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话 银色鼠(2/2)
「抱歉了。绯奥很怕生,个性又相当倔强。平时态度不至于那么恶劣,不过……她大概对学院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吧。」
「哦……这样啊……」这家伙只会说这两句话吗……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有个怕生的人。初次见面时格外倔强这点倒也颇为相似……当然,我可不打算将她的名字说出口。
也罢,我并非无法理解绯奥的心情。
其他部分如何我不晓得,至少绯奥的才能与欧戴利亚的学生相比也毫不逊色。正如嘉斯特所言——一目了然。
绯奥所没有的是环境、金钱与人脉,换言之,她缺乏运气。
恐怕从她眼里看来,学生不过是《运气比较好的傲慢家伙》吧。
「希望在你们滞留此处的期间,绯奥也能有所成长。」
嘉斯特喃喃地自言自语。他在旅团的定位已经显而易见。大概能称为值得仰赖的大哥吧,虽然感觉他吃了不少苦头。
周围还是老样子,持续对我们投来尖锐的视线。走了一会儿后,嘉斯特指向其中一座帐篷。
「用那里吧。抱歉,我差不多得去开会了。」
「不,没关系的。」
「你们要吃饭或有什么事的话和里面的人说一声……拜啦。」
嘉斯特挥了挥手便沿原路返回了。
「里面好像有谁在?」
梅洛歪了下头。从嘉斯特口中听来是如此。毕竟帐篷一开始便架好了,表示有人正在使用。虽然
恐怕会给对方添麻烦,但也无可奈何。
「……进去吧,老实说我有点累了。」
「真没用耶~从冒险者退休后,体力变差了吗?」
「少啰嗦。」
别再夏洛面前提及冒险者时代的事。我瞪向梅洛,接着把视线滑向夏洛……
「……奏什模?」(咀嚼咀嚼。)
夏洛正对着甜点大快朵颐,大概是嘉斯特给她的篮子的内容物吧。
……呃。很美味的样子呢,夏洛妹妹。
「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吞。)「亚斯塔……不对,义兄也要吃吗?」
「……嗯,待会儿再说。」
用不着突然惊觉后又改口叫我《义兄》好吗?梅洛都用狐疑的目光窥探我了啦。别这样,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嗯——咳咳!」
我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接着踏入帐篷内部。揭开入口地布帘后,我看见了混乱不堪地房间。同时——一名少女地身影映入了眼帘。
「——姐姐和嘉斯特都好过分~……只把我排除在外……」
少女背对入口,貌似正在和某人对话。
说是某人,其实是个布偶。少女的双手紧拥着一只大型老鼠布偶。手制布偶带有微妙的可爱风,又兼具绝妙的写实感。再加上无神的眼睛及半开的嘴。相辅相成之下……怎么说呢,是在相当不可爱。
「即使在迷宫,我也完全没有问题。我才没那么弱呢。对吧~对吧~?」
「……………………」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问她是谁,正是绯奥本人。这之后的发展也几乎是固定套路了。她会在察觉我们的瞬间大发雷霆。绝对是无道理的大发雷霆。那么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趁她发现前逃离此处——
「等等,亚斯塔?为什么要停在入口?」
「——啊啊给我识相点啊,这个混蛋!」
「咦,什么?」梅洛歪了下头。不过,唯独这次实在不该责怪梅洛。
猛然回头望向这里的绯奥和我四目相交。
「……啊~……」
「什……」绯奥满脸惊愕,双颊渐渐染上红晕。「什、什么、什、什、么——?」
虽然觉得用不着害羞成这样,但就算说这种话她大概也听不进去。不,她害羞的心情我是能理解啦。要是立场相反,我也会觉得难堪到极点。
