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2/2)
当然,在四百年前就已经被『暗』所吞没的那把刀,卧烟小姐究竟要怎样拿来用这一点,我实在是完全无法想像出来……不过关于这一点好像也有谁说过了吧?
虽然我的记忆好像有点模糊……
「不,你说的完全没错哦。不过,那只是现世方面的仪式——而地狱就有地狱的做法,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听起来还真威风啊……」
虽然实际上只是在散步而已。
只是一起走路罢了。
这样子跟八九寺一起走路真的让我感到非常怀念,但同时也有一种轻飘飘的缺乏现实感的感觉——不过这毕竟是地狱,没有现实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同样没有什么地狱感啊。
「嗯,你不需要担心,复活前要经历的考验,必须闯过的难关什么的,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哦,阿良良木先生。而且也没有绝对不能回头之类的机关和陷阱,你的复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就请你尽管放心往前走吧。」【文旋刃注:「不能回头」出自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的故事。俄耳甫斯是天才的诗人和歌手。善于弹奏竖琴。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并致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珀耳塞福涅为其音乐感动,答应他把妻子带回人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头。将近地面时,他回头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欧律狄刻重新坠入阴间。】
「…………」
「嗯?怎么了?你的表情很暗淡呢。」
「表情很暗淡……」
要说的话应该是表情很沉郁才对吧。
不,就算说表情很暗淡大概也没有说错的吧——因为至少我的心情毫无疑问是非常暗淡的。
那么,那就是因为这样沿着通往北白蛇神社的石阶往上登,我的朦胧记忆也自然而然地连接了起来——连接到了我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的三月十三日的早晨。
那么按照这个方向,我是不是就这样继续登上北白蛇神社,在到达之后就看到卧烟小姐在等着我,然后她就用妖刀『梦渡』把我切成碎片让我重新复活,是这么回事吗——不过想到要再一次被切成碎片,也实在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那所谓的地狱做法,其详细内容也让我感到很在意。
「说起来——」
八九寺说道。
「斧乃木小姐还好吗?」
「嗯?」
「斧乃木……」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啊。
八九寺和斧乃木发生关联的时间,反过来说就只有在应对『暗』事件的那几天了。但是,是不是只要一起进行那样的行军就会产生羁绊呢?还是说在同世代的怪异之间会出现心有灵犀的情形?我印象中总觉得八九寺和她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正好跟忍和斧乃木之间的不和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因为斧乃木是不可思议型的存在,就算说关系变得亲密,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而且话说回来,虽然因为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救下性命而忘记了,但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和她可是站在完全敌对的立场上的。
本来应该是没有丧失敌对心的忍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明明有过那样的经历,事实上却跟她过着同居生活的我,才是最不正常的——甚至应该说是异常。
应该受到斥责。
「嗯,她很好啦——不过就算说很好,那孩子本来就已经死了啊。虽然这个表达方式也不怎么准确……总而言之,她还健在。」
「是这样的吗。那么作为把她指名为后任的人,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斧乃木,她是你的后任吗?」
「是的,是公认的后任。」
她一定跟阿良良木先生展开了许多痛快的对谈吧——八九寺以不怎么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啊……」
虽然斧乃木也没有要听从她这个请求的义务,但如果这个「愿望」真的有效的话,那么斧乃木可以说已经为我付出了远远超出八九寺想像的努力。
不仅仅是停留在对话的层面上。
「……说起来,也没有包括斧乃木在内吧,你说的这个八十九地巡礼。」
「毕竟还有时间上的限制嘛。」
「是时间的问题吗!」
「是的,这就是八九寺P做出的艰难决定。不过斧乃木小姐在动画版里也获得了很大的注目,所以也没关系吧。」
「用这种手法来维持平衡性也有点太那个了吧……」
平衡。
我忽然对自己说出口的这个词感到在意。
不,与其说是感到在意——倒不如说是『突然来灵感』吧。
在八九寺跟我说『可以复活』、『不可以复活』的时候都没有来的『灵感』——在复活时刻逐步接近也完全没有实感、更没有现实感的『灵感』,在说出这句话、在联想到的时候,才迟迟地出现在我的头脑中。
是吗。
原来我一直都对这个感到在意吗——平衡。
「仔细想想也真的是很幸福呢,阿良良木先生。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有一个既温柔又聪明的朋友,更有一个优秀的后辈,再加上活力十足的两个妹妹,现在还跟一个可靠的女童过着同居生活。」
「…………」
我想应该也没有人会羡慕我跟斧乃木同居这件事吧……不过在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厚,这一点的确是没错的。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还是渴望达到一种平衡。
那就是心的平衡。
平衡设计——归根究底,提出这个理念的应该是忍野咩咩吧?虽然我一直担心制定了世界放浪计划的羽川翼是不是受了那个中年男人的不良影响,但是说不定连我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那家伙的思想毒害呢。
「……正确的事情。」
「嗯?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曾经跟标榜正义的烈火姐妹展开过这方面的议论啦一只是无意中想起来的。大概因为这里是地狱吧,我一不小心就想起了本来不想去考虑的正义问题。」
「嗯,不过已经快到山顶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请说得简明扼要一点吧。因为这大概就是你和我的最后一番对话了。」
「咦……?」
那样的话我还是想说点别的事情啊。
不过,正因为在地狱里才会想起正义的话题,而且我也很想听听八九寺在这方面的意见,所以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困难。在那种情况下,所谓的正确事情究竟是指什么呢?划分正确和不正确的基准,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种类哦。」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需要对那种基准加以深究,只要按照最简单的正确性来说就行了——即使是不可能会产生任何反对意见的正确性,我们往往也会无法运行或者无法实现吧?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进行相对化的讨论——」
「不成熟——吗。」
「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在烈火姐妹那样的活动中投入精力吧——我就是这么想的。当然,烈火姐妹也还是有点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感觉啦……不过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比起做正确的事情,反而是更积极地去纠正错误吧?」
「……做正确的事情和纠正错误是不同的吗?」
「似是而非吧,抑或说虽然不中但也相差不远——如果要准确表达『纠正错误』这个说法,应该强调的汉字并不是『正』,而是『纠』才对呢。」
「…………」
光是用嘴巴说还真的很难传达呢,八九寺露出了暖昧的表情——的确,就像她的表情那样,真的很难感觉到她的用意。
不过难以传达的并不是汉字,一定是我想说的意思吧——明明说的是有关正义、邪恶和正确性的主题,却总是在很浅显的问题上进行着表面性的议论,或许这样反而会更难表达出真正的意思吧。
「总的来说,就是比起自己去做正确的事情,人往往更倾向于对他人的行动挑毛病并加以批判的立场,是这个意思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也还是有点差异。
但大致上也就是那个意思了。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纠正错误』这个行为会让人产生『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的心情——所以要区分两者非常困难,界线也显得模糊不清。
不光是本人,对周围人来说也一样。
甚至可以说,即使经过第三者机关的审判,也无法对『正确』和『纠正』进行明确的分类——
「你怎么看呢?八九寺。」
「对于我在你心目中的角色形象,我现在开始有点担心了……」
「如果你是怀着批判性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那么我就必须指出,阿良良木先生,你现在正是通过对把『纠正错误』当成正义的那些人们所犯的错误进行纠正来彰显你的正义,这可是自相矛盾的哦。」
这话也说得太复杂了。
混乱不清。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的确是相当明显的自相矛盾,然而幸运的是,我想表达的主要意思并不是这个。
我并不是怀着批判的心情。
反而是抱着肯定的态度。
「只要不断地纠正错误——只要把里面的错误逐一剔除干净,那是不是总有一天会演变成纯洁无瑕的正确性呢?总之,归根到底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了。」
「…………」
「八九寺,你以前那样持续停留在现世是一个错误……或者说是不应该做的事情吧。所以就遭到了近似于自然规律的东西——」
遭到了那团『暗』……
「遭到了反击——害得你差点就变成了既不能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的游魂野鬼。」
「应该说是差点就被彻底消灭了,真的好险呀。」
虽然她说得这么轻松,但当时真的是非常危险——她对斧乃木感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不对不对。我之所以这么感激斧乃木小姐,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跟阿良良木先生接吻的时候她让我骑脖子那件事呢。」
「你别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好不好!」
我明明都尽量不去提了啊!
关于这件事,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缔结了『继续保持神秘感』这个不成文约定的吗!
「你这种想法,其实就是那个吧。比起获得成功,还是不失败更容易升职加薪出人头地,更便于向上爬——就是这样的日本式思维呢。」
「…………」
其实即使在海外也存在着这种倾向啊。
「作为必须接受减分式考试的、身为应考生的阿良良木先生,受到这种思想的薰陶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我自身也并不否定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但是光凭这种做法,还是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吧。」
「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个想法的前提不是必须得到别人的正面评价吗?那样的话就只能得到别人给自己的东西哦。当然,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如果像阿良良木先生这样想得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的话,凭这种方法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犯过无数的错误。
失败过无数次。
不断从头再来,不断反复循环。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尝试和错误。
甚至还惹来诸多的非难——
「——最后就只有成功这条路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在特指自己的事情啦。不过,也许是吧——不,应该就是这样的。」
「唔……」
「你刚才说并不是在特指你自己的事情吧。那么,你究竟是在谈论哪个人的事情呢?」
「…………」
听她这么问,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是不是在谈论正义的伙伴·烈火姐妹的事情呢?不,她们根本就不会成为这种议论的对象一她们可是什么都没想的啊。
既然如此,那就是忍野的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总是重视平衡性,企图在正确与错误、善于恶、这边和那边之间穿针引线充当中介的那个男人——坚决认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个男人……我是不是想谈论有关他的事情呢?
不对。
大概,我现在想说的。
我想谈论的人——就是她。
转校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
忍野扇——就是关于她的事情。
为什么到这一刻为止我都没有联想到她的名字,为什么完全没有想起她的事情,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她明明是我在这一年的后半段时间里最重要的人物啊。
……小扇
难道也是这趟巡礼之旅的例外存在吗?八九寺也好像完全没有要举出她的名字的迹象。
当然,小扇相对于我的立场,毕竟也跟战场原和羽川有很大的区别——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客气,实际上也是喜欢牵着人家鼻子走的类型。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应该用类似神原的方式来对待比较合适吧。
……类似神原?
