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四章(2/2)
【……布拉德与玛利之子,威廉。穿梭世界的灵魂。】
「是。」
【汝可确实理解了生命的重量?】
「是。」
【即便如此,依然有接受死亡的觉悟?】
「是。」
【汝可确实理解了死亡的绝望?】
「是。」
【即便如此,依然能爱一切终将消逝的生命?】
「是。」
我低着头,回答提问。
「……是的,拜祢的恩惠所赐,让我总算明白了这点。」
【…………】
正因为在这样特殊的场所,我多多少少明白了。
转世的灵魂会遗忘前世的记忆。我也曾遗忘了这个场所。
那是为了让灵魂不会受前世影响,能够确立全新的自我并活下去的必要措施。
因此我之所以能模模糊糊稍微记得前世的事情……大概要多亏眼前这神明对我当时满是后悔与自责的可怜灵魂给予的慈悲吧。
「……感谢祢。掌管生命流转,慈悲无比的灯火之神。」
虽然我不清楚能传达多少心意。
不过我由衷感谢。
感谢祢赐予我机会。感谢祢让我成为布拉德与玛利的孩子,成为古斯的孙子。
再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尽。
【你的心意,我确实感受到了……擡起头吧,人之子民。】
我听从指示擡头,顿时睁大眼睛。
【威廉啊。】
我跪着身子,擡头仰望的视线……看到身分不明的灯火之神在斗篷头罩底下……是一张温和的黑发少女脸蛋。
插图010
【只要汝毋忘那份觉悟,汝便拥有资格。】
少女──葛雷斯菲尔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对我露出了微笑。
祂白皙的手伸到我眼前。
【来,起身吧。立下誓言,与吾同行。】
我握住祂的手。
【直至汝结束此生,再度回到吾引导之下为止……】
就在我准备站起身子的同时,意识忽然模糊起来。
【──就让吾成为汝之守护神吧。】
◆
意识依然朦胧之中,我睁开了眼睛。
我仰天倒在地上,眼前看到的是一片云层覆盖的夜空。
一条蛇咬在我的手臂上。从护腕的缝隙间,不死的神血流入我的体内。手臂好痛。好痛。好烫。
化为不死族的英雄们包围着我。十圈,二十圈,毫不大意地朝我举着武器。
在包围网之外,不死神笑着。确信自己的胜利般笑着。
「………………」
不管怎么想,我都束手无策了。
被将了军,即将结束的状况。可是……
扑通。我感受到心脏的脉动。
还在跳。我的心脏还在跳着。
没问题。既然这样,就没问题。
胸口中涌起一股有如岩浆般炙热的东西,随着脉动传遍全身。
我让感觉变得迟钝的双手缓缓交握。
玛利有教过,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祷告的。
「……掌管生命流转的女神,葛雷斯菲尔。」
全新的力量就像清爽吹过的风一般在我体内流动。
至于该如何运用,从一开始我就很自然地知道了。
「恳请祢与我同行吧。」
我选择了自己的守护神,立下誓言。
今天是冬至,是小孩子成长独立的可喜之日。
──是获得神明保佑的日子。
【祝祷术?】
察觉异常的不死神顿时扭曲表情。
不是惊讶,而是对白费力气的抵抗表现的嘲笑。
【哈!就算你能使用祝祷又能如何?靠那种半吊子的术法,就想对抗我已经注入你体内的血吗?】
轰。从我的手臂喷出白色的火焰。
一点也不烫。我甚至有种体内不净的某种存在渐渐被烧灭的感觉。
没问题。我可以办到。
【……居然是、圣痕(stigma)?】
以前我发现玛利祷告时留下的勋章。手臂上的烫伤痕迹。这是被神的火焰烧过的手臂。
【仔细瞧瞧,你这身体……究竟食用过多少的圣餐!】
玛利即便身为不死族,也依然为了我每天向地母神玛蒂尔祈求粮食。
她那日复一日的祷告,那坚强不屈的心,完全出乎了不死神的预料。
「而我愿向神立誓。」
──人家常说强力的誓言虽然比较能获得保佑,但代价就是容易被卷入苦难的命运之中。
我回想起布拉德说过的话。
逞强扬起嘴角,挤出笑脸。
苦难的命运。尽管来吧。
只要现在能让我击败不死神。
……那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就让我把自己的生涯都奉献给祢!
