手之劳而已。那我也差不多该回自己的座位陪朋友了。」

「啊,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也帮我跟你男友问好。」

「就说不是那样了嘛!」

真是一对想法一样偏激的情侣。麻衣回到靠里面的座位后,只见辰巳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挺有说谎的天分喔。」

「我一点也不开心。」

麻衣刚才可是如坐针毡,辰巳却连一句慰劳之词也没有。谁要跟这种男人当情侣啊。

「那么,有什么发现?」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耶。」

「怪不怪由我来判断。」

麻衣用启吾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枚举出背包里的东西:教科书、笔记本、音乐播放器、折叠伞。

「还有五百毫升的宝特瓶,这些就是全部了。请你别问我笔记本里写了些什么喔,我可没时间确认到那边。」

「宝特瓶里面装什么?」

「颜色是透明的,我想应该是水吧。」

麻衣心想这应该无法成为任何线索,但辰巳听到这里,深深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在叫麻衣偷看之前,他似乎就对背包里的东西多少有个底。

「这么说来,你是怎么让启吾学长去上厕所的?」

「感觉很像魔法对吧?我利用了会让人想起厕所的香味,在那个男人无意识中发挥效果。而且咖啡含有的咖啡因具备利尿效果喔。在双重刺激下,会想上厕所也是很合理的。」

因为对方是辰巳,麻衣一直认为他应该是利用了薰香,看来果然是这么回事。

「可是,辰巳先生又没有靠近启吾先生,你是什么时候让他闻香味的?」

「你在说什么,我把薰香交给你了吧?」

麻衣注意到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芳香袋。原来是为了这个,香味的种类才会改变吗?

「让人想起厕所的香味,该不会是……」

「是将经常用在厕所除臭剂中的薰衣草香味重新调配过的东西。既然地点在咖啡厅,我想它跟咖啡的组合应该会起作用,所以准备了一些过来,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啊。」

「你真差劲……」

麻衣还误以为那是对付饿鬼用的,不小心拿来闻了。听辰巳这么一说,麻衣忽然也想上厕所了。

「附带一提,薰香成熟啰。」

麻衣冲向洗手间,辰巳对着她的背影说出平常那句决胜台词。

麻衣从厕所出来后,看到辰巳在跟启吾搭话。麻衣感觉到站在一旁的千夏散发出危险的氛围,连忙前往吧台加入对话。

「放在背包里的宝特瓶,你打算让谁喝瓶里的东西?算了,听说你跟那边的女人才刚开始交往,应该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辰巳彷佛在审问恋人的语气,千夏瞪着辰巳。

「这个男人也是将麻烦的灵香带入店里的其中一人。」

「灵香是指……?」

启吾似乎还无法理解状况。

「辰巳先生,你不从头说明的话,别人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喔。应该说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辰巳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真麻烦。关于灵香的事就由你来说明,在说明时,我带你们到这男人来店里前绕去的地方。」

「绕去的地方?他不是哪儿也没去吗?」

麻衣询问,启吾一脸尴尬地低下头。那是骗人的吗?可是,为什么要撒那种谎呢?

这表示他绕去了非常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吗?

「既然这样,我也一起去。老板,我可以离开一会儿吗?」

濑尾静静地点头同意千夏的请求。既然女友要去,启吾也不得不跟着前往,尽管他全身散发出提不起劲的氛围,还是站了起来。

走在前头的辰巳一离开北极星,便沿着狭窄的道路往西边前进。沿着这个方向只要直直走,就能走到乌丸路。虽然不晓得要前往何处,但麻衣在到达目的地前,先向启吾说明自己来北极星的目的,还有关于灵香的事。麻衣也顺便为了擅自打开背包一事向启吾道歉。启吾看来像是困惑大于愤怒,千夏也没有非常气愤麻衣对男友的无礼。比起这些,千夏似乎更想知道启吾将灵香带入店里的真相。

大约走了三分钟后,辰巳向左转,看来似乎不是要走到乌丸路。只见周围挤满了年代久远的住宅。

一行人往前进,在右手边的住家与住家之间,有一条应该是通往深处土地的狭窄小径。在小径前方,有一扇在住宅玄关经常会看见的铝制拉门。

因为辰巳走进里面,麻衣等人也随后跟上。地面是水泥地,可以看见里面有民房。

「这里是辰巳先生朋友的家吗?」

「不,我根本不认识。」

「咦?我们走进来没关系吗?」

周围逐渐变得有些阴暗。一个搞不好,可能会变成非法入侵,被当成小偷也说不定。辰巳像是要消除麻衣这样的担忧,开口说道:

「没问题,这里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京都名胜。」

沿着小径走了大约十步后,便看到民房旁有个小型鸟居。

「神……社?」

麻衣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鸟居深处有个挂着红布的祠堂,两只狐狸静静地坐在左右两边。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神社呢?

