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蛮族之王(2/2)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
用新的巨大战斧,将士兵的头炉给击碎。
旁边的士兵半狂乱的挥着剑,避开之后便以战斧将他的手腕斩飞。
惨叫声响起。
那股强悍使得周围开始陷入骚乱不安。
被害扩大到了甚么程度呢……也许,恐怕包围网已经崩溃了。
数年前,与邻国盖鲁马尼亚的会战中,黑骑士杰罗姆从正面突破敌国的铁骑兵团,成为打破了战局的英雄。
如今蛮族的豪杰也会完成同样的事迹,成为新的英雄也说不定。
……如果军师束手无策毫无作为的话。
就在雷吉斯被射来的飞箭给吓到的同时,他的策略正在被施行中。
只有人跳起来才能注意到,包围网其中的一部分比较薄弱。
当然,蛮王冲了过去。
不能不去。
已经被逼入这种状况了。不快点击溃包围网的话,进入城砦的蛮族们都将遭到歼灭吧。
再一次将周围的肩膀当作踏台,蛮王跳跃起来。
帝国兵既没持剑也没持枪的等在前方,投掷出某物。
「嘿呀!!」
吆喝声重叠着响起。
那是系着三个铅锤的绳子那样的东西。一般用于狩猎,名为套牛绳的投掷武器。
与箭矢不同是大范围的武器,所以对野兽那样速度快的对象能很容易的命中。虽然很少在战争中使用……
将那个给、一次好几个地掷出。
蛮王挥舞战斧,竟击落了三个。
「嘎啊啊啊啊啊!!」
可是,一个套牛绳缠上了手臂,甩开的同时另一个套牛绳已缠住了脚。
被投来的铅锤打中腹部,单手撑在地上。
「咕呜!?」
头一擡起,数把帝国兵的斧枪已在眼前。
看来是队长级别的骑士怒吼着「给我别动!你这猴子!」,举起了剑。
「不要杀他!」
甚至凌驾于广场内战斗声的巨大声音响彻着。
是阿尔媞娜所喊的。
一旁雷吉斯的耳朵嗡嗡作响。
收到她的命令,骑士的剑没有挥下,蛮王保住了一命。
雷吉斯按着耳朵。
「……忽然这是怎么啦?」
「我呢,想要和那个人谈谈。」
「耶?甚么?」
因为塞着耳朵所以听不到……并非如此,雷吉斯是对她这句话感到意外。
对贝露加利亚帝国的人民而言,所谓的蛮族是如同害兽般的存在。
比方说捉到了吃人的狼,却说想要与它对话试试看的话,会被以奇异的眼光看待吧。
与蛮族无法沟通,一般都是这么认为。
虽然雷吉斯对此抱持着相异的意见……但阿尔媞娜那样的人会说出〝想谈谈〞,他感到很惊讶。
「那种猛者让他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那种价值观我无法理解。不过我赞成对话。应该说,我认为这对现在的你是必要的。」
「虽然不大明白,总之就是赞成啰!」
阿尔媞娜深深吸了口气。
雷吉斯退离一步并摀好耳朵。克拉丽丝与女医生也同样。
阿尔媞娜再一次大声地高喊。
「我!第四皇女玛莉‧加托鲁‧阿尔珍媞娜‧杜‧贝露加利亚!要与蛮王进行对话!双方!立刻、停止战斗!」
她只是率直得喊出自己的想法吧。
可是,士兵们似乎将之视为胜利宣言。也就是捕缚了蛮族之王的宣言。
再加上有着战斗的兴奋感这一原因在,理所当然会演变成这样。
士兵们举起了剑或枪,发出胜利的欢呼。
「呜哦哦哦哦哦哦─────!!」
「帝国万岁!!」
「玛莉‧加托鲁万岁!!皇帝万岁!!」
决定性的战况下,这欢呼声对消减蛮族的气势起了充分的效果。
在风雪中登上陡峭的斜坡、和强韧的骑兵战斗、之后突入城砦又遭到包围,疲劳不断的积蓄着也是其因……
大半的蛮族都放下武器,当场跪下了。
蛮族们都背对石壁地被集中在城砦内的一角,由持弓或持枪的士兵们位在十步以上的距离监视着。
虽然风雪已经停了,但毕竟还是北国的冬天。
一晚过去的话,有可能会出现冻死者。
阿尔媞娜与蛮王的对话,有在日落前得出结论的必要啊 ── 雷吉斯这么思考着。
