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续 011-015(1/2)
011
结果,我最后还是没能找斧乃木商量,就这样回到了北白蛇神社——不,这并不是因为老仓在我解开所有数学谜题之后也没有放我离开客厅的缘故。
反而应该说本来是有机会的。
她当时说「因为心情有点奇怪,要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头脑」,然后就转身朝着浴室走去了——趁着这个机会,我马上来到了妹妹们的房间。
顺便一提,在那时候她还开玩笑似的以「历你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精神,要不要一起洗?」这样的话来引诱我,但我还是不敢越过这道红线而一口回绝了。
那太可怕了啊。
而且这次的异变原本就是因为我想要「清醒」一下头脑才发生的——在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我也稍微确认了一下洗脸台前面的镜子。但是果然不出所料,那依然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然后,当我来到妹妹们的房间时。
斧乃木余接——并不在那里。
……关于这件事,应该也可以作出许多种解释吧——虽然可以对此进行各种各样的解读,但其中最合乎常理的假说就是「那个女童因为心血来潮而自己跑出去散步」这个可能性。
但是,我却没有采纳这个假说。
虽然要怎样理解都可以,但我还是没有采纳。
即使她的得意表情和高傲语调让人火大,斧乃木也终究是斧乃木——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专家。
那样的专家,在当前的现状下竟然「消失了踪影」,我想这应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虽然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在她本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但她对待工作的那种迅速的行动力和责任感,有时甚至让我觉得无比地威武和耀眼。
所以,我应该认为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她才马上行动了起来——可恶。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努力抑制住内心的火气,趁着上午的时候向她问清楚各种情况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出家门。
我首先折回到盥洗室,向隔着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出正在洗头的老仓的影子说了句「我稍微出去一下哦,育」,然后就骑上了BMX——直奔北白蛇神社。
八九寺大姐姐应该也回来了吧——我必须重新确立认识,仔细考虑出对策才行。
状况急转直下。
之前我还说什么不严肃的企划,简直是大错特错——虽然暂时还是处于什么都不明了的状态,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说不定是我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极端危险事态。
是一种不安的、不稳当的——
同时还伴随着实体的风险。
没错。
这里一定不是什么「镜之国」。
之前我虽然说什么科幻世界什么幻想世界的,不过仔细想想,即使就怪谈来说,有关镜子的传说故事不是也多得数不胜数吗?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比如——在那时候,镜子确实是被染成了紫色对吧?
可恶,身为将近二十岁的人,我还是想起来了啊——紫色的镜子。
传说要是到了二十岁还记得的话就会死掉的、诅咒的咒语什么的——虽然应该还有解除诅咒的咒语,但我却忘记那咒语是什么了。
是连喊三声波马豆吗?
【注:Pomade,发蜡。这里指的是日本都市传说之一的裂口女,据说只要对其连喊三声波马豆她就会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从而可以趁机逃走。裂口女传说的一个版本讲的是一女子去做整容手术时,因为闻到医生发蜡的臭味而挣扎身体,结果医生不小心剪裂了两侧的嘴巴,那个女人看到自己被毁容后的长相,生气地用剪刀杀了那个医生跑了出去,成为一个杀人魔。】
不对吧。
当然,我也不觉得那个跟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总之镜子的「怪异」实在多得不胜枚举,甚至连像我这样无知愚昧的家伙也能轻易举出例子来。
既然如此——这个世界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毫无道理、不合逻辑的「镜之国」,而是存在着相应理由的怪异现象的产物吧。
怀着近似于双六中的回到起点般的心情,我到达了北白蛇神社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哈,虽然在双六中这是最倒霉的状况,不过我现在还真的很想回到起点啊。
【注:双六:一种以掷骰子决定前进步数的棋类游戏】
我一拴好车子的锁链,就飞奔似的开始登山了——简直就是痛苦的越野跑。像这样在短期间内反复登山,还真让我想起不久前的经历呢——当然,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啦。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那时候,被祭祀在山顶的北白蛇神社里的神并不是八九寺——
穿过鸟居后,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起点——不,就算回到起点这个说法有点言过其实,至少也算是倒退五步左右吧。
「呀嗬——阿良良木君。我是真宵大姐姐哦~看你的神情,似乎情况不怎么乐观呢。不过你放心吧!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为了阿良良木君,为了阿良良木君,为了阿良良木君!真宵大姐姐运用了自己的关系网,把最可靠的帮手给叫来了哦!」
镇座在祠堂前的八九寺大明神,以强加于人的、以明显强加于人的态度这么说着向我介绍的——介绍给我认识的「神」,原来——
那个我原本以为今后不会再见面的少女——她就是……
那个我曾经伤害过的少女——她就是……
她就是,千石抚——
「嘻嘻嘻嘻!哎哟,历哥哥,是俺大爷哦!好久没见了嘛,在那之后过得还好吧,嗯唔!?」
「…………」
千石、谁子小姐?
