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复苏的雏盛传说(1/2)
六月十日,星期三的午休。
我以归还之前某次借的手帕为理由,来到一年B班(小町的班级)前。
小町那家伙,自从告诉我真相的那天以来,就再也没来社办露脸。
反正我是这种人,要是被讨厌了,我觉得也没关系。
不过,既然已经恩将仇报,那我至少想在最后向她说句道歉。
所以,我为了把小町叫出来,在走廊随便找了一个女孩子说话。
「欸,那边那位同学。」
「是的?咦,哎呀呀~……你该不会是干支川学长吧?是吧?」
非常随兴的讲话方式。很大的胸部。算是大众化的长相。
虽然我不认识这家伙,但这家伙似乎认识我。大概是以前在电视之类的地方看过我吧。
「的确没错,但你是谁?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我第一次见到学长,但我从小柚那里听过学长的事喔。」
「小柚……?难道是小町柚叶吗?」
「是的~我是小柚的好友,我叫上村优树菜。今后请不要客气,直接称呼我为优树菜吧。」
「我知道了,上村。这样正好,上村,可以请你去叫小町来吗,上村。」
「啊哈哈!个性真的与我听到的一模一样耶~」
上村并没有露出不悦的态度,而是悠哉地笑着。小町那家伙究竟跟这个人讲了什么啊……
「但是,学长,对不起,小町从上个星期开始就因为身体不适所以请假。」
「从上个星期开始……?」
「是的,身体好像很不舒服……」
「真的假的……毕竟那家伙也是血肉之躯呢……」
我至今完全把她当成联邦军新型机动战士之类的存在了。
「虽然你的用词让我有点在意,但这个时候也不能奢求什么……干支川学长,今天放学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探望小柚?」
「什么……?为何我要去探望那家伙……?」
「咦~!小柚都有去探望学长不是吗~!」
你在讲什么啊。正当这句话要脱口而出时,我想起来了。
的确,那家伙有来探望我。但真要说的话,我总觉得应该比较接近「来捉弄我」的那种探望。
思考之后,我也开始有点想去探望她了。毕竟以前的伟人也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种话嘛。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我知道了,反正我有事找那家伙,要我顺便过去也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放学后在校门前等你,请你要赶紧过来喔!不可以去社团活动喔!约好了喔!」
上村的眼睛散发着光芒,同时不断朝我逼近。
这……这家伙紧咬着人不放的态度究竟是怎么搞的……?
「……我……我知道了。那放学后再见。」
「好的,再见~!绝对绝对不要忘记喔~!」
我被她的气势吓到,于是随便回答一下就逃离了那个地方。
……上村优树菜吗。
不愧是小町的好友。傻气的程度真惊人。
看见我也不害怕的女性,不知为何都是那种人……
虽说物以类聚,但我真希望唯有我是例外。
*
放学后。
目的地小町家位于从学校搭公车移动大约三十分钟,并在宁静住宅区步行约五分钟左右的地方。
这栋房子与真壁宅邸不同,是一栋小巧的两层楼建筑,有个小庭院,还停着房车,是个普通的家。老实说,我看见这边的景象比较能静得下心。
「学长,请你等我一下喔。」
上村按了门边的对讲机,然后……
『哪位。』
「啊,纯惠阿姨您好~我是优树菜。」
『哎呀,欢迎。请进来吧,门没锁。』
「今天还有另一位朋友也来探望,可以一起打扰吗?」
『请进,请进,你就跟平常一样随意吧。』
「谢谢您~」
对讲机挂断后,上村就很熟悉似地大方走进家里。
「学长,你在做什么~请你快点进来~」
「咦,呃,擅自进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问题啦~我们是从幼稚园起就认识的朋友,平常都是这种感觉啦。小柚也会不按对讲机就进我家,随便翻冰箱喔。」
那是单纯的小偷行为吧……
我虽然有点傻眼,依旧跟在上村后面。
「那么,学长,小柚的房间是往这边,请跟我来。啊,在那之前要不要我去拿些饮料?」
「你也是那种随便翻别人家冰箱的人吗……」
「不是那样的啦~是纯惠阿姨叫我随意的呀。啊,顺带一提,纯惠阿姨是小柚的妈妈喔。」
上村嘟着嘴巴反驳,还顺便附带了无关紧要的小知识。
「……我不渴,所以不用了。比起那个,快点带我去小町的房间。」
「喔喔,了解~!呵呵呵!不管怎么说,感觉还是不错呢~……!」
到底在讲什么啊……我只是不想随便翻别人家里的冰箱……
虽然我有某种不好的预感,依旧在她带领之下来到小町的房前。
上村轻轻敲门,并温柔地对小町说话。
「小柚,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是小优啊……请进。」
