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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生如题,各种痴(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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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师兄……」

「我是你八师兄。」

「八师兄……你为何要将手伸进我怀里?」

八师兄颤抖着收回手,惘然问道:「小师弟,你身上怎么没有吃的?」

宁缺无言,心想你们两个难道是小孩子,见到人就想索要糖果?

「小师弟……不,十二他前天晚上来和我们说,从今以后就是你负责给我们送饭了,所以昨天他就没有来给我们送饭,结果你也没有来。」八师兄可怜兮兮望着他,颤声说道:「小师弟,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饭了,怎么你今天也没有带吃的呢?」

宁缺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心想我也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难道还要负责你们的饮食问题?心里虽是这般想着,但看着石枰旁两个须发乱且脏眼神饥又渴的师兄,他仿佛看到两个可怜巴巴翘首待哺的小鸟,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叹息着说道:「那我……去给你们找饭。」

一直沉默,只用眼神表示对食物向往的五师兄,听着马上便会有饭吃,没有了饿死之虞,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轻抚下颌长须神情严肃说道:「哎……不急不急,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人。」

八师兄伸出三根手指杵到五师兄面前,颤声说道:「你个白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五师兄浑似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三根手指,望着宁缺认真说道:「下一盘,你先下一盘。」

听着这话,八师兄收回手指,赞同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才是正经事。」

宁缺看着这两位已经快要变成饿死鬼的师兄,无言想道这要真饿死了,那也是活该啊。

…………第三日宁缺离开临四十七巷老笔庙时,书桌上那张纸依然如初雪一般洁白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墨渍,而书院后山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每根眉毛里的憔悴疲惫和眼睛里越来越多的血丝照耀的更加清楚,也更加可怜。

走出云雾向山间走去,还未曾走得两步,便被一抹鹅黄堵住了去路。七师姐温柔看着他说道:「小师弟,我知道昨天你可能在忙,但今天应该不会太忙了吧?」

宁缺看着七师姐,提起自己右手沉甸甸的食盒,愁苦说道:「师姐,昨天被五师兄和八师兄拖着下了一天的棋,我这时候急着去给他们送吃的,不然他们真会饿死了。」

「原来如此。」七师姐眉梢微挑说道:「不要被那两个痴人耽搁了修行的时间,下棋弄琴终究是末道,你跟着我对阵法进行大修,对你自身修行还算有些好处。」

宁缺连连应是,答应从山上下来后第一时间去湖亭上看师姐绣花,然后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去帮师姐维护阵法,这才得以脱身,心里却想着稍后自己死活都不下山,看你到哪儿找我去。

到了那棵松下,看着石枰旁已经饿到捧腹,饿到无力说话,眼睛却依然盯着坪上棋子的两位师兄,宁缺把食盒放下,说道:「二位师兄,赶紧吃饭吧。」

食盒打开,桑桑连夜做好的饭菜还有些温度,散发着极淡的香味,二位师兄颤抖着坐直身体,开始吃饭,不时擡头幽怨地看宁缺一眼,含糊发着满是遗憾味道的感叹。

「小师弟确实不是藏拙,于棋一道,他是真拙。」

「小师弟确实没有让棋,他根本就没下过棋。」

昨日在松下手谈,宁缺连败十二局,二位师兄终于确认他就是传说中那种连底都没有的臭棋篓子,于是不再拉着他下棋,但对宁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福份,很是觉得安慰。

松下送饭毕,往云深处去。

他决定利用好不容易偷来的半日闲休息休息,或是好好研习一下颜瑟大师留下来的书籍。

然而行不得数步,密林花树之间走出一人,抓着他的袖子,痴痴问道:

「小师弟,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宁缺怔怔看着满头碎花的十一师兄,忽然生出流泪的冲动,幸亏十一师兄没有问小师弟你是谁,不然说不定他会当场昏厥。片刻安静后,他他一把甩开十一师兄的手腕,向着山下狂奔而去,嘶声大喊说道:「七师姐,你在哪里?我来帮你。」

山下湖亭之间,七师姐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僵,擡头向山林之间望去,诧异想道:「新来的小师弟怎如此勤勉?和他相比皮皮完全就是个渣啊。」

瀑布之前的小院里,二师兄微微挑眉,对阶下那只骄傲的大白鹅赞赏说道:「书院后山沉闷多年,师弟师妹都不要脸,如今终于出了位一心向道的小师弟,我怎能不欣慰?」

山间某处茅房后,正抓着根鸡腿在啃的陈皮皮,抹了把油糊糊的脸,拧头望向山林深处,愕然叹息道:「讨好师姐竟奴言媚骨到了大声声明的境界,宁缺,我果然不如你!」

崖坪密林中琴箫之声渐停,响起一段对话。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忘了一件事情。」

「不错,上月新谱的那首曲子,还未曾请小师弟来听。」

…………进入书院二层楼的这些日子,宁缺过的很充实,非常充实,甚至已经充实到快要累死的地步。老笔斋的那根毛笔始终未曾落下,雪白的纸依旧雪白,他夜夜破题难以入眠,清晨入书院却还要给松下师兄送食送水,忙着做很多事情。

如果他不想被十一师兄抓住讨论哲学问题,便会成为被七师姐奴役的苦力,偶尔还要被迫去欣赏九十二位师兄新着的乐曲,明明他那时坐在长草之间困到不停点头,不料落在二位师兄眼中,却成为他颇有音乐天赋的佐证,若没听出曲中意趣,小师弟为何频频点头赞叹?