虽然我从来也没想过……是吗,小扇原来和神原是属于同一门类的吗……但是因为她说过自己是神原的信奉者,所以这对她来说也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要不就在这时候深入讨论一下有关小扇的事情吧。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时间却已经用光了。
已经到了石阶的顶点。
我们穿过了北白蛇神社的鸟居。
在穿过鸟居之后,并没有发生又被诱导到另一个空间的状况,北白蛇神社依然还是北白蛇神社。
不过,那却是被重建之前的北白蛇神社。
残破而荒凉,腐朽不堪,濒临枯竭的——彻底被人们忘记的、惨不忍睹的、不说根本就没人知道的神社境内。
可以说,这是跟我和神原第一次来访的时候几乎完全一样的状态——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周围的树木上并没有被钉着蛇这一点而已。
既然刚才千石已经从石阶上跑了下去,那么这方面没有得到完全拷贝或许可以说是一个瑕疵吧。不过被钉在树上的蛇什么的看着也会觉得恶心,所以把这个略去反而让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即使不是这样,因为被重建的——或者应该说从零开始新建更合适吧,总之就是因为现在的北白蛇神社我已经看惯了,所以眼前这个久违的荒废破落的北白蛇神社的样子,也还是有一种鬼气十足的感觉。
因为跟八九寺开心畅谈而变得放松的心情,也在这时候重新绷紧了。既然没有跟异空间、异次元相连接,那就意味着这趟从浪白公园开始的莫名其妙的散步旅程的终点,就是这座北白蛇神社了。
把偏差的部分修正过来。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让变得正确的部分出现偏差——八九寺之前还说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那么现在是不是很快就能得到说明了呢?
这时候——
在参道的前方。
在崩塌的正殿前面——也就是赛钱箱的附近,似乎有一个人影。
有谁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跟至今为止所看到的忍、战场原、羽川和千石截然不同——那个人物正默默地注视着这边.看起来很明显是在等着我们。
不过,有人在神社这一点,我其实也早就预料到了——虽然那也许不是预料,而是预感才对。
或者说是既视感吧。
三月十三日。
在这样子登上石阶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就被名副其实地等候着我的卧烟小姐切成了碎片——不,另一方面,我也想过可能根本就没有人在那里。
因为在上个月,在我为了去见影缝小姐——按照约定去见影缝小姐,而来到这个作为会面地点的北白蛇神社的时候,我就被她爽约了。
影缝余弦——
那个暴力阴阳师——直到现在也还是行踪不明。
因为斧乃木是那样的性格,所以她并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像样的评论——况且本来对那孩子来说,性格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是对遭到爽约的我来说,而且家里还收留着她的式神斧乃木的我来说,我当然无法不对她的安危感到在意了。
所以——
在作为地狱布景的这座北白蛇神社里,我就怀抱着应该有谁在这里等着我的预感,但同时也怀抱着或许根本就什么人都没有的预感一虽说只要对两种可能性都有着预感,就肯定会有其中一方成为现实,但是——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感受到强烈的冲击——看到在那里等着我的那个人物的真面目,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看起来陈旧不堪、仿佛随时会从里面掉出东西来的、歪歪扭扭的赛钱箱——坐在它上面的人,既不是卧烟伊豆湖,也不是影缝余弦。
但却同样是身为专家的存在。
……本来已经死了的专家。
本来应该早就粉身碎骨而死的人偶师——
手折正弦。
「你好——阿良良木君。我一直在等你哦。」
007
「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在倒退的时候,我还差点就从石阶上摔下去了。要是和八九寺缠在一起摔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交换身体了。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明明已经死了啊。
他明明在斧乃木余接的「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攻击下得到报应,最终连一块肉片也没有残留在现世,就这样凄惨地死去了——面对这令人惊愕的情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反应也太奇怪了。
过剩反应。
因为这里可是地狱啊。
如果说死了的话,我现在也真的死了——死了的他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跟死了的他在这里重逢,实在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还存在着身为专家的他是否真的会落入阿鼻地狱这个疑问,但是就他来说,虽然是专家,但却是脱离了卧烟小姐的关系网络的在野专家……考虑到他对神原、月火和火怜所做的事情,我个人甚至觉得即使落入阿鼻地狱也还是便宜了他。
但是,怎么回事呢?
这种违和感。
从跟他见面开始,我就感觉到某种跟在地狱底层和八九寺重逢的时候截然不同的违和感——与其说是违和感,倒不如说像是拼图的碎片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嵌上空位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那样的……
不。
说到底也就是觉得莫名其妙罢了。
「没有必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吧,阿良良木君。虽然表情丰富也是一件好事——当然,我和你之间也发生过许多事,但那都是生前的事情了,希望你既往不咎。」
正弦以飘忽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跟生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样——虽然那时候无论事态还是状况都非常紧迫,所以和现在的印象有所不同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状况——身在地狱底层的状况,我觉得也是一种相当紧迫的情形吧?
为什么他会——对了。
疑问就在这里吗。
为什么他的举止会这么娴熟呢。
我和他在现世中相遇——还有互相对峙的时候(虽然是在重建之后)都是在北白蛇神社,但我却觉得他坐在那个赛钱箱上的样子反而显得比那时候更加自然。但是那赛钱箱看样子已经快崩塌了,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安稳的立足点啊……
「我们都是落到地狱的人,就好好和睦相处吧——呵呵,开玩笑的啦。」
他表现出了闲情逸致、玩笑般游刃有余的态度——玩笑?可是所谓的玩笑是什么意思啊?
刚才的台词究竟哪里算是开玩笑?
哪个部分是在开玩笑啊?
不过,虽然他整句话都好像在开一个恶质的玩笑……但他毕竟是忍野和贝木大学时代的社团伙伴,说不定还是一个有着丰富幽默感的人。
但是在地狱里发挥出这种幽默感也让人受不了啊——作为曾经跟忍野和贝木进行过语言交流的经验者,我不得不认为即使再怎么对他加以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建设性的意义,所以就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五年级生求助了。
「喂,八九寺。」
「什么事呢,阿阿阿木先生。」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易记,但你也别把人家的名字说得像是随便起的RPG游戏的主人公名字一样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失礼,我咬到舌头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头了。」
「不是故意的!?」
「咬咬咬咬咬到舌头了。」
「这个你也别随便乱来啊!?快给我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手折正弦怎么会在这里的啊。你说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指正弦吗?」
「不对不对,那个当然是卧烟伊豆湖小姐了。没问题,在这方面我们之间早就心有灵犀,达到心意相同的境界了。」
「……那么,为什么——」
我再次看向正弦。
不知为什么,正弦似乎以充满怜爱般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对话——或者应该说是我陷入混乱的样子。也没有必要用这种眼神来看着我吧。
正如贝木是只在金钱欲望的驱使下展开行动的专家那样,正弦好像是基于「美的好奇心」而行动的那类专家。既然如此,他难道是从我的恐慌状态、或者是从八九寺的游刃有余的态度、又或是从我们两人的对话中找到了什么美的感觉吗?
「我说的『那位大人』的确就是指卧烟伊豆湖小姐,但是——」
「又变成『那位大人』了啊。」
「把『那位大人』的意志——不,把『那个人』的意志传达给我的人,就是在那里的手折先生了。」
「传——传达?」
传言游戏。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咦?但是,这样一来……在时间顺序上不是有点奇怪吗?不,奇怪的并不仅仅是时间顺序,而是在更根本的各个层面、各个系列都会变得很不对劲。
而且正弦本来就是置身于卧烟小姐的关系网之外的专家,因此他应该不可能承担着把卧烟小姐的命令传达给八九寺的职责才对啊……
「我都说叫你别露出那样的表情了嘛,阿良良木君——虽然我跟那个前辈不同,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因此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详细说明,但是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我还是可以好好地从头到尾给你说明一遍的啦。虽然在你看来或许是同类,但我还是比忍野和贝木要稍微亲切一点哦——在没有利害关系的情况下。」
「……厉害关系,现在不是还有吗?」
面对以亲切的、甚至是迎合的口吻对我那么说的正弦,我反而进一步加强了警戒心——以庇护着八九寺的姿势再次踏出了刚才倒退的那一步。
「因为你是以退治不死身怪异为专长的专家——没错吧?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难以饶恕的敌人。说白了就是一只令人不快的害虫吧?」
「令人不快的害虫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太过于自虐了呢?当然,从大致上的意思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差异啦——不过,阿良良木君,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现在你就不必担心了。」
「咦?」
「因为现在的你——是完全不具备吸血鬼性的,不管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这样。」
是普通的人类。
落入地狱的。
普通的人类——正弦这么说道。
「你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经被减去了。」
「减去……」
啊啊……是这样吗。
刚才八九寺说的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不光是『乘以2之后再除以2』,同时还进行了『减法』……
被减去的数字,原来就是我的吸血鬼性吗。
从我自己看来,因为我的存在方式在主观上一直都没有变过,所以不管是在现世还是在地狱,我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什么违和感——但是如果说怪异无法落入地狱的话,那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并不包含任何吸血鬼的成分。
也就是说——人类。
现在的我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因此并不包含在专家·手折正弦要退治的对象范围内——就是这么回事吗?
