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穿过战场 第四章 双头鹰旗之下(2/2)
在「军团」一侧也有用于回收战机残骸的机体——回收输运型(Tausendfüssler)。总有一天,这些遗骸会被它们拖走,或是在风雨的侵蚀中逐渐消融。辛本以为他们走不出多远就会毙命,再过不久菲德的任务也该结束了……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来到近处停下。
是四只脚咯吱咯吱地运动的声音。
回过头去,只见眼前是「拾荒者」巨大的躯体。
棱角分明的躯体,四条短粗的腿,以及两条机械臂。即便是在共和国的各战区也已少见的,古老而丑陋的外形。
很快又传来了军靴轻快的脚步声。莱顿急忙闪身,出现的是险些与他撞上的弗雷德莉卡。
「喂!再怎么急,也不至于把妾身甩下吧!」
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科莲娜伸出手,将沾在弗雷德莉卡的长发和军服上的树叶、花瓣和颜色鲜艳的某种幼虫拂去。
「对了,弗雷德莉卡,你刚才去哪了?」
明明一起跟来,却没有参加会议,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见了。
「去、去研究室、启动、这家伙,这是、以前格蕾特和、别的研究员们、准备的、惊喜」
「惊喜?」
「我说你是从研
究室跑过来的?不得跑死你啊?」
「本来是、坐着这家伙、过来的,结果半道、它看到汝们后、就突然加速,把妾身甩掉了」
「弗雷德莉卡,总之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然后呢,这家伙是什么?」
弗雷德莉卡调整了呼吸后,得意洋洋地用力挺起胸膛。
「问的好,莱顿。这家伙啊,是——」
「——菲德?」
辛打断了对话(倒不如说是基本上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莱顿显得无可奈何。
「我说你啊,该不会是见着谁都叫菲德吧」
「不是……」
弗雷德莉卡面露喜色。
「果然认出来了啊。没错,此即是曾与汝等并肩战斗的菲德」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啥!?」」」」
其余四人一同惊叫。辛只是擡头看着菲德巨大的躯体,罕见地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调查那些墓牌时,这家伙亦接受了检查。交互界面(interface)虽已损坏,所幸内核单元(core unit)无恙,方得以还原为此。哦,机体性能已在可控范围内得到了强化,在战场上的活跃指日可待」
样子一如既往地丑,这是组装了机体的研究部部长的幽默感——弗雷德莉卡如此补充道。
既然是与爱机和战友们的遗物一同留了下来,对于八十六们来说想必是十分怀念的僚机吧。那么,它的外观还是维持原样比较好。
「它本来也是认为自己『死了』吧。换到新的机体上,一开始根本不愿启动。直到……」
弗雷德莉卡忽然露出一丝苦笑。
「直到听闻汝之姓名——辛艾时,它才开始了运转。……汝的名望可真高啊」
不知有多少人听出了她的语气里潜藏的一丝羡慕。
至少辛是没有注意到。实际上他根本没在听。
菲德朝他走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脚步。
「……哔」
光学传感器战战兢兢地窥视着他的表情。辛轻叹一口气。
「不是命令你成为永远的证人,直到腐朽为止吗。不听命令了吗」
「哔……」
立刻,它胆怯一般缩起身子(传感器和机体的动作表现出这一感觉)。见此,辛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轻抚冰冷的金属外壳。崭新光滑的表面上,已不见了无数的伤痕。
「不过,……能重新见到你,也不错」
「哔」
许是一个拾荒的机器,也会百感交集吧。光学传感器不停地闪烁,仿佛泪水即将决堤。
「哔……!」
重达十吨的庞大躯体突然猛地向前一冲,大概是模仿人们之间拥抱的动作。早有预料的辛轻巧地避开,没能刹住脚的菲德则是顺着势头继续疾驰,直到撞上一旁战车型的残骸才停下,发出「硄……」的一声低沉悠长的声音,宛如钟鸣。
菲德立刻陷入沉默。赛欧看着它,只是说:
「呜哇——,真老套」
「汝们就不会担心一下吗!」
只有弗雷德莉卡一人慌张地叫起来。
「撞个一两下,菲德不会坏掉的」
「妾身说的是辛艾!刚才如果没躲开该多危险啊!」
「辛好像能看懂菲德的动向」
至于那究竟是因为朝夕相处了五年,还是菲德自主学习配合他的习惯,则无从得知,也无人感兴趣。
