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穿过战场 第三章 到那遥远的天边(wild blue yonder)(2/2)
……没错。
这是梦。
身后的欢呼声消失了,只剩下高昂的军队进行曲,刺破冬日肃穆静谧的淡蓝色高空,播向更远的地方。
据说,蓝色天空的另一端,是人类无法居住的无边黑暗。
她是在曾经的那片八十五区的战场上听到的。可能是听看上去吓人却对天文了解甚多的先锋战队队员九条说的,也可能是听首个所属部队的女性队长说的,也有可能是刚认识辛不久后听他说的。
湛蓝的天空,只是黑暗的封面。
天空也好,大海也好,那片令人陶醉的蓝色,都是死后世界的表层。
……天国在遥远天空之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科莲娜停下脚步,转过身。
进行曲依旧嘹亮,似是在向天际宣称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一同凯旋归来。
在群众沉默的吊唁,以及穿着军服夹杂其中的男女退役军人的敬礼中,披挂着代表丧葬的黑色幕布的「瓦纳尔刚」安静地前进着。
炮塔正面展示着一个数字,代表自去年的阅兵式至今在战斗中牺牲或失踪的人数。数字令人目眩,它不只意味着一个个名字,更意味着一幕幕人生。
而有更多数量的,与曾经的自己相同、说白了就是战友的士兵们,此时此刻仍在前线浴血奋战。
现在的生活很愉快。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这果然只是一时的梦。
而梦,终会醒来。
***
「我回来了……哦哟」
打工结束回来的莱顿看到房屋内大厅(hall)的灯并没有亮,不解地眨了眨眼。平时这个点回来的时候,泰蕾莎已经把门口和大厅的灯打开了。
据她的说法,有孩子回来的家,应该是温暖而明亮的。
与大厅相连的客厅里开着灯,偌大的沙发上,弗雷德莉卡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小熊玩偶,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是不久前辛心血来潮买的东西。弗雷德莉卡缠着他带她去买东西,于是在百货商店里买了那个玩偶。
弗雷德莉卡不会一个人外出,似乎也没有在上学。
「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其他人还没回来吗。泰蕾莎呢?」
「出门购物,尚未归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有些不安地叹息。
忽然,响亮的咕噜声从某处传来。莱顿不由得低头看向声源弗雷德莉卡,后者则是涨红了脸,把怀中的布偶抱得更紧了。终于,她用蚊子一般细微的嗓音说。
「莱顿,……妾身肚子饿了」
「嗯?……哦哦……」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到平时的饭点了。因频繁的战斗和夜间突袭而早已习惯了不规律的饮食节奏的他们尚且不论,弗雷德莉卡还是小孩子,没有按时吃到饭恐怕不好受。
「稍微等一会儿吧」
莱顿放下行李,来到厨房。
与墙内墙外清一色合成食品的共和国不同,联邦境内仍然可以得到在农田或牧场能够收获的食材。
打开冰箱扫视一圈,确定了能做哪些菜后,将食材洗净切块,混在一起放到平底锅上炒。只要能让弗雷德莉卡稍微垫补一下就可以了,如果这个时候泰蕾莎回来了,当作晚餐的一道料理也可。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则是双眼闪闪发亮,宛如看到了魔术师一般。
「没想到汝会做料理啊!」
「算是吧。简单的东西还是会做的」
在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战场上,就算不愿意也早晚会学会这项技能。
……当然这只是大多数情况。
「下一次如果只有辛在家里,就跟他说清楚,肚子饿了,去买点吃的回来。不过你可千万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弗雷德莉卡莫名地显得有些开心。
「什么啊,辛艾不会做饭吗」
这么说来,自己儿时在发现大人也有不会做的事情的时候,也曾感到开心过。想起久远的往事,莱顿耸了耸肩。
「也不是不会做。就是太随便了」