「呜!」

饿鬼成群地聚集在祠堂旁边。

不会错的,这里就是灵香的源头──付丧神。

一只饿鬼试图扑向站在正前方的辰巳。

但辰巳彷佛能看见饿鬼般,迅速地从怀里取出薰香球。饿鬼一看到那颗球,便发出「嘎啊」的小声哀号被弹飞出去。

那颗球微微散发出麻衣曾闻过的味道,颜色也似曾相识。

「那是荷叶吗?」

「没错,真亏你记得呢。」

是前几天在松然寺为了寻找付丧神而点的炼香。饿鬼们似乎非常讨厌那种味道,绝不会试图靠近辰巳。

「这里被称为『铁轮井』。」

辰巳边说边指着的地方不是祠堂,而是位于祠堂前,由木造屋顶守护着的石头平台。石头的中央挖了个深邃的洞穴,上面挂着铁网与木格子形成双重防护,堵住洞口。

那是一口现在没有使用的井。

「这里是某个古早故事的舞台,别名『断绝关系井』」

「断绝关系井……」

断绝关系──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在北极星咖啡厅发生的现象。

「很早以前,有个住在这一带的女人憎恨娶了后妻的丈夫,而在贵船神社进行丑时参拜。某天,这个女人接收到上天启示,说她只要在头上戴的铁环插上三根点燃的蜡烛,激起愤怒之心,就能化为厉鬼,一泄心头之恨。」

麻衣想起自己看见的饿鬼模样。

将钉子钉进人的胸口时,饿鬼认真骇人的样貌,看起来的确像进行丑时参拜的女人。

「不过,那女人因为过劳而用尽力气,在咒杀丈夫之前,先倒在这口井旁身亡。虽然在后世写的能剧谣曲中,变成是安倍晴明反弹了诅咒。女人最后并未达成愿望,但跟那样的结局相反,这口井留下了这样的传说──只要让想分手的对象喝下这口井中的水,就能顺利断绝彼此关系。自从井水干枯之后,参拜者开始自备装水的宝特瓶,在参拜时供上,拜完再带回去。」

「那就是启吾学长带的装水宝特瓶……?」

「以最短距离从铁轮井走到河原町,一出巷子就会看到北极星咖啡厅。也就是说,北极星位于动在线。因此先绕到这里后,再进去北极星的人应该很多。结果就是被带到北极星咖啡厅的宝特瓶,在店里到处散播灵香。」

辰巳这么说道,同时进行除香的准备。他从桐木制公事箱里拿出香炉,点燃六种薰物之一的「荷叶」。从炼香散发出来的清爽香味,感觉非常适合用来消除「想跟某人断绝关系」这种郁闷的愿望。

聚集在祠堂的饿鬼,被袅袅上升的薰香味道包围,渐渐地消失无踪。

启吾垂头丧气,像在自言自语似地低喃:

「……我才不晓得那种故事。但最近有个传闻在网络上很出名,据说只要让恋人喝下在铁轮井祭拜过的水,就能无后顾之忧地断绝关系。实际试过的人都上网留言说他们成功了,所以我才想说自己也来试试看。」

启吾似乎已无意隐瞒。周围逐渐充满清凉的香味,但启吾原本那么爽朗的的表情则相反地逐渐阴沉下来。

「『想断绝关系』的人来这里参拜并祈愿,这种念头创造出灵香,每当有人来参拜时便逐渐累积。这件事传开之后来参拜的人更是快速增加,灵香应该也变强了,这样一来,参拜当然会很有效吧。」

「……这是为什么?」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千夏终于开口,接着突然抓住启吾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推到墙上。

「跑来跟我告白的人是学长吧?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你却想跟我断绝关系呀!」

「那是……」

「你弄错啰。」

辰巳代替吞吞吐吐的启吾回答。

「他不是想跟你分手,这男人另外还有一个原本在交往的女人。」

「咦……可是他说最近分手了……」

被千夏盯着看,启吾将脸别向一旁。

他说谎。这男人说的话净是些谎言。

「你为什么要依赖这种井?只要跟对方提分手不就好了吗!」

「我希望能在保持美好回忆的状态下结束那段感情。」

启吾自暴自弃地辩解。

「我跟她──跟美里从上大学后到现在交往了两年。要是我突然开口提分手,她会很受伤吧?」

那什么歪理啊──麻衣渐渐地火大起来。不过,现场另外有个人比自己更该生气。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果然根本不用麻衣出马。

千夏紧握拳头,狠狠地痛殴启吾。而且她瞄准了下巴,也就是所谓的上钩拳。

这拳发出了华丽且感觉颇痛的声响,上半身往后仰的启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尽管如此,千夏的愤怒依然没有平息,她以惊人的眼力瞪着启吾。

「不想伤害对方……?保持美好回忆的状态……?别开玩笑了!那根本只是你自己不想受伤而已吧!抱持那种软弱的心情,哪能好好谈一场恋爱啊!」

看到整个人畏缩起来,完全丧失立场的启吾,麻衣多少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就这样吧。这个人怎么想都配不上自己的挚友,会变成这样只是迟早的问题。