城砦外面应该也听到了欢呼声吧……留在外面的将近四百名蛮族虽然没有降伏,却和城砦保持了一段距离,于山腰处聚成一块。
骑兵的话要追击是很容易的,但已经事先禁止了。取而代之,让他们去传达了蛮族的代表者要和帝国的司令官对话这事。
到此都和雷吉斯记得的情节一样。
最不安的是可能会发生虐杀。
蛮族若没有降伏的话,可能包围的帝国军便会展开单方面的虐杀。并非甚么稀奇的事,但无论是在心情上还是在战略上雷吉斯都想要避免。
双方的牺牲都控制在最小限度下真是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正如雷吉斯预想的,不一会儿蛮族的后续部队便出现了。
与城砦外的部队合流,考虑着该如何行动的注视着这边──但仍是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地继续留在原地。
像是在等待对话的结果一样。
帝国历八五零年,最后一次的谢鲁克砦攻防战,在蕴藏着紧张的气氛中一边迎来了终结。
「喂、雷吉斯!」
回到中央塔的杰罗姆以让人联想到骑兵突击般的势头冲过来。
「啊、是……」
雷吉斯正在会议室的桌上书写战斗报告。本来该由专门人员负责,但因为这个边境连队的文官全被杰罗姆赶走了的关系,没有可以担任的人在。
阿尔媞娜等人为了换上与蛮王对话用的服装而回去寝室。总不能用左手用绷带吊着的样子见人吧。
杰罗姆把脸迫近到眼前。
「那个作战,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个……因为考虑到在风雪里被他们四散逃走的话,追击是很困难的所以。」
「所以让他们进来城砦!?居然被蛮族给越过了城墙甚么的!会成为临近诸国的笑柄啊!?」
「没关系啦,光是司令官是十四岁的皇姬,就已经被充分的取笑了。」
「那更差了!」
雷吉斯安抚似的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这样也不错不是吗,就尽可能的让他们轻敌吧。使对手错判实力,就攻守两面来说都是最有效的战略之一」
「原来如此。确实像是喜欢卖弄小聪明的你会使的策略啊。但你漏掉了一件事」
「是甚么呢?」
「我、厌恶被人小看!」
「……这、这样啊」
没有考虑到这个啊,雷吉斯搔了搔头。
本以为被发怒是因为将城砦作为陷阱的危险性,可原来是矜持的问题吗。
果然,现实是不会照书中所写般进行的。
与其说是对自己作为军师的才能屡屡感到不安,不如说,雷吉斯就只能感觉到不安而已。
「话说回来,好像抓到了个蛮族啊。为什么不杀掉?」
「公主殿下想要跟他谈话的缘故」
「谈话?那公主是笨蛋吗?蛮族甚么的不就是把他们绞死或是当成奴隶而已」
并非挖苦或说坏话,是真的怀疑脑袋有问题吗的口气。
虽然雷吉斯认为蛮族并不是野兽……但还是体认到此种价值观属于少数派。
这也是,为了靠近那太过遥远的目标所下的赌注。
与蛮族的对话,若能一切进展顺利就好了。
相反的,若是谈判破裂,被批判为异想天开又缺乏常识的公主殿下恐怕也无可奈何。
正因为作为目标的顶点太难以到达了,所以会一直面临不利的赌博。
「……要质疑公主殿下的智商,等到与蛮王的对话结束后也不迟吧。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雷吉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杰罗姆也一边向会议室的出口走去。
「已经把仓库给打开了。需要酒和肉啊。」
「……啊啊,原来如此」
之前雷吉斯还在思考着以甚么作为战胜的奖赏,不过似乎酒宴便是这个连队的风格。
这么说来,之前讨伐了盗贼时也是拿了酒和肉出来。
在之前所属的贵族军里,立下战功的人可以获得宝石或美术品等,可是没有那些财物,这里的士兵们会不会不高兴呢?直到刚才都还这样担心着。