看到菲德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样子扫兴地转身回来,辛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格蕾特悄然露出笑容。
太好了。
「……你终于笑了呢,少尉」
***
北极光战队的总部在第一七七师团司令部基地内,处理单元们在里面也各自有独立的寝室。
只不过,分配到部队后,便终日在前线各基地之间奔波,很少能回到这里来,也没有多少家的感觉。房间狭小而简陋,辛翻开看到一半的哲学书,目光落在字上却看不进去。这时,听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他擡起了头。
打开门,只见是弗雷德莉卡。不知为何,她显得十分僵硬,迟了一拍才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叫道。
「……汝能不能改改那个走路没有声音的毛病……!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想改也改不了,所以才叫毛病。辛漠不关心地这样想着。当然弗雷德莉卡无从知道这一点。
「说到底,汝穿着那双军靴,到底是如何消去脚步声的……?刚才连地板变形的声音都没听到」
「我不是故意想要消声的」
这么说来,曾经也被戴亚、凯耶和奇诺说过不要这样做——悄无声息地站到身后,像极了真正的死神,教人怕得不行。
辛拉开房门,朝旁边挪了挪,示意她进来。只见她蹒跚地进入房间,果然发出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她轻巧地坐到坚硬的床上,回望着简朴到干枯、几近牢房的室内,扭曲了面孔。
「真是败兴啊……至少贴一张照片或绘画,亦或是摆一本中意的书籍如何。太冷清了」
「来这儿只是为了睡觉而已。东西太多了,整理起来麻烦」
说到底,他看书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看的。脑子里想别的事情的时候,注意力就会分散开来,暂时不会去在意封耳犹闻的亡灵之音。
以前在先锋战队的时候,房间里摆着一个简单的书架,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懒得去废墟中的图书馆而已。
受到联邦的庇护已近一年,然而辛对于对象的关心和执着,仍然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像是看透了一般,弗雷德莉卡皱起眉头。
「蠢货,哪里只是为了睡觉。此为汝所在之处,亦是汝归还之处。纵然是临时的宿舍……保持空荡也绝非好事」
若是在八十六区或先锋战队里面或许尚可理解……她如此叹息道。因为在那个国家里的八十六们,都是永远也回不去的人。
「尤金的房间里可全都是照片」
「是你收拾的吗?」
「到处都缺人手啊。妾身只是帮忙整理了遗物而已。……都是妹妹的照片。没有看到父母的照片,恐怕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
「……」
不知妹妹手中有没有留存尤金的照片。这样想着,心中掠过些微的痛楚。
在首都的图书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年幼的小女孩。
在与她差不多同样年纪时便永远失去了双亲和哥哥的辛,在随后严苛的战场生活中,逐渐忘却了与家人的回忆。
为了妹妹能够得到幸福的生活而战斗的尤金,直到最后一刻也在挂念着她。一想到他可能会从妹妹的记忆中消失,……辛便感到一丝悲伤。
「……早知道就不问他的名字了」
对于仅仅有过一面之交的人,弗雷德莉卡的异能无法发挥作用。只有知道了名字,交谈了一两句之后,才能用「眼睛」看到那个人的过去与现在。
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与尤金交谈,她也就不会得知尤金当天的死讯。
「对于认识之后死去的人,汝不会那样想吧。妾身亦是如此。哪怕终有一天会阴阳相隔……也是觉得见过一面更好。因为可以永远铭记」
辛缓缓眨了一下眼。
「没有必要的话,最好不要和别人的死扯上关系」
先是失去了亲人,在成为处理单元后也一直辗转于激战区域之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小队全员阵亡——对于这样的辛而言,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并不后悔在首个部队时,与同伴们许下的约定。