成为祢的剑讨伐邪恶,成为祢的手拯救不幸!」
我立下自己所能想到最强力的誓言。
耳边似乎听到灯火之神依旧沉默寡言地轻轻笑了一下的声音。
「……对流转女神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在我身边顿时象征似地燃起一盏火。朦胧、温暖又柔和的光芒。
……不只是引导死后的灵魂而已。
灯火之神想必无时无刻都照耀着一切拥有灵魂的存在,直至其死亡的那一瞬间。
即便始终没有被察觉,依然毫不倦怠,毫不厌烦。
带着静静的仁爱与慈悲。
【……竟然获得了葛雷斯菲尔的保佑吗?】
不死神皱起眉头。
【可惜,太可惜了……本来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加入我方阵营的,但既然你被那家伙拉拢,那也不得已了。】
对方散发出一股杀气。
……祂至今对我的想法都只是『让你的心屈服,然后拉拢过来』的程度而已。
然而从此刻开始,祂也认真起来,打算要把我杀掉。
虽然我一直希望避免,但终究还是踏上了互相厮杀的擂台。我不得不踏了上去。
不过……不过我已经没有会输的感觉了!
「不死神斯塔古内特!我要打倒祢,履行我的誓言!」
【年轻的英雄……你就抱着没能贯彻意志的遗憾凋零吧!】
吼叫声互相交错,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
【杀了他!】
首先发动攻势的是不死神。
在祂一声令下,化为不死族的英雄们纷纷朝我挥剑。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利刃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钢铁色围墙。
我无处可逃,也无从突破。
……因此我将体内深处涌出来的力量顺势朝全方位释放。
以我为中心的空间微微荡漾后,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往四周散开。
「────……!」
无声的叫喊响遍墓园。
不是苦痛。而是对安详与解放的欢呼。
骸骨们纷纷化为尘粉,钢铁围墙如砂土般崩塌。古老的武器护具接连落下,发出阵阵响亮的声音。我即使没将视线望过去也能感知到,在我头顶上空燃起一盏灯火,轻飘飘地飞向天上消失了。
我记得以前听说过──葛雷斯菲尔的特有祝祷术是给予死者的灵魂安宁与引导。
《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的祝祷。
因为担任贵重治疗师的祝祷术用户到前线直接与不死族对峙的好处太少,所以这术法并不太受到注目。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可说是极为强大。
……不死神再度集结游移的灵魂,准备唤醒墓园中沉睡的尸骨。
而我则是再度向灯火之神祷告。
无色透明的波动散开,让周围一带所有徘徊的灵魂都在安宁之中踏上旅途,通往众神之地。
【区区一个新任神官,竟能做到如此!】
或许是那速度、那规模超出预料的缘故,不死神大骂了一声。
的确,以神官来说我只是个新手。
但我很清楚祷告的方法。毕竟我一直都看着玛利,以她为范本,每天都在祷告。
我不可能到如今还对祷告抱有疑惑。
「《加速(acceleratio)》!」
我憨直地朝对手直冲。不选择什么拐弯抹角的策略。
【呜……!】
在至今为止的攻防中,我知道了不死神并不太擅长剑术和体术。
要不然再怎么轻忽大意,也不可能连续被我砍中两剑才对。
我不玩弄什幺小手段,只顾不断逼近距离。
只要能冲到对手眼前就赢了。我这次就靠魔剑连击,不给予对手反击的机会就消灭掉!
【《破坏(vas)》……】
听到咏唱,让我顿时不寒而栗。
于是我在急加速中硬是往地面一蹬,忍着脚部疼痛往侧
而跳开。
【《显现(tare)》!】
是《破坏的话语》。威力比古斯使用的还要强劲,地面当场爆开。虽然我避开了直击,但喷涌的沙土与刮扫的冲击余波还是让我在地上不断打滚。
不死神是在连祂自己也会受波及的位置,朝地面施展破坏魔法的。
没错,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件事。
神的《木灵(Echo)》除了极其强大的魔法或魔剑以外是无法伤害的。
换言之,祂们不需要按照平常人使用魔法时的定则,不需要害怕魔法的余波。
反正就算被自己的魔法波及到也不会怎么样。
……我这下明白不死神不精通剑术或体术的理由了。毕竟既然能够在近距离使用如此凶暴的魔法,根本就没有挥剑舞拳的必要。
要是被对手冲到眼前,只要全部用魔法轰开就好。
而不死神之前都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是因为祂想要让我屈服,把我拉拢过去。是基于对方想法的因素罢了。
「呜!」
真不愧是隐藏魔王。
真不愧是神的《木灵(Echo)》。
不是我稍微对新的能力觉醒就能轻易获胜的对手。
但我依旧没有会输的感觉。
只不过是对手的魔法运用方式比较不一样罢了。既然明白了这点,总会有办法对应。
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打倒祂。立下这样的决心,用《伤口愈合(close wounds)》的祝祷把细微的伤口补起来的同时,我弹起身子。
四周都是粉碎飞扬的士石,呈现一片沙尘烟雾。
「…………」
……对手会从哪里来?
