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五章(2/2)
「……原来如此。……如果是出身于古老家系的人,原因可能在于冠位指定(Grand·Order),但哈特雷斯也不符合这种情况。」
「您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刚才就是确认一下。等我能创建起什么假说的时候再向你报告吧。我暂且先告辞了。——走了,格蕾。」
师父突然转过身,快步离去了,我慌忙向菱理和职员行了一礼,然后跟上他。
4
宅邸中,几名女仆和佣人正在匆忙地往来着。
毕竟即使是对他们来说,现在来访的客人也是特别的。君主·巴鲁叶雷塔的佣人们全部出身于自古便侍奉于她们家的魔术师家系,但在同等的君主(Lord)前来做客时,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而在割离出一片青空的圆窗旁,他们的主人正在享受着葡萄酒。
「总之还算不错吧。麦克达内尔小少爷。」
「请别再这样叫我了。伊诺莱女士。」
君主·特兰贝利奥——麦克达内尔落落大方地摊开手,说道。
虽然他还夸张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不过伊诺莱只是带着一副对此没什么兴趣的表情继续道。
「关于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已经可以了。你的手牌爷大致上也都理解了。虽说应该还有一两件事在瞒着爷,不过爷也没资格指责别人。所以,作为巴鲁叶雷塔爷就投你一票吧。」
「哈哈哈,不愧是君主·巴鲁叶雷塔!谢谢您的慷慨。」
麦克达内尔豪爽地笑道,然后转向房间中的另一个人。
「我个人也很在意梅尔文君的想法。毕竟视情况而定,可能不得不给你的挚友下达一点点处罚啊。作为一族的领袖,必须也得考虑一下分家的心情不是吗?」
「韦伯当然是我挚友中的挚友。」
梅尔文断言道。
他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享用着红酒。
另外大概是考虑到他的吐血症,桌子上还摆放着几条丝质手帕。可能就连选择红酒,都是为了让吐血的痕迹不那么明显吧。而出于魔术师会有一两个怪癖很正常这种想法,两名君主(Lord)都没有提及此事。
「但是,如果是特兰贝利奥本家的命令,即便事关我挚友中的挚友的全副身家,我也必须得协助您。」
「哦,真的吗?」
伊诺莱插嘴道。
「爷是无所谓。不过你这类人爷也见过几个。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自己的兴趣,无论牵连多少人都不会有罪恶感的那一类人。区区本家,必要的时候就陪着自己一起自爆好了,你不会这样想吗?」
「不不,怎么会呢。」
梅尔文笑眯眯地说道。他的应对方式和刚才的麦克达内尔有着相似之处,或许这就是特兰贝利奥家血脉的
影响吧。
「话说回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着,他看向麦克达内尔,举起手。
「您真的认为,再开发对于时钟塔来说是必须的吗?」
「那当然。」
麦克达内尔点了点粗壮的头。
「我们应当将到达根源列为我们的第一命题。而既然要以其为第一命题,那么只要能得到任何有利的条件,不都应该妥协吗。作为生于现代的魔术师,增加灵墓阿尔比恩供给的咒体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条件。」
毋庸置疑,麦克达内尔的声音中蕴含非比寻常的热情。
大义于此。
道义于此
在麦克达内尔身上有着某种东西,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选择并非单纯的权力抗争的手段,而是秉承着明确的荣誉与责任的。
或许,是【历史】。
是难以达到百岁的人类原本无法得到的境地。
然而,在历史悠久的家系中,不时会诞生出这样天生的「王」。
而麦克达内尔,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那将是一个大舞台!我们也尽情享受吧!」
*
那座堡垒位于能够俯瞰泰晤士河的河畔。
这个地方最初是为战争而修建的堡垒,之后又被用作军械库或银行等用途,最终成为了关押身份高贵的贵族的监狱。因此,一些王族的处刑也是在这座城塞中运行的,出于人们对他们的遗恨和悲叹的想像,这里诞生出了各种传说。
比如有古代王妃的幽灵出没于此,或是饲养在这里的渡鸦其实是被施加了变身魔法的亚瑟王等等……诸如此类。
这座城塞名为,伦敦塔。
如今这里已是这个城市首屈一指的观光场所,不过现在正以清洁为名目闭馆中,奇怪的是却看不到一个清洁人员的身影,只有一名老人在此漫步。
