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如果说我还有不同的道路,一定没错吧。
我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消息。无论初中时代,还是在全日制高中上学时,我都不是没有朋友。了解情况的人会关切地发来消息,其中有「没事吧」这样的关心,还有「再一起去玩吧」这样的邀请。
我真是受人眷顾。
不同的道路肯定是有的。
只要与朋友共度时光,或许事件的伤口也会稍稍愈合。出门玩乐,转换心情,渐渐地接受悲伤,带着内心的伤痛向未来迈进也并非不可能。就像美好的青春连续剧。这我明白。
但,我决不想做出那样的选择。
在我心中,事件还没有结束,还没有来到我能够接受的结局。
朋友发来的消息,我一条也没有回复。
关切和转换心情都不需要。我不想忘记伤痛,也不想打起精神。我所追求的,仅仅是同失去家人对等的代价,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有余心关照其他人的朋友——这种存在本身让我喘不过气。
我明白自己性格扭曲了。
但,那又怎样?
我一个一个地屏蔽、删掉存在手机上的朋友,退出群聊。能联系上朋友的方式我只知道SNS帐号,住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彼此都一概不知。只要屏蔽帐号,就永远失去了联系的方法。
再见了,我的朋友。
唯一留下的,只有梓的联系方式。
如今,必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在墓碑前,我静静双手合十,向永远沉睡的家人报告自己的近况。
「我见到了富田翔吕。本想捅了他,可是……抱歉,有错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个没受到任何惩罚的男人。」
我分开合起的手掌,伸向放在墓碑前的东西。
祖母留下的菜刀,和实夕送给我的雪花莲做成的卡片。
「不能停下。」
我说道。
「在毁掉杀了祖母和实夕的混帐之前,我不会停止行动。」
我有应当完成的使命。
必要的,就只有勇气而已。
···
离约好的五点还有两个小时,我就来到了梓的家。
不出意外,她的母亲打开了门。我递出当作礼物的水果蛋糕。「不必这么费心的。」她嘴上客气着,但还是很高兴,看来对我没有防备。真是个温柔的人。
本来还担心短时间里两次到访会不会被怀疑,看来是我多虑了。
梓的母亲请我进屋。时值十二月的寒冬,待人和善的她不忍心让我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吧。真是值得庆幸。
我慢慢脱下外套拖延时间,趁机把家门锁紧,免得有人进来碍事。上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记住了房间和窗户的位置。只要把大门关上,从外面就看不见门口的走廊了。
深呼吸后,我伸手摸向左边口袋里的雪花莲卡片。
祈祷。
然后,右手握紧菜刀,指向梓的母亲。
「请不要动。拜托了。」
她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刀刃相向吧。
梓的母亲瞪大眼睛,愣住了。
「笃人……君?」她呆呆地念出我的名字。
「我不想动粗,请按我说的做。」
她嗫嚅着。
「为什么……?」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灰谷让的被害者。」
只听这一句话,她似乎就理解了情况。
「他又……」她呻吟道,看来一下子就相信了我的话。灰谷让这个人真是完全没有信誉。
「你是灰谷让的母亲,没错吧?」
「……是的。」她轻轻点头。
太好了。这要是弄错了,可没法一笑而过。
「先换个地方吧。我有想找的东西。请带我到梓的房间。」
她没有抵抗。
梓的房间很整洁。书桌、床、衣柜、床边小桌,简直像展示用的样板房间,没有多余的东西。要说特征,也只有杂乱地贴在墙上的花的画还有人物海报。她肯定相当喜欢花吧。
我拉上床帘,转向梓的母亲。
「我想知道灰谷让在哪里。」我说道。「你知道吗?」
「不……让失踪了,联系不上。」
预料之内的回答。
她该不会以为我这么好打发吧。
「那,你知道梓的日记在哪里吗?」
「不……为什么?」
「我想确认你的话是真是假。」我用菜刀敲敲书桌。「快点找出来。」
尽管我擡高了声音,但她没有行动的意思。
为什么不听话?
