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不论我对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照明看多少次,标签上都写着不吉利的标题──自杀记忆。誊写着死亡的USBU盘。
饭山多半有发现到这东西在我手里,所以她今天才会接近我吧。
不可思议的地方是,她并未确认我是否持有U盘。就算问了我也会撒谎,而且她也晓得没有证据,所以认为白费工夫吗?还是说她意图就近监视知晓秘密的我,看我有没有对别人泄漏出去呢?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啦──我在心中喃喃低语。
我不会那么做。我绝对不会碰触任何人的内心。像我这种不懂人心的家伙,主观认定温柔的事物大多属于伪善。伪善无法拯救别人。同情、包容、猜测──倘若只能以此种模糊的概念接触别人,那么打从一开始就当个局外人也毫无分别。
我深深明白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
然而,我却要和饭山去看电影。
「真是差劲透了。」
我低声喃喃道。U盘像是在责备着我似的,散发着冷冽的白光。
*
我们约好的日子是七月七日。织女和牛郎想必感到很不满,不过七夕那天的天空是我中意的阴雨天。我打开塑料伞,畅快的雨声便啪啦啪啦地在内侧回响着。我喜欢眺望在伞上弹飞滚落的雨滴,因此我隔着透明的雨伞仰望天空而行。雨天很棒,会让我心情平静。
我们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厅等。相当早到的我点了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的柜台区,翻开看到一半的文库书。还剩下大约七十页左右,我判断大概半小时就能看完了。现在是九点二十分,我们约好的时间是十点。就算饭山稍微提早抵达,我应该也能在恰恰好的时间看完它。
我不时啜饮着咖啡,同时读着故事。这本书名叫《记忆之男》,是叙述一个失忆男子的故事。在开头丧失了记忆的男子,过了一阵子之后便找回了记忆。然而,那份记忆却总和周遭的反应兜不拢。男子感到苦恼,开始怀疑所拥有的记忆是否当真属于自己。此事将直接为他带来自我的崩坏──
这是一本翻译版的科幻悬疑作品,文笔和内容都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架构扎实的故事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开始看的页面,正好要来到最精采之处了,因此我立刻就被那个世界给吸引了进去。当我看完译者解说擡起头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十分。由于后半段文章的密度提升,而且我是细细咀嚼着意思在看,花的时间要比我想像中多。
我环顾店内,仍未看见饭山的身影。不晓得是因为下雨抑或是假日上午的关系,冷清的怀旧楼层里,除了我之外仅有数名大人在,没有看似高中生的年轻人踪影。她是迟到了吗?
总之,只要我在这儿等,她迟早会来吧。
我若无其事地翻着文库书的页面,再次从头开始看。
──然而,无论过了二十或三十分钟,饭山依然没有现身。我明显渐渐无法专心在书本上,每隔一分钟便擡起头来四处张望,可是却找不到饭山。店门口装有铃铛,就算不这么做也能马上知道有人进来,我的目光仍然到处游移。
她是怎么了呢?
若是迟到就算了,但她不是个会放人鸽子的人。
我的脑中忽地窜过了讨厌的想法。
──我要自杀寻死。
……难不成……
我阖起文库书,做了个深呼吸。
镇定下来,冷静点啊。不会发生那种事的。我们今儿个约好了。在和人有约的日子里,不可能做那种事。
明知如此,我却静不下心来。我不晓得她的联系方式。我基于某种理由并未持有手机,因此也不会收到她的联系。我再点了一杯咖啡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次我加了牛奶和砂糖才喝。可是即使喝完它,饭山也没有出现。
──结果我又在咖啡厅等了饭山两个小时,但她到最后都没有现身。在时针转到第三圈之前我便离开了店里,独自回家去。我已经没心情看电影了。回程我也并未擡头看雨伞。
我在下个星期随即知道了饭山并没有自杀一事。星期一她一上学就来到我的位子,对我双手合十说:
「抱歉!」
真稀奇,她居然没有穿开襟衫耶──内心如是想的我,回答道:
「……抱歉什么?」
我发出险峻的嗓音。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份情感出自于何方。尽管松了口气,愤怒却更甚其上。我们两个约好了。而我依约前往等候之处,饭山却没有来。因为如此,我在那个地方白白浪费了将近三个小时。虽然并非完全浪费掉,但还是虚耗掉了。
我一直不想和饭山扯上关系,也跟她说我抱持着电影要独自欣赏的主义。就一般来想,我的情感很矛盾。即使如此,我确实对饭山并未出现一事感到愤慨──换言之,便是对她的到来有所期待。
我口口声声说希望当个局外人,却想和她有所牵扯。我的脑袋和内心互相矛盾着。
「星期六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饭山语带颤抖。至此我明白她当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矛盾的情感汹涌翻腾着。
「你为什么不来?我可是等了你三个小时喔。」
擡起头来的饭山,眼睛看起来稍微红红的。
「对不起,我忘了我们有约……」
我目瞪口呆。
忘掉了?