老人戴着眼镜,留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白色长发。
君主·尤利菲斯——卢弗雷乌斯·纳萨雷·尤利菲斯。
他定期造访伦敦塔的原因,当然不是参观。
老人每在闭锁的城塞中前进一步,都会产生一种仿佛在吸收着什么一般的古怪压迫感。如果是某一类的魔术师的话,应该能够感知到有无形的能量在被老人不断吸收。
也就是,死者的魔力。
那并不仅限于真正的死者所释放的魔力。
以死者这一「概念」为内核,从土地的灵脉(Ley Line)中渗透出的大源(Mana),以及诸多游客在无意间散发出的精气(Od),这些在时钟塔都被统一视为死者的魔力。
作为降灵科(尤利菲斯)君主(Lord)的卢弗雷乌斯通过祖传的契约和政治手段,保有着几块像这样用以回收魔力的土地。
缓慢的步伐在中央的白塔附近停下了。
「……等得不耐烦了吗……」
「没有,能到这种景点来,于我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
奥尔加玛丽按住银发,将一只脚撤向斜后方,对老人表示敬意。
「事情的进展在您的预料之中吗?」
说着,少女观察着卢弗雷乌斯的样子。
老人的身上,佩戴着大量的宝石。
让人瞠目结舌的大块宝石镶嵌在他的戒指和挂饰上,但完全没有给人以粗俗的印象。然而,却有一种强烈的阴暗的感觉,比起装饰老人的饰品,它们更像是死者的陪葬品。
或许这就是降灵科的君主(Lord)吧。
他的每一颗宝石都是无比强力的魔术礼装,如果是深谙此道的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即使是刚才回收到的庞大的死者的魔力,也远比不过那一颗宝石。光是这一身的装饰品,就让老人能够等同于一座坚固的要塞。
「……这个嘛。」
老人眯起眼睛,不置可否。
深深的皱纹,仿佛将他的眼睛掩埋了起来。
「归根结底……这和领地争夺并无分别……。还是看……特兰贝利奥的小鬼……为这次会议摆了多少道理……打点了多少关系……。」
老人在说,这样的会议本质上和战争一样,都是在开始前便已分出结果。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时时维护好秩序。……维护这个魔术世界的秩序。」
在这位老人看来,这是连去问询都会感到空虚的时光,是铭刻在灵魂上的事项。「为了解决交托给尤利菲斯家的课题,必须维护魔术世界的安宁。」长久以来,在漫长得几近永久的时光里,他始终都是听着这些话走来的。
老人露出黄色的牙齿,嗤笑道。
「这一代的君主·埃尔梅罗……对此又明白多少呢……」
5
在距离解剖局十分钟左右路程的地方,师父掏出了他藏在大衣口袋里的东西给我看。
「这是隐藏在加尔格尸体里的。」
「是石头?不对,是金属吗。」
那是一块很薄的小金属片。
上面隐约雕刻着像是文本的痕迹。我把脸贴得非常近,才勉强看出那是些字母和数字。
「在昨天的战斗中,加尔格曾尝试过制造金属笼子。恐怕他还利用那个魔术,在临死前在自己体内生成了写有信息的金属片吧。毕竟魔术最容易产生作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身体内部。」
原来如此,魔术师居然还能留下这样的死前留言吗。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不过印象中简单的魔术应该是只需要一小节(One Count)或是一工程(Single Action)——后者甚至不用咏唱,只要让魔力通过就能实现。加尔格使用的魔术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个信息多半是留给我的吧。毕竟连降灵都用不好却还会去摆弄尸体的魔术师,估计就只有我了。」
「不过,这个是、」
「……没错,是地址。」
英国的地址是以大概七位的邮政编码来表示的,每栋建筑物都不同。师父手中的金属片上,刻着的应该就是这样一串文本。
我吞了吞口水,问出在意的问题。
「不告诉菱理小姐吗。」
「还不能完全信任法政科。」
考虑到迄今为止的发展,即使不情愿我也还是非常理解师父的想法。
既然某个与冠位决议(Grand·Role)有关的人和哈特雷斯有牵连的可能性非常高,那么泄露情报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
「而且虽说是留给我的信息,也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留下这个信息的。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不止是哈特雷斯,连Faker也在那里。这种危险无法忽略,还是不要带弗拉特和斯芬去为好。」