在视线被尘土屏蔽的状况下,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露出破绽。
我通过把触觉往皮肤外延伸的感觉探测玛那的流向。要是发现大量流动──也就是大范围攻击的预兆──我就必须立刻从原地跳开才行。
相对地,只要对方敢贸然行动,我就能一口气冲过去给予致命的一击。
在紧张之中,时间分秒过去──
「…………!」
我脑中忽然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
是守护神葛雷斯菲尔对我现在的行动做出警告的启示。
我一时间感到困惑。
不死神和我在战斗。祂很明显为了杀掉我而变得相当冲动鲁莽。
形势不相上下,只要继续打下去……
不对。
呃,该不会。
要是……对方其实并没有变得冲动鲁莽呢?
「糟了……!」
神殿!
是神殿,快点!
「《加速(acceleratio)》!」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
我使出全力冲上山丘。
不死神的那些言行,全部都是欺敌之术!
祂假装惊讶,假装冲动,假装感到焦躁,让我以为祂全神贯注在与我的战斗中!接着扬起尘土让战况陷入胶着……
「可恶!」
目的是把变成了麻烦对手的我丢置在战场上。
「……该死!」
而那家伙的目标,是玛利和布拉德啊!
◆
我不断地跑,不断地跑。
一次又一次地咏唱加速的《话语》。在遍地枯草的山丘上、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全力冲刺。
我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但其实根本不明白。
对方是活过的岁月漫长到让人无法想像的神。是不属于这个现世的存在。是越了人类尺度的东西。
对于那样的存在,我以为自己能够想像,却没能完全想像。
如果要相信不死神的发言,或许我对祂来说是多少值得注意与警戒的对象。
然而那对于不死神斯塔古内特而言,并不一定是现在重要的问题。
等十年、二十年后,我面临危机时;三十年、四十年后,我对当下的自己产生疑惑时;五十年、六十年后,体认到衰老的痛苦时。
到时候祂再现身,看是要排除我或是促使我改变心意就行。
即便杀掉了《木灵(Echo)》,人类也无法对位于次元远方的神明本体做什么事。超越人类尺度的不死神多得是机会可以出手。
相较于那种事情,对不死神来说现在的问题在于布拉德、玛利与古斯。
既然我获得了灯火之神的祝祷,我就能让那三人归返轮回之中。不死神看上眼,而且已经收拢到一半的英雄们将会因此被夺走。
但是如果想把我杀掉,以祂现在已经被古斯毁掉另一半的分身来说,能力上并不保险。
恐怕不死神是极为冷静地考虑过风险与回报之后……
故意在我面前扮演小丑的。
表现得夸张做作,就像英雄故事中的鄙俗敌人般时而惊讶时而愤怒,让我一时忘了对方可能绕过自己直冲后方的风险。
──这不就是我一开始打算使用的手段吗!
我本来试图让不死神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而遗忘那三人,最后却是不死神让我自己忘掉了那三人。
要是没有灯火之神一瞬间对我的警告,就彻底结束了。
真是可怕,真是不可大意的对手。
「…………!」
让我赶上。拜托,让我赶上啊……!