【注:抚子(nadeko)、谁子(dareko)】
012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做什么登场人物介绍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要说明一下八九寺大姐姐运用她的关系网为我带来的千石抚子的事情——她是我小的那个妹妹阿良良木月火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
虽然中途有一段时间都断绝了来往,但最近又重新恢复来往了——虽然这次重新恢复交往是从我跟千石的重逢开始的,但讽刺的是……我和千石的关系却因为某个欺诈师的行动而再次断绝了来往。
究其原因,就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身为女初中生的她变成了被祭祀在这座神社的「神」——「蛇神」的缘故。
不,要追溯到最根本的原因的话,那就只能说是我的因果报应了,不过这个就暂且略过不提吧——毕竟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要反省就留给自己一个人慢慢反省吧。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本来跟我断绝了来往的千石,现在却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的异常接近本来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啊,大姐姐,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八九寺,你难道在异世界里也那么喜欢耍弄我吗——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勉强吞回到了喉咙里。因为这里毕竟是异世界。
而且也不知该说是邪恶还是蛇恶,那张大嘴巴发出「嘻嘻嘻!」的高笑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千石谁子小姐,就算是谁子小姐,也绝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千石抚子——
不,这样的千石抚子,我真的是不认识。
我所认识的千石抚子,要勉强说的话也只有两种类型——如果是扭蛋的话很容易就可以集齐了。
首先是基本型……也就是我在登上这座神社的石阶时碰见的那个少女——以前发复盖着脸部、低着头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的、腼腆内向的初中生版本。虽然发型和服装会有一定程度的变化,但过着普通生活的话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另一种就是刚才提到过的蛇神版——这时候的姿态非常吓人,十万条以上的头发全都是白蛇,看起来就跟美杜莎差不多,表情也是无法从基本型联想到的超狂暴状态。我曾经有无数次都几乎被这个千石杀掉,而且也确实被杀死过,不过这些事情还是先不提了。
毕竟说来话长,我也不想回忆起来。
然而,现在摆出一副傲岸不逊的态度站在八九寺大姐姐身旁的千石,却似乎并不属于两种类型的任何一种——虽然身上还是穿着公立七百一中学特有的连衣裙式校服,但头发却是纯白色的超短发(并不是蛇),那高高在上的表情就像要把我整个人吞掉似的,给人以傲岸、磊落而富有野性的印象。
怎么说好呢,既像是「糅合均一」,又像是「未成熟」,也有「半吊子」的感觉——或者说是「正在发生某种转变的中途」的状态。
对了,就好像生命在卵中诞生的过程一样——
「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也许不知道,我就给你介绍吧,阿良良木君。这是我前辈——或者,说是我上一代的神,朽绳大人哦。」
「是吗……」
朽绳大人。
尽管我礼貌性地向八九寺大姐姐点头示意,但这句话却没有传进我的头脑中——不,对突然以这种形式跟本来已经断绝联系的千石见面所感到的困惑,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考虑到这里是「镜之国」的话,虽说决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应该是不算数的——所以让我感到更大困惑的是——「看来是我想错了」这件事。
我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我根据自己下山后的经过来推测,认为「这个世界说不定是我自己的妄想产物」的缘故。
尽管妄想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好听。
总而言之,我就是在想「搞不好我只是在做梦吧」——虽然没有用手捏脸颊看痛不痛,但我还是怀着这样的推测回到山上来了。
无论如何也只能以恶趣味来形容的、几乎变得面目全非的那个老仓,也许只是我做的一个恶心无比的梦,要是被她本人知道的话肯定会被狠狠地修理一顿——实际上是因为妹妹们没有来叫我起床,我以为自己起床了,但其实还在被窝里呼噜大睡……现在大概也还躺在被窝里吧?