回话的感觉很明显没精神。看来她是真的不舒服。
结果,这时上村拿出根本没响的手机,突然一个人演起了戏。
「啊!糟糕!我有急事要办!」
「喂,你手机拿颠倒了啦。」
「所以,干支川学长,不好意思!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喂,究竟怎么回事啦,呃,欸,站住!」
不过,她做出吐舌☆眨眼的动作后,突然朝右转身逃跑了。
……若要以一句话表现我目前的心情,就是我很想回去。
但是,都已经来到这里,却不探望小町就回家也太蠢,我只好无奈地一个人进入房间。
我一打开门,就立刻与撑起身体坐在床上的小町四目相对。
她变得很削瘦,本来就很小的身体因此看起来更加娇小。
「学长……?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双大眼睛更用力地瞪大。
「……我是来报上次的一箭之仇。我会用苹果用力顶你的脸,你觉悟吧。」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讲不出我是来道歉,来探病的。
「原来如此……不过真可惜……这里没有苹果喔……」
「那么,就用这个代替。」
我从书包里拿出小盒子,抵住小町的脸。我以前用力拉她脸颊的时候就这么想了,这家伙的脸颊有够柔软的。
「以欸印嗯握什握……!(你对病人做什么……!)」
小町对我投以怨恨的眼神,并把那个盒子用力抢走。
不过,她发现手中那样东西是名牌商品的外盒,于是歪着头。
「……?这是什么……?」
「上次的赔礼。」
「……赔礼……?」
小町似乎真的不懂。难道这家伙完全没生气吗……?
「呃,该怎么说呢……你为我调查了很多真壁家的事情,我却讲了过分的话……我在想,雇侦探大概也要花很多钱……所以至少把费用还给你,但你说你有多到用不完的钱,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什么高级的东
西……」
「也就是说,简而言之就是你想送我礼物对吧,傲娇学长。」
「呃,我没有娇啦!这只是赔礼!」
「好……好……那我可以把这个打开吗……?」
「我想这应该不是强行打开的时候该讲的台词吧。」
「有什么关系……我想讲一次这句台词看看啊……」
小町边说边拆开包装,打开小盒子的盖子。
接着,慎重其事地收在其中的小巧手表就出现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她原本失去活力的眼睛看似微微恢复了光芒。
「……学长。」
「怎样啦,我可不接受退货喔,如果不想要就随便你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
但是,小町在那之后就凝视着我,看了整整十秒。
「…………………………………………………………………非……非常谢谢你。」
我耳朵有问题吗?
我刚刚听见小町很老实地道谢。
「
我可以戴上这个吗……?」
「随你高兴,那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我这样回答后,小町以笨拙的动作将手表戴上左手。
风格时髦的银色表带在我看来有点太细,但搭上她纤瘦的手腕可说尺寸正好。表面是俐落的粉红色,同时兼具成熟的高级感与可爱感。
「……你觉得如何……?」
「啊,嗯,还不错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所以随便挑选,没想到意外地适合她。
小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不知为何静不下心,让视线在空中游移。
真奇怪,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今天这家伙微妙地……
总之,我为了舒缓气氛而改变话题。
「小町,你身体状况似乎很差,果然发烧了是吗?」
「是啊……一直没有退烧,很伤脑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请假没去学校的?」
「我记得是上个星期二开始……」
「……?」
如果是上个星期二开始,到今天已经第九天了嘛。病拖得真久。
「你先别动。」
「咦……?」
我摸了一下小町的额头,结果异常地热。看来她并不是装病。而且这家伙的脸还突然涨红,眼睛也泛着泪光,这样真的不太妙吧。
「你今天正好烧得比较严重吗……?」
「呃,没有,一直是这个样子……」
「有去医院吗?」
「去了,但好像找不出病因……」
「那是怎样啊……?」
「有可能是过劳或压力,医生说要暂时观察一下……」
「最好也去其他医院看看吧?搞不好你看的只是蒙古大夫。」
「关于那个,我也去过其他医院,但每个地方都只说一样的话……」
那还真奇怪。疲劳与压力会让人这样发着高烧超过一个星期吗?