不过我根本就不会和布偶说话。
「那个……怎么说呢,抱歉。」
我出言致歉。然而,完全是反效果。
「————~~~~!?」
泫然欲泣地绯奥单手抓起巨型布偶朝我高高举起。
然后——扔了出去。
我用双手轻巧的接住告诉飞射而来地布偶,接着朝向绯奥由下往上轻轻丢了回去。她发出「噗哇!」一声,布偶正中脸部。不会吧。
坐在床铺的绯奥就这样仰头倒下。那充其量只是布偶,不至于对肉体造成太大的损伤,不过精神方面……就不得而知了。
「……你在做什么?」
夏洛鼓着脸颊、嘴里塞满烤甜点在身后询问。我才想问你吃什么呢。我把这句话暗藏心中,取而代之如此回答:
「不,什么事也没有。」
※
没错,我决定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我们三人一并踏入了帐篷。彻底被当做睡铺的帐篷内,乱七八糟散乱着几张简易床铺与日用品。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
当我们告知将在此处留宿时,绯奥做此反应。敬语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我倒是无所谓。
她似乎勉强从方才的时态重新振作。虽说她的耳根及眼角仍染着红晕,但不说出来才是温柔地表现。
没发生任何事情,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彼此取得了共识。
「你们不是立刻就要回去了吗?」
绯奥一如往常语气刻薄。我看还是把刚才的事爆料给身后两人吧……
「我不记得有这么说过。」
答话的人是夏洛。这位亦是一如往常,以强硬的态度针对绯奥。究竟是原本就个性不合,还是同类相斥呢?应该不是吧。
「巴结即将攻略迷宫的的旅团,你们究竟有何目的?一般人都会有所顾忌吧?这不是常识吗?」
「是旅团出言挽留,我们才特别赏脸留下的。」
「想回去的话尽管回去无妨,和你们过夜根本是天方夜谭。」
「彼此彼此,你不愿意的话滚出去就行啦。」
「——什么?」
「啊——?」
这两人关系也太差了吧……不过也无可厚非啦。
夏洛乍看之下相当成熟。不对,她平时虽然文静,却是会兴致盎然接受对方挑衅的类型。换言之,她的个性应该相当不服输。
另一方面,绯奥一开始就对我们持续彰显敌意。两人简直水火不容。
「……你真的没听说吗?但我们是照嘉斯特先生的只是才来的。」
我从旁插入战况白热化的两人间。光是这样,两人就恶狠狠的瞪向我。搞不好她们反而很合得来呢。至于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梅洛,还是视而不见微妙。总比让她一起混乱好。
「他之吩咐要打扫,但我没想到是你们要来」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嘉斯特很会照顾人呢。嘴上拼命道歉却把我们这么凑在一起,真伤脑筋。叹了口气后,我拿起一块点心……采取怀柔策略吧。
「这是绯奥做的吧?」
「别叫我的名字。」
「我开动了。」
「等、等等……」
「——嗯,嗯。真的很美味呢。哎呀,都可以拿去卖了吧?」
「……」
受到褒奖的绯奥面红耳赤别过了头。很好,真容易上钩。我可是很会哄人的。
不过,美味可非谎言,不愧是以做点心为兴趣的好手。我听说一种说法,料理与魔法有其共同点。但以此为兴趣的魔法师仍相当罕见。
我一口气将其吃光,甚至显得意犹未尽。梅洛似乎也被挑起了兴致,于是也拿起了一块。反倒是夏洛,不知何时撇过了头。喂。
「多谢招待。很好吃喔,谢谢你。」
听到我这么么说后,绯奥面露难色,脸上道尽了千百种情绪。不久之后,她还是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悄声地说:
「……呃、那个,谢了……」
这好像是我们首次创建对话。然而,绯奥马上又使劲摇头。
「总——总而言之,我还没有接受!」
她如此宣言后,就这么逃也似地自帐篷狂奔而出。
也罢,对方愿意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便足够了。嘉斯特把我们与绯奥凑在一起的意图,我也多少察觉到了。不过现阶段,我还没有里有顺着他的意。
——坦白说,绯奥不在正好。
「梅洛。」
我简洁呼喊一声。光是如此就能意志相通。
「嗯。」
她点头后,将满嘴的点心舔干净,接着弹响右手指尖。
与此同时,梅洛庞大的魔力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充盈帐篷内部。
夏洛讶异地双眼圆睁、浑身僵直。她当然会有所警觉。我以视线示意没问题后,便在一旁静候。没多久,整座帐篷沉浸于魔力漩涡之中,接着转化为结界。
「刚才究竟是……」
夏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首次接触到梅洛魔法地认,都会流露出类似的反应。
「总而言之,我请梅洛制造了结界。因为她的结界最为稳固。」
实际上不仅止于此。之所以特的让魔力如流水般游动,是为了破坏一开始施加于帐篷的术式。结界这类精密术式,必须经过仔细分析才能以正确方法将之解体。然而,这种常识不适用于梅洛。事实上,她之前也轻而易举地篡夺了我的结界。
我不晓得这座帐篷原本施加了什么结界,或许只具备单纯的隔音功能。无论如何,谨慎一点准没错。
「……对心脏很不好。」
夏洛不满地低喃一声。纵使被梅洛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也不对制造结界的原因保持疑问。这表示她心里大概有头绪了。
那么,尽快切入正题吧。
「好了——你们怎么想?」
「……很诡异,各方面都是。」
答话的人是夏洛。她轻巧地与帐篷地板就坐,微微歪了下头。
「我也是昨天突然从蕾毕口中听说这件事的。详细我也不是很清楚……」
「蕾
毕说的?」明知不重要,我仍下意识反问道。「你不是说受爱菈所托吗?」
「我和那个人不太熟。」
「啊~……」
「你的反应真教人火大。」
夏洛狠狠瞪了我一眼。呃,我又没别的意思。
「……算了。那位爱菈似乎是通过蕾毕来找我商量的。她表示很担心琵托丝,所以希望我跟来。」
「原来如此……亏你愿意接受委托。你会来这也让人倍感意外。」
「没什么。」夏洛了无生趣地别过头。「毕竟一直待在学院,没什么实战机会,这工作对我来说正好。何况还有报酬。」
「原来如此。」
低喃一声后,我不经意想到。夏洛是如何维持生计的?
她与父亲——《魔法使》亚萨.克利斯豪斯特,因该几乎没有碰过面才对。至少我拜他为师后是如此。
那个居无定所的人,难以想像会储蓄财产。况且当时,夏洛应该只是个孩子,照理推断,她应该是寄人篱下。
不过,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不好,我转而提出别的疑问。
「蕾毕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说『我不会亲自过去,但有不详的预感』。」
「哇啊……那家伙第六感很准的~早知道就别问了。」
我紧皱眉头。此时,梅洛斜眼瞥向夏洛。
「我说啊~我都跟不上你们的话题了。突然想到,你叫……夏洛对吧?你和亚斯塔什么关系?」
「没任何关系,我和他毫无关联」
「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我的疑问遭到了无视。
「嗯哼~……?算了。不愿意回答的话,就当作是这样吧。」
「……你笑什么?」
「没有啊?一一在意《天灾》脑里的想法,可会没完没了唷。」
「这算什么?」
室内气氛愈发微妙,等等,别这样好吗?
