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哪有吉祥物这样待客的(1/2)
醒来之后已经是早上,在自己家里。
「唔……」
西也从床上起身。身上还披着外套,穿着外出服。
究竟何时、如何从那座游乐园回来的?自己完全想不起来。
看了看时钟,过了上午七点。
原本预定星期天晚上要玩的某款游戏(网络对战战略游戏)也完全没玩到,不过这也没办法。寄信给对战对手赔罪后,西也才摇摇晃晃前往浴室。
还得准备上学呢。
一边冲个澡之类,同时冷静整理一下现在的状况吧。在那座莫名其妙的主题乐园,遇见名叫拉媞珐的少女,对方提出奇怪的委托,还突然嘴对嘴接吻。难道这些都是一场梦吗?
「可恶……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西也东倒西歪地打开浴室门时——
发现半裸的千斗五十铃在浴室里。
与其说半裸,其实几乎全裸。
全身上下只有脚上的过膝袜。
她背对着西也,乳房的美曲线隐隐约约,正准备穿上横条纹的内衣。
她穿衣服的顺序好奇怪。
这是西也的第一个感想。
在「白皙又滑嫩的美尻」、「味道好香」或「你喜欢条纹花样吗?」之类的感想浮现前,这个念头首先在脑海里出现。
她穿衣的顺序好奇怪。
全裸→过膝袜→内衣。谁会这样穿衣服啊,更加让人无法理解。
随后西也才感到疑惑,为何这女人会在自己家里的脱衣室,露出刚洗好澡的香艳姿势?
「…………」
五十铃隔着自己的香肩,回望哑口无言的西也。她的眼神比想像中冷静。
在她即将开口前,西也连忙关上门。
背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壁,西也以时代剧里黑心官员呼喊「来人啊,来人啊!」般的气势大喊——
「姊……姊姊!蓝珠姊姊!」
然后,久武蓝珠从旁边的寝室探出头来。
「唔……大清早的喊什么喊啊……你知道我熬夜累到快死掉了吗。」
虽然西也喊的是「姊姊」,其实蓝珠是西也的姑姑。
年龄二十六,一头俐落的短发,穿着宽松的T恤。而且还是巨乳。她是某间出版社的编辑,过着非常不规律的生活。虽然抽烟喝酒比凶的,但肌肤却依然光滑细致,看起来很年轻。
「……哎呀,西也。醒了吗。」
「姊姊,为什么那女人会在我们家!?」
西也朝通往浴室的门指了指。不过蓝珠却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
「女人?噢,五十铃妹妹吧,她在洗澡吗?」
「赶快回答我啦,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家!?」
「……昨天晚上是她带你回来的喔。说你在约会途中摔跤撞到头。后来检查只是脑震荡,就松了一口气让你睡了。因为过了末班车的时间,我问她『要不要过夜?』,于是她回答『那就不好意思了。』」
也难怪蓝珠姊会不知道。
毕竟她除了工作以外,其他事情一概漠不关心。如果哪天半夜两点,有两个老外小偷跑来按门铃说:「我们是帮忙做家事的服务人员喔。」她说不定会直接开门说:「是吗,西也找你们来的啊。那就拜托啰。」然后轻易放他们进屋子里,回房间继续狂睡呢。
但是,但是中的但是。
这也未免太乱来了吧!真是的!难道都不会怀疑一下喔!?听到这种没头没脑的谎话!?