举凡像是亲人遭逢不幸、身体突然不舒服,或是有其他要事之类,我想像了几个饭山的借口,但当中没有「忘了」这项。难道那个饭山是认真地爽约吗?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的声音听起来空虚得可怕。虽然也有错愕,但我认为情绪已超越了那个层次。饭山低下了头去。
「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她的发旋,又没来由地火大了起来。
假如要像这样缩起身子道歉,那为什么要忘掉呢?如果会忘记,那干嘛做好这种约定呢?既然忘掉了,就表示这件事在饭山心目中不怎么重要吧。我是对此感到生气吗?
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是为何感到如此焦躁。明明我也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却对她非常火大。原本我就打算一个人看电影了。那天没去看,只是我自己的关系。在意她是否自杀了而没心情看,也是我个人的缘故。追根究柢,知道她有寻短念头还装作手上没有U盘的我,根本没资格担心这种事。
即使全都知情,我仍然气到不能自已。我好久没对别人大动肝火了。明明只不过是毁约一次,原谅她就好了,但面对她我却做不到──因此,我这么对她说:
「那下个星期六呢?」
饭山擡起头,整个人愣住了。面对这份不像她的迟钝反应,我又焦躁难耐地继续说了下去。
「下个星期六,你是有空还没有?」
「……有空。」
「那么我们就约在同样的时间地点。这次可别忘了喔。」
饭山依然呆愣愣的。
「上周我没看成电影,所以这星期还要再去。既然是你开口说想看的,那你就有义务陪我去。」
我也觉得自己是在跩什么东西,不过姑且合理才是。起头的人是饭山,那么要求她填补我心中这份闷闷不乐也无妨吧。
她茫然伫立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不住点头,而后幽幽地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片柳她们不时偷瞄这里,但我视若无睹,翻开了课本。
午休时间,我到了旧视听教室去。这是因为,我想就算是饭山今天也不会过来吧。位于东栋角落的这个地方,是最为远离午休喧嚣之处,这份寂静果然令人难以割舍。我嘴上说着要找新的去处,却依然执着着这里。
我打开便当盒一看,鲜红的小番茄正在边边主张它的存在,使我浑身无力。而且今天还放了两颗。是要当点缀呢,还是因为营养?我抱着「八成两者皆是」的想法,决定赶快解决第一颗而把它夹起来。
我尽可能不去想像番茄在嘴里噗叽一声烂掉,而后果汁四溢的诡异模样,同时以臼齿咬碎它。之后我听见了走廊上接近而来的脚步声。我反射性地停止咀嚼,竖耳倾听。脚步声通过旧视听教室后,似乎走上楼梯去了。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我确实对某件事情感到泄气。
我是怎么了呢?
我今天并未戴起耳机听音乐。我并不是忘了,耳机确实放在口袋里。然而我却没有拿出来听,而是从方才就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留意着平时总是屏蔽的校内喧嚷。就连自己的咀嚼声,也有所顾虑似地放低。
难不成我是在期待饭山的到来吗?