听到他的话,我感到略微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在这次的事件上,师父已经把牵扯学生进来这件事想开了呢。」
「怎么可能。虽然我确实让他们遭遇过生命危险,但那终究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如果能避免的话还是要避免。」
「但您是不会抛下我的,对吧。」
师父稍稍迟疑了一下,困扰地皱起眉头。
他叹了口气,然后一脸不自在地说道。
「你不在的话,我会死的。」
以前他也说过相同的话。
为什么同样的话语,现在却能让我如此的自豪呢。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渗入我的心间。那东西非常温暖,以指尖轻触后,化作了强韧的搏动。
从右肩的固定器中传来轻轻的笑声。
「咦嘻嘻嘻嘻,被人依靠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吧!」
「……是啊,挺不错的。」
听到我的回答,亚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大笑道。
「是啊,没错!挺不错的!挺不错的就对了!嘻嘻嘻,答得漂亮,你也成长了嘛爱哭鬼格蕾!」
*
在充满发霉味的书库中,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嗯。果然打不通。」
我放下手机,按下挂机键。
兴致勃勃地看着这边的弗拉特稍稍歪过头。
「还是联系不上教授吗。」
「很遗憾。」
对于弗拉特的问题,我耸了耸肩。
「毕竟解剖局是秘密主义。昨天他们许可伊薇特的出入已经很让我意外了。电波之类的东西也在那里的安保系统应对范围之内。不过在地下的期间本来也没有信号就是了。」
但我也不知道,电话打不通的原因究竟是在于解剖局,还是兄长因为一些不妙的情况把手机关机了。
这里是现代魔术科的城镇·斯拉。
我们就在这里的书库中。
不过,收藏在这座书库里的并不是学术方面的魔术书,而是现代魔术科杂七杂八的保存记录。学生和老师的经历,咒体的购入消费帐,还有教室灵脉(Ley Line)的活性记录等等,各种各样的文档都堆集在这里。
当然,这里通常是禁止入内的,但作为埃尔梅罗派的下任继承人,我身上带着魔术总管钥匙。
即便如此,为了躲避寻找停课中的兄长的团伙以及一些过激派,我们还是得偷偷摸摸的。要是不小心被发现的话,搞不好就会身陷老师怎么了,被你们藏起来了吗之类的问题攻势中。
结果只能把堆积如山的文档从头开始梳理一遍,不过在三人+一台的枯燥调查中,我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果然有漏洞。」
我用下巴指了指+一台——也就是我的水银女仆特里姆玛乌递给我的计算结果。
「可我们已经彻底调查过有关哈特雷斯的文档了吧?!之前我和路·希安君可是从头到尾都翻了一遍。一边像料理斗士那样把文档抛来抛去,一边在这间书库里搜查的!」
「嗯,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一边说着料理什么的一边丢文档,不过游戏的事先放一放,你们是对哈特雷斯本人进行的调查吧。」
我无视掉他那些狂热粉发言,继续道。
「但是,对他徒弟的调查并不彻底。归根到底,要是没有遇见那个苍崎橙子的话,我们连他们曾是迷宫的生还者(Survivor)这个情报都不知道。」
毕竟记录被删除了不少,当初连找出他徒弟的名字都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根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情报,现在又多了几种调查方法。要说的话,在这个会对事物进行详细记录的现代社会中,想要完全消除一个人的痕迹是很困难的。哪怕在魔术师的世界中也是一样。只要知道了徒弟的人数和他们之后的情况,很多东西自然就能调查出来了。」
「五人小队中,一人情况不明,两人无所属,两人加入秘骸解剖局,是这样吧。」
「就是这个。」
对于斯芬的说明,我收敛地打了个响指。毕竟要是被其他学生发现的话,下场还是挺恐怖的。
「大约十几年前,当时还是生还者(Survivor)的小队成为了哈特雷斯的徒弟,然后对比这段时间的帐簿,就能发现上面有少许的错位。我本来还以为是诺利吉卿赚的外快之类的呢,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老爷子应该会更大方地把钱分出去。」
「……难不成,靠的就是从阿尔比恩走私吗。」
在那时和君主·特兰贝利奥的对话中提到的事项。
而源头要是在现代魔术科的话——
(——嗯,这就有点糟糕过头了!)