「…………」
但是即使如此,要问现在是不是可以马上信任他而放松警惕向他走近的话,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虽然我还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是曾经对我的后辈和妹妹制造过危害的男人,这一点毕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事的啦,阿良良木先生。」
这时候,八九寺一边「啪啪」地拍着我的后背一边说道。
「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你在这里止步的话,就会影响到我的巡礼之旅的进行,所以请你继续往前走吧。为了让阿良良木先生作为人类复活,这是绝对必须的步骤。」
「…………」
「否则的话,好不容易才实现的减法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我也没有脸去见斧乃木小姐了。」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斧乃木的名字啊——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仔细回想起来,虽然八九寺一直在跟我轻松地交谈,但是她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相当怕生的人,现在既然连她也这么说的话——
手折正弦。
如果只是对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就算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紧张状态,也只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即使暂时不考虑什么巡礼之旅的进行——
如果不往前走,就不能前进。
我向八九寺说道:
「别到前面来啊。」
说完,我就继续保持着挡在她面前的姿势,沿着参道向前走去——在地狱里的神社这样的构图,也实在有点乱七八糟的感觉。
因为八九寺是受了他的指示才去迎接我的,就算我现在这么护着八九寺,应该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无论如何,我在心情上总觉得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就好像王子殿下一样呢,阿良良木君——不过因为这里是祭祀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骑的也许不是白马而是白蛇啦。」
也不知道是打算说个应景的笑话还是另有所图,总之我们就是一边听正弦说着这些话,一边慢慢向他走近。
在这段时间里,我试着在头脑中进一步回想起他的详细个人数据——但是毕竟自己被杀死的冲击太强了,再加上这里是地狱的事实也让我震惊不已,所以记忆依然是模糊不清的状态,就算这样做也不知道有没有积极的意义。但就算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应该认识到自己本来知道的事实吧。
因为——人就只能凭现在所掌握的武器来战斗。
手折正弦,身为专家的人偶师。
在工作时经常使用折纸。
至于出身,他跟贝木和忍野是社团伙伴——神秘学研究会的成员之一,参加那个社团的还有影缝余弦以及身为社团头领的、学生时代的卧烟伊豆湖。
而且在他们上大学的期间——
还制作了名为斧乃木余接的『人偶』。
使用生存百年的人类尸体,创造出了式神女童——在关于其所有权的问题上,尤其是影缝小姐和正弦发生了决裂,好像是这样的吧?
在那之后,正弦和卧烟小姐也分道扬镳了——尽管全员都作为专家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但就只有正弦走向不同于其他成员的方向……
我和他见面,正好是在我自身发生异变的同一时刻——就是在我的身体脱离忍的影响独自发生吸血鬼化的那个时候……
然后,在争斗的最后一刻,他被自己创造的人偶杀死了——虽然说他自作自受也确实没错,但是他死去时的惨烈情景却实在难以单纯地用『因果报应』这个词来一笔带过。
那可是连普通的吸血鬼也恐怕无法再生的、宛如松永弹正一般的死状,所以现在跟他重逢我也感到相当的困惑……虽然漫画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台词,但难道这就是『在地狱里再见吧!』的意思吗?【JPT原注:松永弹正本名为松永久秀,传说当年因为在和织田信长军的战斗中失利,因而在其据守的信贵山城天守阁放火,与儿子久通一起切腹投火自尽。】
但实际上真正实现的话也不怎么好受,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看来我们并不是单纯在死后以互为仇敌的立场在地狱重逢——如果这次重逢是卧烟小姐的刻意安排,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听了接下来他将要对我进行的说明之后,我真的能接受他的说法吗?虽然可能有点惹人厌烦,但我还是不得不重申一次,我本来对自己落入地狱这个事实就已经觉得无法接受了。
因为我对和他靠近交谈还是有点抗拒,所以我就在跟他相隔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而八九寺也跟我同一步调。正弦见状——
「余接——」
他这么说道。
「她还好吧?但愿她没有把杀死我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既然是她的创造者之一,当然应该知道吧?那孩子什么都不会在意的——还在若无其事地吃着雪糕呢。」
「我想也是啦。当然,因为我是创造者之一……是生产者之一,所以知道这一点。不过这与其说是恳切之心倒不如说是父母之心吧——不管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不合常理也还是会感到担心的。」
毕竟我并没有让那孩子知道内情嘛——正弦这么说道。
内情?
「你说的内情……是什么啊?」
「嗯,因为她只是遵从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内情也会遵照命令行事,那是她的优点——是她的长处。当然,这对余弦来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她的话应该说是从不考虑详细事由吧。涉及要如何控制这种难以控制的存在,大概就是我们卧烟前辈大显身手的领域
了。」
「……难道你不打算说明事情吗?」
虽然正弦的衣着打扮非常整洁体面,跟不修边幅的忍野截然不同,但是这种看不清真意的说话方式,还是让我联想起了那个专家。
在跟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我好像也总是感到很不耐烦——虽说过去的记忆会被逐渐美化,所以我往往会对作为专家的忍野给予过高的评价,但是在这方面的记忆却一直没有被美化的迹象。
「当然会说啦,因为如果不尽快让你复活的话,说不定就会被卧烟前辈斥责了——那个人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啊。」
「…………」
「说得简单一点——在那个场面以那样的方式被余接杀死,就是我在那时候被赋予的真正任务了。」
正弦说道。
以极其正经的表情这么说道。
「通过被余接杀死,然后抢先一步落入地狱——为让你复活做好各种准备,就是我作为职业专家的工作了。」
008
「……哈?」
我一时之间真的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在那一瞬间结束后的一秒钟、一分钟里,也还是搞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足足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才勉强能理解到正弦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无论是正弦还是八九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我迟缓的理解力慢慢跟上事态。
但是,让他们等了这么久真的很抱歉,我拼命绞尽脑汁才得出来的答案——
「……也、也就是说装死吗?」
却只是这样的一句话。
我对自己真的是太失望了。
什么装死不装死的,这里可是地狱啊——根本不是可以靠装死的手段来到的地方。
不过,考虑到这是通过比照常识和过程而得出的结论,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应该会产生类似的感想吧。突然间面对着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准确回答的人应该也没有多少个。
如果说有的话,大概也只有羽川了吧。
「装死——这个说法也稍微有点不对啦。」
正弦一本正经地给我评分道。
反而也可以说他性格恶劣——当然,对忍野和贝木的社团伙伴抱有性格方面的期待,那才是脑子有问题吧。
「因为我实际上已经死了。不过,也算不上是太偏离真实情况的说法。因为作为含义来说,这就跟装死没什么两样——就跟在路上忽然碰到狗熊差不多。」
「狗……狗熊?」
「或者说是恶魔也行。」
正弦一边说着俏皮话般的台词,一边继续推进话题——我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不过他尽管看起来很年轻,但仔细算算也应该早就超过三十岁了,所以他可能单纯只是喜欢说说俏皮话吧。
说起恶魔……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好呢——因为跟能说会道的忍野和油嘴滑舌的贝木不一样,我平时都很少跟别人说话啦。毕竟我以前就是一个整天面对着人偶独自玩耍的小孩子。」
「…………」
「不过,我还是会尽我所能,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向你说明的——在作为人类来讨论的时候,我的个体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从他这句话的内容和口吻来判断,即使不能说是不善言谈,不擅长说明这一点似乎的确是事实。
如果他是因为整天独自一个人玩人偶而成为人偶师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可悲的经历了,但现在就先不说这个吧——
「已经死了?呃……那是——」
「在那时候,被余接杀死的那个我,其实是我操纵的人偶啦——那就是人偶师最熟悉的替身,或者说是代身。
「…………」
「嗯?我还以为你会在这件事上提出更深入的问题,没想到你却沉默了。果然还是不能像对着手办说话那么简单吗。」
独自一个人玩人偶和对着手办说话虽然有点相似,但在印象上却有着很大的不同,不过那个也暂且搁置一边吧——我之所以在这时候保持沉默,当然是因为无话可说了。
如果正弦期待着我能对他的这番话作出即时反应的话,那实在非常抱歉,这完全是期待过度了——因为在遇到出乎预料的事态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变得全身僵硬,连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
我身为一个对漫画、动画和电视节目等现代的娱乐方式充满热爱的普通高中生,如果说真的丝毫没有联想到这种可能性的话,那就算被斥责为愚蠢之人也确实难以反驳。
替身人偶。
作为人偶师来说,这不是最经典的做法吗?
既然如此,他在那个地方所做的事情,就是装死——不,是装活吗?
就是为了被杀而装成还活着的样子?
「斧乃木……并不知道这件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嗯,没错。不光是余接,余弦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她的话,或许应该说是根本没有打算去了解吧。一味地追求着强度的她,对弱不禁风的我大概也不怎么感兴趣啦——真是一段可悲的恋情。」
「恋情?」
「啊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在意。那只是大叔的陈年旧事,单方面的恋爱故事什么的,年轻人听了也只会觉得无聊吧。至于贝木的话,那家伙毕竟是个骗子,所以也没有办法得到准确答案。总之知道我这个手法的人——就只有卧烟前辈,还有忍野咩咩了。」
「…………」
只有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
以及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
说起来,这两人的确是很擅长发现他人秘密的那类人——不过问题就在于正弦是什么时候开始怀抱着这样的秘密。
那可不是跟我无关的事情。
因为如果他作为专家的立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么二月十三日——也就是正好在一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其意义也会随之出现根本性的差异。
那次诱拐事件——威胁事件。
那场决斗,那个悲剧。
究竟会因此而被如何改写呢?