比如说菜的咸淡不均一,或是菜里夹杂着鸡蛋壳,又或是汤煮的时间过长,等等。
虽然不至于不能吃,但味道毫无疑问很差,而且本人丝毫没有改善的念头。所以不论在哪个战队,辛都尽可能没有被派去负责料理。不知为何,他唯独极为擅长用刀,甚至还掌握了能够不流泪地切洋葱的谜之最终奥义,然而来到了联邦后,有了食品加工器(food processor)处理食材,他的这项特技也无处可用了。
或许是因为在战斗与指挥中耗费了过多的精力,他才在其它事情上比较随便。莱顿曾经这样想过,不过从他现在与过去相差无几的生活来看,辛只是性格过于散漫而已。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为讨伐兄长而献出了全部的人。……咦,莱顿,那是何物?」
「………………鸡蛋啊。你没见过吗?」
莱顿刚刚单手把鸡蛋打在碗里。
最后一任指挥官似乎也是个名门的大小姐,不过好歹知道鸡蛋是什么。至于她知不知道怎么打鸡蛋,则颇令人生疑。
「唔。泰蕾莎说厨房是女仆的领地,一直不许妾身入内。原来鸡蛋是用那种东西包装的啊……加热的话就会变硬吗?」
「那不是包装,是蛋壳。……你到底是有多不谙世事啊」
「那是……」
弗雷德莉卡欲言又止。
算了,她应该是不会说
出来的吧。莱顿低头看着弗雷德莉卡,眯起眼睛。
他多少猜到了。恐怕同伴们也是如此吧。只不过他们并不以为意,也就没有深究。
「对了,你现在……」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旋即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弗雷德莉卡最好还是帮一点忙吧」
弗雷德莉卡吓了一跳,莱顿则是若无其事地望向他。与他朝夕相处了四年,莱顿已经习惯了辛不发出声响地走路的本领。
「要是让你说出那话可就真的完了。欢迎回来,……东西不少啊」
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带多余的东西,看样子只是去附近散步,但现在他手中拎着看上去很重的购物袋。
紧接着,安珠、赛欧和泰蕾莎也进来了,都是拎着硕大的纸袋,或是抱着保温箱。见此,莱顿扬起眉毛。
「……怎么回事?」
「泰蕾莎小姐去买东西,结果到了商店之后车子坏了。东西已经买完了,只不过太多,一个人拿不了,正好碰到我」
「然后安珠一个人也帮不了多少,就来找了我,我又叫了辛」
说着,赛欧把硕大的保温箱放在地上,无可奈何一般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说泰蕾莎,下次买东西的时候说一声啊,叫上我或者辛都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至少能帮你拎东西」
「哪里有女仆会让侍奉的家里的孩子拎东西呢」
「你哪里是在侍奉我们了,明明是在侍奉那个搞笑的大叔好吧」
「都是一回事哦」
「才不是一回事,他才不是什么父亲」
如果厄伦斯特在场恐怕该哭了吧。这时,最后一名的科莲娜也回到了家中。
「啊……」
不知为何,她呆呆地伫立在客厅的入口。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又或许是因为想着五个人凑齐的时候说出来,却发现剩下的四人已经在场。
「欢迎回来,小娜」
「啊、嗯,我回来了。……那个」
游荡的视线忽然变得坚定。猫一样金色的眼眸中,是虽仍有一丝不安,但已下定了决心的坚强。
莱顿轻轻叹了口气。
哎,她也是一样吗。
血红色的双眸静静地望着伫立的科莲娜。
沉着如冰冻一般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丝。
「已经够了吗」
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似是在催促着科莲娜一般,温柔地鼓舞着她。
「嗯。我觉得,该看的已经都看过了」
辛恐怕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他只是在等待着其他人做出选择。
不过,其他人一定也是如此。
所以,她开口说道。
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仿佛在为自己的决心和勇气感到骄傲。
「回去吧。回到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