我都想现在就向后转身,装作没看到了。这就像是自己前任的社长一直在贪污一样。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对我们不利的情报。
然而现实是,正因为这件事是我们的软肋,所以必须提前调查清楚,否则将会变成更加严重的致命伤。
「总之就从这个角度出发,最好能确定出更详细的时间、咒体还有资金的流动。只要不涉及具体的理论集成,弗拉特的直觉还是很管用的吧。斯芬则是对数字很敏感,希望你们的组合值得我期待。」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那路·希安君,这周就用复活节彩蛋Let's fusion吧!」
就在弗拉特摆出无意义的标志动作时,斯芬突然望向天窗。
「嗯,你怎么了,路·希安君。」
「……刚才,外面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他抖动着鼻子。
「是错觉吗?」
像是错失了猎物的猎犬一般,少年不甘地皱起眉头。
*
「——哎呦,好险。」
靠在电灯旁的女人低声说道。
那是一名职业女性打扮的东洋女子。
不久,某种蜉蝣形的物体降落在她手上。
那是机关设备的蜉蝣。
它的身体像是用水晶制成的一般晶莹通透。折叠起来的翅膀散发着柔和的光,充满妖异之美。即便只有孩子手掌大小,但丝线、弹簧和齿轮依旧以完美的平衡组合在它的内侧。
而这一切都只是由水芯片、摩擦以及微量的魔力搭配而成的,就算是高位的魔术师得知这件礼装的原理,也会为这超凡的技巧而嫉妒惊愕。
然而。
行人们谁都没有对水晶蜉蝣做出反应。他们根本就看不见。这是认知阻碍魔术的功效。
「我应该彻底消除了声音和气味才对。呼嗯,也就是说他的嗅觉并不是作用于气味的了。唉,那里的学生还真是不好对付啊。都想向找他们抱怨一下能不能不要让我这么愉快了。」
苍崎橙子愉悦地扬起嘴角。
自从在那间工房分别时起,她的使魔就一直悄悄地跟着他们。因为知道那个使用兽性魔术的少年的敏锐程度,所以她始终让使魔保持着充分的距离,但似乎还是在进入斯拉的结界的时候,产生了些许的违和感。
「常规而言,现在还是暂且先撤退比较好。」
说着,她擡起头。
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街区——斯拉就在前方。
「话虽如此,这地方果然就是起点。距离冠位决议(Grand·Role)召开也没多少时间了。虽然有点对不住埃尔梅罗Ⅱ世,但还是让我再稍微调查一下吧。」
女人迈开步伐,在她的瞳孔中,闪烁着无法看出真意的锐利光芒。
人造的水晶蜉蝣也再次悄无声息地展翅飞舞在冬日魔都的阳光下。
6
循着加尔格金属片上的地址,我和师父坐上出租车。
那个位置在比伦敦北部的摄政公园更北的地方。
我们在贝尔塞斯公园附近下了车,然后步行。
这一带的氛围与其说是首都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是普通又清静的郊外住宅区。鳞次栉比的红砖建筑给人一种规规矩矩排着队的俄罗斯人偶般的感觉。
冬日冷清的光芒,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一定数十年来都一直是这样的景色吧。从周围住宅的围墙里,迎春花柔软的枝条探出头,上面点缀着可爱的黄色花朵,这副光景也一定每年都会见到吧。
「……」
师父一言不发。
他以略显急促的步伐毫不犹豫地前进着。
砖造的房屋和围墙,开着花的枝条,还有冬日的阳光。
在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它们之间前进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行人正在减少。
和昨天君主·尤利菲斯现身时不一样。人们并非是不自然地从世界上消失的——应该说,和我们所在的场所仿佛错位了的那时不同,人是一点一点非常自然地减少的。
「师父。」
「……是某种结界。」
师父嘀咕道。
「但是,没有动用任何魔力。是只诉诸人类心理的现代魔术性结界。原来如此,不愧是上代现代魔术科学部长。虽然本质上和我在Druid Street做的事是一样的,但还真是考虑周到的术式。」
「这是什么意思。」
在回答我之前,师父先从雪茄盒中取出雪茄,用火点燃。
闻到那个香气的瞬间,我感觉头脑中的某个部分轻松了起来。不,是我现在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如此疲惫了。
「以前在课上也讲过。总之就是感觉的问题。」
师父叼着雪茄说道。
「对魔术师也能起作用。因为没有使用魔力,所以就算是相当高位的魔术师也很难发觉。虽然反过来说等于存在被普通人类发现的可能,不过一般人往往不具备能特意进入这种心理性结界的知识。」
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师父这样特殊的对象才能发现吗。