这样一想,各种不符合逻辑的现象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可以解释所有无法解释的状况。
做梦。
换句话说就是以梦作为结局。
虽然听说这在故事叙述上是一个犯规的手法,但就算有这样的一次不也很好吗?——也可以说规则就是为了被违反而存在的。而且如果拿「……我做了这样的一个梦」和「……我来到了这样的『镜之国』」作比较的话,不管怎么想,前者也应该是更有说服力的假说吧。
至于哪个更有意思就先不作讨论。
神原变成了雨魔,本应身在海外的羽川变成了原本早已消灭的黑羽川什么的……而且还出现了许多无法单纯用「镜之国」的左右反转来解释的事例——然而事实却证明「自己在做梦」这个假说似乎才是我的一个自欺欺人的妄想。
似乎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而已。
因为如果是雨魔或者黑羽川的话,这两者都作为「知识」存在于我的头脑中……至于老仓的那个姿态,唔……要说是隐藏在我心底的愿望的话,我也确实有点难以反驳。
但是——我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姿态的千石抚子——既不是人也不是神、就像处于中间状态的、却正在朝着「前方」发展的千石,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同时,我也没有知道的权利。
也就是说,既然梦本质上是由积蓄在脑海里的记忆和思维所构成,那么我就不可能会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千石。
超短发的千石抚子什么的,到底有谁会想像到啊……因为不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所以这绝对不可能是在做梦。
「…………」
那么,这个世界真的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已经是至今为止最莫名其妙的状况,难道还要不断地自我更新最高纪录吗?——朽绳?只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又好像没有听说过。
「嘻嘻嘻!原来如此。」
千石谁子愉快地笑着说道——虽然声音本身是抚子的声音,但语调却显得粗俗和没品,简直就完全不—样,感觉就像是她的双胞胎姐妹似的。
不过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却还没有过遇到双胞胎的经历……
「果然是想太多了啊——正如猫说的那样。」
「……诶?」
猫?她说的猫……应该就是指黑羽川吧?毕竟那家伙也说过我「想太多了」……但是,虽然这也是据我所知的范围,但千石和黑羽川之间应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啊?
我转眼看向八九寺大姐姐。
八九寺大姐姐马上向我眨了单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有你眨单眼的动作太笨拙了。
我彻底放弃指望八九寺大姐姐的念头,重新看向千石谁子——不过这边感觉也是挺难沟通的。
「嗯嗯?什么啊,历哥哥。难道你不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吗?嘛,我看也是了,嘻嘻嘻!」
「…………」
「别瞪着我啊,我可不是在拿你来开玩笑寻乐子——怎么说我毕竟也是曾经被祭祀在这座神社的神,至少比猫更愿意协助你哦。」
过来吧。
向我招手的千石谁子——朽绳大人。
因为那只手的动作就好像蛇……或者说像蛇的舌头一样,我不禁对是否该接近她感到踌躇,但就算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我就慎重地一步一步朝着朽绳大人和八九寺大姐姐走了过去——
「嘿!」
当我走到离她们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大姐姐却主动向我扑了过来——同时毫无来由地把我推倒在地。
我说,这个人到底要在神社里把我推倒多少次啊?