西也强烈这么想的瞬间,突然发生了怪事。
(哎呀,西也竟然会和女孩子约会呢,看来他为人温和多了呢。之前他还敌视所有女人的说。真是高兴呀,以监护人的角度而言。)
蓝珠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眼前的姑姑嘴巴紧闭着。
但是西也却肯定自己听到了她的声音。
「什么……?」
「嗯?」
「姊姊,你刚才是不是用奇怪的方式说话?」
「嗄?」
「你刚才说我变温和了之类……」
蓝珠吓了一跳。
「什、什么啊?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可是你刚才闭着嘴巴,说了不少话……说我变温和了之类,以前总是敌视女人,或是身为保护者怎样怎样的……」
结果她的表情愈来愈惊讶,以右手捂住自己的嘴。
「咦?我什么都没说呀。怎么回事啊,你有点怪怪的呢。」
「怪怪的是你才对吧。我不知道你刚才用了腹语还是什么,总之别捉弄我。」
「腹语?」
「你刚才不是在说腹语吗?」
不,从来没听过她会使用这种神奇的技巧。
「我哪知道啊。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睡昏头了,嗯。酒醉还没醒吧。总之还好你醒了,可喜可贺。那我要再去睡觉了,要乖乖去学校喔,拜哩。」
蓝珠一个人滔滔不绝说完后,随即躲回寝室去,碰的一声关上房门。
西也呆站在原地,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真让人感兴趣呢。」
「唔噢……?」
千斗五十铃露出脸来,她已经换上了学校的制服。刚才被西也看见裸体一事,似乎并未让她感到困扰。
「我听见你和姑姑之间的对话了。因为只隔着一道门而已。」
「……那又怎么样?」
「我大概知道你的『魔法』是什么了。」
今天是星期一早上,可没时间慢慢蘑菇。
随便打点一下,和五十铃简单吃了点早餐(巧克力谷片加牛奶)后,随即前往学校。蓝珠姑姑在寝室里狂睡,根本没来送门。
「然后呢?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从大厦走到谷野口站的路上,西也开口。距离南下的快速电车进站剩没多少时间,因此脚步自然加快。
「当然会解释。」
五十铃说。
「我一天没洗三次澡,感觉就像快死掉一样。你可以当作我每八小时必须洗一次澡,在你家住一晚几乎到了我的忍耐极限。抱歉我擅自使用你们家的浴室。」
「……不,我不是要你解释这个。」
「是吗……那我该解释什么才好?」
「就是魔法之类的,还有包括拉媞珐那女孩在内的事情!」
「噢,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拉媞珐大人将魔法传授给你之后,你就晕了过去。因为你到了深夜依旧没醒,才会招呼出租车将你送回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就说那个魔法是怎么回事啊?」
「拉媞珐大人是魔法国度·红枫乐园的皇女。红枫乐园皇家的女性,都具备将魔法传授给普通人类的力量。通过接吻。」
「接、接吻?」
「你不知道吗?就是亲嘴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
所以那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臭女人,将我的初吻还来……!不对,其实那个吻的感觉也不错。可是该怎么说呢,不是应该先有一点心理准备,或是成就感之类的再亲也不迟吗?
没错,这就像玩RPG时碰到Bug,等级才三级就不小心击败了最终头目,而且链接局都没看到的时候。
这样太没意思了!太没意思了!
……五十铃不理会西也的愤慨,继续以平淡的口气说明。
「与皇族接吻后会获得什么样的魔法,每个人都不一样。有可能从眼睛发射光束、从手腕伸出超合金钢爪,或是能自由操纵风暴。」
「那能算是魔法吗……?」
那比较类似变种人等系统的超能力吧?而且总觉得这些能力都似曾相识。
「刚才那些只是举例。你的魔法似乎是判读别人的内心。通过凝视对方,并且在心中强烈思考,就能听见对方的心之声。红枫乐园的古老纪录中也有相同的魔法。但是——」
西也半信半疑盯着五十铃瞧,同时集中精神。五十铃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因此闭上嘴不再说话。
集中。
听见声音了。
仿佛很远却又很近,不可思议的声音。
千斗五十铃的心之声是——
(但是——根据纪录,这种魔法似乎只能对同一个人使用一次。而且读取声音的时间也非常短暂。怎么样?如果听到声音的话,就试着回答吧。)
心之声到此中断。
五十铃紧紧盯着西也,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想不
到居然是真的。我的确听到了你的声音,什么一个人仅一次,时间也有限定。」
「幸好你很快就能理解。」
「哼。虽然难以置信,但似乎不是骗人的把戏……」
虽然突然听到魔法之类的说词,但西也却不觉得特别困惑。
大概是因为从昨天开始接连遭遇怪现象,已经放弃一一寻找合理的解释了。
读取对方内心的魔法?