也不后悔自那时起便要将所有并肩作战而牺牲的战友们一同带在身边的决定。
不是说内心早已麻木到对离别无动于衷,……而是觉得,原本就背负着骑士之亡灵的这名少女,没有必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与痛苦。
弗雷德莉卡哼了一声。
「轮得上汝来说吗,……爱操心的死神」
「对了,你来干什么?」
总不是来点评房间的装潢的吧。
弗雷德莉卡眨了眨眼,然后才突然想起来一般,她的视线顿时变得飘忽不定。
「呃,那个,实际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擡起头,用细碎的声音说。
「……早上的事情,对不起了。那个……」
啊啊,原来是那件事啊。辛无言地点了点头。
桐。
这么说来,他还不知道弗雷德
莉卡的骑士的名字。
「我和他有那么像吗?」
「虽不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程度,不过背影几近相同。毕竟是同一族人啊,虽说血统只有一半就是了」
听到猝不及防的事实,辛不由得看向弗雷德莉卡,只见她得意地笑着,宛如恶作剧成功了的小孩子。
「吾之骑士,桐谷·诺赞,与汝同属诺赞之一族。……汝未听令尊说过家谱吗」
「没有」
父亲从未说过那些话。或者,就算说过,他也不记得了。
「好歹是与汝同族之人,至少关心一下又何妨……诺赞乃自帝国黎明期便存在的夜黑种武术世家,许是继承了善于战斗的血脉,一直以来肩负着守护皇帝之使命。……汝之种族曾任王侯,族人天生具备异能奇才,部分古老的贵族中仍存在少数继承此血脉之人。为了保存此异能,一族忌讳混血之种……辛艾,汝之双亲移居共和国,或许也是出于此原因」
就算听到她说出这些,他仍然无动于衷。
因为他不记得,不记得双亲与联邦维系的家谱,也不记得两人移居共和国的经由。
——不对。
——都怪你。
每当他试图回想,那一幕总会最先出现在脑海中。即便他清楚这并非自己的过错,也依然如此。
——母亲死了也好,我以后要死了也好,这一切都是你的罪过。
沉浸在回忆中的弗雷德莉卡并没有察觉到辛无声地僵住了身子。
「桐谷非诺赞侯爵之直系后代,与汝的血缘关系稍有些远。比汝大四岁,……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与现在的汝正是相同年纪」
弗雷德莉卡即位后不久,市民革命便爆发了,她尚值懵懂时被赶出皇宫,来到边境的城堡里,与独裁者一派和近侍卫兵们固守。那个城堡被称为红蔷薇要塞(Rozen Fort),因传说在帝国黎明期抵御蛮夷时,敌军的血染红了要塞的城墙,如朵朵蔷薇绽放一般而得名。要塞从未失守,在帝国末期也是最后的抵抗据点。
城堡中尽是严肃的大人,与弗雷德莉卡年纪最近的桐谷仍比她大十岁,也只有他一人成为了她的玩伴。
他帮她梳理头发,摘下庭院中的鲜花。不论她如何任性耍脾气,他都伴在她左右,未曾厌烦。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中满是怀念之情。忽然,她呵呵一笑。
「那家伙可是相当认真又死板,用莱顿的话说大概是死心眼吧。……辛艾,若是汝与他相遇,想必是水火不容」
她的语气掺着一丝玩笑。辛哼了一声。
未曾谋面的骑士会是怎样的性格,他无从知晓。不过从她的这番描述来看,或许是吧。
「听上去确实是我不好对付的类型」
「简直是跃然纸上啊。他一个劲儿地说什么和人说话的时候不要低着头看书,什么军有军令家有家规,很是啰嗦。而汝则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顾,一定会被他骂……真是怀念呵」
明明血脉相连,生前却别说见面,连姓名和长相都互不知晓。想像着这样两个少年打交道的、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光景,弗雷德莉卡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垂下了目光。
「他曾说过一次,……想见见共和国里的同胞」
明面上,主人无法原谅出逃的儿子。
然而实际上,他又如何不想见到自己的血肉。听说二孙子降世时,送了他一本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画册。儿子寄来的信,实际上也没有丢掉。
说这些话的时候,桐谷虽然在笑,双手却在颤抖。
革命初期,在帝国首都的战斗中,桐谷的家人,包括交往亲密的贵族阶级的人,全都死了。
诺赞侯爵与独裁政权和桐谷的父亲相交甚恶,早早放弃政权,站到了市民的一边,在联邦共和国成立之后也得以保全一族的地位和命脉。弗雷德莉卡也是在受到厄伦斯特的庇护之后,才得知这些内容。当时,被市民的军队围困在边境城堡中的桐谷,自然无从得知这一切。