「非常感谢你的指点。」
「可不是为了你这家伙或是公主。慰劳士兵本就是将领的义务。」
「我会铭记在心。」
「哼……别给我忽然变得谦卑起来。你在耍我吗?」
「真是难办的要求呢。」
「给我讲出心里话来。你就是因为这样子,所以才无法让人信赖。」
「心里话吗?」
「没错,就是毫不隐瞒的说。」
「……想要休假。也想要看书。」
「鬼才知道!」
「好过分」
雷吉斯的肩膀无力地垂下。
一直以来用在训练上的中庭,变作了临时用的谒见之间。
阿尔媞娜坐在位于中央的椅子上。
为了隐藏左腕,披着一件覆盖了她从左肩到膝盖的大型披风。
雷吉斯站在她邻近的右方,左方则是杰罗姆正在待命。
虽然没挂着赤绒毯,但士兵们像是墙壁的般排成一列,枪尖高挂着帝国旗。
源于初代皇帝的别名《炎帝》的赤色大地上点缀着七把剑的旗帜。
历史上,初代皇帝似乎是在纯白色旗帜下战斗着,不过现在帝国也好其他诸国也好,都把白旗做为了降伏与休战的证明。
在士兵们的对列中间,蛮王被带上前来。
两手腕与腰被绳子绑住,由艾威拉鲁握住一端。背后还有艾利可在。
在距离十步的位置艾威拉鲁停下脚步。
阿尔媞娜瞄了他一眼。
「不要紧的,再靠近一些。离那么远说话很辛苦的。」
「可是……」
「还有,把绳子解开。我想要的是对话,而不是在查看俘虏。」
「公主殿下!?这个人动作快得像猴子一样,这太危险了!」
艾威拉鲁会反对也是当然的。
可是阿尔媞娜却满不在乎。
「你是说我赢不了赤手空拳的对手吗?再说,都已经让被讴歌为英雄的将军待在一旁了。这不是会被嘲笑为胆小鬼吗?」
「呜……姆……我明白了。」
艾威拉鲁会如此担心,是因为知道阿尔媞娜有伤在身,但也有顾虑到了士兵们的缘故。
有时候,立于人上之人的威信比人身安全更加重要。
绳子松开,蛮王前进到相距约五步的距离。
雷吉斯紧张得口干舌燥。
蛮王看起来与杰罗姆同样是二十岁后半的年龄,穿的是用野兽的毛皮和鸟的羽毛制成的衣服。
帝国的绘画里所描述的蛮族,无一例外是被骑士打倒的恶魔,或是长得就像猴子或熊那样,但是他的容貌却洋溢着贵族的气质。
傲慢地不屈下双膝,俯视着皇姬。
平常的话还有把坐下后反而让位置更高的椅子在,但却搬不过来这个临时用的谒见之间。
艾威拉鲁不禁皱眉。
「再次给你报上名字……我是玛莉‧加托鲁‧阿尔珍媞娜‧杜‧贝露加利亚,拥有第四继承顺位的皇女哦。」
对方没说一句话。
果然没办法用言语沟通不是吗?士兵们不禁怀疑。
在雷吉斯看来,他正一副深思着的表情。雷吉斯是这么认为的。
蛮王开口了。
『好长的名字哪。』
口中吐出的是邻国盖鲁马尼亚连邦的语言。
看来多半是出生于盖鲁马尼亚。而且,还有着能理解贝露加利亚语程度的教养在。
尽管总是在爆发着战争,帝国与异国的交流仍是相当盛行。不断重复着战争与休战,商业的交易或是婚姻。
因此,对皇亲贵族来说学习近邻诸国的语言是当然的修养。
雷吉斯虽是平民,身为文官也在士官学校里被教授过。
即是说,除了高举着旗子的士兵外这里全员都懂得盖鲁马尼亚语。
艾威拉鲁责难道。
「竟对公主的御名如此无礼!?」
『礼节吗?贝露加利亚人净喜欢些无谓的事。』
阿尔媞娜单手制止了涨红了脸的艾威拉鲁。
「无所谓,他毕竟不是帝国的人。对并非臣下或臣民的人要求敬意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忠臣的骑士团长理解了公主的想法,闭上了嘴巴。
阿尔媞娜用盖鲁马尼亚语向蛮王询问道。
「我们该如何称呼你们才好呢?在帝国被报上名字就要回报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礼仪,还是说如传言般蛮族并没有名字?」
『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蛮族。吾名迪多哈鲁特,舍弃了家乡之身。还有,我们的国家叫做巴鲁特盖因海姆。』