然而,一种诡异的惶恐爬上了我的后背。
这真的是哈特雷斯的失误吗,我这样想道。明知道师父在与他为敌,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几分钟之后,在被砖造建筑层层包围的小路尽头,我们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小木屋。
「加尔格留下的地址就是这里吗?」
打开屋门,小屋平凡的内部出现在我们眼前。
里面放着脏兮兮的沙发、桌子和衣柜,早已停刊的八卦杂志杂乱地散落在地板上。
但就像是故意的一般,通向地下的楼梯暴露在那里。
我和师父相互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黑暗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看来这地方是用酒窖改造过来的。」
我觉得斯芬要是在这附近的话,可能马上就会醉倒在地。
在几乎要让头脑再次朦胧起来的浓郁的葡萄香气中,我们小心地前进着。石头楼梯本身就很光滑,上面还有多处磨损,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踩空。
楼梯意外得长。
「我渐渐有些明白了。」
途中,师父低声道。
「之前的——想要重现亚瑟王的坟墓,是格蕾的迷宫(Labyrinth)。」
他当初确实这样说过。
在讲解迷宫历史的时候,还说了迷宫(Labyrinth)和迷宫(Maze)其实是不同的之类的话。
「那么这里,就是我的迷宫(Labyrinth)了。」
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师父咬牙切齿地说道。
「哈特雷斯完全可以说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师父。
师父说过,迷宫(Labyrinth)本来只有一条路,能够让人潜入自己的内侧。而在那尽头,会有怪物——另一个自己等在那里。
「师父才不会伤害自己的学生。」
「所以我才会这样想。」
师父阴沉地说道。
「我曾经想过,那种做法会不会更好。」
我心里一惊。
从师父口中说出了与师父本人的作风大相迳庭的台词。然而,这句话却又能让人感到它确实是发自这个人内心的。
「如果想让自己向上爬,本来根本没必要去教导学生。比起帮助他人的才能到达更加遥远的高处,是不是为了超越他们的才能而献上一切去努力才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我打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现在是不是即便舍弃一切也应该回到正途。
啊啊,本来我应该去培育的是维尔维特家的魔术,而为此我必须要取回魔术刻印。韦伯·维尔维特,如果你真的想作为一个魔术师昂首挺胸的话,那么现在舍弃你教师的面具,取回冰冷残酷的魔术师本质也还不晚。这样的幻听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你们真的很卑鄙。」
——「只是因为身为天才,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飞向高处。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记得这是师父在剥离城阿德拉时说过的话吧。
因为嫉妒只是得到了少许建议,就让魔术提升了好几个层次的露维娅泽丽塔·埃德菲尔特,而吐露出的师父的真心话。让我觉得卑微又卑屈,但却触及到师父内心的时刻。
还有另一件事。
——「我还保管着维尔维特家的魔术刻印。」
——「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韦伯·维尔维特匹配的魔术刻印了。从防止魔术师背叛的意义上来说,这可是最棒的担保哟。毕竟这就像是一上来就夺走他的生存价值一样嘛。」
这是梅尔文对我说过的话。
作为担保,他保管着师父的——韦伯·维尔维特的魔术刻印。
魔术刻印应该是类似于传给下一代的笔记一样的东西吧。所以,师父现在是处于失去了那个笔记的状态。无法将自己的魔术记入笔记,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的岁月,给作为魔术师而言过于纯粹的师父带来了多少痛楚啊。
「……我不认为师父是没有价值的人。」
「谢谢。」
楼梯到了尽头。
我们比上一次更加慎重地打开门。在门打开到一定程度的同时,我迅速钻了进去,准备着随时都能展开亚德,观察四周。
一个人都没有。
里面摆放着几个酒桶,附近的地板上倒着些似乎刚打开没几天的酒瓶。
在那后面,除了烧瓶和试管之外,还放着一些奇怪的器具。比如说以几何学扭曲着的金属天秤,银制的五芒星,有着七大行星设计的铃铛,明显不是现存生物的标本,毛茸茸的干制物等等东西。