桑桑递过来的热毛巾越来越滚烫,却依然无法洗去他的疲惫。日日夜夜在浩繁如海、神秘如海的符道世界里飘浮,又在书院诸位师兄师姐的盛情邀请下疲于奔命,宁缺眼睛里的血丝密布如网,眼屎如山,眼神惘然呆滞,露在袖外的手指在空中不停画着符文,把脑中默背下来的数万个字符不停地摹写着,看上去就像一个傻子。

书院草甸间,褚由贤看着模样凄惨的宁缺,震惊说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司徒依兰和金无彩把府中的请柬递了过去,代家中长辈邀请他过府一叙,听着褚由贤的话,才注意到宁缺的神情憔悴到了极点,不由吓了一跳。

宁缺接过两份请柬塞进怀里,神情麻木揖揖手,复又向后山走去,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三人看着宁缺缓慢行走的背影,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来。司徒依兰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才把宁缺那张像鬼一样的脸驱出脑海,喃喃说道:「难道二层楼里有鬼?」

…………「我靠!你见鬼了!」

陈皮皮被吓的直接向后一掠二十米,然后犹豫半天才走了回来,看着宁缺的脸震惊无语。

宁缺有气无力说道:「你才是见鬼了。」

陈皮皮点头,认真说道:「不错,你现在看着确实像鬼。」

宁缺神情呆滞看着山林说道:「我确实也见到了鬼。我在书院后山里见到两个只知道下棋连饭都恨不得要人喂着吃的饿死鬼,两个只会吹箫弹琴明明纯粹自娱自乐连我睡着都看不出来却偏生非要我坐那儿听的雅鬼,还有一个抓着人就要问那些狗屎问题的哲思鬼……」

然后他转头望向陈皮皮,痛苦说道:「还有你这个没义气的胆小鬼。」

「我知道这是非人的生活,但你不要忘记我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陈皮皮看着宁缺,怯怯回答道:「不过再怎么苦,我也没变成你现在这副尊容。到底什么事儿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在跟随颜瑟大师学符道。」宁缺看着他神情惘然说道:「可是学了这么久,我连门路都摸不到,这东西实在是太难了,而且难的没有方向,难的没有头脑,所以我不高兴。」

「你那个永字八法用了?」

「我什么法子都用了,可还是摸不到任何门道」

宁缺缓缓低头,疲惫说道:「我居然有了畏难情绪,觉得有些绝望……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学习方面感到绝望。」

陈皮皮想着宁缺修行时的拼命模样,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宁缺摇头说道:「甚至当年在渭城发现不能修行时,都没有现在这么绝望,这么想放弃,因为那时候睡着了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冥想,而现在对着那些符文典籍,就算是进入类似睡眠的冥想状态,我却还是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不到。」

陈皮皮看着他憔悴的脸颊,黯淡的眼神,忽然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宁缺问道:「去哪儿?看谁?」

「不要让十一师兄听到你这两个问题。」陈皮皮打趣说道。

宁缺听着这话想要笑,却疲惫地没办法挑起眉梢。

陈皮皮看着他可怜模样,叹息一声,抓着他的袖子便往后山某处走去。

来到一片山崖之前,陈皮皮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上次你登顶之时,曾经看到过一位老先生,你以为他也是师兄,但其实不是。」

宁缺想起来那位老先生,问道:「你说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陈皮皮说道:「的确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老先生很早就进了书院后山,听说比大师兄和二师兄还要早,按道理我们本应该叫他是师叔,但老师却说这位老先生不算是书院一派。」

忽然间,宁缺想起很多故事里的隐藏支线大BOSS,诸如为男主角指点迷津的大智者一流,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盯着陈皮皮说道:「这位老先生……擅长符道?」

「不。」陈皮皮摇头说道:「这位老先生不会符道,他什么修行法门都不会。」

宁缺瞪着陈皮皮问道:「那你带我来见他做什么?」

「你说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畏难,第一次想要放弃,那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修行?」

宁缺沉默很长时间后,坚定回答道:「喜欢。」

陈皮皮看着他说道:「既然喜欢,那就应该坚持下去。带你来看这位老先生,就是想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痴于某道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那位老先生既然不能修行……那他究竟痴迷什么?喜欢什么?」

「读书……」陈皮皮加重语气说道:「他就喜欢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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