毫无默契可言的队伍,让我怀念起琵托丝了。可以请琵托丝回来吗……只有她是个正常人了……
「回归正题吧。」我这么说道。「夏洛有察觉到什么吗?」
「我有一件在意的事,就是人数。」夏洛说。「银色鼠这个旅团,最近声势不是格外高涨吗?我偶尔也会耳闻这个名字。」
「似乎是呢。」
「不过,该怎么说呢……然很少。」
正确来说,的确有相当的人数。问题在于,几乎所有成员都是幼童。
虽然没有仔细确认但算得上战力的人,仅有团长希尔菲亚、嘉斯特以及绯奥而已。其他人不用说,根本无法攻略迷宫。
「几乎没有半个实力优异的魔法师,未免有点……但也可能只是没有现身。」
「毕竟其他成员或许正身处迷宫,无法一概而论……他们的攻略进度如何了?」
「据说一个月前便着手准备了。」
「还是很难说呢。不过,貌似主力成员的希尔菲亚已返回地面。由此看来,当作进展不算顺利比较妥当吧。事到如今才订制武器和委托魔法师,这点也很不寻常……难道有重症伤患吗?」
「如是这样,那个叫做绯奥的就不会赶我们回去了吧?」
「这倒也是。」
虽说也有可能是绯奥不知情,倘若真是如此,他们应该会在琵托丝抵达的瞬间请求她治疗才对。说到底,在学院找到治愈魔法师的可能性并不高。要是有人负伤也不该求助学院,而是前往医院。看来是猜错了。
希尔菲亚说攻略进展顺利。他应该没必要说谎……如果有的话那倒还另当别论。她看来也不像是爱慕虚荣的人。
「梅洛怎么想的呢?」
我将话题投向同样盘腿坐在地面,正摇晃着身体的梅洛。她微微伸了个懒腰、扬起嘴角。
「这个嘛~遭人监视这点我有些在意。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毕竟相当露骨嘛。我都怀疑对方有没有打算隐藏了」
「那对方也未免太漫不经心了吧?连我都察觉到了。」
围绕我们的锐利视线,大部分当然来自银色鼠团员。但我发现当中夹杂了其他的目光。
与其说察觉对方的视线,说是感受到魔力比较正确。我们遭到了监视,而且人数不止一人。不过,既然是攻略旅团,当然会被人暗地观察。
迷宫攻略的好处不知有荣誉。未曾有人踏足的场所,自然沉睡着众多金银财宝。光是发现一个魔导具并将只抓买,便能赚取可观金额。当然会有人企图坐享渔翁之利。
实际上,对方的藏匿方法实在破绽百出,八成是低级冒险者吧。连欧戴利亚的学生都要优秀多了。难以想像对方能够设置什么陷阱。
「……不过啊~时间点有些微妙呢。」我开口说道。「梅洛或许不知情。其实我们先前在迷宫碰上了一群诡异的家伙。」
「诡异的家伙?」
我向满腹疑惑的梅洛点了点头回答道。
「只有这个词汇能形容。不晓得是何方神圣,当因该是颇具规模的组织。」
「然后呢?」
「那群家伙似乎在迷宫进行某种实验,虽然我不清楚实验的详情……」
当时发现的地球文本一直盘踞在我心中,我出生自地球……相对于这世界的异世界,这件事我几乎不曾告诉任何人。连梅洛与赛耶等七星旅团的伙伴,都被蒙在鼓里。对我而言,这是最为重大的秘密。
知晓这件事的人,仅有义姐麦雅、身为魔法使得,以及另一位居住于欧戴利亚得熟人。那么,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是这三个人之一吗?
麦雅甚至不认得地球文本,至于最后一人,完全不值得怀疑。
因此——唯一有可能得人只有魔法使亚萨。我不认为他知晓地球得语言。但与之同时,就算他真的知道也不奇怪。
若被视作已经死亡的第三位魔法使,与这件事有关连……
「——总之,在欧戴利亚进行那种实验的人,很可能在附近的迷宫进行同样的勾当。」
关键在于那群人的目的。当时,我们五人只是偶然被牵连。既然踏入迷宫一事纯属偶然,这点理应不会有错。
那么,银色鼠又是如何?