「人偶破坏了人偶。那仅仅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所以阿良良木君,虽然我刚才提到了余接,但如果你也因为在那件事中跟我的死发生了间接关联而感到在意的话,你就可以尽管放心地抛开那些烦恼了。」
「……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不,说老实话,我也不是没有那么想过。
假如那次事件的目的就在于此的话——别说间接,我反而是直接跟正弦的死产生了关联。
要说我没有放在心上那也是骗人的,在听说那时候粉身碎骨的只是人偶之后,就算说还不至于感到安心的地步,但也无法否定在自己内心的某处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的疑念,以及『现在你明明就在地狱啊』这种追问的台词也依然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在这些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我的烦闷就不会消除,将会一直沉积在我的心底。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小把戏,那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把我的三个重要的人都绑架了,那时候的你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啊?」
「小把戏吗,对我来说那可是拿手好戏哦。」
正弦微笑道。
「就是那些死了又复活的把戏。从某个观点来说,这甚至是比吸血鬼更擅长的拿手本领。」
「拿手本领……」
「当然,严格来说其实是没有复活的啦。因为我只不过是凭依在人偶上,介由媒介回归现世罢了——我的本体其实一直都在这边。」
这边。
既然这是在地狱的发言,当然就是指所谓的『阴间』了——虽然这个那个的指示代词有点让人混淆,但是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之所以毫无违和感……其主要的理由大概就在于此吧。因为如果本体一直都在这边的话,对他来说的「现世」就是这里了。
「啊啊,不过我先说明了,我可不是阿鼻地狱的居民哦?比起落入地狱的事实,被人看成是落入地狱的家伙反而更让我感到沮丧呢。」
「嗯,这种心情我刚才也亲身体会到了……而且现在也在持续体验中。」
「平时的我都是在天堂里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
我的烦闷心情差点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像八九寺这样的孩子,明明上演了那么感人的成佛场面却落入了地狱,这的确是相当让人沮丧的事情。但是话虽如此,一旦对充满幸福的天堂的存在展开想像,那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努力生存下去的动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与其活着犯罪,倒不如趁早死掉更有赚头吧……虽然正弦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无法完全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过着那种悠闲自在的——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在现世和阴间来来往往的生活啊?」
「这不是生活,是劳动哦。」
正弦回答说。
「就跟出外打工差不多吧——虽然也可以说是单身赴任。你不必担心,我大学生的时候还是一个有着健全肉体和健全灵魂的真真正正的人类。我成为人偶师——已经在制作了余接这个人偶、跟他们诀别之后的事情了。」
「毕竟这里面牵涉到你个人的私事,我也不知道应该问到哪个程度……不过你之所成为人偶师,动机是不是因为制作了斧乃木、以及最后把斧乃木让给了影缝小姐这件事呢?」
「如果说是动机的话,那听起来就好像犯罪动机似的。不过即使那么说也不至于完全偏离事实吧——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说。不过卧烟前辈和余弦说不定会持有不同的意见啦——噢,对了。」
这时候,正弦擡头仰望着天空。
虽然我也随着他擡头看去,但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天色看起来似乎正介乎于昼夜的境界线,也就是所谓的黄昏时分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连一只鸟都看不到的天空。
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弦擡头要看些什么,但他的双眼似乎在空中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看来有人在催促着我呢——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人偶师这件事,可能也没有时间给你从头到尾详细地说明了,这个你就只能等剧场版的衍生作品了。」
他这么说道。
先不说衍生作品,你也别打剧场版的主意吧。【全体录入组员:我们就看看,我们不说话】
究竟想搞一场多么壮大的过去篇啊。
「所以我现在就尽量简单地给你说明吧。如果你无论如何也很在意,那就等复活之后问卧烟前辈好了——因为那个人什么都知道,说不定还可以说明得比我更加详细呢。不过她愿不愿意说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我离开大学走上了现在这条路,但毕竟一直都被卧烟前辈盯得紧紧的,有很多事情也不能随心所欲,生意也上不了轨道。所以我就目光短浅地产生了某个想法——虽然现在想起来,真的很愚蠢,不过那就是所谓的禁断手法啦。作为专家那是一种禁忌,或者说是禁咒更贴切。」
「禁咒……」
诅咒。
这个说法我也曾经在哪里听过。
「可能应该说是『自身的怪异化』更恰当吧——当然,这个想法的根源就来自于学生时代所制作的人偶斧乃木余接这个存在。正如可以将生存过百年的人类尸体变成怪异那样,手折正弦这个人类的尸体说不定也是可以怪异化的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我当时企图制作出名为手折正弦的人偶怪异。
利用我自己的尸体——制作出我的人偶。
「……成功了吗,这种手法。」
如果是真的话,那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真的能做到这种事,那不就是说可以单凭自己创造出不老不死的存在吗——虽然现在的世界观中实际存在着过去是人类的吸血鬼,所以也无法一口咬定不老不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实现人类的怪异化什么的,至少也不像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美的好奇心?
「失败了——结果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我变成了飘荡在现世和阴间的夹缝中的、半人半妖般的存在——不,与其说是在夹缝里飘荡,倒不如说是夹在现世和阴间无法动弹更合适吧。」
「……你该不会就因为对这件事怀恨在心,所以才说什么无法原谅不死身的怪异之类的话吧?」
「我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侧面。」
「不能说没有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装糊涂说不能没有西和东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八九寺发言了——我说啊,你这么久都没出声,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吗。你没有必要在这里保持现场的搞笑浓度啊……真是下了地狱也是个讲义气的家伙。
「不过,虽说是失败了,但毕竟也能通过人偶活下来——在那之后,我还成功实现了人偶的量产化,所以要说是不老不死的话也的确是不老不死,说是怪异也的确是怪异。生灵——或者应该说是半灵才对吧。总之我就尽量利用这种特异体质来做我自己的生意了。」
「…………」
正因为他有这样的特异体质,即使身在卧烟小姐的关系网之外,他也能一直维持生计至今……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呢。
「以上就是我手折正弦的生平来历了……这么说就足够了吧?阿良良木君。还是说你对我的半生还有更大的兴趣?」
「那个……」
老实说我并不是太感兴趣——虽然在本人面前我也很难说出这样的话,但关于他的特异体质的概要,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原来如此。
当然,在他作为人偶师获得成功之前,在那之后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风浪和迂回曲折的困难,这都是可以想像到的。但是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问题意识则是在那之后的阶段。
「那么,我现在重新确认一次,当时尽管被斧乃木击得粉身碎骨,但你实际上还是别无大碍,是这么回事吧?」
「也不能说别无大碍啦,毕竟我失去了一个贵重的人偶——不过在生命的意义上的确是没有大碍。因为在很久以前,我这个人就跟死了一半没什么两样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装死——」
不,为什么要装活呢。
那小把戏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我都说那不是小把戏了——而且刚才我也说过,余弦和余接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嘛。对我来说,那就相当于没有经过仿真考就直接参加正式考试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了。」
正弦说道——他的视线依然擡头注视着空中,他究竟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呢?
「作为专家的我,接到了一个委托——阿良良木君,那就是希望我解决你居住的那个小镇上发生的异变的委托。」
突然间被切入正题了——虽然我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仔细一想,正弦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这件事吧。
因为他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在这里等我来的——而且他让八九寺带我来这里,也完全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他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跟我叙旧,也不会是想为上次的那件事道歉才等着我的——但是,在跟他谈了一会儿之后,我心底的那种类似隔阂的感情也已经基本烟消云散了。
「在我的小镇上发生的异变……?那就是北白蛇神社的……不,不对。那件事在上个月就已经解决了……」
更严谨地说,那并不是解决,而只是从解决状态变回未解决状态而已。不过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必要故意从鸡蛋里挑骨头吧。
「没错。那个委托的内容非常简单,是单纯以你和旧KissShot为对象的内容。虽然你们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中得到了无害的认定,但那对我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反而在关系网中受到保护的『怪异』,对我来说才是应该优先对付的存在,就算没有委托也是必须采取行动的对象。」
「…………」
的确是这么回事。
他为了对付我和忍,采用了将两个妹妹和一个后辈绑架成人质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毒辣手段——我本来还想「如果说那不是小把戏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探出身子加以追问。但是照他这么说,接到委托不就跟我之前想像的一样吗?
如果他是因为接到委托而采取行动对付我和忍的话,他刚才说的不是小把戏而是拿手好戏、正式考试等等言论就是毫无虚假的事实了——
「嗯,没错,的确是这样。」
正弦毫无愧疚地以轻松自如的态度点头道。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魔术师在享受着揭穿魔术秘密的乐趣似的——不,虽然揭穿魔术秘密的魔术师也是不合格的魔术师啦。
「如果不是在事前被预先采取了措施的话——恐怕就会变成那样了。不,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加严重呢。你的两个妹妹和后辈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无事……」
「……别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好。」
「说出这句话感到可怕的人反而是我啊。没想到神原骏河竟然是卧烟家的女儿……一想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对她施加危害的情形,我就忍不住全身打颤。事先听说了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
当然,神原
是卧烟小姐的侄女——正弦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绑架了她,这也是我们的推测——但即使如此,说到全身打颤我觉得也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卧烟小姐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方是侄女就加倍疼爱的人——还是说他用的是『女儿』这个说法,所以畏惧的对象是神原的母亲这个已故之人呢?
「什么『事先听说』,什么『被预先采取了措施』的,从你这些说法来判断——正弦,你在接到委托之前,是不是已经从卧烟小姐那里听说了什么?也就是关于我们小镇所发生的事情——」
那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卧烟小姐亲自外出工作,据说实际上是相当罕见的情况——那么她在我们的小镇里要做的事情,就是城镇的平定、或者说是治理方策什么的……
为此她还争取到了那个危险的专家·艾比所特(Episode)的协助,所以她即使在那时候向身在关系网之外的旧相识手折正弦知会一声也应该——
「不,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现在的确和卧烟前辈坐在同一条船上,但是我和她发生接触,已经是在我听说了有关情况之后的事情了。首先向我提出这件事的——在我和卧烟前辈之间搭桥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啦。」
「…………」
搭桥。
听了这句话,我马上产生了一个直觉。
虽然那只是类似于应考生特有的猜题灵感般的直觉——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是一个足以确信的直觉。那个直觉,以比任何理由都更强烈的信号向我宣示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忍野?」
我说道——不假思索地。
「事先跟你说明有关情况的人——预先采取了措施的人……就是忍野咩咩?」
009
这里面当然也存在着别的可能性。
比如光是在我能把握到的、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的人物当中,就存在着贝木这个可能性——但是要从搭桥这个词语、从这个行为联想到他的存在,就算是理论性的飞跃也未免有点难度过高了。
但是正弦却说了一句「答对了」。
「没错,就是那个仿佛看穿一切的男人——明明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中是干部级别的存在,却直接和关系网之外的我接触,真的跟以前一样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不过我想也没有谁比那个男人更不适合干部这个称呼了……」
「…………」
按照这个说法的话,卧烟小姐的『头领』也有着同样的不适合度吧——与其说得那么夸张,倒不如说是从以前开始结下的不解之缘更恰当吧。
但是如果这么说,忍野和正弦也是同样的关系——所以就算去跟对方见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至于时期方面,应该就是在忍野离开这个小镇后发生的事情——不过具体来说,那时候忍野究竟对正弦说了些什么呢?
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究竟在事前采取了什么措施?