回忆起早上的事情,这次换我对自己恼怒了。我的所作所为是在主动接近她。我是白痴不成?明明束手无策,却任凭情感驱使对
她发脾气,最后还粗鲁地叫人家周末出来──她心中是如何看待这样的我呢?不行,无论怎么试图转移注意力,我依然在意她、生她的气,无法不去意识到她。这样的自己,令我又焦虑了起来。
早知道不要捡那种东西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有在这里遇见她就好了。
我迄今平稳的日常生活出现了裂痕。它现在也持续扩散着,意图让我的心出现更大的龟裂。裂缝扎扎实实地沿着原本就有的裂痕扩大。
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七月澄澈的蓝天实在太过耀眼,令我希望快点下雨。
*
那星期饭山没有来找我说话。「开放校园股长的讨论」这个方便的借口并未发生,我又再次独占了渐趋平稳的旧视听教室,但我依旧没有戴耳机。我们俩之前明显出现了一道鸿沟。那原本便是应该存在的。我和她是不同的人,身处的世界不一样。然而,这星期我们却约好了要一块儿去看电影。
冷静下来想想,我觉得星期一自己的愤怒还真是颇孩子气。站在饭山的角度来看,或许她当真只是忘了也说不定。就如同她不甚了解我,坦白说我也不是那么清楚她的事情。像我这种假日鲜少出门的人,和饭山那种时常有理由、有对象要找而出门的人,不能以相同标准衡量。假如要事很多,那么容易忘掉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到了星期四,我的愧疚感不自觉地愈来愈强。星期五早上的时候,我便开始犹豫是否该主动向她攀谈,这样的自己又令我烦躁起来。明明丢着不管、别扯上关系比较好,可是一旦没有交集却又坐立不安。我对自己伪善的模样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午休时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前往旧视听教室。那天,我是本周第一次戴起耳机吃午饭。我想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一开始我连敲门声都没察觉。
叩叩叩──感觉好像听见了小小的声音。
我把耳机摘下来,于是又听见了一次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
我反射性地回应后才摀住了嘴巴。我是在回答个什么劲啊?
门扉缓缓打开了。站在那儿的人是饭山。她今天也没穿开襟衫。总觉得理由并非因为现在是夏天,或是很热的关系。并未身穿白色开襟衫的她,似乎是在主张些什么。而主张的对象八成、肯定、恐怕是我。
「……我可以进去吗?」
我没有权利赶她走。这个地方并非我的私有地,所以我仅是点了点头。
饭山以一副和平时天差地远的模样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坐在和我相隔两个位置的座位上,再把自己的便当搁在桌上。而后她不时往我这儿偷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见状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叹气吗?难道不是安心的吐气吗?
「那个啊……星期一的时候我说得有点过分了,抱歉。」
我如此打开话题,饭山便倏地擡起脸庞来。
「不对!那是我不好。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深深对我低下头,连马尾都像是萎缩了似地垂下来。饭山做到这个地步,实在让我觉得尴尬。
「不,我也有点……奇怪。这种事……不该气成那样。」
「不,我害你等了三个小时,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在那之后我也完全没有联系你。」
「呃,我没有手机,所以横竖是联系不上的。我们彼此都无计可施啦。」
「不对,我……我自己明明晓得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却没有告诉你我的联系方式。这完全是我的过失,对不起。」
感觉不管说什么她都会道歉,我拚命地动着脑筋,试图把话题从赔罪上拉开。