杰罗姆轻视的笑了出来。
夸张的向后仰,彷佛被吓到了般的举止。用想要让士兵们都听到般特大的声音说道。
「哈……这真是大发现啊。之前可不知道蛮族这么能说笑啊。那片昏暗的森林竟然是个国家!贝露加利亚帝国的邻居不是盖鲁马尼亚的垃圾,而是还有个蛮族的国家在吗!」
哗地,兵士们全都笑了起来。
遭到了嘲笑的迪多哈鲁特不禁咬牙切齿。
将怒火给爆发了出来──的人是阿尔媞娜。
右拳向椅子扶手狠揍下去,橡木制的椅子华丽的粉碎四散。
「啊……」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她干咳一下后
「看来之后有必要好好教教你们接待客人的方法呢。已经够了所以都下去吧。」
「公主殿下!?」
艾威拉鲁猛烈的抗议着,但阿尔媞娜话一但说出口便不会收回。
将半毁的椅子一脚踢正。
「所有人都退后三十步!这可是命令唷!」
杰罗姆摸了摸下腭的伤口。
「呵呵呵……这样好吗?也许会被那个蛮族勒死也说不定哟?」
「那种时候就拜托你啦。」
「若公主被挟持为人质的话?」
「啊啦,原来你会顾虑我呢」
「算啦。随便你跟那个盖鲁马尼亚的蠢货爱怎么聊就怎么聊吧。」
杰罗姆向墙那边走去
雷吉斯也打算离开,却被阿尔媞娜抓住了领子。
「你要去哪儿啊?」
雷吉斯心想、不是你要大家离开的吗 ── 因为在他人面前所以用上了敬语。
「遵照公主所说的……」
「你可是是军师,这种时候才该由你出场啊。有甚么意见吗?」
「……喉咙有些渴」
「唉呀,我都没想到这个」
雷吉斯与阿尔媞娜留下
,杰罗姆与士兵们则离开三十步的距离,一直后退到墙边。艾威拉鲁与艾利可也遵从命令保持距离。
一会儿后,两把新椅子与桌子、红酒已经送来。
迪多哈鲁特首先坐下。
阿尔媞娜在正对面坐下,雷吉斯站在一旁。
「感觉不错不呢是吗?简直就像露天咖啡座一样耶。」
「……是啊。在积雪的中庭里,被充满杀气的士兵包围的露天咖啡馆,在帝都肯定大受欢迎吧。虽然我没见过」
「说不定会大排长龙呢」
阿尔媞娜心情很好似的露出笑容。
迪多哈鲁特的眼神则依旧不大友善。
『似乎贝露加利亚人会在道路旁喝咖啡啊。真难理解。』
『毕竟北国很冷啊。贝露加利亚的气候温暖风也很舒服。话是这么说啦,其实我一次也没去过街上的露天咖啡座……一次也好,真想试试在一家很棒的店里喝杯咖啡呢。』
阿尔媞娜如果去了街上的露天咖啡馆,会吸引大群人来看她而闹得很不得了吧。想悠闲地喝咖啡的是不可能得。
宫廷里应该有得露台才对 ── 雷吉斯吞下了这句话。在充满了贵族们忌妒与侮蔑的露天咖啡座里,无论是何种咖啡也美味不起来的。
该进入正题了。
「公主殿下,离日落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那么,有问题要问迪多哈鲁特你喔。你是巴鲁特盖因海姆的国王吗?』
『Nein。我们虽成立了国家但没有国王。只是因为我是建国者的其中一人,所以有许多人听从我。』
『那不就是国王吗?』
『我不会从同伴那里夺取金钱和食物。』
『啊,原来如此,没有税收呢。』
迪多哈鲁特点头。
对阿尔媞娜来说,她觉得那是很新鲜的事情。
「雷吉斯,不觉得这太棒了吗?居然有没有税收的国家呢!国民肯定很幸福」
「……如果国民没感到不公平的话」
「没有税收的话不就大家平等了吗?」
「比方说……农田是需要有人看守的吧。是由谁来决定看守顺序呢?」
「嗯?不就是像迪多哈鲁特那样的代表者?」
「如此一来,国王就是迪多哈鲁特氏,税收就是名为看守的劳动了。人类只要有两人以上一起生活,就存在决定的人以及为公共而服务的人。无论名称为何,都是国王与纳税者。」
「啊,是那样呢。」
「没有税收的话,等同于没有国家。只拥有里想,组织是无法成立的……虽说在不断赢得胜仗的期间里,民心还是会依附着……」
