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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最后的夜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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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吹头发的风筒,雨声再次传入耳朵。雨滴打在薄薄的房顶和墙壁上,有如数千个肆无忌惮的小矮人到处撒欢,响声四处。

【去年在母亲去世前不久,那个楼顶我一个人上去过】

雨伞被吹飞,我们回到公寓时浑身湿透。等阳菜桑洗完澡后,我借她家浴室洗了。小小的洗面台前有两个牙杯和牙刷、洗面奶、护手霜、止汗喷剂和发蜡。擡起头,镜子映出呆然的自己

【那里简直像个发光的大水洼。一束阳光从云间直直射在屋顶上。那栋废弃大楼的屋顶上花草盛开,小鸟吱吱喳喳叫,阳光就照在朱红色的鸟居上】

那一天,阳菜桑双手合十走过了鸟居,祈祷雨止,祈祷母亲醒来能再次三人走在蓝天之下。突然雨声戛然而止,一开眼,便身处蓝天正中。在那里她看到了云上的草原,和一闪闪在空中遨游的鱼群

【等到醒来我就倒在鸟居下面,天也放晴了,是久违的晴天。那时候我感觉和天空连在了一起】

走在湿漉漉的归途上,阳菜桑如此对我说。突然门铃响了,我吓得跳了一下。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有人拜访阳菜桑的家。都这么晚了到底是谁?我犹豫打开洗面台的门,阳菜桑往门口看去

【帆高快躲起来!】

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赶紧把门关上。门铃再响了一次,听到了女性的声音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我们是警察——】

我的心猛跳一下。听到阳菜桑开门的声音,然后传来女性警察的声音和粗重低沉的男声

【请问你看过这个少年吗?】男人问道

一下子心跳加速,浑身寒气,力气从身上退去。他们说的就是我,虽然心怀侥幸,但我清楚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法一直持续下去。且我终于自觉到这样的一天终将到来。

【可以再请你仔细看看照片吗?据周围人说,这名少年好几次出现在附近】

【不好意思,我真没见过他……请问这个人怎么了吗?】

【就有点事情想问他。而且他还是离家出去的,双亲申请了失踪人口调查】

男人以不愉悦的口吻说。听此,我的膝盖不受控制颤抖

【天野小姐,听说你是和小学的弟弟两个人一起住的?】

女警察问

【是的】

【这也算是个问题,没有监护人就两名儿童一起住——】

【不过!】

阳菜桑突然大声说道

【我们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听到关门的声音,看来警察先回去了。我慢慢调整呼吸,然后出了洗面所。在玄关前站着的阳菜桑,背对着我无力地说

【他们说明天和儿童福利所的人再来】

有问题的不光是我,阳菜桑她们姐弟两人同样如此。我头脑空白,不知从何思考。阳菜桑回过头来,憔悴至极地说

【怎么办……我们两个要被打散了!】

【——!】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打电话来的是须贺先生。

小心打开门,我探出头左右观察,在昏暗的公用走廊上没有人。马路对面,在越下越大的雨幕之中,可见灯光下须贺先生的车

【帆高出大事了警察上门了】

我刚跑到车旁,凪前辈就打开副驾驶的门说

【我知道,前辈你先回去吧】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须贺先生就坐在驾驶席上,他把帽子扣得紧紧的,戴着黑框眼镜,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须贺先生?】

【我这身打扮?我变装了】以往常半开玩笑的口吻,他目朝前方说

【——】

广播以冷淡的声音念着天气情况

「日落后,气温急剧下降。市中心现在气温为12度,为8月有史以来最低气温——」

须贺先生把广播关了

【……刚才警察来事务所了,说是未成人诱拐事件,我说不清楚把他们请走了。哎呀,都怀疑到我头上了】

【诱拐事件……!?】

【说你的父母申请了失踪人口调查。你父母不是很好吗,这么关心你】

须贺先生先是调侃,然后声音沉下去

【持枪是假的吧?】

【……什么?】

【警察调出了监控,放大了停车场角落的图像,虽然画质模糊,但里面拿枪对着大人的青年长得挺像你】

难以呼吸,胸口苦闷,我拼命挤声道

【那只是我捡到的!我以为是玩具,被坏人缠上就想吓一下他们而已……我已经扔了!】

【还真是呀】须贺先生没有一丝惊讶笑道【警察怀疑你非法持枪】

我感觉脸一下子青了,须贺先生把头上的帽子戴在我头上

【这给你,当辞退金】

辞退金?我一时间不明白意思。须贺先生依旧眼看前方,没看我

【你以后别来了。不然我都要被当成诱拐犯了】

雨落在引擎盖上,如同鼓点般激烈

【我现在在申请女儿的监护权。说来羞愧,妻子死后我有段时间直接萎了振作不起来,女儿就拜托女方家照顾了。现在我和那边商量,想拿回女儿的监护权,所以收入、社会评价之类的很重要。正处微妙时期,抱歉了】