总算完成了工作,时隔许久回到私宅,便听到了少年们交谈的声音,厄伦斯特安下心来。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联邦的生活。
在入学的年龄被送到强制收容所也算是一件幸事。那个年龄的孩子,一般来说已经懂得了在公共场合的言行举止、怎样买东西等基本的社会和经济常识。
或许是受惠于庇护者,辛和莱顿接受的教育与他们身处的环境相比要高许多。赛欧、安珠和科莲娜虽然似乎没有接受正统的教育,不过从至少能读懂那个棺材兵器的操作说明书、会计算弹道等来看,应该也比联邦大半的公民要强。
长时间处于独裁军政之下的联邦内,高等教育资源被帝国的贵族垄断,许多平民的孩子从未上过学,相当多的公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在首都外的领地中更是如此。厄伦斯特只是在正式选举之前代为行使职权的临时大总统,他的任期已进入第十年,其中也有一部分这个的原因。
在繁多得令人目眩的公务中,翻阅对比收到的有关高中和专校等学校的数据,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消遣。
辛好像很喜欢学习,最好能进入一所水平高一些的学校。莱顿好像喜欢摆弄机械,能够专门学习这方面知识的专校或许更合适一些。还有赛欧,安珠,科莲娜。根据各自的特性,考虑适合他们的安排,厄伦斯特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毕竟,「她」的孩子甚至未能降生,他也从没有机会做这些事情。
希望他们能够就这样下去,变回普通的孩子。
上学念书,与朋友玩闹玩笑,为了未来或爱恋而烦恼,思考周末要去哪里玩等无关紧要的事情。虽然他们错过了这些儿童时代的经历,但现在重新来过也不算晚。
而且,他有安排这一切的能力。虽说这大概可以算是利用职权,不过这点事情不算什么。至少,为了让来到自己身边的孩子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做一些事情,应该是可以得到允许的。
只是唯一有一点,让他不能不在意。
他为每个人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也给了他们相当于比较富裕的家庭能够提供的程度的零花钱,然而房间里的个人物品丝毫不见增多。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物品以外,至今也不见有其它东西多出来。
他们曾经不允许用有任何梦想和希望——除了自己和同伴以外。
那么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们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把它们拿在手上呵护着,体会着其中的欢欣与快乐……
厄伦斯特是这样想着的。
所以,当他时隔许久回到家中,与五人见面交谈,听到他们全部希望参军——重新回到本已逃离的战场上——时,厄伦斯特抱在怀里的数据从臂弯中掉落,哗啦啦地散在地板上。
「为、为什么!?」
听到厄伦斯特惊讶的叫声,少年们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他们虽已能够如此老实地流露感情,然而他现在并没有工夫为此感到欣喜。
「不为什么」
「我们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如果能选择的话,就要入伍」
「这……」
这他已经听过了。审讯官向他报告过一次,刚搬到这个家时,也听他们亲口说过一次。
他以为他们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才选择了从军。他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和平安稳的生活,有不必忍受八十六的蔑称、放弃未来的希望的,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生活。
但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些。可为什么还要……?