他多么想见一面,告诉他们,自己也是同族之人。
告诉他们,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多么艰辛难忍。
「……」
辛无法理解其中的感觉。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他们的回忆,失去了可以称为故乡的地方——这一切,都无所谓。
依靠自己活下去,不凭靠任何人、任何事物。他是八十六,已经如此活了大半辈子,他无法理解想要独善其身为何还需要他人的力量。
「为什么被『军团』抓住了?」
弗雷德莉卡沉默了半晌。
「……红蔷薇要塞的攻防战极为惨烈。联邦军以为,只要抓住了皇室一族,『军团』就会停止动作」
确实,宰相和近侍的将军有着「军团」的控制权,为了守住据点也将「军团」投入了使用。然而,「军团」本来只是为了歼灭一切敌人而设计,无从区分非战斗人员,也不会留下活口,听到过于复杂的命令,它们很难准确运行。很多情况下,守军不得不将人类士兵投入战斗,战机与人类的协同作战事实上遭到禁止,导致大批守军战死。
身为最年轻的近侍骑士、弗雷德莉卡的骑士,桐谷也参加了旷日持久的战斗。
他不愧是帝国最强战士之血统的继承人,——每天都击毙了许多联邦军的士兵。
「终于有一天——桐谷变了」
家人和亲友在革命中离世,成长的故乡如今已是敌国,并肩战斗的近侍卫兵也接连阵亡。——恐怕,桐谷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将守护弗雷德莉卡作为唯一的使命,甚至逐渐显得渴望为之战斗。经常能看到他踩着联邦士兵的尸体,站在溅满了鲜血的战机旁,冲弗雷德莉卡安然地露出笑容。
坦然的、畅快的笑容。
——公主殿下。
「妾身,……害怕那样的他」
所以,弗雷德莉卡逃离了要塞。
逃出来之后,她很快便被联邦军抓获了。
非常幸运地,恰逢厄伦斯特来到前线督察。她得以保全性命,让身上穿着的红黑相间的皇袍替她上吊,作为女王殒命的证据。
而桐谷,看到了这一幕。
凭借能够看到相识之人过去与现在的能力,弗雷德莉卡明白,桐谷看到了这一幕。
没过多久,要塞被攻破,联邦军队撤回驻地。在驻地,他看到了那件皇袍——为了救出君王而战斗不休、杀戮无数终于抵达那里的、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看到了因捕获她的士兵身上负伤而染上了血色的、被高高吊起的女王之袍。
弗雷德莉卡的力量无法告诉她,那个时候,桐谷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时,他的四周游荡着敌军的回收输运型战机,正在战场上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于战斗的物品。
它们早已学会了,人脑的构造可用作中央处理设备。
面对为了回收高价值「猎物」而接近的钢铁怪物,……桐谷只是伫立在原地,没有逃走。
「是妾身把桐谷变成了那样的怪物」
辛看不到弗雷德莉卡能看到的东西,自然也看不到她如今看到的「桐谷」的容姿。联邦的感官同步(para-raid)只能同步听觉,无法共享眼中所见。
但他知道那个超远距离炮击的厉害。他已经遇到两次了。
——就连深深爱慕自己骑士的弗雷德莉卡,也不得不称其为怪物。
「汝说过,『军团』早晚会发起进攻。……恐怕桐也会一起过来。到时候……」
「我明白」
听到女孩再三嘱咐,辛不由得苦笑。
然而听到他的回答,露出苦笑的却是弗雷德莉卡。
「汝不明白。……到时候,如果觉得危险了,就别硬撑着,赶快撤退」
他低头看向她。她并没有擡起头。
「妾身忘记了,——不论如何期盼着未来,人总是会在眨眼间死去」
就像昨天牺牲的尤金一样。
「……正如刚才汝所说。妾身不喜欢看到人死——尤其是认识的人逝去。为了拯救桐而牺牲汝和莱顿等人,实在是不划算。汝等仍有未来,不应将其失去」
未来。
「——你说未来、吗」
闻此,弗雷德莉卡一脸呆然,同时又有些担心。
「真是的,汝果然一点也未想过……举的例子可能不恰当,不过汝应向尤金学一学。想想下一次休假要去哪里,以后想做什么事。哪怕是很简单的事,……也要去想一想才好」
「……」
——退伍之后。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曾经的那银铃般的声音。
那是九条刚死不久
,互相还不知、也没觉得有必要知道姓名的时候。
——想要做些什么呢?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或是想要看的东西?