好啊。就当作魔法真的存在,自己真的具备这种力量吧。这么说来,首先就应该检验并掌握这种力量。
想东想西踟蹰不前,对现状一点帮助都没有。
必须亲自面对现实,获得对自己有益的情报!
其实比较想要能自由操纵重力,或是完整拷贝敌人能力的魔法之类……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就立刻再尝试一次吧!
西也凝视五十铃,设法窥伺她的内心。
但是不论如何强烈发正念,依然听不到她的心之声。
「…………」
「看来我的推测正确,你已经无法再读取我的心思了吧?」
「……为何你能这么肯定?说不定我只是假装读取不到而已喔。」
虽然西也语带嘲弄,但五十铃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是不可能的。」
「是吗。」
「因为我现在正在想非常色情的事情。」
「什……么?」
色情的事情?是哪方面的……!?
「骗你的。」
「呣……」
「不过我更加确信了。既然你没看出我在说谎,代表一人仅限一次。看来这是不会错的。」
「唔呶……」
想不到她会来这一招,这女人真不可小觑。包括昨天在简餐区的对谈也一样,今后对她或许提高警觉比较好。
但实在太大意了。
竟然对这女人用掉了「仅限一次」的魔法。如果掌握好时机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掌握到她的大弱点呢。
「……可儿江同学,你现在是不是因为无法掌握我的弱点而感到惋惜?」
「什么……难道你也有这种能力?」
「没有。不过根据之前谈话的印象,我猜你大概会这么想。」
「唔呶……」
不想再演戏了。虽然已经错失先机——
「总、总之算了……我再尝试看看。」
光凭她一人还无法确证。
走向车站的途中,尝试对走在一旁,模样像上班族的大叔使用看看。反正只是路上偶遇的对象,就算从此无法再读他的心也无所谓。
听到声音了。
(呼啊……好困。早上太晚出门了,大概会错过一班列车吧。平时经常见到的OL模样的女孩,今天大概碰不到了。那可是难熬的通勤唯一的疗愈呢……)
无关紧要的内容。
接下来尝试走在后方,穿着西装的欧巴桑。
(……有确实设置预约录像吗?现在打电话的话,或许能赶在小武上学前拜托他确认一下。但是小武很讨厌韩剧,可能不好开口吧。该怎么办呢……)
真的无关紧要。
接下来是欧巴桑身后,边走眼睛边盯着单字本,穿着其他高中制服的朴素少年——
(……维也纳会议,一九一四年。维也纳会议,一九一四年。维也纳会议,一九一四年。维也纳会议,一九一四年……)
这可不能算无关紧要。
维也纳会议是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年啦!是拿破仑战争之后,欧洲各国集合起来开的重要会议!什么一九一四年,你背到哪里去啦!?那可是一百年后耶!?都第一次世界大战了啦!