雷吉斯缄口不语了。
迪多哈鲁特正瞪过来。
『确实,巴鲁特盖因海姆作为国家还很小,以及在许多层面上无法达到理想都是事实。但是,帝国才是错误的。我们旗下有许多人都是苦于暴政,逃过来这里的民众。』
雷吉斯不做反论,等着阿尔媞娜说话。
这是她所期望的对话,他只要贯彻辅佐就好。
若想步上霸道,像这样的交涉就无法避免。考虑到雷吉斯的身分,也有被对方拒绝与自己交谈的可能性。
必须由阿尔媞娜来主导会话才行。
『我也认为帝国是错误的哦。』
果然还是该由自己来答话比较好吧 ── 雷吉斯后悔了,胃也开始绞痛起来。
她说的话应该没有传到站在中庭墙边的杰罗姆与士兵那里,可即使如此,也不认为该对蛮族把话说白。
迪多哈鲁特一脸诧异。
『你在说甚么?话都讲不清楚了吗?』
『没有因为是皇族所以就不能否定帝国的道理不是吗?』
『是不应该否定,这就是所谓立场』
居然有被蛮族给说教关于身为皇族该有的思想准备的皇姬,真是令人困扰。
话虽如此,迪多哈鲁特的教养水准还真是高。
他说的是正论。
阿尔媞娜摇摇头。
『我想为自己的信念而活,而不是为了被他人给予的立场』
『那就是否定帝国吗』
『是想拯救正遭受不当虐待的国民』
『你错了。势力互相冲突,演变成内战的话,最身遭痛苦的是国民』
雷吉斯也想过这件事。
可是,只要去读读那无数的历史,答案便已明确了。
阿尔媞娜也是一样理解的。
『是国民要被拯救,所以由国民自己承受辛劳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不愿意,只要无视我,继续遵从现在的体制就好了。因为我不是神,要不为人知的将所有痛苦给去除是不可能的。能拯救国民的只有国民而已。』
『这样一来,你的存在还有甚么意义呢?』
阿尔媞娜看向雷吉斯。
以为是想要征询自己意见。但并非如此。
她马上就说了下去。
『一个契机……这样就可以了』
『无法理解。贝露加利亚人都费解地把罪行给过度美化了。言语应该要是理论性的并且是明确的才对。』
『嗯~~也就是说……我对不当的暴政进行的批判行为,能让国民为了拯救自己本身而行动起来的话,我就那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了吧?』
『太不负责任了吧?替追随者谋幸福可是立于上位者的义务』
阿尔媞娜歪了歪头。
「雷吉斯,我是有义务在身的吗?是不负责任的吗?」
「……为了改变帝国的体制而行动,并因此使人们汇集起来的话,回应他们的期待就是义务了。基于遵守约定这种单纯的伦理,这是当然的事。」
「半途而废的话?」
「多半会受到批判,这就是政治了……应该说,现在帝国最大的问题点就是不能为国民谋幸福的为政者既不会受到批判也不会受到处罚,更不会失去权力」
阿尔媞娜深深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成为皇帝后想创造的,就是若我不能为国民谋幸福的话就会被批判和处罚的国家这么一回事了」
「……就是如此」
「在千辛万苦成为皇帝后,说不定还会被自己制定的法律给处刑了?」
「是有可能……要放弃了吗?」
「为甚么?支配者若行差踏错便会使许多人受苦、死去哦。那样的话,最该痛苦的便是失败了的支配者不是吗?」
想起了以前阿尔媞娜曾说过的话。
「要求别人拿出性命的话,就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样吗……」
「就是!」
阿尔媞娜的气势有点太过激了──虽然雷吉斯这么觉得,但没有讲出口。她若不考虑自保,那由周围的人来守护她就好了。
『我要成为皇帝,并且会改变帝国给你看。力所不及的那时候,只有将自己燃烧殆尽来负起责任一途而已』
对方表情变了。
混杂着赠恨与侮蔑的的表情消失,变得平静与真挚。