「有一些事情,是只有身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之外的我才能做到的——他当时这么跟我说呢。不过这也是最擅长跟犯规无异的秘技的他才说得出来的话啦。」
「…………」
「当然,那也跟企图走捷径的偷懒心理有着很大的区别。他的基本立场是采取所有可以采取的措施,做好一切能做到的保险工作;即使是这种担心大部分都会白白浪费掉,就像在浪费智能一样,是那种跟节俭精神完全背道而驰的专家——对他来说,会轮到我出场的状况,恐怕应该是在双重保险之后的罕见案例吧。」
嗯,这个我也明白。
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他甚至还考虑到了来自另一个时间轴的我和忍这个可能性——在考试中猜题的那种心态,跟他大概是无缘的吧。和他那种吊儿郎当的外表相反,他也许是一个相当认真的男人。
「而且,他也是一个不喜欢多说的家伙,也不会把事情说得太具体。他来见我的时候,我起初还以为他只是来找我闲聊的呢。我就想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喜欢装糊涂的家伙——不过,当时他大概也只是抱着慎重起见的想法而来的吧。」
「……对于忍野那种别有深意的口吻,我其实也很想抱怨几句——那么说,当时你就在跟他闲聊的过程中听说了神原的出身什么的吗?」
关于神原的出身,记得忍野好像也相当在意——对他来说,跟前辈的侄女见面应该也是相当出乎意料的事情。
而且还特意对神原的母亲名字加以确认。
「嗯。而且,阿良良木君,他还提到了你——或者应该说是你们比较准确吧。」
「我们……就是我和……」
是谁啊?在这种情况下——是忍吗?
「嗯,正因为如此,我在接受委托之前就已经把握到了这个小镇的各种来龙去脉——都了解过了。在那个时候,虽然我不知道忍野究竟想跟我说什么——但是现在想起来,他其实是在向我强调你们的安全性呢。」
「…………」
「就是这样的伏线。你们并不是值得白白浪费一个人偶的对象——忍野就是来告诉我这一点的。顺便一提,他察觉到我的真面目是人偶这个事实,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的——不,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在威胁我吧?要是你对我的朋友下手我就揭穿你的身份——是这个意思……」
正弦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早就为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态采取了这样的预防措施。
正因为知道无害认定对关系网之外无法产生效力,所以他才为了保护我和忍而针对外部采取了这种手段——对他来说,虽然那也许只是对一项已经获得相应报酬的工作的善后处理,但是即使如此,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也还是让我感到满心火热。
那是我无法做到、也没能做到的事情——不,等一下啊?
可是这家伙最后还是来到了我的小镇,还针对我和忍——嗯嗯?就算知道了忍野已经预先采取了相应措施的情报,这两者还是没有联系起来吧?
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说那就是保险啊——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一边叼着那根几乎没有点着的香烟一边说的,所以现在说的都只是我自己的解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继续听我说下去吧。这样一来,你的疑念应该就可以基本消除了——也可以毫无遗憾地去复活了。」
「毫无遗憾地复活什么的……」
「你就当作是带去现世的土特产吧。」
正弦说道。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阿良良木历和忍野忍,他们现在基本上都是无害的』——『只要不对他们下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也不是说绝对不存在脱离基本状态的情况——那就是阿良良木君和小忍联合起来,反复进行吸血鬼化的情况』。」
「…………」
「也就是说,当阿良良木君脱离了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影响,开始独自走上吸血鬼的道路的时候,状况就会超出忍野所申请的无害认定的范畴。」
「那个——」
那简直就是我现在所面临的状况——怎么会这样啊。
那么,这种事态也同样在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预料之中吗。
「并不是在预料之中,而是预想到的其中一种情况吧?不过这与其说是慎重再慎重地铺下的伏线,倒不如说是明显地抱有畏惧吧。」
「畏惧……就是在担心我会缺乏考虑地滥用忍的力量吗?不……」
不对,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担心的是这个可能性的话,他就不会把忍交给我照顾,就这样离开小镇了吧——反而正因为他觉得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正因为信任着我们,他才一声不吭地、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动身前往别的城市。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所以他所担心的,应该是令阿良良木君不得不这样做的的原因——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找我的吧。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预知能力者。实际上……在你们所遭遇的各种危机局面中,应该也有不少是完全出乎忍野意料的事情吧……对于令你陷入不得不勉强硬来的事件,他也决不可能在事前预测出来。但是,他却似乎知道你在那种状况下会不惜硬来呢。」
「……就算他知道我也……」
我不由得抱怨了起来。
看来我也是相当的不坦白。
「在出现那种状况的时候,我说不定会接到什么委托——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是投我所好的委托,也就是退治吸血鬼的委托。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忘记多年的怨恨、抛开往昔的成见,和卧
烟前辈取得联系吧——那时候,卧烟前辈也一定在等着你的联系,因为卧烟前辈她由于立场关系而无法随意行动——虽然当时我真的搞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结果还是出现了正如他所预料的状况。」
就算不是预知能力者,他也有着相当于透视能力者的看透一切的力量呢——正弦说道。虽然我作为受了他恩惠的人可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十二分地赞同这个感想。
「所以,当我果然接到了要求我退治你们的委托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与此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是对这种状况抱有畏惧的话,为什么忍野没有打算亲自动手来处理呢——平时总是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简直就像在拜托老相识帮忙一样的事情?我对这一点产生了兴趣——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就决定顺他的意思去做,然后立刻联系上了卧烟前辈。」
于是,那场小把戏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那样做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
010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弦又再次把垂下的视线擡向天空——因为太阳逐渐西沉,周围也变得越来越昏暗,所以他的举动看起来就像在寻找最早出现在夜空的星星似的,但是这次就连随之擡头望去的我,也清晰地看到了他所注视的对象。
从空中——或者应该说,从天顶……
有一条绳索正慢慢地从上面悬垂下来。
「不是绳索,或者应该说是丝线才对呢,阿良良木先生。那是来迎接你的呀。虽然说是迎接,就好像要被带到死后世界去似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来自现世的迎接哦。」
虽然八九寺这么跟我说明,不过跟我想像中的迎接相比,怎么说呢——如果说那是丝线的话,就是释迦大人从极乐世界悬垂下来的蜘蛛丝了。
对于蜘蛛丝,我听说是强韧到可以应用于宇宙工程学的程度,所以我也不觉得那是不可靠的东西……好像是叫做犍陀多吧?本来想要顺着悬垂下来的蜘蛛丝向上爬到极乐世界去,结果犯下其他罪孽的人也想跟着来,在对他们喊「快下去」的瞬间,蜘蛛丝就一下子断开了……【校对逸:犍陀多这个故事即指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蜘蛛丝』】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可以说是让人接受考验的丝线——想到把这条丝线悬垂下来的也许就是卧烟小姐,我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真的没有时间了哦。要是错过那条丝线的话,阿良良木先生就真的要永远留在阿鼻地狱里被火烧了。还会被全身有八十九只眼睛的恶鬼不停地折磨。」
「八十九只眼睛?那个不是你吗?」
「弄错了。是六十四只眼睛。」
「不管是哪个都很可怕……」
还真的是两个极端。
「所以手折先生,实在非常抱歉,这个话题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不,等一下,八九寺。怎么可能就这样了结啊。现在说到一半怎么能说算就算了?——正弦,只有身在关系网之外的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么回事吗?接受退治我和忍的委托——假装接受这个委托,对不对?」
在从天顶悬垂下来的丝线(?)延伸到神社之前,我为了尽量从正弦口中问出更多的情报而抢先这么说道。虽然作为听众这并不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但是在这时候却似乎正好被我说中了——
「应该可以说是这样吧——又是假装活着又是假装接受委托的。不过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忍野的意图何在啦。」
他这么说道。
「这样一来,影缝余弦尽管身在关系网内,对卧烟前辈来说却是无法控制的存在,所以正好就是最佳的人选——因为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丝毫不顾情面地跟做出不法行为的我展开对决。所以卧烟前辈在你的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就让她们出动了——」
「…………」
对于我的肉体所出现的『镜子里照不出自己』的异变,卧烟小姐就像在事前早就有所把握似的,把影缝小姐和斧乃木派遣过来了。当时,我把这件事看成是卧烟小姐那『什么都知道』的一种体现,还对她的千里眼感到无比战栗——但是揭开谜底后原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整件事的推移进度都早已被配置到她的时间表中了。
当然,在时机上有点过于巧合,也可以说是符合她的一贯风格了……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难道就不能简单地拒绝委托吗?」
「毕竟没有拒绝的理由啊。而且就算真的拒绝了,说不定也只会让这个委托转移到其他的专家那里去——在这时候最好是顺应『敌人』的意向采取行动,这就是我和卧烟前辈得出的结论了。」
「敌——敌人?」
难道不是委托人——吗?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指的应该就是委托正弦退治我和忍的那个人物——可以将其称为敌人的,难道不是就只有我和忍吗?
「也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你们的小镇上,贝木泥舟已经失踪了——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和卧烟前辈也还没有冷漠到视若无睹的地步。」
「贝木吗……?」
说起来,卧烟小姐的确这么说过——好像说什么情报错综复杂。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我觉得那家伙是个就算杀了也不会死的人,而身为他昔日伙伴的卧烟小姐和正弦在这种感觉上应该会比我强烈得多……但是看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态,也还是无法忽视的。
「虽说最好是顺应敌人的意向,但我们也无法明确知悉那种意向究竟是什么——所以这也是为了刺探更深入的情报而做的事情。与此同时,这也是阻止你的吸血鬼化继续加深的必要处置。也就是说由我来到这边为你充当引导的方式——不过因为我刚刚才扮演了坏蛋角色,所以在这方面我还得到了那边的八九寺的协助。」
「我只是来协助的哦。」
八九寺说道。
「也就是(友情出演)啦,是在片尾滚动字幕的最后才出现的名字。因为听说能跟阿良良木先生重逢,所以我二话没说就马上接下了这份无报酬的工作。」
「要是你因为这个拿报酬的话,那真的没有比这更让我沮丧的事情了……简直比落入地狱的事实更让我沮丧啊。」
先通过杀死我来重新复位,只让我肉体的『人类』部分重新复活——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事前告诉我也应该没有问题。既然他们没有告诉我……
也就是有什么无法在事前通知我的原因吧。
这就是针对敌人的一种战略吗。
虽然这从我的视点来看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当然,如果用妖刀『梦渡』直接把被妖刀『心渡』杀死的你复活过来,说不定会让你的吸血鬼部分也同时得到复活,那样的话就白费力气了。为了不出现那样的结果,就必须由我这个专家介入进行处理。」
说完,正弦就从赛钱箱上跳了下来——虽然我没有挪开视线,但是在落地的瞬间,他身上的衣着就突然变换了。虽然说是换装,但更换之后的服装却充满了日本的风味——而且还很应景。
那是主祭的装扮。
……竟然能在这么短的一瞬间随心所欲地换上特定的服装,看来灵体这种东西真的很方便——虽然我不觉得羡慕,但他说自己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似乎并不是信口开河的。
「如果不对这一点加以修正,就不能对敌人占据主动地位,这是我和卧烟小姐之间的共通认识。虽然跟当年对立到那个地步的前辈达成如此统一的意见让我感到有点不适应,不过在这时候还是应该称赞一下忍野作为中间人的本领吧。」
「……疑问解开了吗?」
虽然还有其他很多想问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了。
「刚才你说正因为不知道忍野的意图,才决定顺应他的意向来行动——还说那是最关键的一步,关于这件事你得出结论了吗?」
「很遗憾,不过我有一个假说——说是我的假说也有点太厚脸皮了,这其实只是卧烟前辈的假说。卧烟前辈似乎是这样想的——忍野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的理由,在我们眼中像是躲藏了起来的理由。那也许跟余弦现在消失影踪、音频不明是同一个理由吧。」
「…………」
那是怎么回事?
