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初恋啊,永别了之卷 序幕(2/2)
「但是,那个问题还是无法解决……」
「就是那个。」
萨拉密司压低音量,直指葛雷斯尼的脸。
「没错,问题就是那个。这是相当相当严重的问题。所以我有个提议:你跟我互换身分。」
那一瞬间,时间彷佛暂停了一样,葛雷斯尼张着嘴僵硬住了。然后他大喊:
「你在说什么……!」
「嘘——嘘——嘘————!」
棉被罩到了他的头上。现在本来就已经是夏天了,这个举动让他温热的呼吸都闷在棉被里,令他喘不过气。
「你太大声啦。我都说过好几次,要是被薇莉婆婆发现就完蛋了。」
萨拉密司先从棉被里露出头。接着,葛雷斯尼带着宛如窜出水面的鱼般的表情,『噗哈』一声钻出来。
「乖,你听我说。葛雷斯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南塞公爵的孙子,而且是公爵家的继承人萨拉密司·毕居。而我是你的随从葛雷斯尼·罗万。
反正除了我们家的人之外,没人知道我们之间是谁继承了公爵血脉。跟游手好闲的我不同,你非常优秀。就算别人觉得你才是公爵的外孙也不奇怪啊。因此,我们能极为轻易地互换身分。」
啪啪啪啪。他带着有些无奈的神情,看着他的同乳兄弟兴致高昂地鼓掌,然后说:
「……会那么顺利吗……」
「当然会顺利。而且我还有个致胜方案!有个能让你以萨拉密司的身分,胜过那个莱卡·帕姆的方法。」
「……」
他好像在说句完全无法期待。一样,沉默了一下。
「但是……你说的『致胜方案』,通常都是些『夸张到不行』的计划。」
「哎,要用什么样的言词来表达情感是个人的自由。」
萨拉密司完全没听进去地继续说道:
「哎呀,我也明白你会感到退缩。再怎么说,对方都是那个帕姆家的名门贵公子——莱卡·帕姆。光是以稚龄十二岁通过骑士团的入团试验就很厉害了,他还说不想利用帕姆家的名号,特地成为分家的养子,不以帕姆之名自称,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装腔作势还是虚伪。」
「这是褒还是贬啊?」
「都有啦!你不觉得那种身分、财产、容貌、人品都是满分,没有任何缺陷的贵公子根本不可能存在吗?真是个超级讨厌鬼。」
虽然如此,这位毒舌专家明显地在客观上认可了莱卡·帕姆的实力。
没错,就是如此。说到莱卡·帕姆,他在这一带可是比拙劣的歌剧演员、贵族或是美女还更有名的『明星』。
萨拉密司到底打算怎么对抗这种完美超人啊?
「我有策略。首先,就是讨艾兹森国王欢心的计划一。」
「计划一?」
「没错。艾兹森国王路希德一即位就创立骑士团,当成自己的正规直属军队,是个爱好战争的国王。他从祖父吉哈德·诺里昂手中继承了宝剑路克纳斯,那是与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宝物·炎之艾娃莉欧德齐名的名剑呢!
也就是说,他欣赏武艺出众的人。」
「这不是更没希望了吗?」
他无奈地对着在长期使用下失去弹性的枕头叹息。
「莱卡·帕姆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成为骑士团团员了喔?」
「你也是啊,我勇敢的葛雷斯尼!」
听到萨拉密司这么说,他心中一震。在从天窗流进来的月光照射下,热情的蓝眸看起来犹如夜晚的湖面。
「你之前也通过了瓦克雷佣兵团的入团测验,以四吉利尔受雇为枪兵啊。以佣兵团雇请小孩的工资来说,四吉利尔是破格的数字喔。」
宛如在叙述自己的事情般自豪的萨拉密司继续说:
「薇莉婆婆也一样,口头上说希望你进入学士院,但她心里其实相当为你感到骄傲。毕
竟罗万家或许会出现一位货真价实的骑士嘛。」
萨拉密司靠在枕上托着腮,笑嘻嘻地说:
「不管怎样,我已经想好讨路希德国王喜欢的计划了。那是个具有冲击力,让每个人都不由得专注在你身上的惊人计划喔。艾兹森在这次事件中陷于被动,应该没时间寻找『萨拉密司』以外的候选人。
要是艾兹森国王认可你的武艺,决定推选你为候选人,剩下的就是政治的问题。发展到艾兹森对抗奥兹马尼亚的局面时,就不需要我们出场。根据我的想像,艾兹森得胜的可能性大约只有五成,不过就算只有五成,你也有成为南塞继承人的可能性。」
葛雷斯尼看着这位同乳兄弟从托腮的动作改为陶醉地紧抱住枕头的姿势,说了:
「但是,你可以接受吗?」
闻言,那双蓝眼睛感到很意外似地看着他。
「接受什么?」
「还有什么,当然是这个计划啊。那个,我成为南塞公爵,你变成……随从……」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好像在说『事到如今,你还说这坚做什么啊』一样,萨拉密司眯起眼睛。
「现在罗万家需要钱。为了帮薇莉婆婆养老,还有我们父母的债款等等,问题跟山一样多。而首要条件永远都是钱,是钱啊,葛雷斯尼。能为我们带来幸福,还有能拯救罗万家的,不是正义,当然也不是善良,是钱,而且地位跟荣耀通通都会伴随金钱而来。」
「可是,其他东西也通通会伴随这个地位而来啊。」
葛雷斯尼无可忍耐地再次罩上棉被,在被子下小声叫喊。
(奥兹马尼亚王女不是会跟着过来吗!)