我一边祈祷一边奔跑。
总算冲上山丘后,我看到神殿正面的门敞开着。
「玛利!布拉德!」
神殿深处。
不死神就在那里。
面向满身疮痍的玛利与布拉德,正准备伸出祂的手。
大概是因为尝试抵抗的关系,古斯被黑色的雾气钉在墙角,挺身在玛面前的布拉德也早已倒下。
「……啊。」
看到那画面,我知道了。
不得不知道了。
这个距离,这个时机……我绝对赶不上。
无论玛利、布拉德或古斯,都不是能够对应的状态。
……我顿时脸色苍白。
没想到。怎么会。都已经拚到这一步了说。
还借助了神的力量。
总算让战局变得不相上下了……
却因为我一时不注意,被那种像诈欺的手法蒙骗。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哈哈哈……!】
得意洋洋的不死神将手伸向布拉德头骨的画面,在我眼中看起来莫名缓慢──
就在下个瞬间,祂的手忽然被弹开。
「……咦?」
不是我做的。
也不是古斯,不是布拉德,更不是玛利。
把不死神的手弹开的,是一名身穿柔软衣裳的女性。
彷佛在保护玛利与布拉德似的,挡在他们面前。
那长相,我没见过。明明应该没见过才对。
可是我却有种确实认识这个人物的感觉……
「啊……」
玛利用力睁大她空洞的双眼。
「啊、啊啊……」
她的声音不断颤抖。
本来不可能会流出来的泪水,居然从玛利的眼角溢出。
那女性的身影彷佛是什么幻觉似的,很快又溶入夜风中,缓缓消失。
对玛利露出一脸慈蔼的笑容,就像要紧紧拥抱她一样。
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想说的话已经全部传达了。
……玛利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被原谅了。那女性根本就没有憎恨过玛利。
只是因为玛利没有祈求过原谅,不希望自己受到天真对待。
所以那女性才会选择静观,选择如玛利所愿地不断斥责。
然而却始终没有剥夺过对玛利的保佑。整整两百年来都一样。
直到玛利愿意原谅自己的那一天。
……当深深仰慕自己的女儿遭遇危机的时候,天下有哪个母亲不会出面保护?
那女性,玛利一直以来仰慕的神明──地母神玛蒂尔,是个伟大的女神。
终于明白一切的玛利当场嚎啕大哭。
本来确信到手的胜利竟然扑空,让不死神呆站在原地。
──对地母神伸出的援手怀抱感谢的同时……
面对这天降的大好机会,我和布拉德立刻做出行动。
◆
「灯火之神葛雷斯菲尔啊!请赐予安息,给予引导吧!」
我当机立断使用了祝祷术。
瞄准的目标是玛利和布拉德。
【什……!】
不死神顿时睁大眼睛,明显感到错愕。
祂万万没预料到我居然会朝自己应该保护的对象施放术法吧。
我施放的是《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将灵魂引导向轮回之中、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
【呿!轮回停滞,引导迷惘!】
看出我目的的不死神立刻放出性质相反的不净波动,将之抵销。
并且彷佛在保护玛利与布拉德似地挡在他们前方。
……虽然这画面很奇怪,不过正是因为我把目标放在玛利与布拉德身上,不死神才不得不挺身保护他们的。要是我刚才选择朝不死神攻击,祂恐怕会仗势神体分身的耐受力不理会我的攻击,直接去捕捉那两人的灵魂吧。
虽说降临需要耗费时间和劳力,但对于不死神而言,《木灵(Echo)》是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存在。如果以消灭为代价能确保那两人的灵魂,对祂来说是不吃亏的。
然而如果我是朝布拉德与玛利施放《神圣灯火引导(Divine Torch)》就要另当别论。因为那两人绝对不会抵抗,于是从不死神手中逃脱,归返轮回。
这样一来对于不死神来说,祂特地让分身降临到这个次元的目的本身就会消失,完全是白忙一场了。
为了避免那样的下场,只要我把祝祷术的目标放在玛利与布拉德身上,不死神就不得不保护那两人,形成这样奇怪的状况。
讽刺的是,不死神现在的状况就跟面临反派角色攻击时站出来保护人民的正义使者一样。祂除了挺身保卫,不让一丁点的术法余波穿过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而就在不死神为了完全抵消我的术法而移开注意力的时候……
「喝……!」
满身疮痍的布拉德挤出剩余的力气,挥下他爱用的那把双手剑。
即使不到《噬尽者(Over Eater)》的等级,布拉德使用的武器想当然也是足以和他的剑技匹配的魔剑,不可小看。
不死神情急之下闪避攻击所花不到一秒的时间……
「《加速(acceleratio)》!」
已经足够让我冲进神殿内了!