「饭山同学你……那个……记性不好吗?」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这番微妙地难以启齿的话语,只见饭山也撇下了眉毛。
「该说是记性不好吗……嗯,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真令人意外。总觉得你……这个人很稳重。」
「没那回事啦。」
饭山的声音很小。
她似乎比我想像中要来得介意。搞不好是因为我超乎必要地大发雷霆所害的,让我胸口一阵刺痛。这样的心情,令我说出了这句话:
「……关于明天的事情,如果你没兴致的话──」
饭山猛然擡起头来。
「我会去!我一定会去!我会依照约好的时间前去!」
由于她以一副极力争辩般的气势这么说,我便举起了双手。
「好,我知道啦。我等你。」
不知道她是在固执个什么劲,她还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很顽固的人耶──尽管内心如是想,但见到饭山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使我松了口气。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错愕。
*
──居然是「长尾巴的」,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人类,既非机器人,也不是改造人或仿生人。饿了就吃面包,渴了就喝水,为了获得每天的粮食而工作,这就是人类。你们这些靠电力生存的家伙根本不是人。我不承认你们是人类。
──梅森,你说得太过火了!诺亚他们可是救了我们耶。
──少啰嗦,你给我闭嘴!听好了,「长尾巴的」小兄弟。我承认你有人心,毕竟你搞不好原本是人类。可是啊,生物是会「自己求生存」的。「依靠外力苟活」的根本不是生物。你们是借由电力还有其控制设备存活的,那彻头彻尾就不是身为生物的人类会有的生存方式。
──……或许吧。即使如此,对我们来说那个世界也是故乡,是应当守护的家园。拜托你,梅森。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
「啊──真好看!」
一走出电影院,饭山便雀跃地大喊着。
「梅森这个角色很棒耶。他在心底铁定承认诺亚是个人类对吧。虽然他到最后都绝口不提就是了。」
「是啊。真不愧是老字号的人气演员,演技也很精湛。」
电影情节就如同大纲所述,是以电力当三餐的未来世界为舞台的科幻故事。只是,并非所有人类都装设有进食用的「插头」,有些普通人拒绝变成那样。他们主张,唯有自己才是人类的原点。「原点」把装有插头的人类称作「长尾巴的」而轻视,并否定他们的生存方式,认为那并不是人类。故事是以「原点」里乖僻又顽固的梅森,以及「长尾巴的」年轻人诺亚为中心进行。
「诺亚还是个帅哥耶。啊──真是大饱眼福……」
饭山夸张地拍着肚子,那样一来就是口福而不是眼福吧。
「饭山同学,科幻故事很对你的胃口吗?」
「嗯──与其说科幻,应该说这次的设置方面?似乎很有意思。」
她指着自己的马尾说道。诺亚的插头正好长在那一带。
「用马尾吃饭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不是马尾,而是插头。」
「午饭我也来用马尾吃吃看好了。如何?」
如何个头。你是打算怎么吃啊?见到饭山悠哉的模样,我忍不住就会投以狐疑的目光。你是这样的人吗?
「午饭你想怎么处理?」
恰好出现了一个容易岔开的话题,于是我开口询问。
「嗯──我希望是马尾容易吃的东西呢──啊,没有啦没有啦,我开玩笑的。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饭山同学,我可是还在记恨你让我等了三个小时喔。」
我刻意咧嘴笑道,她的笑容便冻结了。
「那件事我真的由衷感到万分抱歉……」
「很好。那么,午餐你要吃什么?」
我们稍作讨论后,决定在附近的速食店吃午餐。饭山说什么要请我吃,我便告诉她「我已经不生气了,别这样」,确实自掏腰包付了自己的份。
我们的运气很好,窗边正好有两个空位,于是我们面对面而坐。饭山好一阵子都不开动,就只是茫茫然地眺望着窗外移动的人潮。
「今天会不会下雨呢?」
我歪头不解。
「你讲得简直像是希望下雨一样。」
「咦?是这样吗?或许是?」
「你喜欢雨天吗?」
我大口咬下汉堡。垃圾食物的味道,使我感觉到与健康相去甚远的咸味和油脂。
「嗯,我还挺喜欢雨的。我是不是有说过?」
「我认为喜欢乙一的人,似乎也会喜欢下雨。」