总的来说,这不就跟什么都没说毫无区别吗?
影缝小姐和忍野同样断绝了音频,这件事不用说我也知道——嗯,不对,不是这样的。
要这样说的话,贝木现在也同样是下落不明的状态。
既然如此应该也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来叙述——但是现在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和影
缝小姐被包括在对象之内。
活路就在这里——至少卧烟小姐正在这方面寻求着活路吗?在不知道正在跟什么战斗的现状下,她想要寻找的解决方法是——
「卧烟前辈和我的想法,在这一点上还是出现了分歧。所以我在那时候不是说过吗?我叫你去找忍野——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成果吧。」
「……虽然我的朋友已经在帮忙找他了。」
更准确地说,现在还有方法和渠道去寻找忍野的就只有羽川一个人。
我和战场原的所有人际关系资源都已经用尽了——那家伙在哪里做什么,甚至就连是死是活也搞不清楚,这就是当前的现状。
还没有放弃的就只有她了。
虽然我认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但这样一来就只有羽川正在搜索的海外存在着真正的可能性了……
「……但是,这就是说只有那句台词并不是出于演技吗。即使装出被斧乃木杀死的场面是小把戏——」
「也不是说只有那句台词。即使被杀死的是人偶,那时候我说的基本都是真心话啊。毕竟我也不是工于心计的那类人——尽管身为人偶,但毕竟被人操纵、被人掌握着决定权的屈辱也决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啊。被刻意安排了一个讨厌的角色、跟计划过于吻合的状况推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这种感情大概有一半都是冲着忍野去的吧。
「…………」
「至于余弦那边,我其实是很想向她道歉的。虽然我演绎的是被讨厌的坏人角色,但是她还是不得不运行有违自身意愿的任务。即使是她这样的人,也还是稍微对驱使式神杀死我这件事感到介怀——感到在意——」
主祭打扮的正弦说到最后就变得含糊了起来。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是无法评论的。
有关影缝小姐的精神力的话题,对身为门外汉的高中生来说还是有点难以触碰的感觉。
如果让我率直斗胆说出自己感想的话,那个人说不定甚至比斧乃木还要介意这件事。
「……那个,我可以把事情说穿吗?」
「嗯?」
「把真相告诉斧乃木,还有……等接到音频之后,也告诉影缝小姐。把你其实是人偶师、实际上那时候并没有死……以及一直在装死装活的事情说出来。根据我的观察,你应该是不太希望被人知道的吧?」
「虽然这的确也没错,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被揭穿也是早晚的事啦。换句话说就是已经到时间了。如果你能替我道个歉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别强人所难啊。」
为什么我非要道歉不可嘛。
虽然这是经常都会听到的台词,但『替我向那家伙道歉吧』什么的,仔细一想还真是个乱七八糟的要求啊。
那不简直就是替身吗。
「要道歉的话你就自己道歉好了——就算你不能复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回到现世了吧。」
「很不巧的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死作为罪过还是非常沉重的,不仅仅是落到地狱就完事了。然后罪过必然带来惩罚——吗。」
「…………」
那就是说,这里面的原理构造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吗——在当时被击碎了寄宿着自己灵魂的人偶,就算对习以为常的手折正弦来说,即使说不上是艰难的决断,看来也决不是可以轻易做出的选择。
「所以说,可以借助妖刀『梦渡』即时复活的你真的非常幸运啊——对于卧烟前辈没有跟你好好说明就将你惨杀而死这件事,我作为后辈也姑且向你求个情,就拜托你多多包涵了。因为要说服你的话,在地狱反而会比较方便嘛……」
「……不过,在毫无说明的情况下被耍得昏头转向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
「你不必担心。」
就像要抢先一步打消我的顾虑似的,正弦这么说道。
「就算在你复活之后,卧烟前辈也不会勉强要求你协助她的工作——如果卧烟前辈跟我说过的目的没有变卦的话,到作为人类重新复活的时候,你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这次地狱之行,你就当作是为了去除吸血鬼性的短期住院吧——你才刚刚大病初愈,卧烟前辈也不会残忍到继续动用你的。在跟敌人对决之前先除掉所有忧患,这就是卧烟前辈的目的了——不,如果从恶意的角度去推测的话,或许也存在着对妖刀『心渡』和『梦渡』进行试刀的意图吧。」
「…………」
这种程度的意图大概是有的吧……或者应该说,如果卧烟小姐连这种程度的意图都没有,我反而会感到不安。
但是,我想说的话,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实际上也不是这么回事……
从赛钱箱落到地上的主祭,就这样以悠然的脚步往前走,走到从天上悬垂下来的丝线的正下方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就向我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也从后面推着我走——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动身了。没错,是不得不动身——在心情上完全是这样的感觉。
丝线已经悬垂到只要跳起来就能抓到的高度——或者应该说,那东西既不是绳索,也不是丝线。
那是一条白色的蛇。
从天顶悬垂下来的是一条蛇的尾巴。
……就是说叫我抓住这东西吗。
幸好这不是蛇头的那边,我还是对此松了口气。是吗,不过这里毕竟是祭祀白蛇的神社啊……比起蜘蛛,或许还是蛇比较合理。
「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你看来好像有点胆怯哦。难道是被蛇吓到了?」
「这个,如果说一点也不怕那也是骗人的……因为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心理阴影的源头啊。」
「如果你还对千石小姐的事情感到在意的话,我想你也没有必要自虐到这个地步吧?」
我在这时候说的心理阴影,指的只是被蛇的毒牙使劲嘶咬、陷入濒死状态的那件事,但是八九寺却这么跟我说——触碰到了我内心更深层的位置。
「虽然从结果来说,挽救了千石小姐的心的是那个欺诈师先生,但是假如没有他的插手,就算要多花一点时间,我想最后还是阿良良木先生救下千石小姐的吧。我是绝对相信这一点的。」
「…………」
「所以关于那件事,你就只管当作是被人抢走了功劳吧——没事的,我可以保证,阿良良木先生是最强的。」
其实我也不是在计较孰强孰弱……而且这根本就不是输赢的问题,也不是功劳的问题——不过听到八九寺这么说,我还是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至少足以促使我握住蛇的尾巴。
我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白蛇的尾巴。
蛇尾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明明是活着的啊。
「关于这件事,我也支持这个说法哦,阿良良木君——反而在『敌人』看来,那才是期待中的状况吧。关键并不在于谁救出千石抚子,而是在于多花费一段时间。正因为贝木的介入造成计划的错位,这件事才转移到了充当替补角色的我这里来。我想你和千石抚子本来应该会持续更长时间的战斗——为了挽救她,你本来应该会持续更长时间的吸血鬼化。虽然我的出场是忍野的保险,但对敌人来说恐怕也是是一个保险吧。」
正弦站在我身旁说道。
在这个距离内说话,我还是难免产生了另一种紧张感。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偏差啊?」
「咦?」
八九寺反问道。
「不,就是我需要你带路的理由啊。为什么在现世的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我会在地狱的公园里醒来?你当时说那是修正错位——修复偏差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嗯~现在既没有时间,我本来还想着干脆不说明算了。你难道就那么惦记着这一点吗?」
「虽然也说不上是惦记的程度……」
不。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攀上这条白蛇的时间——拖延复活的时间。
不断地往后推。
「不过,还是有点在意吧。偏差什么的其实也无所谓,因为你说已经被成功修正过来了——但是,如果你知道那个公园的名字,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那是跟你第一次相遇的公园,但我现在还搞不清楚正确的读法啊。」
浪白公园。
究竟是『NAMISHIRO』,还是『ROUHAKU』呢。
虽然八九寺说两者都是错的,但我实在想不出除此以外的读法了。就算这是国语考试,这注音题的难度也
太高了吧——还有,如果勉强读的话,还有『ROUBYAKU』、『NAMIHAKU』之类的……
「SHIROHEBI公园。」
这时候。
做出回答的人是正弦。
「SHIROHEBI公园就是正确的读法,如果追溯源头的话。」
「……咦?SHIROHEBI——白蛇?」
「不是虫字边,而是三点水哦。并不是『蛇』,而应该是写成『沱』的蛇。是「滂沱之泪』的『沱』——『沱白』。这就是那一带的旧地名——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被写错了,把『沱』写成了『浪』,这就是名字难读的理由。」
「『沱』和『浪』……」
要说相似……也可以说是相似吧。
就算不会写错,也应该会出现看错的情况。如果用电子词典的手写输入来尝试检索的话,这两个字至少会同时出现在候选字列表里,存在着『结构』上的造形相似性。
作为两字词语的读音,前面的汉字和后面的汉字颠倒顺序,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而且从左向右读也是到最近才形成的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这样的混淆情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SHIROHEBI?