莱顿静静地笑了。厄伦斯特发现,与刚来的时候相比,现在的笑容已经安详了许多。
「一开始的时候怀疑了你,我们很抱歉。……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结果一不留神,就待得太久了」
「我们已经休息够了,该继续前进了」
「所以,我们要回去,回到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即——战场。
厄伦斯特缓缓摇头。他们想要继续前进,以及「因此」要回到战场上的选择,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他的心中联系到一起。
「那也……为什么,又要回到战场……」
明明,他们拼上性命,用一场又一场战斗延续着生命,直至抵达这里,逃离了那片地狱——
辛忽然擡起头,笔直地望向陷入狼狈的厄伦斯特。
来到这儿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算不上是下了什么决心。对于他们来说,这个结论是非常自然而理所应当的。只是,既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和时间,才决定借机仔细回顾自身以及自身的处境而已。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想过适应这里的生活。
也从没想过留在这里。
暂缓的这一个月时间,只是为了重新确认,在与「军团」的无尽战争中得到的这份短暂的安宁,果然不是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比起隔离太久的怀念,更像是某种模糊而遥远的感觉。
面对的确不算坏的这份和平生活,他们依旧不为所动。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对无亲无缘的他们伸出了援手,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和时间,如今也依然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不惜露出狼狈的表情。辛觉得他理应得到回答。
「我们只是运气好罢了」
自己有听得见所有「军团」的声音,并得知它们的方位的能力。
在共和国,与国家格格不入的最后一名指挥官,帮助他们跨越了警戒线。
在战场的尽头,走投无路之时,恐怕是哥哥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他们之所以能够抵达联邦,只是因为他们足够幸运地得到了帮助。死去的无数同伴,只是不幸地没有得到任何帮助而已。
二者之间的差别,不过如此。
「只是偶然地得到了帮助,却满足于此,停下前进的脚步,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战斗到最后一刻而阵亡的战友们呢。我们还没有死,……还没有真正战斗到底」
刻着并肩战斗而阵亡的战友们的名字的铝牌放在了菲德的身边,权当是祭品,同时也是为了留下旅行的印记。但他并不打算把带到最后一刻的约定也一同留在身后。
他仍然记得每一个名字。此时此刻,他们仍与他在一起。
这是约定——约定带着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见证旅途的终点。
「『军团』仍然没有被歼灭,如果不战斗下去,这个国家也难逃灭亡。我们绝无法不顾眼前的事实,生活在——假装生活在一个看似和平的环境里坐以待毙」
这才是他们最厌恶的、最不能原谅自己也沦为同类的白豚们的做法,也是他们唾弃的桑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做法。
身处战场却逃离战斗,把自己关在虚伪的和平中,将一切战斗推给八十六们,结果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手段。不要说人类,就连动物也比它强。
在特别侦察任务——穿越「军团」控制域的死亡旅途中,他们曾数次目睹「军团」的战力。
机械亡灵不断增多、几近无穷的窃窃私语,依然在辛的耳中回响,从未停歇片刻。
区区一个共和国根本算不上战斗力。
或许整个人类加在一起也无力抵抗。
面对如此的威胁,他们无法坐视不管。
他们是八十六。
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凭借一己之力战斗到最后而生存下来。这,才是他们——被祖国抛弃、与家人别离、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的唯一骄傲,也是他们存在的证明(identity)。
「虽然死亡无法避免,但死法可以选择。既然早晚都是一死,我们就要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能不能请你——不要夺走选择的权力呢」
闻此,莱顿忽然扬起嘴角。
辛曾给最后的一名指挥官留下了一句话。
「而且,……毕竟跟人家说过『我们先走了』,如果她追上来的时候看到这幅模样,可就出洋相了」
辛没有理会他的揶揄。
然而,厄伦斯特拼命摇头否定。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厄伦斯特并非对战场一无所知。
在帝国时期,他曾是军队的一名士官。市民革命时,他率领革命军,在前线指挥战斗。战斗中,他们杀死了许多敌人,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其中也有许多人怀抱着相同的伤痕。
战友们英勇战斗后阵亡,只有自己苟且偷生,获得和平与幸福——这样想着而被不必要的罪恶感苛责陷入颓丧的士兵,厄伦斯特见过了太多。
不是这样的。
「你们经历了战斗与磨练,所以才到达了这里,你们理应享受得到的结果。牺牲的战友们,如果他们真的是你们的同伴,应该也会抱有相同的期望。……你们不应该感到自责!」
不应为活下来而自责。
不应为得到了和平与幸福而自责。
不然的话,人类——绝无法摆脱过去的人类,若一旦做出了牺牲,岂非永世不得幸福与安康……!