还是说这里有什么毒蜘蛛吗?我吃惊地环视着周围,而八九寺大姐姐——
「喂喂~」
却面露笑容地说道:
「你干嘛板着一张脸嘛。就因为这样,别人才会说你想太多了吧?『镜之国』什么的可不是随便就能来到的地方,你应该有干脆尽情享受这种状况的坦荡胸怀嘛,少年。」
「……我知道了。」
我开玩笑她就叫我认真点,我变得慎重她就叫我享受状况,还真是个任性的大姐姐啊——不过,听她这么说也确实没错。
我不应该把原来世界里对千石的印象强加在这边世界的千石身上,就算说不能放松警惕,也不应该一味地固执而不懂变通——享受这种状况的胸怀。
说的没错啊。
被二十一岁的八九寺骑在上面这种事,一定可以作为很不错的饭后谈资吧——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转向朽绳大人——
「那就多多拜托了。」
事到如今才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嗯嗯?噢,嘛,那我就尽管帮帮你吧。毕竟我是神嘛——不过,我刚才说你想太多,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啊,是这样吗。」
面对朽绳大人的否定,八九寺大姐姐毫不歉疚地这么应道,依然保持着压在我身上的姿势(为什么不放开我啊)——
「不过,这位朽绳大人是很靠得住的哦~阿良良木君,现在,说起阿良良木君能依靠的神佛,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也不能忽略这位朽绳大人呢!」
她这么说道。
「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这么说实在有点夸张,但八九寺大姐姐却没有收回这个夸大GG:
「还用说嘛,因为说起蛇的话,那就是镜子的专家呀。」
她说道。
「咦……?蛇就是镜子的专家吗?」
我边说边向朽绳大人看去……因为是以躺在地上的姿势仰望着她,所以连裙子里面的风景也看到了。
「嗯?啊啊,没错啊。什么啊,难道你在看见我的瞬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吗?那么历哥哥,你到底以为真宵大姐姐是为了什么才把我叫来的啊?」
「为了什么……」
因为刚成为神没多久并不认识太多人,所以在遇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态时就把前辈——也就是前代的神叫来了,我是按照这样的逻辑来理解的……难道不仅仅是这样吗?
「我说呀,阿良良木君。」
八九寺大姐姐向我说明道。
就像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似的。
「『镜』的语源,其实就是蛇的眼睛——『蛇目(kagami)』哦。你不知道吗?」
013
我当然不知道了。
蛇还有一个叫「kaka」的异名什么的,应考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知识啊——虽然好像有点死不心息的感觉,但我现在所体验的情景也应该可以成为「不是在做梦」的证据吧。
被比喻为海蛇的忍野忍发出的「咔咔!」的笑声说不定一直都潜藏在我意识的根部,然后由此跟梦产生了关联——虽然要这样考虑也不是说不通,但作为伏线的回收方式也未免过于牵强了吧。总而言之,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神也好是初中女生也好,「镜子专家」的登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你肚子饿不饿?阿良良木君。听你这么说,好像从早上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呀?我们就一边吃一边谈吧。朽绳大人,来,我们一起吃。」
说起来,我今天吞进肚子的东西就只有老
仓给我泡的茶水了——因为光是看见她的姿态我就顾不上吃东西,所以一直都没怎么在意。但现在的我已经丧失了吸血鬼性,不适当摄取营养可是会随时饿倒的啊。
所以,我就第一次被招待到北白蛇神社的祠堂内,面前摆着八九寺大姐姐特意准备的膳食。
「……话说,这难道不是供品吗?」
「嗯,是供品哦。」
「…………」
因为除我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会来参拜这座神社,那大概是朽绳大人带来的供品吧?另外,供品这东西真的可以随便拿来吃吗?