竟然是白蛇……
「北——白蛇神社。」
「嗯,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本来的北白蛇神社是坐落在那里的啦——所以就出现了偏差。这座神社是后来才被移址到这里的,这件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啊啊,那个……」
虽然忘记了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但的确有这样一回事——记得好像是因为那样而造成了连接失误,也成为了扭曲的根源什么的……
「的确没错,那完全是连接错误——因为就等于是把海神搬到山上去一样。不过严格来说并不是海,而是湖啦。」
「湖?」
「所以那个字并不是虫字边,而是三点水啊。」
正弦以此作为总结,但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到了别的地方——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阿良良木君。」
却被正弦催促道。
「替我向卧烟前辈问好——还有余接也是。尽管这样的话我实在不敢对余弦说出口,总之包括我的那份在内,你就好好疼爱一下余接吧。」
「啊啊,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答应了这个荒唐至极的要求,然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
011
「嘿呀!」
被揍了。
被八九寺真宵揍了。
以背着背包的状态,没有助跑就直接纵身跳起的八九寺,以紧握的拳头揍在我的脸上。
因为是小学生的关系,毫不留情地击出的这一拳的威力实在非常惊人,至少已经足以将握住蛇尾的我一下子击飞——我为了承受冲击而反射性地抓紧了蛇尾,还担心这蛇尾会不会被我扯断,但是幸好这东西似乎有着相当优秀的伸缩性(?),结果只是被拉长了我倒退那几步的长度而已。
「这是我的份!」
在落地的同时,八九寺朗声说道。
是你的份么。
这不是单纯揍了一下而已嘛。
正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来他可能还不知道八九寺还有这么活跃的一面。难道一直在装乖巧吗。
「喂……八九寺。」
「请不用担心,我的拳头没事。」
八九寺一边张合著手掌一边说道。
我才没有担心那个。
虽然以那种冲劲出拳的话,如果是不懂得正确握拳方式的人,搞不好真的会弄成骨折——但这里毕竟是地狱。
大家都是不死身。
即使是被揍的我,脸颊上的疼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里是拿铁棒来狠揍也能轻易再生的环境,更何况是小学生的拳头呢。
但是——
虽然是一种非常平庸的说法,但她的拳头击在我身上,却痛在我心里——比起脸颊,感到疼痛的反而是我的心。
「接下来还有战场原小姐的份、羽川小姐的份、神原小姐的份、千石小姐的份、妹妹们的份、你父母的份、老仓小姐的份、还有血洗岛先生的份哦。」
「你连刚刚才听说的老仓也这么关心,就我个人来说当然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最后那个人我却完全不认识,那是谁啊?」
「还有忍野先生的份、贝木先生的份和影缝小姐的份……」
八九寺一边数着手指一边说道——刚才张开的手掌又重新紧握成拳头的形状。
话说,难道连贝木的那份也要揍在我身上吗。
「至于斧乃木小姐的那份……就请你在复活之后再让她本人揍吧。」
「要是被斧乃木揍的话就马上粉身碎骨了吧,那孩子的破坏力可是名副其实的首屈一指啊。」
「竟然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算什么意思嘛。」
八九寺一边说,一边真的用拳头揍在我的肚子上。
嘭嘭嘭。
话虽如此,这次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力度。
……或许只有她所说的『我的份』才是动真格的吧。
「幸好听到你这种懦弱发言的人是我呢。如果是战场原小姐的话,她肯定会变回改过自新前的状态,展开一场文具乱舞了。」
「…………」
被揍了一拳又一拳。
虽然感觉已经超过刚才数的人数了,但我还是由得她继续捶打着。
「如果是羽川小姐……大概会按照惯例让你揉胸部来鼓励你吧。但是我绝对不会那样娇纵着阿良良木先生。」
「不,说什么按照惯例,羽川她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好不好……不管是为了她的名誉还是我的名誉也好,你别说得好像过去真的有过这样的惯例一样啊。」
虽然的确有过近似的情况啦。
「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你害怕了?是不是不想在复活后面对更多的麻烦事?是不是已经累了呀?」
八九寺终于停下拳头,向我这么问道。
麻烦事——我当然是不想惹上那样的东西了。
虽然正弦说过卧烟小姐应该不会在复活之后要我去做什么高难度的工作,但实际上我却觉得并非如此(毕竟她利用别人的能力是异常高超的),而且就算不考虑卧烟小姐的因素,想到我复活之后要做的事情之多,我还是不得不感到无比的烦闷。
当然其中也包括大学入学考的事情。
即使现在复活也应该赶不上考试时间了,而且经过这次地狱之行,我感觉自己为了应付背书科目而塞进脑袋里的那些知识都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过,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尽管觉得烦闷,也不意味着我感到害怕——如果要说的话,应该是『已经累了』这个说法更接近,但那也并不准确。
「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说过『这样就轻松多了』之类的话呢。所以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吃更多的苦头了?不想再续关了是吗?禁止连续投币吗?」
「不,那种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的感觉,我的确是有的。」
我注视着手中紧握的蛇尾,又看着与之相连的天顶说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准确无误地描述出此刻的心情,但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去说明。
「——类似『终于可以死了』的想法,当然也是有的。所以在续关选项面前犹豫不决的心情,也同样是存在的。也不知道该说是『事到如今』的感觉,还是应该说『倦怠感』更合适——」
因为知道了地狱、天堂和阴间的存在,从而导致生存的意义发生偏差——当然也不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先生你是想继续当一个幽灵,安于『在背后守望着大家的活跃』的位置?」
「位置……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不知道地狱的痛苦才会这么说的哦?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希望你到赛之河原体验一天的生活。光是可以复活,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耶。」
「…………」
幸运。
没错——的确如此。
最初说出口的话,就是我的真心话。
大概,我现在并不是『不想复活』——而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
我真的有那样的资格吗。
「怎么说呢……明明还有其他更应该复活的人,现在只让我复活真的好吗——我是这个意思啦。我并不
是说不想复活,但总觉得有点插队或者强夺、甚至是蛮不讲理的感觉——就好像做了什么犯规的行为似的。」
正如刚才的地狱巡礼中看到的情景一样。
要去救忍的话,也应该是死尸累生死郎比我更合适。
要挽救羽川的话,即使是依靠她自己——黑羽川也可以解决。
战场原也有贝木在。
虽然八九寺刚才那么说,但即使是千石的事情,要是我没有多管闲事的话,说不定到最后也只会停留在朋友间的小争执的阶段——即使不是这样,交给同世代的火炎姐妹去解决也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神原所说的——二号选手。
我在这半年里已经体会得非常透彻了。
一直以来,从旁夺走别人功劳的人搞不好反而是我才对。
如果说是替补队员的话,对自己来说也未免太过分了——但『即使不是我也没问题』这种感觉,已经深深地植根于我的心中。
我是这样想的。
尽管如此,我大概还是不会把挽救她们的职责让给别人吧——我不会让给一号选手和初代的他们,只要面临着同样的局面,我就会做同样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通过这样不合理的手段撤销死亡而复活之前——我不是应该老实呆在地狱更好吗?我无论如何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我曾经向传说中的吸血鬼献上生命。
也曾经想要为了羽川而死。
即使是战场原,在已经改过自新的现在——就算我死了,她也应该能很好地生存下去吧。那么——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死在这里才对吧?
「当然有啦。」
八九寺这么说道。
「你当然有复活的资格。这种程度的资格,阿良良木先生还是有的。因为你迄今为止不是做了许多足以获得这个资格的事情吗?嗯,绝对是这样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
「在和我分开后的半年里,虽然你一定遇到了许多痛苦的事情,但你应该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气馁吧。要是你不复活的话,还有谁有资格复活呢?毫无疑问,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号选手呀!」
如果你老是在这里说一些懦弱的话,我就会讨厌你了哦——说到这里,八九寺就深呼吸了一下。
那是长台词的准备动作。
而我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不管是多么严厉、多么残酷的说教也要毅然承受下来的觉悟。
「你听好了,阿良良木先生。我所认识的阿良良木先生,是喜欢少女、喜欢幼女、喜欢女童、喜欢裙子的内侧布料、喜欢女生的蛮腰、喜欢大胸部、喜欢被粗鲁对待、喜欢小妹妹、喜欢熟女、喜欢光着上半身、喜欢灯笼裤、喜欢学校泳衣、喜欢班长、喜欢男孩子气的女生、喜欢猫耳娘、喜欢运动少女、喜欢绷带少女、喜欢内裤、喜欢舔眼球、喜欢跪着被人家踩、喜欢色情书刊、喜欢骑脖子和被人骑脖子、喜欢被恋人虐待折磨、喜欢收拾后辈的房间、喜欢给女生剪头发、喜欢跟女生一起洗澡——」
「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心也差不多要折断了啊。」
这简直是超出觉悟的分量。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态啊。
难道不是死了更好吗?