而且,我不认为这家伙是个会被这种原因击倒的人……
「小町,你除了发烧之外有其他症状吗?」
「症状吗……真要说的话……我知道凶手?」
「什么?你在说什么?而且『我知道凶手?』是哪国话啊?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两边都是……如同我之前说过的,出现在真壁家的般若是葵夫人没错……这点我知道……不过,在雏森山里见到的般若,我还不知道其真面目……」
「喔喔,这么说来,你之前说在雏森山里见过奇怪的巫女们……不过,那种事情不必在意吧?反正一定是真壁家那些家伙为了威胁我而准备的假巫女。」
「是这样吗……」
「一定是这样。比起那个,我想问的不是你推理的状况,是病况。」
「病况……学长你觉得呢……?你看了我的房间,有感到哪里奇怪吗……?」
「感到哪里奇怪……?」
她说了之后我就确认周围,但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房间里摆着以米色为基调的家具,是个感觉明亮柔和的房间。若要说意外之处,应该是打扫得很干净这点吧。
「没什么啊,很普通啊……」
「是啊……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小町一副欲言又止地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感觉彷佛看着我以外的某人并害怕着。
但是,房间里除了我与小町之外当然没其他人。
她虽然有点怪,但也不知道是哪里怪。
这时,我发现桌上摆着屏幕破裂的手机。
「小町,那是怎么了?」
「其实前几天,我因为发烧而头晕的时候踩到了……因为坏了,所以想早点买新的……」
「原来如此。那可以给我吗?你已经不要了吧?」
「是没关系啦,可是你拿那种东西要做什么……?」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好了啦,既然不要就给我吧。」
「呵呵……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就随便你拿吧,傲娇学长……」
「不要那样叫我啦,我讲真的。」
看来那家伙已经发现我想用那支手机来读取。她还是老样子异常敏锐。
不过,总之获得同意这点没有变,所以我就把那只坏掉的手机放进书包。
之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上村优树菜与学校的事。
但就在我们讲话的时候,小町开始打盹,于是我决定在差不多的时机离开房间。
要走的时候,我为边睡边讲话的小町重新盖好棉被。
结果,几乎没有意识的她似乎要说什么,但却不成句子。
她就这样陷入深深的睡眠。
……小町,再见。
等你恢复健康后见──
*
我一边与来探病的干支川学长说话,一边努力地忍耐。
其实我已经两天没睡了。
因为,只要我一睡着,就会有山车来接我。
每当我作梦,山车就会越来越接近雏盛山。
如果下次再睡着,我一定会被带去那个发出红色光芒的鸟居吧。
梦一定是梦。我的脑子很清楚这点,但是……
呵呵……呵呵……
戴着般若面具的巫女在我枕边笑着。
我碰不到这名巫女。
所以无法逮住她,无法对她处以搔痒地狱之刑,也无法报警。
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是干支川学长与家人都看不见,所以我放心了。
这一定是不能目睹的事物。
难道我的心生病了吗?