「唔呶呶……」
好想吐嘈他。好想尽全力指出他的错误。
西也拼命压抑吐嘈的冲动后,试着对刚才读过心的对象使用「魔法」。上班族、欧巴桑、高中生,但是都无法再从三人身上听到任何心思了。
「……看来你说的没错,千斗。每个人只能读一次,而且读心的时间也非常短暂。」
「因为红枫乐园的纪录中,记载有这一类的人。」
「唔。」
如果要说什么成果,就是得知无法连专有名词的汉字表记都读得到。刚才那欧巴桑的儿子(大概是)——名字汉字不确定是不是「小武」。
换句话说,这种魔法与其说是直接读取对方的思考,其实是直接听见对方内心的声音。
而且一个人仅限一次。
必须记住这项限制,警惕自己别乱用。
接近谷野口车站,站前几乎没有什么商店,显得十分萧条。顶多只有洗衣店和蔬果店,或是针对当地大叔开的小酒馆和烧肉店。车站南方是一片未开发的山林。
这里是东京的卫星市镇,甘城市市郊,接近神奈川县的县境。
距离新宿不过三十分钟车程,但是这片郊外与都会实在很不搭。
穿越验票口后,西也开口问。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红枫乐园』究竟是什么东西?」
「位于海洋与大地狭缝间的魔法国度。」
「这我听过了,我要听真正的事实。」
「可是这真的是事实。」
她还是坚持那是魔法国度。算了,管她的。
「还有,今天放学后你得再来甘辉。昨天因为你晕过去,无法讨论到今后的话题。」
西也当然立刻抗议,但五十铃突然在月台上拔出毛瑟枪威胁,即使不情愿也只好答应。
一整天上课,西也都气得咬牙切齿。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的风声,西也和五十铃的事情似乎在校内传开了零星谣言。午休时分,正当西也一个人躲在厕所吃午饭时,听到上厕所的学生在聊。
有个一年级的女生目击到可儿江西也和千斗五十铃昨天相约在甘城站前见面,还搭上开往「阿拉摩旅馆」方向的公车。而且今天早上,两人更十分要好(?)一起上学——
(开什么玩笑!)
虽然很想冲出去大吼,但现在自己正躲在厕所里吃饭。模样实在太难看了,根本不可能立刻冲出去。
我堂堂可儿江西也!
竟然没有朋友!一个人孤零零!
躲在厕所!!咬着咖喱面包——打死都不承认有这种事!
咬牙切齿熬过几小时后,西也还是来到了甘城辉煌游乐园的门前。因为放学后五十铃在校门口堵西也,不由分说将他一起拉来。
「然后呢……」
经过正门旁的演员专用出入口,西也一问。
「今天你又想带我去哪里?」
五十铃不回答,默默操作自己的手机。似乎在确认别人寄来的信,同时输入简短的回信。她输入的速度十分缓慢,看起来相当笨拙。
「喂。」
「…………」
「和别人说话时要发邮件的话,至少应该赔个不是。难道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
「不回答我吗。那我回去了。」
正当西也掉头准备闪人时,五十铃突然用力一把揪住西也的衣领。
「喂……!」
「所谓的『颜文本』到底该怎么打?」
五十铃将手机画面凑过来。
RE:那帮人来了呼姆
了解。目前在第一出入口。
我会带可儿江一起去
寄件人:松松饼
收件人:千斗五十铃
甘城企划那帮人来了呼姆。
我带他们到第三会议室去,快来呼姆。ASAP。
这封信让人看了满头问号。
首先,信是松松饼寄来的,就是昨天吵架的那只吉祥物。明明是业务上的联系,为何还要用吉祥物的名字收发信件?还有「甘城企划那帮人」这句话也让人在意。而且语尾还加了他的口头禅「呼姆」。
……附带一提,ASAP应该是「尽快(As soon as possible)」的简称吧。
西也暂时将诸多疑问抛开,询问五十铃。
「……虽然听不太懂,但你想在『我会带可儿江一起去』这一句后面加上颜文本吗?」
五十铃简洁点了一次头。
「要输入什么颜文本?」
「露出笑脸挥手的模样。」
「噢……借一下。」
我会带可儿江一起去ˆ
10;ノ
「这样可以吗。」
「这个……差强人意。」
这是什么反应啊。那要用什么颜文本才能达到「差强人意」以上?