『原来如此……那确实能负起责任的样子。是做好了觉悟的态度啊。』
『但是我可不打算失败唷!』
『看来我之前对你是误解了。』
『是吗?』
『以为是个榨取民众,并且连这件事也意识不到的,不知羞耻的皇族』
『也不是误解哦。我现在就连让任一个人幸福都还做不到。就连今天吃的面包,也是从辛苦地把它做出的人那里夺来的』
『原来如此……也有那种想法啊……』
『虽然是从雷吉斯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我……也许错了也说不定……至今都相信没有税收的国家才是理想乡……可是,在现实里不公平感正在增长。没有做出协定,反而产生了不公平吗……?』
『也有那种可能性吧』
『有国家就要做出法律,为了公益就要有税收……那些若不能使国民幸福……就要做为指导者接受批评和处罚……虽然有那样的觉悟……』
他的话语变得沉重,像咬牙般的说道。
是身为指导者的苦恼吧。
为了支持不知所措的阿尔媞娜,雷吉斯插口说道
『如果组织的领导者要改变方针,就一定会发生与其结果无关的冲突与批判。所以,很难在眼前一切都顺利进行的时候去作出变革。迪多哈鲁特氏有这样的判断是很妥当的。』
『……不……我虽然查觉到了这是种欺瞒,却不能改正它……这是因为我并不拥有像年轻皇姬那般的高洁啊』
迪多哈鲁特看向雷吉斯,不是刚才那样抱有杀意的眼光,是含有敬意的视线。
『你是家令吗?还是说是军人?』(家令指皇室的管家之类的)
『我……是军师……姑且算是』
『军师吗。那么说,将我捕获的人就是你了。』
『……虽然负责捕获的是士兵们……筹划策略的人是我没错』
该不会、是在为中了陷阱一事生气吗 ── 雷吉斯害怕起来。
虽说已有点太迟了,但因为不想被阿尔媞娜看到自己的丑态,所以硬是努力地挺直了背。
迪多哈鲁特像是想开了地说道
『我也……有像你这样的军师的话……说不定就能获得不一样的结局了』
『太、太擡举我了。如此战力差的情况下,这场胜败只是顺理成章而已』
『无论如何,是我的完败……希望你们不要将其他人处刑,至少留他们一条性命』
『……关于这件事,是由公主殿下做主』
阿尔媞娜将头一点,把话接了下去
『有一件想要知道的事……你们进攻这个城砦的理由是甚么呢?是出于对帝国的复仇心吗?』
『我们巴鲁特盖因海姆里有着对帝国怀恨在心的人,也有许多在长年的战争里家族遭到杀害的人在,可是,复仇不是我们的目的── 盖鲁马尼亚的瓦登大公国对森林进行开垦,因而威胁到了我们的领地。』
『某种意义上,这方面还比较迫切呢』
『是啊……尤其是今年,我国国民增加,变得需要更多的食物和居住地。只要攻陷这个城砦,这些问题应该都可以解决吧』
『呜~~嗯,在那种时候,真希望你们别来进攻帝国,而是去进攻瓦登大公国那边呢』
『因为有沃鲁库私要塞在所以是不可能的』
『那是甚么?』
阿尔媞娜侧头问道。
雷吉斯慌忙给她咬耳朵。
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是瓦登大公国的要塞哦。建造以来历经四十年,没有一次让敌兵踏入一步,简直就是难攻不落的代名词那样的地方。」
「啊,说来是有这回事呢」
「……司令官居然不知道在正对面的敌人要塞,也太丢脸啰」
「我、我知道的啦。到现在为止,我面对的对手都是杰罗姆卿,或是自己的心情之类的。那些东西以后才要开始啦」
「嘛,也是……」
她没受过为了指挥军队而须受的教育,还需要给她一些时间做准备。本来的话,现在的她正该是去上士官学校的年龄。
总之不管怎样 ── 阿尔媞娜把话题拉回
『也就是巴鲁特盖因海姆的人们并不是因为憎恨而攻打我们』
『该说那并非全部的理由』
『已经很充分了』
阿尔媞娜探出身子,左腕吊在披风底下所以用右手肘撑着桌子。
『我不想将你处刑!』
『甚么!?』