我将不甘化为力量,一直忍耐到现在。
竟然能在为高烧所苦之时连续两天熬夜,我真不愧拥有惊人的体力与精神力。
……但是,那似乎也面临极限了。
我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在梦与现实的边境徘徊。
然后,身在梦境的时间逐渐变长。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我醒着还是在睡觉。
「……小町,再见。」
我眼里最后看到的,是温柔地为我重新盖好棉被的干支川学长。
别走──
只不过是这件小事,我却终于连讲都讲不出来了。
*
我在黑暗之中听见庄严的雅乐声。
发现的时候,我不知何时正待在喀哒摇晃的山车里,看着山车的车顶。
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彷佛不属于我自己。
不过,虽然我只是仰望车顶,周围景色却不知为何自然地流进我脑中。
照耀着夜晚黑暗的苍白月光与提灯灯火。
穿着平安装束的一大群大人。
砂石路面。
矗立在旁的古老武家宅邸。
然后是在雏盛山山顶散发红色光芒的诡异鸟居。
状况与干支川学长梦境的内容极为相似,但唯一不同的,就是躺在山车里的人物并非年幼时的真壁学姊,而是现在的我。
我终于睡着了。
发着高烧并看见般若。
接着,睡着后便会有山车来迎接,差点就被带去神社。
到此为止一如我听见的真壁学姊的故事。
我只是在梦境里看见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我觉得若是如此,就无法解释只有我看见那名巫女的理由。
所以,就算是梦境,我也不太想就此被带去雏盛神社呢。
然而,可惜的是,就算拥有我这般智能,我也想不出离开这辆山车的方法。
毕竟这是梦境,而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既然如此,就只能期待雏盛山大山崩了。如果真壁学姊的故事是真的,一旦发生山崩,这个祭典应该就会中止。
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山车都肃穆地持续前进。
原本只有武家宅邸的风景,完全转变为挤满了商店与长屋的港口城市风景。
再往前前进后,没多久就传来波浪的声音。
雏盛山真的成了一座隔着大海的岛。
抵达港口后,我连同山车被一起运到帆船上,在摇晃的波浪之中渡海前进。几乎没有风,所以船速快不起来,但因为距离很近,于是船不断向岛接近。
结果,帆船不到几分钟就抵达了山麓。
但是,就在山车要被搬下船的时候──
大地突然响起低沉可怕的地鸣声。
激烈的地鸣让人甚至感觉这个世界将要完结。
类似呻吟的地鸣,响起来的时候甚至在体
内阵阵回荡。
虽然我想摀住耳朵,却办不到。虽然想闭上眼睛,却闭不上。
接着,山车开始剧烈摇晃。
因为摇晃得很强烈,我躺着的身体被甩到半空中,撞到地面与墙壁。
轰隆的声响彷佛要追击般响起,雏盛山的土地一口气滑落。
森林的树木、泥土、岩石、参拜道路,一切都被卷入,全都倾倒流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声响与晃动太激烈,让我脑子都快发狂了。
……不久后,原本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大坍方结束,周围的状况一片凄惨。
无论朝哪里看过去都是土石、土石、土石,土石多到甚至连大海看起来都像与陆地相连。
山车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没事,只能说是奇迹。
就在这之中,原本趴在地上,穿着平安装束的人们都蹒跚地站了起来。
各位辛苦啦,那么就赶快准备回程的船吧。看这个样子,也不是举办祭典的时候了吧。都是因为想把本小姐带走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你们就好好反省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不知为何,大家毫不犹豫地朝山的西侧再度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不对吧。那边不行。如果往那里走,我会很困扰。
但不出所料,山车登上雏盛山的西侧斜坡后,笔直地朝那条路前进。
就是那天,我在森林里追着戴般若面具的巫女时,发现的石板路。
难道那条路是不可以知道的路吗?
这样的话,那些巫女就是引诱我前往神社的带路人吗?
我的身体还是一样完全瘫软,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被带走了。真是意外的大危机。
……呃,不能这样。
我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我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怎能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惊慌失措。我应该要以更现实且理论的角度看待事物。干支川学长的超能力算是例外,但其他超常现象不可能发生。
这只是梦。
只要退烧并醒来,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就会等着我。
所以,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
就在我这么想并逐渐恢复冷静的时候……
呵呵……呵呵……
几十名,几百名巫女从森林的树木后方出现,一齐嘲笑我。
他人的不幸有这么好笑吗。究竟要在什么环境长大,性格才会那样扭曲?我还真想询问一下当成参考。就算是梦或幻觉,你们也太恶劣了。
我怎样都无法克制烦躁的情绪,在心里狠狠地责备她们。结果──
巫女们一个又一个摘下般若的面具。
我不禁看得出神。
没想到她们的容貌非常美丽,简直就像洋娃娃。
不过,年龄跟我想的一样很年幼。大约是国小或国中生左右……唔……!
怎……怎么回事,我的脑中突然出现声音,响起了许多声音……!
这是……这些声音是她们的记忆……?
感觉就像大量的毒渗进脑中。
不安、孤独、恐怖、苦痛、悲痛、嫉妒、怨恨、愤怒、绝望、不甘、不甘、不甘──
每个人都一样。
她们是这块土地上生来拥有最美丽容貌的纯洁处女。
巫女们都是从前毫无道理地在这座森林里被杀害的活祭品。
她们还不希望终结。她们希望这个悲剧的连锁能永远持续下去。
对于这个杀害了她们的世界,这是她们尽了最大力量的报仇吗?