那个时候,比起麻烦,他更多是漠然。他没有考虑过,也觉得没必要去考虑,这个想法至今未变。
但是,如果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又会如何作答呢。
说起来,在放弃了战斗的共和国里,她又是为什么想着成为指挥官去战斗呢——
在战场,夜晚总是降临得很早。
战争是一个怪物,日复一日地吞噬着巨量的物资和劳力。不论是兵营还是联邦共和国都没有多余的资源来照明,而且黑暗中的灯火很容易成为炮火打击的目标。除了最低限度的部署以外,其它区域均实行灯火管制,这一点不论是八十六去还是联邦西部战线都一样。
「辛,看到弗雷德莉卡了吗……?嗐」
马上就要熄灯了,听到科莲娜说弗雷德莉卡还没回来,莱顿出来寻找,敲了敲辛的房门,推开后,便呆立在门口。
狭窄如棺材或牢房的房间里,摆了一张床一个桌子后便再无空地。狭小的床上,辛与在曾经的兵营里一样,把枕头当成靠垫倚靠着陷入沉思;弗雷德莉卡正紧紧地攀着他的身体躺在一旁,正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在这儿啊。没想到这么缠着你这个哥哥啊」
「……只是把我当成他了而已」
辛迟了一拍才回答,似乎是不习惯哥哥这个称呼。这么说来,这家伙是怎么叫他的哥哥来着——对于本无兄弟姐妹的莱顿而言,这个称呼同样生疏,也并无所谓。
「哦,她原来的那个骑士吗。……不过你该不会也当真了吧?看样子,你还挺在乎她的」
与对同样是八十六的同伴们,……以及对最后那个指挥官的关心,还有些不一样。
辛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嗯……或许吧。……因为她和过去的我一样」
「一样吗?」
看到血红色的双眸望向自己,莱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现在藏在军服的衣领下看不到的东西。
弗雷德莉卡的那个骑士并没有对她做同样的事。
对你那样做的哥哥,则已无处可寻。
总之,莱顿启动感官同步调用科莲娜,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弗雷德莉卡,拜托前来回收。少顷,科莲娜拖着脚步来到屋内,说着「真是的,干什么呢!」像扛行李一般扛起弗雷德莉卡,又拖着脚步回去了。
目送她离去后,莱顿拉出桌下的椅子,坐在上面。
辛的数组器(raid device)丢在桌子上。大概是因为被弗雷德莉卡缠住而无法动身取吧。
「……听说你跟上头说了啊」
刚来到联邦时,他曾百般叮嘱辛,告诉他不要把那个异能说给别人听。辛应该没有忘记。
「只是觉得应该说一声。战斗力毕竟越多越好」
「我都说别了。你自己以前不是也说,不实际听到的话没人会相信吗。而且就算他们信了,之后会变成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打仗的时候用感官同步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过后果如何,你应该没忘吧,『死神』」
在共和国,与辛同步了感官、听到那亡灵之音后,还能再连接同步过来的指挥官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最后那一名。
同样身为八十六的处理单元们倒是撑下来了,但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队友们惨不忍睹的死亡,也适应了濒死亡灵的怨念。然而,辛仍然被许多人忌讳,受不了的人也相继毙命——因为他们切断了感官同步,也就失去了听着「军团」的声音俯瞰战场的「死神」的庇佑。
而因此而厌恶辛的人,还是有不少。
在了解了其中经纬后,这个联邦国度会如何对待辛能够听到全部「军团」声音的异能?莱顿不由得做出最坏的假设。
看到「毁灭之力」将测试驾驶员逐一毁坏却不停止战机的使用,不清楚感官同步的具体原理却仍然进行与人体试验无异的使用测试。联邦也是足够冷酷无情的。
「联邦的家伙们可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高洁。就算在这里,我们这些八十六和联邦人也不是对等的。……说不定,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怜悯和侮蔑。从居高临下的意义上讲,二者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单方面的同情反而只意味着放弃了理解,早晚会变成披着善良外衣的恶意——或是干脆连那张外衣也没有。