「嗯哼……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我也喜欢下雨天。」
「这我前阵子听过了。内村同学,你感觉像是个雨男嘛。」
「可以不要讲得好像有我在才会快要
下雨的样子吗?你一开始所说的,也是要那样挖苦我的意思吗?」
「才不是啦。真是的,你很乖僻耶。」
我并不是个性乖僻,只是意外地有心情说笑罢了。看来,我比自己所料想的还要更满意电影。
「气象预报说降雨几率是百分之五十,所以我只是心想会不会下而已啦。」
饭山说。我也望向窗外。尽管天空多云,不过真要说的话是个晴天。不但蓝天有露脸,路上往来的行人还穿着很有夏季风格的服饰,享受着爽朗的气候。可是仔细一瞧,也有颇多人带伞。我今天没有带塑料伞来。
「与其说雨水呀,我喜欢水洼。」
饭山低声喃喃说道。我还以为那是自言自语便不理她,结果她狠瞪着我,要我别忽视她。
「水洼?」
「对。我从小就喜欢通过水洼俯瞰天空。还有,我也喜欢雨水的味道。」
「Petrichor──潮土油。」
饭山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
我耸了耸肩。
「你去查查看吧。」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
「内村同学,你真是个怪胎耶。」
「你现在才知道?」
「原来你有自觉呀?」
「我很清楚自己有许多不如你的地方。」
我自认为是正经八百地述说,饭山却皱起了脸来。
「我哪里比你优秀啦?」
「整个待人接物方面。」
「那个呀,不是我比较优秀,而是你不肯认真去做罢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饭山有些愤怒地点了点头。
「我呀,很羡慕你呢。」
这次轮到我皱起脸庞了。
「如果你是抱着顾虑我的意思,我可不需要。」
「我才不会用这种麻烦透顶的方式顾虑人啦。」
「你羡慕我什么呢?很妙的是,你刚刚才说我是个怪胎。」
「就算很怪,我也欣羡呀。我就是羡慕你。」
我想说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原来是《生命插头》中诺亚所发的牢骚。他原本就对以插头度日抱持着疑问,才会和「原点」有所接触──却遇到一名和他正好相反,对「长尾巴的」带有憧憬的「原点」少女莉莉。莉莉对他说自己很羡慕插头,于是他便这么回道:
──我很羡慕你喔。
──为什么?我在「原点」里可是被当成怪胎喔。
──就算很怪,我也欣羡啊。我就是羡慕你。
莉莉他们正常地吃饭、劳动,体会着生命的感受,诺亚向往着「原点」此种生存方式。饭山是将他的低语,重叠在自己哪个部分之上了呢?
「你羡慕我什么地方?」
「你觉得呢?」
这张表情应该是初次得见,我不记得有在学校看过。面对这张难以形容,至少并非笑容的神色,我觉得好似在风中摇荡的水洼一样。
我答不上来,我当真不晓得。就是因为不明白这点,我这个人才没救吧。我根本毫无成长。
「饭山同学,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我如此抱怨着,试图蒙混过去。
「因为我是个充满谜团的女人呀。」
饭山微笑道。这次她的笑容总令我觉得,好像开始下雨前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天空渐渐染上了深灰色,等我们回到当地时便开始下雨。还以为只是小雨所以不要紧,雨滴却转眼间变得大颗,下起了大雨。我们俩都没带伞,于是两个人在车站不知所措地面对着倾盆大雨。
「内村同学,你也喜欢滂沱的雨势吗?」
「不。」
「我想也是。怎么办,要找个地方买伞吗?」
「我认为这只是阵雨,等它停就不用买伞了。」
「有点冷,我们找个地方进去吧?」
「我们约好碰面的那家咖啡厅,应该能沿着屋顶过去吧。」
我们从东口离开,沿着巴士圆环的屋顶避雨,前往咖啡厅。
「呀啊──好大的雨势。」
我们逃也似地进到店里,饭山便像狗儿一样甩了甩头。马尾前端飞溅出来的水珠,打在我的脸颊上。
点了两杯咖啡的我们,依然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我们呆呆眺望着有如瀑布般的大雨垂直流下,不发一语地喝着咖啡。
这是一段相当静谧的时光。我漠然地思考着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少女的事情。那名在USBU盘里头,彷佛似曾相似、一心求死的少女。