姑且不论这些——
「对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看了邮件吗?第三会议室。」
「为什么?」
「先带你见见甘城企划那帮人。」
「甘城企划是?」
「是我们的『敌人』。」
游乐园后方有一座低矮的大楼。
「第三会议室」在三楼,房间单调又朴素。摆有褪色的长桌与铁管椅子,以及有点脏脏的白板。
五十铃所说的那帮「敌人」也在。
有三个人。
两旁坐着长相不起眼,一脸穷酸样的大叔。正中间则是年轻男子。
中间的美男子应该二十五岁上下吧,大概和蓝珠姑姑的年纪差不多。
三人都穿着西装,全身上下统一时髦灰色,应该相当高级。眼神与其说是生意人,其实更像看透敌方动静的士兵。嘴角挂着的微笑,仿佛会将人吞掉一般。
男人瞥了西也一眼,然后自我介绍。
「我是甘城企划的栗栖隆也。」
他递过一张名片,自我介绍一番。名片十分简洁。
不巧西也没有名片。西也告诉对方,同时点头一鞠躬后,栗栖的微笑丝毫没有改变,上下打量着西也。
「你好。请问这位学生是?」
「他是研修生,我找他来担任议事纪录。」
五十铃这么说明。
「是吗……研修生啊。对了,经理拉媞珐呢?」
会议室里,园区关系人只有五十铃一个,没有其他人。原以为那只桀骜不驯,叫松松饼的吉祥物(里面的人?)也会在场,看来似乎不在这里。
「我已经在邮件中通知过,敝公司的经理因为身体欠佳而缺席。由代经理的我负责一切。」
「是吗,我知道了。」
想不到栗栖隆也爽快地接受。明明特地亲自跑一趟,结果只有五十铃和西也出席,一般人照理说会抗议吧。两侧的大叔似乎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但一看到栗栖的眼神,两人就隐忍不发。
看来这个叫栗栖的男人是掌控一切的主导者。
短暂片刻之后,他主动开口。
「……那么,代经理千斗五十铃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天特地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吧。如果在剩下的两星期内无法达成规定的入场人数,这座甘城辉煌游乐园的经营权就是我们甘城企划的了。」
「……是的。」
五十铃的回答丝毫没有感情。
「根据这一份——昭和五十七年签订的契约书,如果连续五年的年内入场人数少于一百万人,就必须将园区的经营权让渡给甘城企划。接下来是——」
栗栖隆也拿出好几份契约书影本,以及这几年的营业数据维续说明。根据商事法还是什么第三部门的决议,总之内容无聊又冗长,不过西也大致上知道了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这座游乐园快完蛋了。
甘城企划是甘城市与几家企业出资的大股东,他们很想关了这座微妙的主题乐园。根据契约,如果游乐园入场人数未达一定数量,经营权就会落入他们手中。
期限就是两星期后,偏偏入场人数还差了足足十万人。
游乐园倒闭后,不知道会改建成高尔夫球场或住宅区,至少游乐园会彻底消灭。
剩下两星期,要吸引十万人。
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这座甘城辉煌游乐园,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关门大吉。眼前这个叫栗栖隆也的男人是来处理善后问题的。
「还有呢……看起来你们完全没有准备关闭呢。不仅没有结束营业的告示,电话、通信、自来水和污水处理的契约都还持续,让人觉得你们在打马虎眼呢。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
「这个……」
五十铃顿时语塞。
「……因为还无法断定园区入场人数不足。」
栗栖脸上却露出苦笑。
「无法断定?别说笑话了,你知道你们有多少赤字吗?到处虚耗资金,白白造成巨额损失。总之……该知道急流勇退了。勉强硬撑一座落伍的游乐园,倒不如尽早处理资产,有效活用以弥补之前的损失,才是明智之举吧。」
「这些事情……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子……抱歉,我呢,早就摸透了你这种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你的心里一定在想『开口闭口钱钱钱,管他那么多』对不对?你认为自己从事的『文化性』工作才是真正的价值,开口闭口钱反而是一种罪恶,对不对?」