直觉告诉我,这些是魔术的实验道具。
「……这里该不会是哈特雷斯的工房?」
师父嘀咕着,拿起雪茄。
顶端的火焰瞬间剧烈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深处的墙壁,由大量的纸张和丝线构筑起来的复杂形状出现在眼前。
「A型图解……」
半个月前,我在故乡也见过相同的东西。
就在哈特雷斯曾经居住过的小屋里,我们发现了一样用纸片和丝线连接成而的图形。通过解读上面的术式,师父最终解决了那个与阿特拉斯七大兵器相关的事件。
A型图解的旁边,挂着一张羊皮纸的地图。
地图描绘的似乎是倾斜着的伦敦,上面有一条仿佛能吞噬整个星球的巨龙正在向着更深的地方潜去。我大概能明白,这是象征着灵墓阿尔比恩的地图。
「……这次是故意的吧。」
师父低声道。
「要想不让我们发现的话,他应该有充分的时间来处理掉这些东西。……也就是说,是特意留在这里的。他这是在告诉我,能解开的话就解解看吧。」
是这样吗,我思考着。
能解开的话就解解看吧。师父是这样说的。但是,我总有一种其中还隐藏着其他意图的感觉。
比如说……
……我觉得他好像在说,解开它的话你就完蛋了。
「你稍微等我一下。既然他留下了这么清晰的信息,解读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
师父面对着A型图解,从怀中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他的动作。
看上去就像是要溶解于某个人的大脑中一般,这真的仅仅是我的错觉吗。
*
「……这次的Whydunit没什么好期待的吧。」
她手里拿着酒瓶,说道。
那是装满了半瓶左右的马格南瓶。这样的酒瓶已经被她喝干三瓶了,但除了脸颊微微泛起红潮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变化,颇有千杯不倒的架势。虽说是从者,但这个女人恐怕在生前就已经这么能喝了……从她那微醺的双眼中能感觉到这种气氛。
她柔韧的手指一挥,指向自己的御主。
「毕竟对那个阴沉的君主(Lord)来说,再怎么解读犯人也都是你。这根本算不上是推理嘛。」
「现界时世界赋予你的知识里没有倒叙法吗。那可是神探可伦坡里有名的手法。」
「这种事无所谓吧。伊利亚特当初我就不喜欢,我只要有酒就满足了。」
说着,Faker又喝下一口葡萄酒。
「不过,你挺那啥的。就跟你们现代叫做机械的那东西似的。」
听到Faker的话,哈特雷斯重复道。
「机械,是吗。」
「没有内容。没有梦想。输入了应该达成的目标之后,就会向着最优解迈进。你这样很难说是有人味吧。」
虽然她的说法可以说有些过分,但哈特雷斯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是个让你不愉快的御主吗?」
「没啊。老实说,你让我挺自在的。」
女人扬起嘴角,露出凶悍的笑容。
她又喝了一口红酒,湿润的嘴唇更显妖艳。在古代,围绕着餐桌而坐的战士们应该也曾见过她这副微笑吧。
「吾王或许是个任性的人吧。我也就被打造成了那样的人类。嗯,现在的我应该算曾是人类的存在吧。」
渗透出乡愁的苦笑显得更加深邃了。
被王太后奥林匹亚丝制造出来的人类。为了从种种诅咒和灾祸中守护被赋予成为霸者这一命运的伊斯坎达尔,而被设置的两人。
一方成为将军。
一方成为魔术师。
然而,与身为将军的兄长不同,作为魔术师的她本是与英灵相距甚远的存在。就连赫费斯提翁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偶尔借用自兄长的幻影而已。
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一直都太过耀眼了。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自不必说,聚集在他身边的众多英雄豪杰也都是那样的美丽,让人无法直视。
「啊啊,他们实在太耀眼了。优秀到与我为伍都可惜。」
Faker举起葡萄酒瓶,然后感慨道。
「所以像你这样有点阴暗的家伙正合适。明明我早就死了,但却第一次感觉好像有人对我说可以自由了。就连酒都变得美味了不少。」
「还真是奇怪呢。」
「是很奇怪。」
Faker承认道。
「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就算毁灭了应该也能不去懊恼了吧。」
这句话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现在也在懊恼一样
。
她曾一度向王宣誓忠诚,然而因为那位王在临终之际留下了「让最强者继承王位」的胡言,招致了继业者(Διάδοχοι)战争。过去的梦想与憧憬就此支离破碎,曾经信任的将军杀害了托付过性命的伙伴,就连制造了她的王太后奥林匹亚丝也被卷入其中,背叛接连不断,只剩下那悲怆的结局被历史所铭刻。