——他们显然是被人有意盯上的。
「话虽如此,我们缺少证据……但最好以此为前提行动。」
事态棘手了——我如此说道,并搔了搔头。之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再次望向梅洛,稍微陷入思考。
她是现场最强的战力。具有《天灾》别名的她,在单独活动的冒险者中,被誉为最强的魔法师,这就是梅洛·梅提欧威努。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强大,更信仰着她的强大。能正面战胜梅洛的魔法师,找遍全世界都屈指可数,但是——
「——梅洛。你先回学院一趟。向赛耶传达此事。」
我决定与求之不得的最强战力就此分别。
「明白了。」
梅洛仅干净利落地答复一句,没有多问。
我们明明已经许久未见。坦白说,就算梅洛对遭受诅咒的我丧失兴趣,也一点都不奇怪。然而,她仍然对我不抱一丝怀疑。
「——呵呵。来这里果然是正确的~好久没遇到过能稍微拿出真本事的事件了!与亚斯塔在一起果真不会无聊呢~」
看到梅洛心满意足漾起的灿笑,我苦笑着回应。
「……不对吧,这说法好像是我招来了麻烦的事。丑话说在前头,我身边的麻烦事有五成毫无疑问是因你而起。」
「剩余五成呢?」
「是麦雅的错。」最近蕾毕也分担了五成责任。总计有十五成耶,我的天啊。
梅洛继续愉快地笑着,丝毫没察觉到我的心情。
「哎呀~我倒觉得是亚斯塔遭到了诅咒。我看是你命相差吧?」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无论如何,事情已然定案。我要刻意让梅洛返回欧戴利亚一趟。
「那我去去就回~」
「给我全力狂奔喔~」
「那当然,我偶尔也想和赛耶赛跑一下呢~」
梅洛以轻快的语气说道,我也以快活的口吻回答。跟不上话题的夏洛紧皱眉头插进了对话。
「……那个,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所谓狂奔该不会是……」
「正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不对不对!你们以为从这里到欧戴利亚,距离有多远……」
「咦~可是骑马过去太麻烦了嘛。」
「麻……」
夏洛向我投以求助的眼
神。不,你只「麻」了一声,我也无话可说啊。话说回来,为何这家伙每次深感困扰就要看向我?我又没帮过她。
无可奈何之下,我界定偶尔伸出一次援手。
「没问题的。劝你别把一般常识,套用在那个笨蛋身上比较好。」
「等等。笨蛋是什么意思啊!」
我无视梅洛,将情报传达给仍深陷混乱的夏洛。
「——她双脚奔驰的速度更甚于马匹。」
夏洛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梅洛无视这一切。并在结束伸展运动后迳自迈出帐篷。我说了声「去目送她吧」,便与夏洛一同尾随在梅洛身后。
返回马车后,梅洛已摆出起跑姿势等候着。
……好好,我知道了啦。
「那要上喽。」
「随时都行!」
「好——预备,跑!」
吆喝落下之际,梅洛——消失了。
她一口气直冲过街道,速度快到如此比喻也不算夸大。短短数秒内,她的身影已奔出视线之外。现场只剩下袅袅尘烟与微风。
「……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魔法……」
夏洛喃喃说道。光是明白那是魔法已经够优秀了。不具眼光的魔法师,恐怕会以为梅洛的疾速是仰赖身体强化而生。那是不可能的。创造出直通目的地的道路,再以极限速度直奔而去。无声无息,宛如改写了物理法则一般——这种以移动为目的的术式,某种意义上甚至能说已近似与发送魔法。
这是专属于梅洛·梅提欧威努的魔法之一。
「她真的是人类吗……?」
夏洛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问,更像是无心流露的心声。我耸耸肩。
「所以才叫她天灾呀。」
「……这倒也是。」夏洛表情扭曲地说。「胡说回来,义兄。」
「什么事,师妹?」
「你和《天灾》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才问有些迟了,但就我听说的传闻,《天灾》不是会老实听从亚斯塔指令的人吧?总觉得有些奇妙。」
「怎么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她是我以前的熟识啦,仅此而已。」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比起这个,我们快回去吧,太引人注目也不好。」
「啊,蒙混过去了……」
「才没有蒙混。你在学院是个边缘人,应该不习惯暴露于目光下。这可是我温柔的考量耶。」
「少啰嗦,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夏洛无奈的叹了口后,走回帐篷。「我抽一根再回去。」我朝她的背影告知一声。接着将背部靠上马车车厢。