【呜、《破坏(vas)》……】
不死神准备咏唱《破坏的话语》。
「《沉默吧(tacere)》,《嘴巴(os)》!」
祂的嘴巴却被强迫沉默了一瞬间。
是古斯。依然被雾气钉在墙角的他,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古斯现在能够施展的力量肯定很有限,不过他却在最佳的时机进行了最棒的妨碍行动。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
我回想起以前他教过我的这句话。比起《存在抹消的话语》那种大魔法,刚才这《沉默的话语》才是更符合古斯风格的痛快一击啊。
一步。两步。三步。左右两侧的墙壁如箭矢般飞快流向后方。
我就像一颗子弹瞬间缩短与对手的距离──
「喝啊啊啊──!」
冲击的手感传来。
《噬尽者(Over Eater)》深深刺进了不死神的胸口。
【咳啊……!】
我把剑拔出来,再次砍下。
不断地砍。不断地砍。
虽然不死神也有尝试闪避或防御,但这种距离下对我根本没用。
【可、恶……可恶啊……!】
砍,再砍,继续砍。
从魔剑伸出红色的荆棘,不断折磨不死神全身。
【……威尔。玛利与布拉德之子,葛雷斯菲尔的使徒,威尔!】
不死神充满憎恨的混浊双眼直瞪向我。
不是之前靠演技的憎恨或杀气,是真正的恨意,真正的杀气。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只要你一日不向我投降,你就一夜不得安息!】
这下我完全被祂盯上了。不过……
「……神明大人,祢这句台词简直就像三流的反派角色喔?」
我只冷淡对祂丢下这句话。
然后从灯火之神引出我所能使用最大极限的净化之力,朝全身被红色荆棘缠绕的不死神释放。
──恐怖的不死神《木灵(Echo)》总算缓缓消灭了。
要是我害怕被盯上,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想挑战神明的。
「对葛雷斯菲尔的灯火立誓……」
我将魔剑的剑尖举向准备消灭的不死神。
「我不会成为祢的东西。我要好好地活,然后好好地死。」
这是我对不死神的敌对声明,也是对祂渐渐消失的分身赠予的饯别。
不死神的《木灵(Echo)》带着憎恨瞪向我,化为尘粉消逝。
……而我直到最后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祂。
◆
不死神的《木灵(Echo)》消灭了。
但我还是戒备了一下,以防还有第三具分身或是有其他敌人之类的展开。
最后总算确信获胜时,涌上我心头的不是欢喜,而是让我全身虚脱的安心感。
我瘫坐在被战斗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神殿地板上,深深叹一口气。
真是强敌。毫无疑问的强敌。
不可思议地,我并没有感到类似「我赢啦!」的成就感。
或许是因为不管怎么想,这次的胜利多半是基于我个人以外的因素。
布拉德给我的高等魔剑──《噬尽者(Over Eater)》的存在。古斯击败了对手当成隐藏王牌的另一具《木灵(Echo)》分身。灯火之神成为我的守护神,给予我保佑。然后玛利的守护神──地母神玛蒂尔在关键时刻帮忙争取时间。
更进一步说,还有那三人至今教导我的剑术、魔法和祷告等技术,以及比起那些战斗能力更重要的,身为一个人的内核。
就是这些因素累积起来,我这次才勉强能击退敌人的。其实我万一丧命了也一点都不奇怪,而且只要缺少一项要素就根本没有胜算了。
这一切都要多亏神的保佑,更重要的是多亏那三人的存在。
我实在是很受惠于周遭啊。就在我深深体认着这份幸运时,我忽然被人紧紧抱住。
「威尔……威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燃烧檀香般的温柔气味将我全身包覆。
「……威尔,你做得好。」
都是骨头,一点也不柔软的手粗鲁地搔着我的头发。
「哼,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好歹也是玛利和布拉德的孩子,办到这点程度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老样子很不坦率的语气。
「玛利,布拉德,古斯……!」
听到那三人的声音,让我不禁渗出泪水,心头颤动。这才总算涌起一股成就感。
没错,我并不是希望自己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样击败强敌。
我只是希望保护自己重视的家人。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裹足不前。
就只是抱着那样的愿望,拚上性命战斗。
「嗯,办到了……我办到了……」
保护下来了。
我有起身奋斗,没有缩在一旁。
那三人都在我眼前……我保护了他们。
「太好了……太好了……」