『我有一个目的在,为此,光是这个城砦的士兵是不够的……不会说要你成为部下,但我想要巴鲁特盖因海姆的人们能协助我!』
阿尔媞娜是认真的。
雷吉斯也有同样的想法。
只有巴伊路修密特边境连队的三千名士兵,根本对抗不了其他皇子的势力。
哑口无言的迪多哈鲁特,稍微考虑了一会。
『原来如此……不将我处刑,让我作为你的战力吗。很合理。』
『那么,就是会帮我啰!?』
迪多哈鲁特止住了笑开了脸的阿尔媞娜。
『光只是饶了我与战士们一命的话,是不能答应的……我们当中还有对帝国抱持憎恨的同伴在。如果不能带回让他们接受的条件,我会被说成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把国家给出卖了吧』
「啊,说得也是……雷吉斯,怎么办才好呢?」
「没问题的。我已经读过无数像这样子的国家间的条约了,可以做出个妥当的提案。」
「欸……帮大忙了,不过……为什么连那些东西都读了呢?」
「耶?因为,条文的话可以免费阅读不是吗?」
「那些,有趣吗?」
「呜─嗯,虽然那些过去的翻版是蛮无聊的……啊啊,海布莉塔尼亚与涅坦露兰的八九零年的条文真是杰作 ──代替三十万磅白银,奉送了等重的茶叶;还有像这样的条文呢」
「那国家也喜欢茶喜欢得过头了吧?」
「哈哈哈……作为合平交涉的象征,婚姻或是送礼都是很常见的」
「我们的话要送甚么好呢?」
「因为对双方都是密约的关系,不需要纪念品唷……啊,在下认为不需要。」
「遣词用字明明不用管的说……那么,这次的场合要定下甚么条件好呢?」
雷吉斯从至今所读的条约中,把优良的部分拼凑组合起来。
「──皇姬玛莉‧加托鲁,向国家巴鲁特盖因海姆请求协力。具体为对邻国盖鲁马尼亚连邦展开共同战线。作为回报会提供能度过冬天的食物援助与暂住设施,并且在皇姬成为皇帝时,承认巴鲁特盖因海的主权、承诺互不侵犯。」
「姆姆,这样啊……虽然不大明白但是好有条约的样子耶!」
『即要我们成为帝国的属国吗?』
『我觉得双方对等就好啦?因为无论是人还是国家,没有上下之分才比较好啊』
阿尔媞娜理所当然般的断言。
迪多哈鲁特陷入沉思……
『能贯彻这个条约的话,我应该可以说服同伴们』
『那么,会帮我啰!?』
『嗯』
『谢谢!』
阿尔媞娜伸出右手。
「啊……」
握手可不太好。
雷吉斯在想要不要阻止时,迪多哈鲁特已经先行摇头。
『士兵们正在看着。与蛮族之王对等的皇姬,士兵是不会想要这样的皇帝的』
『啊,也许是这样没错呢』
『无论如何你也要成功啊,不然我可就困扰了。这也是为了我国』
『当然!』
『……话虽如此,真是出色啊,如此优秀的人可是千载难逢吧……简直到了想作为我的伴侣一起带回国的地步了』
「哎!?伴侣!?」
就是想要能成为他的新娘吗!?
迪多哈鲁特点头。
『遇到想终生相守的对相,还是第一次啊。这就是爱情吧』
「等……等一……!?」
阿尔媞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通红。
「雷吉斯,怎么办啊!?」
「说是怎么办……当然不行啊。阿尔媞娜不是十四岁吗,法律上还不能结婚的」
「欸、理由就只是这个?」
「……不……再来就是由你的心情来决定了……就我来说……可以的话…………不过,但是我也不可能有可以强制决定的权限而且恋爱要基于在自由意志上才会成为最重要的人的幸福这样的条件在裘艾尔老师的著作里也有描述所以……啊啊,不过,虽然我觉得那位老师对女性有些轻浮就是……」
由于阿尔媞娜忽然遭到求婚的关系,雷吉斯也有点惊慌失措了。
无法流利得把话说好。
阿尔媞娜不满似的撅起嘴唇。
「就算我跟他结婚,雷吉斯也无所谓吗?」
「…………以我的立场来说……」
『在说甚么呢?』
迪多哈鲁特站起身。
没有顾虑的走了过来。
靠近一看,他比杰罗姆还高,肩幅宽阔,魄力十足。也许是因为使用毛皮和羽毛来装饰的蛮族衣装的缘故吧。