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绳大人连「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吃了起来。毕竟也不能破坏气氛,我就着她们一起吃了。
话说回来,虽然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说这个,不过这还真是很夸张的状况呢——我现在竟然正跟两个神围着桌子吃饭。
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在我直到今早为止所生活的世界里,是因为千石抚子不再是神而使得八九寺真宵变成了神——换句话说,两人的在位时间是没有发生重叠的,但在这边的世界里却有点不对头,或者说是不合逻辑。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两个神都手持看样子应该是供品的酒瓶对着嘴巴豪饮起来——二十一岁的八九寺大姐姐还情有可原,但朽绳大人的外表是初中女生,看起来还真够夸张的。
「历哥哥——你是不是觉得镜子就是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的东西啊?」
正题突然回到了朽绳大人身上——不对,应该是朽绳大人突然切入了正题。
因为实在过于唐突,我竟然在说明文本的部分咬到了舌头……虽说现在已经不咬舌头了,但是在八九寺真宵的面前,这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万分。
「那、那个,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是问你——你是不是觉得镜子就是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的东西啊,嗯嗯?」
因为那是一种找茬般的口吻,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接受什么压迫式面试一样——虽然也不是说就因为这个原因,但我尽管明白提问的内容,却完全不理解提问的含义。
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这个,我当然是这么想了。那不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常识吗?
如果是「为什么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这个问题的话,其中还蕴含着某种哲学性的意味,所以我也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下来,但现在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哲学,而是变成问禅了吧——难道她是想说左右反转的其实是我们这边,映照在镜子里的姿态才是真实的吗?
不,等一下啊。
虽然小学生多半不知道,但是像黑仪和老仓那种拿奖学金的学生应该知道,关于「镜子」的性质还存在着「严格来说并不是左右反转,而是前后反转」的说法……难道是这么回事吗?不过,那只不过是说法上的问题,眼睛所看到的——所能确认到的「反转」形象应该是相同的。
「我以前听说过,如果把三面镜之类的镜子摆成直角形状的话,在观察镜子的接缝部分的时候,眼睛看到的就是左右正确的形象……你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吗?」
另外好像还有巧妙地利用反射来实现在平面上映照出左右正确形象的镜子什么的……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雨魔是怎么样,但我在替喜欢新东西和罕见东西的神原打扫房间的时候,好像就见到过这样的玩意。
「不对不对——嘻嘻,不是说那个啦。我是在说你看镜子的时候,是不是乍看起来就觉得左右相反啊?」
「这个……当然是了。我举起右手镜像就举起左手,我擡起左脚镜像就擡起右脚吧?」
「什么嘛,原来历哥哥经常在镜子前做Y字平衡练习的吗,还真是变了不少呢。」
「我只是举个例子,谁会做那种事。」
会做那个的应该是火怜才对。
当然我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做。
「总而言之,镜像总是会做出跟我左右相反的动作吧。」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真执拗。
朽绳大人边说边慢慢向我逼近——蛇总是给人一种纠缠不休的印象,而她现在就好像在忠实地体现着这种印象。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你才这么想的吧?」
「怎、怎么会!难道我像那种会被常识所束缚的男人吗?」
但是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或者说前后反转的形象,这的确是一种常识,说白了就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比如在说明镜子这个物体的时候,我应该还是会用这种方式来说明吧——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在别人向我说明镜子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说明的。
然后我就马上理解了过来。
啊啊,这个东西——
就是会把现实映照成左右反转的一块板子。