梦的尽头。
过于凄惨的,回忆的碎片。
一旁,御主的红发正在强风中飞扬。
唯独那个颜色,和曾经的主君(伊斯坎达尔)是相同的。当然,把临时的御主和自己献上过灵魂的主君相提并论本身就很蠢,但她无端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也是事实。
为什么呢。
明明他们两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怎么了?」
见他回过头来,Faker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你也是召唤到一个古怪的从者啊。」
「怎么会。对我而言,非你莫属。我倒是更惊讶你居然会坦率地听我的话。」
「你这个想法也很怪。」
Faker回答道。
「我是从者。是为了听命于御主而被召唤之物,而且我们想要达成的愿望也是一致的。既然如此,遵从你的命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过去的圣杯战争中可不尽然。」
「就算你这么说,我对那些战争又不是很清楚。」
她摇了摇头。
据说在远东,那个仪式已运行过数次了。
寻求传说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圣杯,七骑英灵和七名御主相互争斗的,野蛮的仪式。
而现在的她,就是利用那个仪式生成的,临时的存在。
临时的英灵。
临时的灵基。
临时的职介(容器)。
这一切都不是正式的。所以她才觉得和自己十分相称。并非其他追随伊斯坎达尔的士兵那样的——留名于历史的英雄,甚至也不是反英雄,只是一具腐朽的无名亡骸的自己。
「在冬木的圣杯战争中,又有从者被召唤了。」
「你能知道?」
「我连接着那里的灵脉。不然也没办法知道。然后只要再来一两骑,冬木的第五次圣杯战争就该开始了。到那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
「那咱们得抓紧时间了。毕竟【他】差不多也该解开最初的Whydunit了。」
接着,哈特雷斯突然话题一转。
「你讨厌埃尔梅罗Ⅱ世吗。」
「是啊,讨厌。那种光说不练的白斩鸡,最好能被书砸死。在那趟列车上没能杀死他,是我这次被召唤以来最大的耻辱。」
「这也难怪。不过,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时的事,实际上还是有意义的。」
哈特雷斯微微一笑,说道。
「多亏那次的事,我才能理解他。让我知道了他是怎样看待事物的,怎样看待魔术的,又是怎样看待他人的。领悟了他爱着怎样的概念,依存于怎样的存在方式,渴望怎样的梦想。同样的,他应该也理解了我吧。恐怕我的Whydunit会有一两条被他看穿。但他要是继续解读下去的话……就会被困住了。」
「哈,还真想看看他痛苦的表情啊。好了,咱们到了。」
说着,Faker用下巴示意道。
向他们所在地的【下方】。
「真让人怀念啊。虽说不久之前才刚潜入过一次,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从这种角度俯视这里。」
随后,哈特雷斯补充道。
「【我心爱的斯拉】。」
没错。
哈特雷斯和Faker正在俯瞰的,正是时钟塔·第十二科——只有一两条街的,现代魔术科朴素的学术都市。
他们身处于空中。
当然,靠的是她的宝具。
骸骨之龙牵引着威猛的战车。
每当它们在虚空中刨动蹄子,都会迸射出带有魔力的紫电,动摇这个世界。早已从现实中消失的魔力的搏动,在此时响彻苍穹。
「那就拜托你了,Faker。」
「交给我吧,御主。」
Faker把酒瓶丢在脚下,开心地笑了。
新一场战斗的兴奋,让她的灵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有一件事得谢谢你。」
「嗯,什么事?」
「是你,给了我战场和意义。谢谢了,御主。」
然后,她高喊道。
「【我乃赫费斯提翁】!」
完全的谎言。
是她使用这辆战车所必须的,虚假的开场白。
身为Faker的她,就连解放宝具的真名时,都无法将真实说出口。无论怎样的英灵,应该都会在解放等同于自己本质的宝具时感到一丝的自豪吧,但她有的,只是为守护主人而产生的虚假。
「【是史上最伟大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第一心腹】!」
这也是谎言。
那是兄长的荣誉。
没有任何真实。对她来说没有。
然而唯独此刻,她的心中燃烧着迈向新的战斗的火焰。
与她内心的火焰相呼应,战车的魔力倍增了。Faker握住魔术编成的缰绳,魔力瞬间便以更快的势头膨胀起来。啊啊,首先向着太阳突进,然后狰狞的战车划出一道弧线,将漂浮于偏西风中的大源(Mana)吞噬殆尽,在真正的意义上化作彗星。
向着眼前的魔术之街——斯拉冲去!