「我并没有这样说。」
「但你的行为却说明了一切。就算是游乐园,生意毕竟是生意。你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强人所难吗?要不要我实际算给你看?没错,比方说这样好了——」
栗栖以手上的钢笔敲着桌上的计算机。
「假设某一个星期天,有四人家庭造访这座游乐园。家庭年收约四百万圆上下,在这年头是相当平凡的家庭。每半年来这座游乐园一两次,以这种家庭而言差不多是极限了。」
「……然后呢?」
「这只是前提……那么,就以甘城辉煌游乐园去年的入场人数为基础,来概算一下这个家庭一天得花多少钱才够让园区营收呈现黑字吧。请稍等一下——」
室内只听到栗栖敲计算机的声音。
由于没事做,西也在脑海里大致上算了一下。感觉像在看猜谜节目,他低声咕哝。
「八万五千圆。」
正好算完的栗栖瞪圆了眼睛,两旁的大叔也一样。
「不好意思?」
「八万五千圆,大略算了一下。」
栗栖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了西也一番。
「几乎正确呢,正确数字是八万三千两百圆。」
「呣……」
想不到金额相当接近。如果知道园区电力是自给自足还是怎样的话,应该就更能接近正确数字了。
「如果不是瞎猜的话,代表你相当有本事呢,高中生。干脆别在这边研修了,来我们甘城企划怎么样?」
他的口气听不出来是认真或开玩笑。两旁的大叔皱起眉头,五十铃的表情也十分火大。
「不、不用了……」
「真是可惜,不然老子我就能好好锻炼你了。」
栗栖耸了耸肩。
「……总之结果就是这样,客人要花多少钱,才能让你们继续做春秋大梦?答案是一个家庭要花八万三千两百圆,根本是不可能的数字。」
的确是。
这个金额可以出国玩了吧。哪一家会吃饱没事干,在这种微妙的游乐园一天花八万多啊。
「强迫一个省吃俭用的家庭支出这么庞大的金额,真怀疑你们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然后我想请教一下,你们游乐园提供的服务,值得一个家庭花费这么多钱吗?」
我怎么知道啊……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西也连忙回神闭上嘴。因为千斗五十铃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一直低着头。
「这个……如果……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和机会……的话……」
五十铃气若游丝地说着。
从侧面看过去,她还是和平常一样板着脸。声音并未颤抖,也没有乞求对方同情。不知为何让西也联想到被司令官质问「为何一直攻不下敌军的要塞?」,痛骂得狗血淋头的前线指挥官。
「……算了,没关系。谁叫会来这里的客人只有傻瓜呢。」
「…………!」
五十铃屏住气息。看起来像是想强烈反驳,但却勉强忍了下来。取而代之,以压抑怒火的声音反问:
「客人是……傻瓜?」
「不然呢?」
等一下,说这句话难道不会有问题吗——
就在西也寻思的同时,五十铃也将手伸进自己的裙底。她一定又想拔出那挺奇怪的毛瑟枪来。在她拔枪之前,西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同时身子往前一凑。
「原来如此,我们知道您的意思了。」
西也的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您说我们还没开始关闭游乐园的进程,的确是真的。这是因为我们即将开始着手……对不对,千斗小姐?」
五十铃虽然一时还摸不着头绪,但立刻回过神来,勉强点了点头。
栗栖仔细观察两人的态度,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你们没有着手的迹象,
我才来督促你们的啊。……那么先失陪了。」
甘城企划的三人收拾文档堆后,离开了会议室。
等到甘城企划的人回去之后,五十铃开口问。
「为何要阻止我?」
「阻止什么?」
虽然猜得到她想说什么,西也还是明知故问。
「那男人侮辱来宾的时候啊。我正想拔出我的魔枪时,被你阻止了。」
「拜托,正常人都会阻止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
「嗯……的确,我太轻率了。刚才我满脑子只想轰掉甘城企划那帮人的脑袋。」