须贺先生等我回答。我清楚该如何回答,但就是说不出话来。须贺先生小小叹了口气。这小小的叹气,直刺我心

【……你明天老实回家吧,这样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只需坐上渡轮而已,很简单吧】

须贺先生拿出钱包,数了钞票

【无论对谁而言,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把数张万元钞票塞我手里后,须贺先生此刻才看向我。我现在肯定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不顾颜面不成体统。须贺先生从刚才起就没叫过我名字

【——是该长大了,少年】

——————

打开公寓门,里面乱糟糟的。姐弟两人往运动包里装行李,阳菜桑头都没擡起来说

【这里已经不行了】

【可要去哪里……?】

【不知道,不过——】

【我哪里都可以,能和姐姐一起就行!】

凪开朗地说。阳菜桑用慈爱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继续落到工作上

【帆高你也赶紧在被骂前回家吧。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吧】

和须贺先生说的一样。雨越来越强。阳菜桑此时看着我,露出笑容,那是安抚小孩让之安心的笑容

【我们没事的,放心吧】

【……!】

心中苦闷。见她的笑,听她的声,我终拨开云雾,弄清自己的想法

【……我不回去】

姐弟两人停下手看向我。我清楚自己该干什么,正是现在,我要保护他们两个。脚停不住颤抖,我大大吸气,接着语气坚定说道

【我们一起逃吧!】

——————

从黄昏起就越下越大的雨,到晚上更是大得不行。如同水龙头坏掉,浊流直直从天上灌下来。电视里的东京,大楼下端隐在雨雾里,上端被厚厚的雾覆盖,宛如天空之城。电视上一直放着新闻

「刚才发布了特大暴雨警告。雨势为数十年一遇。低洼地区和河川附近已升至最高预防级别。请市民关注电视、广播和网上的最新消息,并按避难指示有序撤离」

换台,记者站在新宿站南口置身于暴雨中,背影是混杂的人群

「现在是下班时间,但风雨和台风时相当!首都圈内电车已经开始延误——」

再换台,无论哪个电视台都播放着气象新闻。数个地铁站被浸,荒川和隅田川沿岸已发布避难通知。羽田机场班机延误或取消。1h降雨量超150mm,下水道倒灌,内涝。出租车在各电车站前排起长龙。因交通阻塞无法回家,电视上呼吁市民注意安全。电视里的人,口吐白气,寒冷地搓着手

「现在是以往8月都未曾有过的低温,现在市里温度已跌破10度」

「冷空气伴随北部的低气压进入市中心,一小时内气温将降低15度以上,还有可能更一步降低——」

主持人的口吻凝重

「重复。现在东京已发布特大暴雨警告,雨势为数十年一遇。请各位市民留意最新报导,注意安全——」

「以关东甲信地方为中心,预计明天清晨后依旧乌云密闭」

「错季的大降温请身体虚弱的市民多加注意,外出时请注意保暖——」

「气象台预计异常天气还将持续数周——」

「这是史无前例的异常天气——」

见到这些就

心情不悦,我把电视关了。虽我觉得没那可能,但还是不禁自责。我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思考理由。

虽我清楚原因并非那个,但脑中还是闪过一个可能。白天在公园里,我跟阳菜妹妹说了神主的话——「天气巫女是牺牲品」。而此是不是就是这场大雨的原因呢?虽我理性上否认,但就是不禁往那边想

【喂夏美,这种天气你去哪里!】

听着从背后传来的父亲的怒吼,我拿着安全帽打开门

——————

我们坐着的山手线在池袋站停住不动了。广播中车长的声音难掩疲惫

「因为大雨,现在交通失常。山手线再运行时间暂未确定。另外现在JR全线大幅延误或停运。抱歉给各位乘客带来不便,请乘客利用其它交通工具。重复一次……」

——还是动不了啊

——哎,下车吧

——接下来怎么办?让父母来接我吧

人们抱怨着下了电车。

【这下怎么办】

阳菜桑一脸不安。我挤出笑容道

【先找地方住下来吧】

——————

【客人不好意思,刚满人了】

【请问客人您有预约吗?】

【今天已经满人了】

【就你们三个?监护人呢?】

【不好意思,必须提供身份证才能入住——】

然而哪间酒店都没房间。搞不清是真没房,还是看我们3个小孩不给入住。最后只能去在杂居大楼地下的可疑租间。但店里人怀疑我们是离家出走,怕被人举报而把我们请了出去。为了寻找能睡的地方,我们在连接车站东西侧的地下信道往复了几次。我们三个人背着大包,穿着雨衣。气温低得让人发寒颤,雨像冬雨般刺寒,加上到处积水,运动鞋都湿透了。身体发寒脚趾僵硬,行李又重,我们都累坏了。我好憎恨刚才气势汹汹说一起逃现在却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的自己。