各种感情喷涌上来,塞满我胸口。泪水滴滴答答地溢出眼眶。
「大家都没事,太好了……」
我反过来抱住玛利。
看向布拉德与古斯。
他们笑着。大家都在笑。于是我也被感染,哭着笑了起来。
「好!那就当作是顺便重新庆祝威尔成年,来场庆功宴吧!」
布拉德很有精神地挥转拳头。
「好主意呢。改天再来收拾善后也行。」
「唔,那老夫就拿出珍藏两百年的矮人族烈酒吧。」
「烈酒!古斯老头,你居然还藏了那种东西!」
「毕竟那种酒给小鬼头喝也太浪费啦!」
「矮人族烈酒?那好喝吗?」
「嗯,美味到如果老夫有实体也想喝的程度!」
「那有什么关系,就假装在喝嘛。今天可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对啊对啊,古斯也一起喝嘛!」
「威尔……你要注意不可以喝太多喔?要是又做出像以前那样的事,我这次可不会轻易原谅啰?」
「呃、是!」
「你一脸严肃睁大眼睛的样子超~恐怖的
啊……」
「呵呵,比不上布拉德的脸可怕啦。」
「哈哈,这点老夫也认同。」
「古斯老头,那你说的烈酒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样说说笑笑,准备移动场地的时候──
玛利和布拉德忽然跪倒在地。
◆
我一瞬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玛、利?布拉德?」
连我都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莫名不合状况。
「呃~……果然不行啊。」
「看来真的不行呢。」
他们两人不断尝试起身,但或许是脚无法动弹的关系,最后只好放弃,坐在地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失去了执着,拒绝把灵魂出卖给不死神,又信仰善良神明,却还希望自己继续身为不死族。这怎么讲都不通嘛。」
「唉呀,这么说也对啦……虽然老实讲,我是希望可以稍微网开一面,至少等我们办完庆功宴就是了。」
「葛雷斯菲尔已经算非常关照我们了。正常来讲就算我们立刻消失也不奇怪呀。」
我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我一点也不想理解。
「呃~威尔……我和玛利就到此为止啦。」
「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无法接受状况的我,反射性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你们两个在捉弄我对吧?」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难得要好好庆祝的说,也太过分了吧,真是的……」
「威尔……你那样聪明,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然而……
我脑中某个角落其实早就理解事情会变成这样。
被他们这样说,这样注视,让我无法逃避下去。
「…………你们忽然、跟我讲那种话。我还希望你们跟我说这是在整人,好好笑一场啊。」
拒绝的心情缓缓萎缩。
深深叹一口气后,剩下的只有夹带死心的空虚与寂寞。
「抱歉啦。」
「对不起……」
玛利和布拉德或许也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情。
「……没有办法了吗?」
「没有。就算有,也不可以做。」
玛利对我摇摇头。
「你不是也说过吗?这就叫『好好地活,然后好好地死』啊。」
虽然途中稍微迷惘了两百年左右,不过应该勉强可以算是绕个小路的范围吧。
布拉德开玩笑地说着。
「再说,父母本来就会比小孩早过世。这是符合自然的、大地的道理。」
玛利如此说道。真是符合地母神神官的一句话。
「嗯,也对。你说得没错。」
这才是本来该有的状况。我想灯火之神肯定也会讲同样的话吧。
然而……
「……我还是想说一句、本来不该讲的话。」
然而……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看到玛利和布拉德过世的样子。」
◆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我不想看。
我不想看到玛利和布拉德过世的样子。
这是无论身为父母性命即将告终的小孩也好,身为掌管轮回与灵魂之神的神官也好,都不可以讲的一句话。甚至违背自己耍帅向不死神讲过的话。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等我哪天回到这里时,我想要再见到玛利和布拉德。我想要和布拉德有时输有时赢地比赛,想要互相讲些蠢话。我想要和玛利一起做家事,想要被你夸奖我进步了。总有一天我想要让你们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想要你们也像教我一样教那些孩子们各种东西。」