「你要是真的动手可就惨了。」
「是啊……」
五十铃叹了一口气。
「……要打扫三个人飞溅在会议室内的头盖骨与脑浆,实在太累了。还好刚才没一枪打死他们。」
「你担心这个喔。」
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这女人生气的逆鳞还真难捉摸。
「姑且不论这个,刚才倒是挺有趣的。」
「什么事。」
「那个数字啊。八万五千圆——相当正确呢。你读了栗栖隆也的心吗?」
「怎么可能。」
西也苦笑了一声。
刚才根本没使用那可疑的「魔法」,只是从先前对话中推论出数字而已。
当然,西也并不知道园区去年入场人数,以及年度营运成本等数字。所以他东施效颦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也就是所谓「费米估算」的思考游戏。
光凭自己的经验组合可以假设的要素,求出大约的数字。比方说一座大城市里有几位钢琴调琴师之类的问题。虽然无法求出正确数字,但可以推算出「大概这样吧」。
至于实际上他究竟怎么推论的——说明大概会占去八页篇幅,而且会充满无聊的数字,因此这里只好割爱了。
「我只是大略估算一下。只不过这次算出来的数字,凑巧接近他的计算结果而已。」
「……是吗。」
「而且要读那家伙的内心,不是应该挑更关键的场合吗。更何况能力只能使用一次,当然不能乱用。」
「这个……你说的对。」
五十铃低着头轻声说。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然后呢?刻意带我见那帮家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敌人是谁。」
「难道又是『拜托我当游乐园经理』那番胡说八道吗?」
「没错,所以我才带你来。」
「你有完没完。」
实在忍无可忍了。
西也用力拍了一下会议室的桌子,直直注视五十铃的双眼。五十铃并未与西也四目相接,脸依然别向一旁,凝视着墙上的一点。
「你用莫名其妙的武器威胁我,占用我宝贵的假日和放学时段。你知道这样有多烦吗?结果你还敢厚脸皮求我『救救你们』,有求于人是这样把人当白痴耍的吗?」
「…………」
「那我先问你,如果我的答案是『不要』呢?你要毙了我吗?」
「这个……」
五十铃含糊其辞,但她似乎不打算拔出武器。
远方传来云霄飞车的声响。凝重郁闷的沉默笼罩了整间会议室。
好一会儿,五十铃才开口。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
「哼。」
那还用说。谁受得了被这种烂理由一枪打死啊。
「在我们红枫王国,我也是自古传承的武家出身。隶属近卫队,负责保护皇家成员,平时不断接受严苛的训练。」
「是喔。」
「所以我不知道怎样拜托像你这样的地上人。」
「所以才拔枪?」
「嗯。另外这挺枪的名字叫做——」
她再度从裙底飕的一声拔出毛瑟枪来。
「这是魔枪『Steinberger』,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武器。根据装填的魔弹不同,能发挥各式各样的效果。现在装填的子弹是『Pain Bringer』,如果被这种魔弹击中,会尝到两倍于脚小指踢到柜子角的疼痛。」
「只会感到痛吗。」
「嗯。要不要试试看?」
「别闹了。」
看到枪口指向自己,西也往后一仰。
「别担心,不会出人命的。」
「就算不会死我也不想挨痛!而且什么脚小指踢到柜子,感觉莫名的真实耶。」
「总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就是这个意思。」
五十铃将枪收起来。
「这座园区就是这么缺乏人才,我才会被迫充当交涉人。」
「不会请些律师或经营专家来啊。」
「以前曾经请过,但现在没有了。大家都辞光了。」
「为什么?」
五十铃突然低下头。
「因为……我拿魔枪威胁他们。」
「够了喔!」
「我有在反省。幸好有魔弹『Forgotten Realm』,才没酿成刑事案件。我消除了他们被威胁的记忆。」
原来有这么方便的魔弹啊。真希望能将我这几天的记忆通通消除,西也寻思。
「虽然选上你是拉媞珐大人的神托,但我认为你具备某种超越神托的素质。拜托再考虑一下。」
西也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
「你要回去?」
「对啊,不行吗?」
「我希望你回答。」
「这还用问吗,甭想。」
担任剩两星期就要倒闭的主题乐园经理,还能干什么?了不起帮忙整理资产而已吧。