还是说,她们只是出于寂寞而想拥有同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总觉得慢慢变舒服了。
头也已经不痛了。
为什么我会这样抗拒与她们在一起?
山车跨过漫长的石板路,终于来到雏盛神社境内。
以前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今天这里却耸立着庄严的主殿。
这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场所。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我们的家。
原本倾倒腐朽的鸟居,散发出奇妙的红色光芒欢迎着我。
*
我梦见一个意义不明的梦。
深夜,小町独自在雏森山徘徊,造访旧神社遗迹。
她穿着睡衣,那是与傍晚看见时一样的睡衣
她甚至没穿鞋,眼神也很恍惚。
在这种状态下没拿手电筒竟然就穿越漆黑的森林,这家伙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小町站在高耸的悬崖上,彷佛被什么附身般微笑。
喂……喂!不可以啊──!
但是,我的声音没有传达过去,她毫不犹豫地从那座悬崖跳下。
小小的身体被深沉的黑暗逐渐吞没。
最初的撞击在大约70公尺下方,还在悬崖深度的一半之处。
她就像被扔下去的娃娃般在那里弹起来,继续朝悬崖下方坠落。
接下来,就是反复的坠落与撞击。
纤瘦的四肢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压溃、失去。
我实在看不下去。
然而,我不能别过头。因为,这场梦境里的某处或许会有拯救她的办法。
最终,小町坠落到悬崖底部。
外貌整个改变的她躺在地底。
她当场死亡。
左手腕上戴着我傍晚才刚送给她的手表。
不过,表壳的部分已经残破地碎裂,指针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停在一点四十七分。
显示日期的数字是「十一」。
难道是六月十一日吗……!
*
世界颠倒了过来。
睁开眼睛后,我躺在黑暗中。
枕边毫无疑问放着小町坏掉的手机。也就是说,尽管我不想相信,但刚刚看见的很有可能是她的未来。
「这怎么可能……!」
房间里的时钟显示的日期与时间是「六月十一日 上午零点四十二分」。
状况糟透了。时间只剩一个小时多一点。
关于那家伙为什么要自杀,我决定之后再思考。
我拿起摩托车的钥匙,立刻……
──呃,等等!我的摩托车被偷了啦!
现在这种时间,最后一班电车也早就发车了,所以要去雏森山只能叫出租车。
不过就在这时,如同污泥般黏在我心底的黑暗对我低语:
干嘛那么着急?
你不是认为那家伙很烦吗。
别人的事情不是怎样都无所谓吗。
我──为了让那道声音沉默,将头用力撞向墙壁。
轰地一声,破旧公寓一阵剧烈摇晃,墙上撞出一个大洞。
额头痛得要命,我现在也开始害怕起修缮的费用,但多亏如此,本来睡傻了的脑袋已经完全清醒。
我又差点恩将仇报了。
虽然我已经向小町道歉,但还没偿还人情。
所以,我的确有必须救那家伙的理由。
我急忙叫了出租车,一边换衣服,做准备,一边思考。
要去救她是很好。
可是,从这里去雏森山的距离,就算搭电车也要花一个小时。
再加上要去旧神社遗迹,还必须从那里花将近一个小时登山。
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
要报警请对方去阻止她吗?……不,没办法,警察不知道隐藏在那座山里的石板路。这么晚了,还要在登山之时寻找那条石板路的话,不可能在时限之前救出她。
不然,联系神社事务所如何?我记得雏森神社的神主知道旧神社遗迹所在之处。那个人或许有办法阻止小町。
我立刻上网查找联系方式,打电话去神社事务所……但是,电话很无情地打不通。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如果神社事务所是兼住家就还有可能打通,但不巧那座神社并非如此。
这么一来,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可以的话,我不想用这个方法,但是……
我从手机电话簿里找出「真壁琉璃子」的名字。
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有办法在现在这个时间前往旧神社遗迹的人,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
虽然是我将她设为拒接来电的,但拜托电话打通啊……!