怎么回事?我渐渐开始烦躁。
「拜托了。今天,我说不定会杀人。就像灰谷让夺走了我的家人一样,我也想夺走他的家人。我是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来到这里的。」
梓的母亲没有从我身上别开视线,也没有对我的责难显得怯懦,而是沉默地用真挚的眼神看着我。
「你也是我儿子的被害者啊。」她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
「我不知道日记放在哪里。不过,可以先告诉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吗?」
她打算拖延时间吗。
算了,也好。我坐在椅子上。反正离梓回来还有充足的时间。
我把菜刀放在书桌上。
「这把菜刀,是祖母的遗物。」
祖母不擅长做菜。她不太会处理鱼,经常把菜刀弄得到处是伤。我用手指划过那些伤痕,回忆起过去。
「灰谷让威胁这座城镇的中学生,杀了我的家人。这是从实行犯、名叫富田翔吕的少年那里问出来的。我不觉得他说了谎,因为他看起来没那个脑子。」
我想起富田翔吕的表情。
他害怕灰谷让——因为对方是杀人犯。
「这座镇上,灰谷让好像相当有名呀。」
「让你见笑了……」
「现在他在哪里?你真的不知道?」
梓的母亲摇了摇头。
「真的。」
「真不像话。你到底明不明白?那个男的!现在还在威胁别人去杀人啊!那是你儿子吧!不管管他吗!」
「他两年前失踪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涌上心头的,是沸腾般的滚烫感情。
这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明明自己养大的人还在不停参与凶恶犯罪。
我握紧了菜刀。要再逼得紧一点才行——
「那就全说出来听听啊。」我瞪着她说道。「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我知道了。」面对我的愤怒,她点点头,然后自然地正座。
「首先,从家庭环境开始吧。」她开始了叙述。
梓的母亲名叫灰谷美纪,生下梓以后,和丈夫离婚。因产后身体状况不佳,她没有得到抚养权,让和梓被交由父方抚养,而灰谷美纪则在老家疗养。离婚五年后,前夫联系说希望她能接养两个孩子。于是,时隔五年,灰谷美纪与儿子和女儿再会。
「可是,我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淡淡地讲道。
「让的身体上有无数淤伤。他好像受到了前夫的恋人的虐待。」
九岁的让养成了粗暴的性格,一旦胡闹起来,连大人都管不住。在小学殴打同学,乱踹老师。在家里责备他的行为时,连灰谷美纪也会挨打。
不懂得交流,只会用暴力表达不满——灰谷让变成了这样的孩子。
「平时他挺黏人的,就算胡闹起来,过了几个小时就会像什么事没有过一样央求零食,和人撒娇。可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会再胡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
她简直像是在找借口一样,我很不爽。
本打算一言不发地听下去,结果还是忍不住了。
「那就赶紧带他去见专家啊,不是有那种设施吗?」
「我试过带他去见生活顾问,但他马上就变得不高兴,大吼大叫,还会对家人使用暴力。等到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总算带了过去。」
梓的母亲继续讲述。
灰谷让升上初中时,祖父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法带他去见生活顾问了。
「随着身体长大,让的破坏性也增加了。打坏老师的车,杀死别人养的狗,还用钢管椅子殴打前辈……生活顾问看不下去,就帮忙接洽了儿童咨询所,希望要对协[注] ,也就是警察和医疗机关等能一起配合应对。可是,儿童咨询处没有接受。」
(译注:要对协,日文全称为「要保护児童対
策地域协议会」,对需要保护的儿童进行援助的公共组织。)
「为什么?」
「好像是儿童咨询处的业务过多,为了减少咨询数量而进行了调整。」
我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摩挲刀背。
不做点什么,就听不下去。
「在那一个月后,没人能管的让,终于杀了人。」
杀害名为井口美智子的女性后,灰谷让进入了第一类少年院。据职员所说,在少年院里,让表现出了强烈的后悔。
出了少年院后,他离开本地,在保护司的监督下开始一个人在县外生活。据称,他没有上高中,而是在一家小超市工作。灰谷让的性情变得安分,没有引发暴力事件,还得意地对灰谷美纪说在打工的地方交到了朋友。
看到让洗心革面,灰谷美纪和梓都感到安心,松了口气。
然而,这一希望也突然遭到破坏。
「大概是一年半以前吧,让上班的超市打来电话,告诉我他缺勤了。据说是某家周刊杂志曝出了他的过去,超市遭到电话骚扰,周围人的态度完全变了。他非常受打击。我立刻去了让的家,但他已经失踪了,从那以后再也联系不上。」
「这样啊……」
「这就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所知道的一切。」她的说明结束了。
沉默中,我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他从少年院出来后,你没想过和他一起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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