那只粗旷的手,握住了雷吉斯的手,不是阿尔媞娜的。
是只经过锻炼的战士之手。
雷吉斯的手又白又细……与他相比,简直就像女孩子的手一样纤细。
带着热意的眼瞳直盯过来。
『允许的话,希望能前来巴鲁特盖因海姆引导我』
「是我吗!?」
「绝~~对不行!!」
阿尔媞娜喊道。
挤到中间,用力地分开两人。
「绝对不可以!」
『呒姆,我理解……如此有能的军师断无放手的道理啊』
『耶?啊、嗯。因为雷吉斯是我的军师嘛!』
是说想将自己作为军师带回去吗,真是太好了 ── 雷吉斯放心
了。
以前曾在文献里读过盖鲁马尼亚连邦的王公贵族有许多人喜好男色。因为迪多哈鲁特似乎是连邦出身,有一瞬间感到背脊都发凉了。
尽管是站着,但流了这么多汗还是第一次。
迪多哈鲁特向阿尔媞娜跪下。
『饶了我们同胞一命,支持我们物资,而也还说会平等地对待我们……皇姬玛莉‧加托鲁,在此向你奉上感谢之意,并约定会对你的伟愿助上一臂之力。』
『谢谢你。感谢你即你的国家的协助。』
阿尔媞娜深深点头。
最后他露出了笑容。
「祈祷你能成功」
说出了流畅的贝露加利亚语。
雷吉斯想起了帝国的建国史。
八百年前──
出身于各个小国零星散布的艾克塔尼亚地方(现在的贝露加利亚帝国领西部)的安德里昂‧贝露加利亚,被历尽坎坷命运的游牧民族所抚养、培养了一身在剑与马术上实力无以模拟的本领。
他在所有的战役都赢得胜利。
并继续地赢下去。
根据传承,最后为了与诸神之间的斗智,似乎和人类无法匹敌的魔王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决斗。
那个时代的事迹大半都是口头传承下来的,所以都多少有些被夸大了……
安德里昂‧贝露加利亚成为帝国的初代皇帝,因为那头燃烧般的赤发红瞳,而被人以炎帝的异名称呼之。
他是何时立志建国的,这点没有定论。
贵族们主张〝皇帝在一生下来便是皇帝〞。
宗教家教诲道〝他得到了神的启示〞。
军人或是商人等相信〝胜利者才能自称皇帝〞。
雷吉斯认为读过的书当中最出色的是圣典。至于要说为甚么是最出色的,是因为只要说自己相信圣典的话,对大多数人都可以不必争论了。
第二出色的是某为历史研究家的著作。
安德里昂并没有称呼自己为皇帝 ── 书中如此主张。
安德里昂王死后,为了将伟大指导者的影响力用在国家安定上,那时代的大臣们把故人给神格化,将他的儿子培养成第二代皇帝。也举出了可成为论据的物品。
当然,是不会被公开承认的主张……
但无论如何,安德里昂率领游牧民族不断战斗,合并周边的国家或集落累积国力,构筑了巨大国家的基础。
虽然时代与状况都不同,但得到蛮族协助的阿尔媞娜,或许踏出了第一步也说不定。
在看着被迪多哈鲁特下跪的阿尔媞娜的时候──
自己是不是正参与着历史性的事件呢,这种想法让雷吉斯的体温稍微上升了些。
迪多哈鲁特得到解放,并向蛮族传达这次会见的结果。
本以为因为有怨恨着帝国的人在,所以大概会出现批判意见吧,不过是因为指导者的人望呢,或是的支持物资等条件的魅力呢,并没出现甚么冲突。
或者,可能是已经没有能主张彻底抗战的余力了。
翌日,提供了远征用的帐篷与保存食品。
虽然并非不信任对方,但若被拿了东西就跑可就笑不出来了,且也有必要交换情报,所以派了五名能说盖鲁马尼亚语的士兵与他们随行。
在决斗最高潮时接受成为军师,在同一天中发生会战与和平交涉,有必要将它们全部纪录下来报告上去。
而且,可不能就这么把发生的事都写上去。
雷吉斯的事务工作激增到三倍以上,是一般需要三十人来分担的量。
过着被文档掩埋的每一天,不知不觉迎来了新年。
在日后,雷吉斯痛切的说道。
「比起被蛮族攻入城砦的时候,本阵燃烧着败退的时候,还有在风雪中与灰狼对峙的时候,更加地觉得自己说不定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