可是,五人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们或许理解了他的话,却不为所动。厄伦斯特感觉心中被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包围,刚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弗雷德莉卡静静地开了口。
「够了,厄伦斯特」
厄伦斯特猝不及防一般,低下头看着弗雷德莉卡。
回答他的,是坚硬而严肃的血红色双眸。
「为受伤的鸟提供舒适安全的巢穴,可谓之温柔。……但,当鸟儿伤势已愈,想要重新起飞,却以外面危险为由阻拦,则为监牢。他们费尽辛苦逃离了迫害的牢笼,汝却要把他们重新关在同情的牢笼中吗」
淡色的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有些愤愤地补充了一句。
她的目光中带有一丝伤痛与哀怨,宛如被囚禁的野兽从牢笼中看着外面的人。
「那就和共和国的做法一样。——汝该不会不懂吧」
厄伦斯特说不出话来。
「何况他们并非不谙世事顽固不化的幼儿。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父母。汝既代为父亲……则更应放手,让他们大胆前行」
听着眼前这个年龄尚不足自己一半的娇小少女的话语,厄伦斯特只有保持沉默。
很难想像这样一番话竟会出自如此年幼的孩子的口中。辛低头看着弗雷德莉卡,问道。
「是不是该对你说声谢谢呢,公主殿下?」
「妾身只是一时兴起,对那个长着石头脑袋的笨蛋说了想说的话而已。不足为谢」
她哼地扭过头,很快又朝他瞥来一眼。
「……汝看出来了吗」
「多多少少吧」
与年龄不相称的举止,以及高高在上的语气。在虽为临时但好歹也是一国总统的厄伦斯特的庇护之下,不去上学也单独出门,仿佛她的存在被刻意藏匿了一样。
以及。
「你的发音有明显的特征。总觉得以前在哪儿好像听过,前几天刚刚想起来。……和我的母亲一样」
现在的辛也只能想起这些。被战火与亡灵的声音淹没的记忆里,父母的面容和声音早已变得模糊。
「如此说来,汝之双亲似是帝国贵族出身。……去找的话,或许还能寻到族人,不过汝竟毫无见面之念头,妾身实在是难以苟同」
辛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只见同样是血红色的双眸中,竟充满了真挚的神情。
「被祖国抛弃,与亲人别离,也没有传承祖国的历史或民族的文化。汝等仅以洁身自好为荣,亦可理解。……然,对于正常人来说,那种生活是不完整的。人无法脱离生长的土地,无法断绝血缘。失去了故土和血亲,唯靠自身保持的存在,一旦迷失了自我,将很快崩溃。……记住这句话吧」
「……」
不知为何,她的话语听起来格外真切,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之口。
仿佛她曾亲眼目睹了某个人的毁灭一般,仿佛她曾以自己的方式一直在苦苦思索答案一般。
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与他同样的血红色眼眸露出了片刻的动摇,但她紧紧闭上双眼,然后以异常的决心重新毅然地擡起头。
「妾身的真名为奥古斯塔·弗雷德莉卡·阿德尔艾杜拉(Augusta Fredrica Adeladler),是命令『军团』侵略大陆全境的大吉亚迪帝国之末位女王。……妾身便是夺走了汝等之兄弟亲人和故乡的人中的一名。若有怨恨,但说无妨」
莱顿静静开口。
「那个时候你几岁啊」
「军团」开始侵略是在十年前。今天刚满十岁的弗雷德莉卡,当时还只是个婴儿。
他曾听说,帝国在最后两百年里,王室已经沦为了大贵族控制的独裁政权下的傀儡。
「从我们手中夺走了一切的是共和国。事到如今你还打算说糊涂话吗。……别把我们当傻子」
「抱歉」
少女羞愧地低下头。但很快,她便颤抖着身子,重新擡起头。
「妾身欣赏汝等之骄傲,同时借此有事相求汝等八十六。……若要重回战场,则请带妾身一同前往。并且,望汝等帮助讨伐徘徊在战场上的,吾之骑士的亡灵」
无需说明,他们便已明白了一切。
身为八十六的他们——无法回收阵亡战友的尸体、也无法为他们立碑凭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同伴的尸体被敌军撕扯带走的他们,自然能够明白。
「被困在『军团』里面了吗」
弗雷德莉卡轻轻点头。
「就是抵达联邦之前袭击了汝等的『军团』。在战斗的途中开炮攻击的……汝称之为『牧羊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是它?」
根据被囚禁在机体内的亡灵的叹息声判定个体,是凭借了辛自身的异能。联邦对感官同步的理论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这里是远离前线的首都,她是如何断言位于敌军控制域最深处、怕是从未谋面的「军团」是自己的骑士呢?