如果被当成是怪物。
如果被当成是有用的怪物。
「会扒开脑壳取出大脑的可不只是『军团』。你愿意做小白鼠是你的事,不过我可不想被连累着当人质。别干蠢事」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心话。
比起对辛动手,将他周围的人作为人质更容易控制他。
辛缓缓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抱歉」
「你告诉他们那些就已经够了。……信不信是联邦自己的事」
这个国家并不坏。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不希望这个国家陷入灭亡。
然而他们没有义务牺牲自己和同伴来守护这里——就这么简单。
只不过。——他微微眯起眼睛。
只不过,辛原本也不是不做那么无情的决断的人。
「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我是说你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事了。……该不会是在合计厄伦斯特那个大叔说的话吧」
辛陷入了沉默。
「弗雷德莉卡还让我多想想呢。……我是没想过。反正也没必要想」
他本应只面临两种未来——与哥哥共赴黄泉,或是倒在特别侦察任务的尽头——中的一个。
现在他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彻底超出了想像。
更不要提再往后的事情了。
「你呢?」
听到辛的反问,莱顿耸了耸肩。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根本想不到以后会在做什么,甚至怀疑这场战争会不会结束。找活干,赚钱养活自己……这应该不会比和『军团』打仗更难吧」
虽然没有确切地想过,不过在他看来,也用不着太费力气去想。
不想死的话,就努力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如活得舒坦一点。不论在八十六区的战场上,还是在不见终日的战争结束之后,这个想法都不会有太多改变;实际上,也与他们八十六的现状——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拼尽全力活下去——相差无几。
只不过。
看着似是陷入沉思一般低垂着的红色双眸,他想到。
从军服衣领处,隐约可见险些被哥哥掐死时留下的、宛如断头一般触目惊心的伤痕。
像一道永恒的咒语,在辛讨伐了哥哥的亡灵后,仍然缠着他不放。
与自己这样的人类不同,或许对他来说,想要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还需要其它一些东西。
某个足以与那诅咒抗衡、或是将其消除的东西。
莱顿瞥了一眼被丢在视野一角的物品。
那是一本愚蠢至极的哲学书,中间夹着一张便笺充当书签,被扔在床边。
现在这个时间,若是在先锋战队的兵营里,正好是那最后一名指挥官从共和国第一战区通过感官同步发来联系的时候。
在那一时刻,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少佐她过得还好吗」
辛瞟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
真是不坦率啊。莱顿长叹了一口气。
*** 机设 ***
自动式僚机「拾荒者(Scavenger)」
【生产商(略称)】
共和国制:共和国工厂(RMI)/M101 'Barrett'
联邦重制:WHM/'Scavenger'
【全长】
3.1m
【全高】
2.5m
【武装】
高精度机械臂x2
大型货柜架x1
为支持共和国无人机「毁灭之力(juggernaut)」而制作的僚机。除了可以补充备用能量包及弹药,还能从被毁的其它战机残骸中回收可用零部件,一如其「拾荒者」之名。机体只安装有简单的人工智能进程(AI),原本目的只是如前所述的简单工作,然而隶属于辛率领的「先锋战队(Spearhead)」的个体「菲德(FIDO)」或许是历经激战而学习了许多,能够充
分理解辛等人的言行,甚至还可回收阵亡者的遗物,具备超越了简单机械作业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