【你们看那个!】

凪突然叫起来,指着地下信道的出口

【下雪了?】

我们惊讶地从地下信道出来,见在路灯下一闪一闪飘舞的那个确实是雪。我往阳菜桑看去,见她浮现出恐怖的表情,我的样子应和她差不多,毕竟现在可是8月啊。路上的人都惊讶往天空看去。大片的雪落在浸水的路上,无声泛起水纹。电车停运的铁道旁,充盈一种奇妙的寂静,气温越来越低。

我摩挲着从雨衣里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不经意有种这莫非是我们擅自操纵天气而落下的天谴的感觉。神是否在愤怒凡人不满足于天给他们的天气,而不知分寸乞求蓝天呢。接着我摇摇头,哪有这种无稽之谈。但我又想起阳菜桑的话来

【那时候起,我感觉和天连在了一起】

我擡头看他。无数的雪花如夏日的烟花覆盖上空。

——阳菜桑就是和这片天空连在了一起?

——————

我到小圭事务所时,雨竟然不可思议地变成了雪。在事务所后的转角停下车,一边后悔直接穿着短裤就出来了,一边跑下事务所楼梯,推门而进

【好冷!小圭外面竟然下雪了,现在才8月哦!】

我拂去肩上的雪说

【嗯?没人?】

没回应,一看,小圭趴在吧台上。吧台上的电视,小小声说着

「市中心竟然开始降雪了。今日从黄昏开始便是大雨,各地方出现水灾。而9点过后,雨在众多地区变成了雪。根据预报,深夜后雪将重新变回雨——」

我把电视关了。吧台上有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我看着趴着睡着的小圭,我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因为他最近一直在戒烟。小圭的睡样一脸不悦,打着小小呼噜。皮肤干燥,无论是头发还是落胡子都混有银丝,他也老了。在小圭旁边的凳子上,小雨盘着身体睡着了。看到猫一脸不悦的睡颜和小圭是如此相似,我笑了出来

【小圭快醒醒,睡这要感冒咯】

我摇他的肩,他皱起眉,一脸麻烦,嘀嘀咕咕

【明日花……】

羸弱而又悲痛的声音让我吃了一下惊,他竟然还梦到妻子。这同时勾起了我那时的回忆。四年前同样是夏天,在事务所里,开了个小小的party,刚从小吃店改造而成的事务所里空荡荡的,摆着祝贺开张用的花篮。萌花那时还是婴儿。在小圭和明日花阿姨招待来客时,我就一直陪萌花玩。那时还是高中生的我身上穿着的应该是校服。在客人走完后,我帮他们三个照了相。以写着「K&A planning」的窗户为背景,照片里明日花阿姨抱着萌花,小圭高兴似的挺起胸膛。

【……夏美?】

小圭终于醒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哇,好冷,开暖气吧】

遥控开了暖气,一股灰尘味后,从出风口吹出暖风。我在吧台内侧给自己喝的酒兑水。

【小圭完全是个大叔了呢】

【人上了年纪,就改不了重要事情的顺序了】

小圭一副大叔样用两手搓着脸

【什么意思?】

我坐在小圭旁边凳子上

【对了帆高君呢?还没回来?】

我刚一问,小圭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骗人的吧,你把他赶出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但你看警察都上门了啊,那种小鬼我可收留不了】

【什——】

小圭愧疚时,就喜欢故意用这种难听的说法。

【普通而言比起别人,管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

【那你就破戒吸烟喝酒沉浸在罪恶感里了?】

我拿起在凳子上睡着的小雨,把它压到小圭面前

【真是个挫大叔喵~~你看,小雨都这么说了】

小雨麻烦似的配合我喵了一声。

【你真是超挫的,比昭和时代的人还要挫。坐你旁边都有股老人味了】

我把小雨放回原处,坐到最远处的凳子上,我们两现在各处吧台两端。他竟然在这种天气里把帆高君赶出去了?

【小圭每次做事总是做一半。要赶的话一开始别捡他回来不就好了。整天表面无赖实则胆小正常,扭扭捏捏难看死了】

【你这种来我这逃避老爸的人有资格说我?你要是讨厌正常人还找什么工作赶快去当个诗人或者旅人爱上哪上哪去】

我瞪着小圭,小圭一口气把水兑酒喝完后,瞪着我说

【我们都半斤八两,我挫你也挫。那孩子是叫阳菜来着?】

我吃了一惊,原来他都看在眼里。论愧疚感我们是一样的

【你对那孩子说了天气巫女是牺牲品吧。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孩子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你就跟她这样说后就抛下不管了?】

【可……那我该怎么办嘛!?】

【你还当真了?反正那种话就随便说说而已】

小圭半笑叼起烟,他在岔开话题。用火机点上后,仿佛故意让我看大大吐了一口烟。青烟如颜料落进水里,散开而后溶入空气

【不过如果牺牲一人能让天气变回原来的样子,我是双手赞同的。不光是我,你也一样吧?倒不如说大家都赞同。社会就是谁牺牲些什么而运作起来的,无论何时都得有人来承担别人不愿当的任务。虽然那些人我们平常见不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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