听到疑问,弗雷德莉卡痛苦地皱起眉头。
「妾身承继的血统之能力,便是窥见面识之人的现在与过去。……抱歉。兄长造成的伤口,……想必十分痛苦吧」
——汝的脖子,有何过往?
那个时候,弗雷德莉卡已经看见了一切吧。
看到了他被哥哥杀死的那一夜,也看到了他把寄宿着哥哥的亡灵的重战车型击毁的一
瞬。
在几乎是与她相同的年龄,便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这一使命——
「妾身只能用双眼观看。仅凭妾身一人,实在无法拯救遗落在战场一角孤独地流泪的吾之骑士,是故务必请借一臂之力。就像汝拯救的、同时也拯救了汝的兄长一样,……望汝能够拯救吾之骑士」
辛缓缓闭上双眼。
他终于明白了一直挥之不去的这份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原来,当他决心讨伐陈尸遥远战场而不停彷徨的哥哥时,正好是同样的年纪。
「——嗯」
厄伦斯特长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我会让弗雷德莉卡作为吉祥物,把她安排到和你们同一个部队里。……不过,有一个条件」
听到迟来的泼冷水一般的话语,众人只是投来不满或漠不关心的目光,然而厄伦斯特并没有退缩。
「你们必须要以军官的身份入伍。具体来说,是经由联邦的特别军校制度入伍。否则我不会同意」
虽然有两三人并不满足修完中等水平教育内容的要求,不过应该问题不大。反正要求也不是硬性的,差这么一点对联邦的战况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科莲娜怀疑地眯起眼。
「为什么啊。士兵也好军团也好,身份等级什么的无所谓吧」
「不行。我相当于是受你们父母的委托代为照管你们。若是你们的父母,一定也会这样想的,不能出于我个人的便利而跳过这个环节」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父母是怎么想……」
「我当然知道。……我毕竟也为人父啊」
愿自己的孩子获得幸福——此谓天下父母心。
「士兵和军官在退伍后的选择差别很大。等战争结束,回到社会的时候,选项还是尽可能多一些比较好」
等战争结束的时候。
听到这句话,少年们露出意外而迷茫的表情。
他们自懂事起便被卷入与「军团」的战争,被战争的无情与疯狂玩弄于鼓掌中,除了怎样活着撑过今天以外,从来没有考虑过其它事情。
——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是不是说了些过于残酷的话呢。厄伦斯特不由得想到。
在战场上的四五年岁月里,亦或是比那更早的、得知了奔赴战场的家人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起,这份觉悟便逐渐被打磨成型——等待着永不归还的父母,看着身旁战死的队友,想像着自己或许也会在明天、在某个确定的时刻必然死去。
那么至少,要作为一个大写的人活下去,迎接死亡。
而自己却对这群本该下定了如此觉悟而死去的孩子说活下去,迎接漫长不见终点的生——与他们穿越无数生死瞬间彻底相反的生活方式。
他们一定还不知道其中的残酷。
「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如果你们说要战斗到最后,……那从现在起,也要考虑一下战争之后的事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