就在西也离开会议室来到走廊上时,五十铃从后追了上来。
「就算我如此诚恳拜托你也不行?」
「你什么时候『诚恳』拜托过我了?」
「可是连魔法之力都传授给你了。」
「我又没求你们。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乱用的。顶多只会在电车里打发时间。」
这是真心话。自己根本不需要那种能力。刚才的八万五千圆就算没有魔法,还有脑袋能用。
「可儿江同学,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不要。」
来到走廊尽头,按下调用电梯的按钮后,西也回过头来。
「赶快关了游乐园,裁掉所有作业人员吧。用剩下的钱和那女孩开间可乐饼店之类,这是最实际的方法。」
下楼的电梯来了。
「等一下,至少再和拉媞珐大人见一次面。」
想起她的微笑,可怜又奢华的少女的微笑。
红茶的香气在脑海里浮现,西也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免谈。」
地下信道在B2,西也按下「关门」按钮。
电梯的门关上,有如隔绝西也和五十铃一般。
如此强硬地拒绝别人的请求,心情当然不可能爽快。
西也带着一股郁闷的心情行经园区的地下信道,来到作业人员专用的出入口。将访客用ID交还给警卫中心,随便在文档上签个名,然后离开游乐园。
那么,往甘城站的公车站在哪里呢……当西也环顾四周时,看到站牌前站着一个男人。
是刚才在会议室遇到的栗栖隆也。甘城企划的。
跟在他两边的大叔已经不见人影,让他们先回去了吗。
栗栖一只手拿着携带式烟灰缸,正在抽着烟。只见他连领带都松开,视线呆呆望向远方某处。他现在看起来就像平凡的业务人员。
虽然不想接近他,但公车站只有这一处。两人视线交会后西也微微打了招呼,站在他旁边。根据公车站的时刻表,公车还要再等五分钟左右。
呆站在原地一分钟左右后,西也发现栗栖正凝视着自己上下打量。原本想假装没发现,但益发觉得他的视线很烦人,于是西也以不爽的口气问他。
「……有什么事?」
「噢,没有。」
栗栖凑过来盯着西也的表情看。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是不是在哪里遇见过你?」
「……没有。真的是你多心了。」
「不,我不是见过你的面。而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噢,我知道了,是儿玉诚也!五六年前突然退隐的童星吧!」
「…………」
西也当下立刻感到不爽。
自己已经比小学的时候成长许多,容貌也完全改变。不仅身高长高,发型不一样,眼神也变得比较凶恶。当然也变了声。住处也从目黑的高级住宅区搬到东京庶民的卫星市镇·甘城市。连本名的姓氏都换了。
但还是偶尔有人认出自己。
即使升上高中,还是有三四次被人认出来的纪录。举凡便当店欧巴桑、超商柜台收银员,或是新兴宗教的传教士之类。学校内没有人认出他来,不知为何都是年纪大的女性。大概是因为经年累月带小孩的经验,让她们本能察觉到少年容貌的变化吧。
不过被栗栖这样的男人认出来,这还是头一遭。
「你认错人了。」
西也嫌烦不想跟他啰嗦,但栗栖却摇了摇头。
「不不不,肯定没错,你就是儿玉诚也。刚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面熟呢,果然是你没错。」
「就说不是了。」
虽然西也斩钉截铁否认,但他确信的表情却丝毫未动摇。再继续演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于是西也不再坚持。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好了,你找前童星有什么事?」
「不,没事。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那就别再烦我了。」
「呣,真是抱歉。不过……你刚才说自己是研修生吧?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谁晓得。我还想问你呢。」
西也的态度十分冷淡,但栗栖却并未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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