「我们回去吧。」

麻衣认为之后应该让千夏与启吾独处,而向后方的辰巳这么说道。

通过荷叶的空薰完成了除香。虽然来铁轮井参拜的人暂时不会减少,但只要荷叶香还残留在祠堂,饿鬼应该就会难以诞生,这口井的知名度也迟早会衰退。

「……辰巳先生?」

但理应结束了一项工作的辰巳,却没有任何回应。

麻衣讶异地转头看,只见辰巳面向祠堂蹲着。

麻衣从辰巳的背后窥探,发现辰巳从地上捡拾着什么东西。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似乎是燃烧剩余的线香屑。

「怎么了吗?」

是辰巳不小心从包包里掉出来的吗?就在麻衣这么想时──

「不……没什么。」

辰巳说道,捏碎了捡拾起来的线香残骸。

「哦,发生了这种事啊,我果然还是该跟去的。」

告诉清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见他一脸懊悔地挥动双手。

「你一身住持打扮,会引人注目吧。」

「呃,辰巳先生其实也挺引人注目的喔。」

辰巳自己都穿着和服在咖啡厅赖了那么久,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啊。这个人说不定是专门检讨别人,都不提自己缺失的天才。

「哎呀~不过我似乎能明白,那个叫千夏的女孩为什么会是麻衣的朋友呢~」

「咦,为什么?」

麻衣会跟千夏变成朋友,大部分是出自偶然。入学典礼那天,麻衣碰巧向千夏问路是两人认识的契机,其实两人的个性跟兴趣都不同。但清风似乎有不同的感觉。

「因为麻衣也是乍看之下很温和,但其实性情激烈的人吧?你跟揍了男友一拳的千夏,真的很相似呢。」

「咦?骗人的吧?」

「不不,你没自觉吗?麻衣的个性就是会勇敢面对不讲理的事情喔。」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虽然麻衣还半信半疑,但感觉好像发现了崭新的自己。听清风这么一说,麻衣确实也有偶尔发飙的倾向。

「所谓的人际关系,就宛如花筏一样。」

辰巳说。花筏是指掉落后漂浮在水面上的樱花花瓣聚集起来,看起来就像木筏。

「从不同树木凋落的花瓣互相依偎,有时看起来像是一体的。正因为彼此都是樱花,才会产生那样的协调感。」

麻衣在内心细细咀嚼辰巳含意深远的话语。

人与人的联系,一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在漫长的人生当中,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在那短暂的期间中,根本无法彻底互相理解,更遑论要让感觉与价值观同调。

尽管如此,还是想共享相同的时光。

所谓的朋友,或许就是这样的关系。

并非坦承自己的全部才是对朋友诚实。

所以一定不要紧的。

因为麻衣跟千夏在一起时觉得快乐的心情,并没有半分虚假。

「你们好!」

有个活力充沛的声音钻过门帘进入店里。

才在想是谁来了,正好是话题中的千夏。

「怎么啦,千夏?你怎么会来这种冷清的店?」

「别理所当然地说这里冷清。」

「如果人际关系是花筏,这间店的经营状态就是铁筏呢。」

「你的意思是重到会沉没吗?」

「你很清楚嘛。」

对于辰巳的抱怨,麻衣也逐渐能确实地还以颜色。

「你们果然感情很好呢。」

千夏说道,然后笑了。虽然麻衣想回嘴说谁跟谁感情好啦,但感觉怎么样也无法消除她的误会。

「嘿嘿,我是来感谢你们帮忙除香的。原来香魅堂在这种地方,要不是边看网站边找路,我都不晓得这里呢。」

「网站?」

辰巳至今仍不知道麻衣为了招揽客人所做的努力,只是歪头感到疑惑。

「没什么啦,没事。」

嘻嘻──麻衣笑

道。因为麻衣平常总是被辰巳耍得团团转,再稍微保密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唔哇,连和尚都在,不愧是薰香店呢。你来买线香吗?」

「你好,我是松然寺的住持清风,请多指教。」

废物住持一本正经地打招呼。他似乎想在可爱的千夏面前装帅。

反正他很快就会露出本性了──麻衣不得不这么认为。

「在那之后,咖啡厅的情况如何?」

听到辰巳这么问,千夏深深一鞠躬。

「非常感谢你的帮忙,托你的福,似乎不要紧了,之后也没再看到情侣吵架。」

结果铁轮井最后断绝的,是千夏与启吾的关系。

会将内心想法说清楚的千夏,与用谎言掩饰的启吾,就算再继续交往下去,也没有意义吧。千夏应该也明白这点,才能干净俐落地与启吾分手。

虽说才刚开始交往没多久就分手,但对千夏而言,应该也是非常震惊的事。不过千夏却丝毫不动声色,这让麻衣感到十分骄傲。

倘若是千夏,应当能找到更相配的对象与她组成花筏。

「先不提这些,我们店里的咖啡师,最近比以前更起劲地在钻研特调咖啡喔。他说要泡出能让辰巳先生心服口服的咖啡,也研究起香料咖啡的样子。」

「这还真教人期待啊……话说回来,你既然来了香魅堂,应该会买点薰香才走吧?」

「对了,有没有会受异性欢迎的薰香呢?啊,最好可以限定对象是比我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喔。」

千夏这么说,无忧无虑地笑了。

「比千夏更有男子气概的人,应该很少见吧……」

听到千夏过于崇高的理想,麻衣只能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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