「驰骋吧,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
*
一段时间之后,师父发出呻吟。
那是他翻阅了大量文档,在笔记本上不断书写的结果。
「这里写着的,尽是些封印指定的术式……」
「封印指定……?」
我记得那是时钟塔的古老制度,听说苍崎橙子曾经就被指定过。
有些无法单纯依靠知识和钻研而习得的魔术,协会因为爱惜这些仅限一代的魔术保有者,为了能亲手永久【保存】他们而下达的令状。
而听说对魔术师而言,被指定为其对象既是最大的荣誉,同时也是最大的灾难。
「文档的角落上盖着秘仪裁示局的纹章。那座设施也在灵墓阿尔比恩里。」
师父的手指在文档上徘徊着,最终停在了论文执笔者的名字上。
「术式的发明者是……Emiya。」
「师父?」
因为他那不自然的样子,我出声叫了他,而师父则又一次重复了那个名字。
「居然是……卫宫……?」
「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参加者之一。」
「……唔。」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个名字,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管怎么说,就差一点儿了。主要术式本身和你故乡的那个非常相似。恐怕就是应用了那个术式吧,解读起来不是很困难。」
工房中,师父的钢笔和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断持续着。
这次不知是因为根基是他曾经解读过一次的术式,还是因为数据比上次齐全,总之看来不像他之前在哈特雷斯的小屋解体术式时那样,还需要特里姆玛乌的帮助。
然而,仅仅数分钟之后,他发出了让人出乎意料的声音。
「怎么会……」
「师父?」
握着钢笔的手正在发抖。
细长的手指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玻璃一般碎裂。
「您解开了,吗?」
已经解体哈特雷斯的术式了吗。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他会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呢。他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文档里,可师父就像没有注意到一样,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着。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他要……」
他呻吟道。
仿佛失去了光明的画家一般。
又或者是失去了父神恩惠的救世主一般。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Eli,Eli,Lema Sabachthani)。
「不……这点是明白的……哈特雷斯是……为了让我解开这个术式,才故意留下A型图解的……因为他知道,只要这样做我就不会再妨碍他。」
我无法呼吸。
有某种让人束手无策的东西盘踞到我心中。一开始产生的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这种难受的感觉,以及在
那之上的恐惧,仿佛在渐渐侵蚀我的内脏。
「既然如此……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师父,到底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如此虚弱的样子。
就连他被Faker的宝具重伤晕倒的时候,都没有现在严重。不管平时怎么说丧气话,师父也总有一颗挑战的心。在面对根本无法与之为敌的对手时,甚至会干脆挑衅对方。
然而,只有现在。
「喂喂。你到底是咋啦!那个半吊子的脑子在魔术里泡太久,终于疯了吗?!」
似乎连固定在我右肩的亚德都不安了起来,开始向师父搭话了。
即便如此,师父依旧只是茫然地凝视着那些文档。
然后像喃喃自语般说道。
「这是……利用召唤对象,令真正目标的灵基成立的术式。没错,使用Faker这一影子,通过这个现实来确立真正的英灵。这不是不可能的。完全有可能。我们都见过的。所以格蕾的故乡才会分别仿造亚瑟王的肉体、精神和灵魂,想要重现真正的亚瑟王不是吗……」
没错。
我的身体就是证据。
想要再次唤回亚瑟王的,某一族人缥缈梦想的结晶。而这样的术式能够成立的事实,我们根本无从否定。
啊啊,所以。
师父接下来的话,即便对我来说,也是真正的噩梦。
「哈特雷斯和Faker……想要召唤真正的英灵……征服王伊斯坎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