就在此时,夏洛赫然止住了脚步。她像润滑油耗光般,以僵硬的动作回头望向我,然后僵直在原地。
「……………」
然而,她却一语不发。她好像想说些什么,话却像哽在喉咙般紧闭双唇。她的视线亦游移不定、四处彷徨。举止可疑至极。
「怎么了吗?」
「咦?啊,呃……」
我一发问,夏洛苍蓝的双眸随即避开我,先从右移至左方,再从左方滑向右方,究竟则么了?我静候着她的回应。
「……那个,琵托丝睡哪?」
这个问题太出其不意,令我像只鹦鹉般下意识复述了一遍。夏洛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看来不像是开玩笑。
「呃……不晓得。他们应该另外为她准备了床铺吧。」
「说的也是,看样子她不会回来了。」
马车内的对话夏洛似乎也听到了。不过这也理所当然的。
「所以呢?」
「……这表示,今晚我们得一起睡对吧?」
「——」
「在同一座、那个……帐篷内……」
啊~……我没有考虑到这点。咦,奇怪?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梅洛的关系,我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冒险者时期,我与那家伙同床共枕的次数数不胜数。工作时自不必说,其他时间我们也经常共用同一张床铺。事到如今,我和她早就不在意了。既然银色鼠是冒险者旅团,恐怕也不会顾虑到这点。
……不过和夏洛睡在同一处,未免太尴尬了……
我并不介意。我压根不介意。完全不存在需要介意的要素。我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好介意的,不过……
「怎么办?」
夏洛问道。不,这种事问我也没用啊。
「你觉得呢?」
「当然不要啊。」
「不要喔?」她立刻回答。
这算什么。我该作出受伤的反应吗?夏洛流露出一声叹息。
「唉……不过也无可奈何,我只好忍耐了。虽然不愿意,非常不愿意。」
「…………」
「你总不会对师妹下手吧?对吧,义兄?」
「……我才不会对你这种货色下手呢。」
「这样也让我很火大。」
——呃,谁叫你这个人感觉实在很麻烦。
这种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口。但是,怎么说呢……无论如何,不过啊……
事情就是这样了。
※
——完全睡不着。
夜半时分,若无其事在周围进行调查,却一无所获的我们,决定回帐篷休息。既然设有梅洛的结界,这地方就安全无忧。至少无须畏惧出其不意的突袭。虽然本来就不会有人袭击我们。
我们分边占据了狭窄帐篷的两端,背对背横躺在地。如我所料,绯奥没有回来。假使她回来了,就另一层意义上来说也很尴尬。所以这样也好。
总而言之,我与夏洛试图尽早入睡。据说明日清晨要再度进行攻略,那么我们也必须早起才行。我由衷希望一切都能一帆风顺。虽然根据他们的说法,没有任何人踏入迷宫内部。但是……
夏洛谁床铺,我则是在地板铺了条毛毯。当时我告诉夏洛无须在意,尽管谁就是了。然而,不愿接受施舍的她,还是与我演出了一场无谓的抵抗戏码。
「亚斯塔睡上面就行了。」
「不,就说不用了。你是师妹啊。乖乖接受吧。」
「师兄才该用更好的地方不是吗?」
「你真的有够顽固耶,死性不改。」
「亚斯塔耶不遑多让。」
最后,为了让夏洛接受,我还扯了《由于冒险者时代养成的习惯,我变成了躺在地上才睡的着的体质》这种意义不明的谎言。
夏洛吓到了,应该说是我让她吓到了。都是你逼我说的啦混帐。
消耗了无谓的体力,我们双反都睡了。但怎么说呢,毕竟时间尚早,这场闹剧又让我清醒了过来,所以完全睡不着。
不时自身后传入耳际的衣服摩擦声,与翻身的声音骚动着耳膜。
「……」不得不承认。
我明显相当紧张。事到如今,我从没想到过竟会因这种事辗转难眠。
因为对方是夏洛。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给本人听,但她的容貌简直倾国倾城。初次见面时,我甚至以为她是非人的存在。夏洛拥有堪称完美的容貌,身材娇柔又有些毫无防备的感觉……啊啊,承认吧,她的确相当惹人怜爱。
就我所知,异世界的人们外贸平均都很俊美。纵使如此,夏洛的美貌仍出类拔萃,甚至有些异常。
夏洛的美貌超乎常人。该说是神秘,还是用魔性形容比较恰当呢?她犹如高岭之花,令人不敢触碰。肯定也是这个原因,才让外貌超凡脱俗的她毫不受人关注,甚至连能好好交谈的熟人都没有。
「嗯……呼……」
夏洛的气息传入我的耳际,看样子她已经进入了梦乡。
究竟是倍受信赖,还是对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无论哪边都教人恼火。
我并非有什么非分之想。但自己正身处现场,实在教我坐立难安。仿佛是种天大的亵渎。
「……唉,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撑起身子,独自迈出帐篷。外头不见人影,看来银色鼠的成员几乎都入睡了。满天星斗装饰的夜空,光是如此就足够明亮了。