「内村同学,你喜欢雨水的什么地方呢?」
饭山说。感觉我们今天净是在聊下雨相关的事。
「雨声是所谓的白噪音喔。」
「白噪音?」
「简单来说,就是据传听了会提升注意力或睡眠品质的声音。」
我不是很清楚个中道理,只是雨声听来确实舒畅。照我的理论,单纯是因为没有别的声音,心情才会平静下来。雨水会吸附其他声音,将其封锁在雨滴中,打到地面后便混在水珠绽开的声响里让它悄悄溜走。
听说将频率比喻为光的时候,会把白色部分称作白杂讯。雨水确实有白色的感觉。它会洗净并重置各种事物。让混杂了五颜六色的情感,从白色开始重新来过。
「从前我遇到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时,外头小雨下个不停。我毫不厌倦地一直眺望着它看。等到雨停的时候,心情就稍微舒畅一点了。」
雨势止歇,太阳从云层洒落的那一瞬间,被雨滴所濡湿的世界会一起反射阳光,令笼罩著白色光芒的城镇现身。这样的景色,当真只会在窗外蔓延片刻间。接着就和平时一样,是个平凡无奇的晴朗日子。不过,那一刹那的风景我记得很清楚。
我聊得有点太多了──内心如是想的我啜饮了一口咖啡,意图隐瞒过去。
「非常讨厌的事情是指?」饭山说。
我耸了耸肩。我并不想对她说。
「就是非常讨厌的事。」
「大概等于几颗小番茄的份?」
我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饭山的脸庞瞧。这个想法究竟是打哪儿生出来的?不过这也令我深感兴趣,于是我试着认真思索了一下。
「……这个嘛,差不多一千颗小番茄左右吧。」
「喔喔,那可真不妙呢。」
明明根本不是愉快的话题,我却受了如此笑道的饭山影响,也微笑了起来。饭山可能是在安慰我。她并未深究,亦未随口说着廉价的安抚,而是将我苦涩的记忆譬喻为小番茄的数量。她这样的思考回路,搞不好──不。
「原来如此,我觉得好像稍微了解你了。」
「是吗?」
「嗯,你果然有透明的感觉。」
「我自认为是在聊雨水为白色的话题就是了。」
「是呀。可是,你本身与其说是白色,更像是透明的。」
饭山露出一副很懂似的表情,浅浅一笑。这么述说的她,今天也穿著白色开襟衫。
「饭山同学,你在假日也会穿白色开襟衫呢。」
「嗯?喔,白色就像是我的个人色彩嘛。」
「不属于任何团体的证明?」
「那啥意思?」
饭山像是听见了无趣笑话似地咯咯笑着,于是我皱起了眉头来。
「那不是你讲的吗?你说自己不属于任何团体。」
「是这样吗?」
「你又忘记了?」
「又?」
我直愣愣地望着饭山。
她一脸茫然,感觉不像是在说笑。
「……不,没事了。」
「是吗?」
饭山稍稍歪过了头,但我确切无疑地看见了她的双眸略带混浊。
这是怎样?
我刚刚八成碰触到某种内核了。
「啊,雨停了耶。」
饭山擡起视线说。
骤雨停歇,天空略微放晴了。云朵在我们头上以极其猛烈的速度流逝。虽然感觉马上又要再下雨了,不过蓝天有稍微露出了脸来。
「不晓得现在是不是个好机会?」
「也是,我们走吧。」
我们俩把剩下的咖啡灌进胃里,而后离开位子。
来到外头的瞬间,被雨滴淋湿的城镇稍稍反射着光芒,展现出白色的光辉。先出来的饭山,她的白色开襟衫也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还有点湿的马尾,看似也包覆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
今天谢谢你。」
那个马尾女孩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
「不,这没什么。毕竟只是一块儿观赏而已嘛。」
我将双手插进口袋回应。
「那很重要吧,电影就是应该要有一个述说感想的对象。虽然我也喜欢独自细细品味就是。」
「我有同感。」
「感觉你只同意后半段耶。」
饭山苦笑道:「我们下次再去看别部片吧。」
再去。
你不是想自杀寻死吗?却又说什么「再去」。虽然并不是没有再去一次电影院的可能性,可是就我的感觉来说,电影这种东西一个月看一次就绰绰有余了。一个月后不晓得是否还活着的对象口中的「再去」,显得极度空虚。就某种意义上,甚至很残酷。尽管我丝毫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就是。
她果然只是在监视我,以期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撒手人寰吗?只是想将我留在目光可及之处,避免知晓秘密的我出手妨碍吗?