或许是感觉到他这句无声的叫喊,萨拉密司畏畏缩缩地掀起被子,望向被窝里。
「喂,葛雷斯尼。你啊……」
「怎样?」
「该不会不想跟奥兹马尼亚王女结婚吧?」
这句话里显然带有『无法置信』的语气,他不禁心生不悦。
「…………嗯……」
「咦,为什么?可以跟王女结婚,这不是很幸运吗?就算是南塞这种大公爵家族,也少有迎娶王女的机会喔。」
(你为什么这么乐观啊?)
将心中所有微妙的不快感与烦躁随着叹息一同吐出后,他说:
「因为……我连见都没见过她。」
「这不是当然的吗!对方可是奥兹马尼亚的王女喔。听说她平常都深居在那座黄金宫殿内,不会在男人面前露面。而能进入奥兹马尼亚的后宫『花园宫』的就只有国王。」
哎,政治婚姻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听到萨拉密司冷静地这么说,刚才理应已吐出的不快感再度如夏日的云朵般涌现。
他说:
「那你又如何?如果你处在我的立场,你能跟没见过面的奥兹马尼亚王女结婚吗?」
「我可以啊。」
萨拉密司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点头。
「骗、骗人……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钱嘛,这也没办法啊。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公爵,适度地任市议会摆布,适度地与王女殿下过着优雅的生活喔。」
「你,你为什么说得出这种话?」
明明跟自己一样是十三岁小孩,为什么萨拉密司说得出这称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话语呢?他不禁提高音量,彷佛在责备对方。但是萨拉密司并不以为意。
「因为,我最重视的是罗万家。」
「咦……」
「如果能让薇莉开心,让她能在剩余的人生中度过不为金钱所苦的生活,不管是怎么样的丑八怪或是病患,我都会跟她们结婚喔。如果真的做得到的话啦。」
萨拉密司的表情很真挚。
而那双眼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澄澈的色彩。因此,他领悟到这是自己的同乳兄弟不带虚假的真实心声。
(为了家人啊……)
他不禁闭上嘴。
身为罗万家的一家之长,也是他们重要的祖母·薇莉。她收养姊姊的私生女,代替死去的姊姊从亲族中招赘,继承罗万家,与既是女儿也是外甥女的缇娜贝尔夫妇同住,为了张罗金钱辛劳至今。这些事情他们都很清楚。
即便学识丰富且读过大学,在市公所或放贷业从事会计师的薪资也只是杯水车薪,与在王都或大都市过着威风日子的骑士跟贵族不能相提并论。一般女性则是会到贵族的宅邸工作,孩子出生后就在家里接些零工做。薇莉一开始之所以会到男爵家担任奶妈,也是因为当时罗万家贫困到她在产后马上就得出外工作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想要钱。
希望能为辛劳至今的家人们做点事——就算他的同乳兄弟会在幼小的心灵中认真思考这种事,应该也不奇怪吧。
「我知道了啦。」
明白这位与他同年、态度看似嬉闹的同乳兄弟,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认真为这个家着想,葛雷斯尼感到很羞愧。
他自己也爱着家人,爱着养育他的罗万家。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他做得到的事,而现在降临的南塞继承人问题就是他此生唯一能出人头地的机会,那他就试着下定决心投身这个漩涡之中吧。没错,他是这么想的。
他从棉被中探出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会去艾兹森,跟国王陛下见面,努力试着得到他的赏识……用『萨拉密司』的身分。」
「这样就对了!」
蜂蜜色的卷发轻盈地钻出棉被。接着,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朝他甜甜一笑。
「只要有我跟你,这个世界是就没有可怕的事情喔,葛雷斯尼。我之后也会一直保护你,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是你重要的幼年玩伴跟手足!」
他不发一语,向他的同乳兄弟露出微笑。
脚有点冷。因为脚露在床外面。
(记得我们两个以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寒冷的冬天,就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睡觉。)
随着两人长大,床铺变得拥挤,于是他麻烦父亲再多做了一张床。
后来那张床也显得太小了。现在要是伸直手脚睡觉的话,脚就会跑到床外面。
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这里。
自从开始在外头进行实习佣兵的工作后,他就很少回家,然而(即便他分配到设备齐全的旅社或宿舍房间)他还是觉得这里最舒适。从小时候开始,两人就在这里挨着彼此一起入睡。因为在这个狭窄的家中,属于他们的场所就只有这里而已……
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这里,睡在符合自己身高的床上吧。睡在不需要添加椅子在床尾、足以睡得下一对夫妇的大床上。
(但是,那是『总有一天』的事情。现在我身在此处……)
他不经意竖起耳朵。
身旁传来安稳的鼻息。
「萨拉,你睡着了吗?真快啊。」
差点为这位同乳兄弟依旧迅速的入睡速度大笑出声的同时,他伸指拨弄萨拉密司的柔软卷发。
他轻轻闭上眼。
——夜色渐深。这是个宛如在充满光泽的黑色丝绒上撒有玻璃珠般的温柔夜晚。
来,你看。明明没有绳子,颜色跟打磨得光滑透亮的镜子相同的月亮却挂在夜空中对吧?在这种日子,不论是幼兽还是昆虫都会静静隐身在洞穴中,等待东方的天空像混杂了水的颜料一样逐渐淡去喔……
想前往梦境的世界很容易。不过,现在就先稍微维持在这个状态吧。
因为他明白。
能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一边祈祷天快点亮的孩提时光不会持续太久。
躺在床上,在舒适的浅眠造访前的短暂时刻,他就将睡在身边的幼年玩伴那安稳的鼻息当成摇篮曲。
接着,一如以往,少年陷入极为暖和、温柔的感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