「这个嘛……比起两人都睡着,还是一人醒着把风比较妥当嘛。」
明知没有必要,我仍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为了确认有没有人趁四下无人溜进迷宫,我姑且施展了索敌魔法。毕竟将琵托丝平安送回欧戴利亚,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我决定抽一根,于是点燃了烟,将思绪尽数逐出脑海,只是茫然地瞭望星空。 紫烟于漆黑深夜袅袅升起,融入暗夜后烟消云散。 这景象无论在地球或异世界都别无二致。
无所事事的期间,我忽
然看见一个人影在野营区漫步。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于是朝我迈步走来。
「——你睡不着吗?」
「时间还早,只是这样而已。」我将口中的烟拿出来。 「晚安,希尔菲亚小姐。 」
「无须使用敬称」
银色鼠团长苦笑一声,与方才不同,她换上了易于行动的轻便衣装。
「对年长女性不使用敬称,实在有点……」
「是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我没有恶意。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我道歉。」
希尔菲亚绽露天真的灿笑。 她这副姿态.恐怕才是未被团长之名束缚的真实面貌吧。 想不到她会如此松懈戒备,令我略感意外。
「不过,我听说你曾是冒险者。那么你才是前辈吧?」
「我已经引退了。 刚才也说过,我现在只是一介学生。」 「区区学生,又怎么可能找来如此惊人的成员? 」
「……」
我沉默以对。位于我前方的希尔菲亚忽然将手举向空中。 那个动作宛如渴求触不可及的事物。 不久后她放下手,再次望向我。
「——我见识过琵托丝的实力了。这么说有点不妥…… 但她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爱菝也是,这世代的学院生真教人吃惊。
「最好别把她们视为常人比较好,那两人的才能太不寻常了。 」
「……才能吗?也对,魔法师的世界最看重的正是这点。 对吧?亚斯塔•塞埃尔。 」
希尔菲亚的视线笔直地贯穿我。我耸了耸肩说:
「叫我亚斯塔就行了。」
「那么亚斯塔,我有件事想请教你。你认为自己具备才能吗?」
「不。 」我即刻作答。「如果妳是指魔法才能,没有。 不对,即便问我有无其他才能,我也回答不出来。」
「但你的评价却相对地好呢。」
希尔菲亚微微绽露笑靥。然而下一秒,她眺望远方并接下去说道:
「我曾经这么认为。过去,我认定自己是个天才。」
「……」
「即使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仍这么认为。与多数人相比之下,我确实蒙受才能的恩惠。 剑术是如此,魔法亦是如此。但是——」
接下来的话不说出口我也知道。
我也一样。 不,几乎所有人都是跨越了这层认知活下来的。
「才能并非绝对的,,它的价值不具有绝对性。 我确实身怀才能,但有人具备比我更优异的才能」
「……这还用说吗?立于顶点之人仅有一个,这是理所当然的。」
「正是如此。能获得才能理应欣喜,根本不值得哀叹。」
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具备才能》这种评价根本无法成为评判标准。 不加以磨练便会腐朽,纵使磨练了亦敌不过才能更胜一筹的人。 努力无法获得任何保证,这只不过是前提罢了。」
「我曾见识过天才,明白那种人确实存在。 」
希尔菲亚仰头望向星斗。她目光的前方为何,我肯定也心知肚明。
接着,她这么说:
『——过去,我曾被七星旅团的成员救过一命。 」
七星旅团。 赛耶、梅洛还有我过去隶属的传说旅团。 隶属旅团的七人,确实都是货真价实的强者。 不过我会把自己排除在外。
「当时——我深切体会到了,你刚才所说的顶点之人的实力。 那时我的心几乎碎裂一地。 无论如何挣扎,我都不可能抵达那个境界。 」
此时,我心中涌现一个疑问。为何希尔菲亚提起这段往事时,却是看似心满意足的神情? 我压根没留意到,对方或许已看穿了我的真实身分。
「我还未见过所有成员,但曾经从远处眺望过《天灾》战斗的姿态——犹如天壤之别的差距,甚至令人无法心生嫉妒。」
「……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啊,抱歉。 我并非专程来发牢骚的,只是…… 希望你能知道我这份心情。」
语毕,希尔菲亚微微伸了个懒腰,像是示意话题已然结束。
「我说过要你们别踏入迷宫吧?我收回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事相求。」
希尔菲亚唐突地向我低下了头,使我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在我开口前她便接着说道。
「——可以让绯奥暂时与你们一同行动吗?