「……朽绳大人,难道说实际上并非如此吗?八九寺大姐姐你认为如何?」
「我的意见就留到最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应该先把话说下去。」
大姐姐以充满威严的态度说道。
真像个大人物。
但是因为我知道她十岁时的样子,所以实在很难判断出她究竟是说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镜映认知这个东西吧?就是说当把镜子拿给动物——比如说拿给蛇看的时候,它究竟是否知道那就是自己。但是,你不觉得那正是因为里面的形象左右反转——也就是跟自己成对,才会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映像』吗?如果是左右都跟自己相同的话,说不定就会看成是另一个人的动作了——嘻嘻嘻。」
「……不,但是实际上就是做出左右相反的动作……」
「不管如何,站在蛇的角度来看,因为既没有手也没有脚,按照历哥哥打的比方是无法接受的呢——而且镜子本身并不是在发光,而是把射进来的光反射出去,只不过是看的人擅自认为自己的形象『映照在上面』而已啊?这样想的话,那决不能说是镜子本身的功能吧。」
「……那么,朽绳大人。」
好像被耍了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被取笑,所以连对方是神的事实也抛诸脑后,以稍微强硬的语气问道:
「如果说镜子不是映照出左右反转的形象,那到底是映照出什么东西啊。」
「真实。」
朽绳大人说道。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刚才你说的『哪一方的左右正确?』哦,历哥哥?我只是说,镜子自古以来都被看成是那样的存在——是一种神圣的灵具啊。」
「啊啊……什么什么之镜的,我也经常听说。」
「就是灰姑娘的母亲看的那个吧。」
虽然八九寺大姐姐像模像样地说着,但事实上却跟白雪公主搞混了——不过作为例子来说还是很好理解的。
虽然现在已经将其中的原理彻底解析清楚了,但是这在过去应该是很不可思议的「映照」现象,所以对其赋予某种意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有关镜子的怪异才会有那么多吧。
映照出真实……吗……
「虽然就是因为映照出真实,美杜莎到头来才会落得被石化的下场啦——不过看到头发是蛇的家伙,不管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吧,嘻嘻嘻!」
【注:在希腊神话中,珀修斯利用光滑如镜的盾面斩杀了眼神能将人石化的美杜莎。】
朽绳大人笑着说出的这句话,虽然可能是一种蛇特有的玩笑话,但是对实际上曾经见过变成了那种姿态的蛇神千石的我来说,这可真的是笑不出来……在这边的世界观里,难道是没有那样的千石的吗?
「映照出真实——不,虽然这句话本身是蕴涵着深层的意义,但是朽绳大人,那又怎么样啊?我到底应该从这句话中吸取什么样的教训?」
一说起教训,虽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个欺诈师,但是现在我就只对此抱有「回顾历史确实是很有意义」这样的感想。
搞不好就算说是真实也是颠倒过来的吧——我甚至会有这种想找碴的冲动。虽然我是向八九寺大姐姐支付了四日元的香火钱,但面对无偿地来到这里友情出演的朽绳大人,这样的态度实在是不应该。
……现在想起来,我支付给八九寺大姐姐的那四日元,简直就是干脆不给还好的碎钱。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心中充满了歉意——虽说只是在心里面想,但我一直都在粗暴地向你吐槽,真的很对不起。
「啊~你还不明白吗~历哥哥。俺大爷是说,在你眼中看来是左右相反的这个世界,实际上也决不是『反转』的啊——并不是说哪边正确,
而是两边都一样正确啦。」
「咦……」
两边——都正确?
真实?
「即使是在你看来乱七八糟、不合逻辑的这个世界,也跟你本来的世界一样是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痴女的。」
「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痴女……」
虽然我严肃地接受了这句话——不对啊,在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痴女吧?
「说错了,应该是秩序。」
「哪有人会连这个也弄错的,别把秩序错说成痴女好不好。那不简直就像是互为对极的词语吗?」
「对极吗——嘻嘻嘻。」
对于我的无奈吐槽,朽绳大人就像觉得其中蕴含着什么深意似的重复了一遍——嗯?
「不,总的来说——你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所有认识的人,比如妹妹、朋友、后辈和幼年玩伴什么的——另外还有我和真宵大姐姐也是这样,其实都不是左右反转的啊。这一点你也应该隐约开始明白过来了吧?」
「…………」
「没错,事实上并不是反转了——即使变成了这样,我们也依然还是我们啊。即使是镜像,也决不是幻像——嘻嘻嘻!从你刚才的视线来判断,历哥哥所认识的我似乎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当成是同一人物来看待——但很遗憾的是,这也同样是我啊。」
我就是千石抚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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