还是说,她真的没有发现U盘在我手上──不,这不可能。假如没有U盘,饭山会企图和我扯上关系的理由就如同她所言,只有「开放校园股长」了。可是,和委员会或社团这些稳固的社群团体相较之下,那种东西有跟没有一样。同为回家社成员的亲近感都还比较强。除了U盘之外,饭山直佳果然没有和我交朋友的动机。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再见喽。」
饭山踩着水洼疾驰而去。我则像是瞪视一般,凝望着她的背影良久。
*
遗书
这是遗言。
我要自杀寻死。
我活得好累。
应该说,目前为止我是否有活过呢?
我搞不懂了。我长久以来都不明白,自己活着的今天是否真的是今天?自己记得的昨天是否真的是昨天?等待着我的明天是否真的是明天?我一直感到有落差。
我已精疲力尽了。
这不是别人害的。我只是形单影只地擅自对自己感到绝望而决定寻死,并不是爸妈或朋友的过错。是我自己的问题。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我过世后的事情,就委由父母和老师处理了。请原谅不孝的我先走一步。
无论我反复重看多少次,上头都撰写着明确的求死意志。
我关掉电脑的电源,抽出U盘放在桌上。
U盘里的她果然看似意图寻死,毫无转圜余地。
每次从U盘外侧远眺这样的饭山,我都会忆起人在外头的她。
饭山她会死掉吗?
……应该会吧。
这点我有信心。尽管我对面相学不熟,不过我认为她显现出死相。
活着的确累人,我也不擅长。只要生存就会疲倦,这点我也十分清楚。
然而,U盘里的她想要表达的,应该不是这样。并非那种司空见惯的疲劳。我知道自己无从了解那点。人很难理解别人,要体会其痛苦更是难上加难。这件事我非常不擅长。
饭山直佳应该去跟其他人交朋友才对,而不是找我。找一个并非局外人亦非伪善者的大善人,当真能够拯救别人的英雄。
因此,我才会认为这东西要交还给她才对。
我自己也觉得「事到如今,你在讲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并未归还。这次又基于相同原因想还给她。理由差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可是,我和她已经有所来往了。
尽管只是区区两个星期的程度,却深交到莫可奈何的地步。
她是怎么笑、她喜欢什么、她在学校不曾展露出来的表情,以及和她交谈时所体会到的舒畅感受──
我不希望继续和她有所牵扯。
牵扯不得。
归根究柢,我就是因为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才决定当作没有捡到U盘。然而,如果她发现东西在我手上,因此主动和我来往的话,那么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我不是一个应该和她有所联系的人。唯有这点,是彻头彻尾绝对动摇不得的。早已摇摆不定的这个原则,得在这时重新上紧发条才行。
*
距离暑假已经来到读秒阶段的下一个星期,我偷偷把U盘放进口袋里上学。饭山很平常地到学校来了。她一见到我,便悠哉地「呀喝──」一声打招呼。我仅只于略略低头回应。
关东地区恰好在那天声明梅雨季结束。万里晴空无庸置疑是属于夏日的天候,而我则带着烦躁的心情昂首仰望积雨云。云朵就是要在头上才好,位于远处也毫无意义。
上午期间上课的空档我找不到机会,于是来到了午休时间。饭山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今天她似乎要和片柳她们一块儿吃午餐。不论是要还给本人或悄悄放在桌子里,片柳她们都很碍事。
我到旧视听教室去,自个儿吃午饭。本应习以为常的寂静和平稳,因为右口袋比平时沉重了些许之故,令我莫名地静不下心来。
结果一直到放学后,机会都没有到来。我打扫完回来一看,饭山并不在教室里。我一度把U盘放在她的桌子里脱手掉了,不过随即又放回口袋里。书包挂在饭山的座位上。我隐隐约约晓得她人会在哪儿。