「…………」
「我希望让那孩子见识更宽广的世界。」
「呃…… 怎么说呢……」我搔了搔头。「突然说这种话,妳没想过会被拒绝吗?」
「不行吗?我还以为你是明白我的意图,才选择留下来呢。」
「不是这样的……」
「我总觉得如果是你应该会接受。 当你们答应留下时,我就有这种感觉。 因为实际上,你们并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不是吗?」
「……明白这点后才作此提案,妳的性格也挺恶劣的嘛。」
我别开目光并如此说道。收拾了火苗消逝的烟,我又拿出另一根。
我没有点燃烟,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夜空。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是毫无理由而留下_——我想问你一件事」
「语气突然随便起来了呢。 无妨,你想问什么?」
「希尔菲亚刚刚说自己『心碎裂一地』吧,那么为何还要攻略迷宫?」
明明已遭一次重挫……
为何还要重新站起来?为什么她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我有个妹妹。」
希尔菲亚如此说道,宛如这句话就是一切。
「绯奥也一样。 那孩子与我不同,她与她们事同类。」
「…… 所以呢?」
「我单纯地对此感到兴奋喜悦。 那孩子能到达我力所未及的境界,这点让我欣喜若狂。」
我不是很明白。所谓的姊姊,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此外,也是因为我单纯地察觉到了。最终——才能根本不成问题。我也是魔法师,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心中的结论肯定也与她相同。
然而,我们前进的方向却明显不同。
「——既然才能不足,那就以无能者的方法创造出结果就好了。才能不等同于结果。只要能拿出结果,跟本无需才能」
「妳是为此才成为冒险者的吗?」
「没错。 」希尔菲亚毫不害臊地点头承认,我却只能搔搔头。
这下子,纵使想说服希尔菲亚停止攻略迷宫,她恐怕也听不进去。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能说服她的条件,看来只能认真做好觉悟了。
我不会干涉她们挑战。要是挑战迷宫时发生意外,就由我负责阻止。
——凭现在的我,做得到吗?
我心中没有这种消极的想法。正如希尔菲亚方才所说,若自己力有未逮,只要思考别的方案就行了。蛮力不是唯一的力量。
「谈太久了呢。 抱歉,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感谢妳让我听到宝贵的故事。 」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刚才的事,请务必考虑看看。 晚安。 」
语毕,希尔菲亚转身离去。 我微微向她低头致意。
我凝视她离去的背影,点燃方才拿出的烟。 深吸一口后,我感受烟充盈肺部的感觉,连同烟流露出话语。
「 ——《收获》、《秘密》、《保护》、《军神》——」
我施加了魔法。 确认希尔菲亚没有察觉后,我松了口气。
这魔法虽然充其量只能当作护身符,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点程度的魔法应该还可以吧。
可以的话,希望攻略能平安顺利地成功。
我向夜空的繁星们,如此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