那就是我的梦想。是我在心中某个角落早就明白不会实现的天真梦想。
「可是你们居然现在就要消失。太过分了。我不要。我无法承受啊!要是你们两个不在了,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声音不断发抖。
泪水源源不绝地流出。
「你们不要走……我不要这样……就算使诈也好,拜托你们留下来啊……」
连我都觉得自己这表现很没出息。
又哭又叫,又耍任性,简直像个小孩子。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告诉他们。
「……玛利。」
「嗯。」
看到我这样子,玛利和布拉德互看一眼,点点头。
然后两人各自握起拳头,捶向我脑袋。
不会痛。只是像轻轻敲了一下而已。
「不行。你少在那边耍任性。」
「布拉德说得没错,你要听话呀。」
他们用温柔的话语斥责我。
「呜……」
于是我再也无法忍耐涌上心头的感情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溢出眼眶。
表情扭曲,视野被泪水弄得模模糊糊。不断地、不断地哽咽。
我究竟有多久没这样哭过了。
涌上心头的感情难以言喻。
「哈哈哈,好久没做这样像个父亲的事情啦。」
「毕竟威尔真的是个乖巧的孩子呀。」
他们两人相视而笑。
「……听我说,威尔。我们也很想为了你什么事都做,但那样是不行的。」
布拉德转向我,对我说着。
「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你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即使你这样想,不知不觉你还是活得下去啦。一个人就算觉得『已经活不下去啦!』什么的,其实只要吃饭睡觉意外就不会死,也会找到其他重要的依靠啊。
他将我一把拉过去,从我还是个婴儿时以来、久违地抱住了我。一如预想,根本感受不到什么温暖,坚硬的骨头缝隙间不断透风。
然后就跟我还是小孩子时一样,粗鲁地摸着我的头。
那一点都不舒服的触感,让我又不禁溢出涙水。
「你出去外面之后,要结交一堆兄弟,拐两、三个漂亮姊姊,好好享受啊。」
「布拉德,不要教威尔那种不老实的事情……威尔,在恋爱和结婚的事情上一定要老实喔!」
真是的。玛利有点像在说教似地如此说着。
然后……又接着说道:
「威尔,你向灯火之神立下了强烈的誓言,又办到了杀害神明的成就。这是英雄般的事迹。你今后的命运想必会波澜动荡。」
正襟危坐的玛利对我说的话,宛如转述天启的神官般充满庄严。
「或许会遇上吃亏的事情,或许会遭遇不合理的折磨。
可能被受你拯救的对象背叛,行过的善事被人遗忘,失去自己辛苦创建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众多的敌人。」
不过那庄严的气氛很快又变得柔和。
她接着把我拉过去,紧紧拥抱。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好好爱人,好好行善。不要害怕吃亏,要去创造而非破坏,要宽恕他人,要对绝望的人给予希望,要对悲伤的人给予欢喜。
然后要保护弱小免受各种暴虐侵害……就好像你为了我们挑战不死之神一样。」
大概是因为明白这将是最后的拥抱。
「威尔。威廉……我的孩子。我和布拉德可爱的孩子。」
玛利抱着我的手不断发抖。
而我的手也在颤抖。
「……愿勇气的精灵与善良之神的保佑常与你同在。」
忽然间,不是因为泪水的关系,我却看到玛利的脸模模糊糊地重叠。
或许是灵体即将分离的缘故吧。
茂密的金发,眼角微微下垂的碧绿色眼睛,苗条纤细的姿态。
……是我母亲端庄而温柔的模样。
「听好了。你要相信结果,勇往直前。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什么事情都能开始……你有时候就是会考虑太多,但可别因为想过头而裹足不前啊。」
布拉德的身影也模糊地重叠了。
如狮子般的一头红发,像个战士的锐利眼神,彻底锻炼过的健壮肉体。
……是我父亲野性而豪放的模样。
两人的身影以及给予我的话,我都深深刻在心中,绝对不会忘记。
因为那就像神的灯火一样,肯定会照亮我人生的路。
我们默默相望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咳」地传来有人清喉咙的声音。
于是我转头一看,发现古斯不知从哪里拿来感觉很昂贵的一瓶烈酒以及四个杯子
浮在半空中。
见到他孤零零呆站在那里的样子,我们莫名觉得有趣而大笑起来。
接着我们四个人一起享用了那瓶烈酒。
第一次四人交杯喝的酒,有着灼烧喉咙的强烈酒精以及芳醇的香气,让我印象深刻。
──当晚,我的双亲在神圣灯火的引导之下,归返轮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