我离开教室,往东栋角落前去。我无视于在空教室进行分组练习的吹奏乐社,以及留在教室里谈笑风生的学生们,迳自朝杳无人烟的校舍一角去。当我通过中央阶梯前,穿过昏暗的走廊后,放学后完全没入阴影中的东栋边缘,便出现了旧视听教室的影子。来到这里就鲜少会和别人擦身而过,再加上老旧建筑物特有的毛骨悚然气氛益发增长,我也一心想尽快办完事情,差点就加快了脚步。
──之所以会裹足不前,就只是因为我的直觉。
幽暗走廊的深处,旧视听教室的门稍稍开着。奇妙的声音从缝隙中传了出来。
我仔细聆听着。
好像桌椅彼此碰撞的匡啷声,还有某人似乎很痛苦的──喘息声。
我回想起「幽灵教室」这个别称,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实在是太愚蠢了。幽灵哪会发出声音啊,一定是有人在教室里。我走近一听,发现是股颇大声的噪音。看来是某人在里头恣意胡闹。
我直觉饭山她在这儿,难道是我多心了吗?不管里面的人是谁,都最好别跟会在放学后的幽灵教室里大闹的人有任何瓜葛。
即使内心如是想,我仍然带着若干好奇心及一抹不安,将眼睛凑上门缝瞧。而后,我对此感到──后悔万分。
里头的人是饭山。
她趴在地上,剧烈呕吐着。旧视听教室里飘出一股酸味,表示她已经反复吐过了许多次。她的头发散了开来,凌乱的栗子色发丝后方,看得见一脸苍白的面容。她几乎完全翻白眼了。饭山抓住椅子边角的手一滑,椅子便顺势翻倒在地,发出了噪音。散乱在她四周的桌椅,似乎是走向了同样的末路。
我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别涉入此事。
本能如此告知着我。她的样子很明显非比寻常。什么良知或良心,那种东西都是其次。纵使并非那样,我也不是个应该跟饭山有所关联的人。你也差不多该收起伪善者的面貌,变回局外人啦──没错,我的的确确听见了本能这么告诉我。可是,我的手却将教室的门扉给整个打开了。
「饭山!」
我直呼着她的姓氏,冲进教室里去。酸味变得更加浓厚,满溢在紧闭室内的异样臭气扑鼻而来。不过,更惨烈的是饭山的模样。她的白色开襟衫沾满呕吐物,发丝凌乱如麻,仰望着我的眼瞳朦胧不清。
我发现她的脚下掉落着一个似曾相似的东西。那是取出内容物之后的PTP泡壳包装,还有好几颗白色药锭掉在地上。我祈祷那并非毒药,同时慎重地和饭山四目相望。
「饭山同学,你没事吧?」
气喘吁吁的饭山,带着茫然的眼眸盯着我瞧。她的双眼并未对焦。
「……你是谁?」
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份感觉,和我回忆起不愉快的往事时极为相似。
她不认得我?是脑中一片混乱,抑或是看不见呢?
「我是内村。和你同班的内村秀。」
「内村?」
她以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次。我的身子为之一颤。
看来她遗忘我一事也造成了相当的打击,不过更重要的是饭山的模样非同小可。你是谁?这是我该问的话。眼前的她究竟是何人?饭山直佳?U盘里头的少女?她完全不像是我认识的人,此事令我寒毛直竖。这太不寻常了。不行,我处理不来。
「饭山同学,我们到保健室去吧。」
语毕,当我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便以极其强劲的力道抵抗。挣脱的时候,她的指甲顺势用力刮中我的手,刮到都流血了。她挥舞着的手直接打飞了附近的椅子,造成一阵巨响。
她的模样,简直像当真被幽灵给附身了一样。
我怯怯地收回本来要再度伸出去的手。个头比自己娇小,平时总是见她笑脸迎人的模样,和我一块儿去看电影的少女,令我感到害怕。我不认识这种人。我根本没听说她会变成这样。我好想立刻离开这里,当作什么也没看到。我再也不想接近这间教室了。幽灵真的存在。往后我不会再瞧不起灵异节目和灵感了。所以──所以,拜托唯有现在……
离开她身边吧。
──我很清楚祈祷不会应验,因此那个瞬间,只是她心中的某种事物碰巧中断。
狠瞪着我的饭山眨了眨眼。
尽管眼神仍模模糊糊,但我确实看见了她的意志。她的双目有在对焦。
「……内村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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