明明想要激励鼓舞我的干劲,现在怎么反而弄得我不想复活了?既然说到这份上,如果在最后不好好兜回来的话,我也很难改变主意啊。
拜托了啊,喂喂。
尽管我这么想,但是和我的期待相反,八九寺在这句长篇发言之后说出来的,却是出乎意料、极其干脆的——对我来说是非常自然的爱好、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嗜好。
「是一个最喜欢生存的人呀。」
但是——那已经够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出了理所当然的话。
光是这样就好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我甚至忘记了这一点。
我一次又一次地濒临死亡——而每一次都在九死中寻得一生,结果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活着太好了——
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
明明不管如何自虐、不管装得如何可怜,我也没有谦虚到能够放弃生存的地步啊。
「说的也是啊……如果不活着的话,就不能欣赏少女了呢。」
「啊,不,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八九寺倒退了一步。
这家伙的进退态度还真够明显的。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即使有地狱和天堂的存在。
生存的意义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生存意义发生偏差什么的真亏我说得出口呢——光是活着,不就已经很有意义了吗。既然喜欢活着的话,光是这样就够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喜欢上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啊。」
「虽然这样的文脉感觉也好像有点歧义啦。」
「唔。」
我重新握紧了蛇的尾巴。
用双手紧紧握住。
然后,我转向等待已久的正弦问道:
「接下来该不会是叫我沿着这个东西爬上去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这样的攀爬能力啊。」
「请不必担心。根本没有什么复活的考验,这个你已经听说了吧?说得形象一点,只要我在这边发出信号,卧烟前辈就会从那边把你拉上去。你只要稳稳地抓住蛇尾不要放手就好了——不过即使如此,机会就只有一次,你可要小心注意别一时手滑放开了。」
「……要是不小心手滑了会怎样?」
毕竟是顺着鳞片的方向,这确实是很容易滑手的状态……
「谁知道。大概就会掉下来了,或许要花费两千年时间掉落到火海里——所以你要用双手稳稳抓住,绝对不要放开哦。」
「明白了……承蒙关照啦,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就没有必要那么拘谨了——而且对我来说,不死身的怪异也依然是和我有私怨的敌人。只要你继续保护着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你就是我的敌人。」
「…………」
即使如此,我还是说道:
「这一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谢你的关照,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能跟你这样子静下心来说话。希望改天有空的时候,我们能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如果你不介意一边厮杀一边谈的话。」
「嗯……八九寺。」
我把视线转向八九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咦?」
八九寺装糊涂似的歪起了脑袋。
「你说我吗?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在目送阿良良木先生离开后,我就要回到赛之河原过每天砌石头的生活。」
「……砌石头。」
「哈哈哈,请不要那样同情我啦。虽然一点也不好玩,老实说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遭到这样的报应,同时也认为这种罪与罚的裁决也太一刀切了。不过虽说不是人类时代的行为,但我毕竟有着在世间徘徊了十一年这项罪名。所以我就把这当成赎罪,会好好完成任务——好好赎罪的。没事的,不用多久我就会得到地藏菩萨的救济,然后幸福地转世投胎了。」
赎罪……话虽如此,八九寺这十一年来的迷路生涯,也应该不是什么非要接受制裁不可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对一名十岁的少女来说,这十一年的生活反而比赛之河原带有更明显的地狱色彩吧……
「说不定我会转世投胎成为阿良良木先生和战场原小姐的孩子呢。」
「那可太沉重了啊。」
「很重吗?具体来说是不是5000克左右?」
「不,我不是说新生婴儿的体重……」
「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先生在我转世之前先一步下到地狱的话,我们就一起玩吧。」
「别把我下地狱说得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好不好……」
不过既然已经下了一次地狱,那几乎就是决定事项了——不过如果说死了之后绝对要下地狱的话,这或许反而会变成我生存的动力呢。
「那么——」
八九寺边挥手边说道:
「本来的话我很想像上次那样用接吻来送你走的,但是因为斧乃木小姐不在,我的身高够不着呢。」
「都叫你别说那种话了……」
连正弦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啊。
我的品格
会遭到怀疑的。
虽然也不是为了掩饰这一点,但我还是催促道:
「准备好了。」
我说道。
「你随时都可以发信号,把我送上去。」
「啊啊,虽然你可能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清楚,不过那些就等你复活之后让卧烟前辈给你补充完整吧。那么,我现在开始倒数了哦——10、9。」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搞不好是换装的一环吧),正弦举起祭神用的大币帛左右摆动,并随着摆动的节奏开始倒数了起来。
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我就觉得从天上悬垂下来的不是什么蜘蛛丝,反而像是在玩逆向蹦极的感觉——或许我不应该用手来抓,而是把它系在腰间更合适呢。
不过即使是倒数,根据发音的不同也可以作为一种驱邪的方式吧——
「8,7,6,5,4,3,2,1——点火。」
唯独是最后的部分,却变得有点像火箭发射的号令——实际上,我的确是以那样的势头被向上拉。
我真的差点就手滑没抓住了——双脚开始离地。
这时候,我想起来的是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不,正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那种冲击——我才能在身体上浮的瞬间承受住如此强烈的冲击吧。
在承受的同时,我感觉自己跟八九寺对上了视线。
「……啊。」
八九寺正以笑脸目送着我离开。
那是一副完成使命般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是因为完成了工作吗——但是,工作?
她说过这是无报酬的。
先不说用的是什么说法,换句话说,八九寺就是在毫无利益的前提下协助了我的复活——她明明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她自己可以复活啊。
没错。
八九寺说过应该复活的一号选手是我——就现在来说,至少我是要先于八九寺复活了。
「八——」
和八九寺真宵的别离,这究竟是第几次了呢。
「八——八九寺——!」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就伸出了双脚。
既没有什么深入考虑,也没有什么敏锐的预测——更不是从蜘蛛丝的故事中得到启发而打算反过来加以应用。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
那只是因为我的双脚稍微有点长而已。
「咦?呀、呀啊啊~!」
八九寺发出了悲鸣。
不过那也难怪,要是突然间被人用双脚夹住身体的话,就算不是少女也肯定会发出悲鸣吧——而且还是被卷入了去往遥远天顶的逆向蹦极的上升中,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用双脚夹住那个背着巨大背包的双马尾少女的我,就这样被拉着升向天空了——转眼间,北白蛇神社和我们的小镇都变得像航空地图一样。
「啊啊,阿良良木君,还有一点!」
从遥远的地面上传来了声音。
是正弦的声音。虽然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也许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声量,要不就是半人半妖所独有的特技吧。
「还有一点——是我要告诉你的!委托我退治吸血鬼化的你和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敌人』名字,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用双手握住白蛇、以双脚夹住少女的同时,我听到了那个名字。就像都卜勒效应似的,那个名字带着奇妙的回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扇——忍野扇——」
012
接下来是后话,也是这次的着落。
虽然与其说是着落倒不如说是上升,而且说是后话,在时间上的跨度也不足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内醒来的我马上确认了一下手表,结果发现在我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之后还没有经过一分钟。
三月十三日。
早上七点多。
「真是的……竟然把八九寺也带来了——竟然就这么拉来了,小历历,你这家伙还真是远远超出我的期待呢。等你平安复活之后,为了避免被妨碍,我本来还打算让你退居二线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对你寄予更高的期待了。」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悠然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杀害我的实行犯·卧烟伊豆湖小姐。
然而,跟那悠然的语调相反.她所处的状况却并不是那么安稳——因为在她的脖子上,正被架着十根带有尖长指甲的手指。
在面露微笑地盘坐在本殿阶梯上的卧烟小姐身后——是一个摆出能瞬间内划破对方喉咙的姿势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吸血鬼。
无比美丽的金发碧眼。
从豪华的礼裙中伸出来的纤长手脚。
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生存了六百年的怪物中的怪物。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完全版。
「总而言之,小历历。可以请你拜托这位可怕的美女收起她的指甲吗?以绝对让你复活为条件,我才得到了现在这样的缓刑处置……」
哎呀,真没想到这孩子会生气成这样子呢——明明身处性命攸关的险恶状况,卧烟小姐却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忍——虽然不知道还是否可以这么叫——总之,她看到坐起身来的我——
「哟,汝啊。」
马上露出了无比凄美的笑容。
……也对啊,如果我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经被完全『砍掉了』的话——那么忍野忍就会恢复完全的吸血鬼性吗。虽然之前也发生过被切断配对连接和让彼此的吸血鬼性提高到极限的情况,但是完全状态的忍所具有的威压感还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并不是基于影子的配对连接的问题。
而是主仆关系被完全切断了。
虽然这样她还是以同样的称呼来叫我……但是面对自春假以来就没有再见过的完全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姿态,我反而感到紧张起来。
或许也可以说是紧迫吧。
「咔——咔咔。怎么了,汝啊。不像以前那样拿吾的肋骨来玩么。」
「不,那从构图上来说也太……不对,以前我也从来没有那么做过吧。」
「哼,算啦,看来这次也不必作多余的杀生和无益的切伤了——唔,虽然吾是第一次看到『梦渡』的发动……」
这时候,忍就挪开了架在卧烟小姐喉咙上的双手。
要是我没有复活的话,她看来就真的打算杀死卧烟小姐了……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啊,这家伙。
忍就这么大步地向我走来——以稍微有点强调胸部的模特儿猫步走到我的面前。
「蠢货,害得吾这么担心。」
说着就用手抚弄起我的头发来了。
……被忍这样子抚弄头发,说起来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而且这么担心的结果,汝竟然从地狱里把一个少女给拐了上来……还真够乱来的嘛。」
「没、没有啦。这个,其实是一不小心我就动手了——」
「少女明明是世界上最不该不小心动手的存在啊。」
听她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反驳。
不过我动的其实是双脚啦——这时候,我把视线转向以双脚紧紧夹住的八九寺身上。大概是难以承受逆向蹦极的冲击吧,少女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来不善于应付逆境这个特点还是跟以前一样。
话说,该怎么办呢……
我真的从地狱里把她带回来了啊。
「我说忍,这个,不管怎么想也很不妙对吧……」
「那当然了,要自首的话汝就一个人去吧。」
「别那么冷漠好不好。我不是说这个,现在这样一来,八九寺会不会又满足了『暗』的发动条件呢……」
「所以说,这就是小历历做得最妙的地方了。」
腰间插着两把妖刀。
卧烟小姐向我走了过来——看起来还真有点威风凛凛的样子。
「本来我把你送到那边去,除了给你去除吸血鬼性、消灭病灶之外就没有其他意图了——但是多亏了小历历的奇迹,在接下来的较量中或许能占据相当程度的优势呢。迷路的少女——这是我一直都很想得到的棋子哦。」
「…………」
「说是棋子可能会有点失礼吧?其实也没什么深层的含义啦——或者说是武器也可
以,战斗的武器。所以不管再怎么感谢你也是应该的……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局面,小历历,还有不再是旧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当然八九寺也是,我大概还要请你们再稍微提供一点协助才行呢。」
总之——她说道。
「现在就先让小历历去考试吧。」
「考、考试什么的……」
不,在这个吸血鬼、幽灵少女和带着两把刀的专家都同时在场的神社里,你突然这样叫我回到日常生活,我也实在有点……
「毕竟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嘛。现在去的话应该完全可以赶上时间,加油哦。」
「这、这个——我当然会努力啦。」
我逗留在地狱的期间,这边的时间完全没有消耗的确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如果能赶上时间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就让我尽情发挥出被战场原和羽川锻炼至今的学习能力吧。
虽然现在的我也很难说是处于最佳的状态——
但人就只能凭现在手中的武器来战斗。
「小历历你就在明天开始行动吧——没问题,一切都会在毕业典礼之前结束的。武器已经齐备了。虽然至今为止都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不过现在终于做好准备了。就让我们来做个了断吧,小历历——而且明天正好是白色情人节哦?作为这个过去由白蛇君临的小镇的故事的终结,那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吧。」
卧烟小姐露出了跟她不太相称的好战笑容说道。
「开始反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