我祈祷般按下通话键并等待,结果……
『──喂喂……圭一同学……?』
响了
几声后,琉璃子接起电话。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呜咽声,模样似乎有点怪。
「琉璃子,现在没时间了,你立刻回答。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咦……?我……我在殡仪馆,怎么了吗……?』
「是某人死了吗?」
『……昨天傍晚,之前就住院的曾祖父身体状况突然变糟,然后就……』
原来这家伙有曾祖父。虽然这样讲很没礼貌,但时机还真是糟得绝妙。
「顺带一问,从你那里去雏森山要多久?」
『呃,唔……搭出租车的话五分钟就到了……』
很好,这样就还能挽救……!
「──琉璃子,我们来做个交易。」
『咦……?交……交易是指……?』
「你仔细听好,如果放着不管,大约一个小时后,也就是一点四十七分时,小町会从雏森山山顶的悬崖跳下去身亡。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你从葬礼上离开,去阻止小町。如果你能阻止那家伙自杀,今后在
你家的欠债还清之前,我可以帮忙读取股价。如何?这桩交易还不错吧?」
『一……一点都不好啦……!为什么那个小町同学要自杀……?』
「我哪知道,我只是梦到那种梦。要是你想知道理由,何不直接问本人?」
『唔……!我……我知道了……!那么,没时间了,我立刻过去……!』
「交易成立。我现在也会过去那边,但是大概来不及,所以小町就拜托你了。」
『嗯,我会想办法……!』
琉璃子慌张地挂断电话。
接着,出租车正好在这个时间点抵达公寓前。
这个时候,时刻已经是一点钟了。剩下的时间只有四十七分钟。
*
深夜的森林一片黑暗,彷佛所有空间都被墨汁涂满。
我在这片景色之中,只依赖手电筒的微弱光线奔跑着。
恣意生长的草木就像魔物般缠上我全身。叶片摩擦声与我自己的脚步声响亮地传来,虫子们的叫声听起来也像是亡灵的哀号。
──好可怕……!
我觉得,若是平常的我,绝对不可能单独来这种地方。
不过,只要是为了爸爸与妈妈,无论任何事我都办得到。
从翠阿姨那里听说圭一同学的能力,决定不惜欺骗也要利用他并订立计划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爸爸与妈妈直到最后都反对我扮坏人,无论他们自己陷入怎样的困境,也一直在我面前露出笑容。他们比任何人都温柔,完全不表现出难受的一面。
正因如此,我才想回报他们两人的心意。我希望能让他们真心笑出来。就算欺骗喜欢的人,就算被喜欢的人讨厌也没关系,因为他们是我想保护的家人。
「哇啊──!」
我被庞大的树根绊倒,重重摔了一跤。
但是,我立刻站起来向前跑。
抵达这里大约花了二十分钟。中途在便利商店买手电筒时,意外地花了很多时间,所以得快点……!
从那里稍微前进后,我来到以前曾走过的地方,也就是森林里视野开阔的场所。
月光从天上照射下来,将周围照耀得一片苍白。但是,那与能让人安心的光亮相距甚远,只是将看不见的恐怖转变为看得见的恐怖。
突然,视线一角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我心惊胆战地往那里看,结果发现一个穿着睡衣、打赤脚,装扮有点不寻常的女孩。我认得那具娇小的纤瘦身体。
「──小町同学,等等!」
但就算我呼唤她,她甚至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等等!我叫你等等!」
我急忙跑过去,想抓住小町同学的肩膀。
但下一瞬间,我的视线就转了一圈。
我看见挂着半月的夜空,背部则在稍晚一点感受到冲击。
「唔啊……?」
因为感受过于鲜明,我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町只是稍微倾斜上半身,对我甩出左手。
不过,看来这个状况是我被她给扔了开来。
小町斜眼看着吓到恍神的我,默默地准备消失在森林深处。
「小……小町同学,你振作一点!你知道自己现在打算做什么吗?」
即使我如此诉说,她依旧不断前进,彷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的模样明显很怪异。平常那个女孩一定会立刻回以讽刺的话。
我只好立刻起身绕到小町前方,张开双手阻挡她的前进方向。
不过,她根本不打算停下,就像没看见我。
当然,我们差点相撞,所以我用双手想阻止小町同学,但是……
「唔哇──!」
我的视线再度翻转,背部撞到地面。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虽然我听说她会武术,但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嘛。只不过想稍微触碰,就立刻被她抛离。尽管地面是柔软的腐叶土,所以没有很痛,但我根本无法应付她。
可怕的深夜森林。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小町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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