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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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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的她心情简直糟到最高点。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人格化名称为暗夜的她,在事先被指定好的时间从待机状态下清醒过来。

在清醒的同时便切换成拟人化模式的暗夜睁开双眼。

天又亮了。暗夜先稍微放松她那娇小且纤细的双肩,再使劲拉开窗帘。温暖的日光射入室内,窗外可听见小鸟的鸣啼声,被朝露沾湿的枫叶闪闪发亮。

这是个处于季节交替时期,感觉十分清爽恰人的平日早晨。

「去吃大便啦。」

她做了一场最差劲的梦。梦境内容是跟草剃哮及银檞之剑的战役,也就是她落败的记忆回溯。由于她平常就抱持着不耐烦的情绪,因此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形成心理压力,但这场梦实在糟到极点。一股很想踹翻收舍得很干净整齐的个人寝室家俱,或撕裂洋娃娃的冲动涌上心头。

暗夜冷眼看着窗外风景发出咂舌声,接着调转脚步离开个人寝室。

魔导遗产有个人寝室也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照理说为了守护主人而随侍在侧才是魔导遗产的职责所在。暗夜也对自己的主人这样讲过。

可是主人却一脸困扰地皱成八字眉说道。

司暗夜,不可以这样,你可是个女孩子耶。你明明也知道有句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是吗?』

由于他简直就像和蔼可亲的邻居大哥哥一样轻抚她的头,因此暗夜相当不耐烦地直接起脚狠踹主人的小腿骨。她记得这是发生在将近一百年前的往事。

每往下走一个楼阶就发出一次咂舌声的暗夜,缓步前往厨房。

她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冷眼,打开厨房的橱柜取出装有红茶茶叶的罐子及茶壶,再拿水壶烧开水。

「…………」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瓦斯炉火的暗夜,突然不经意地环视了目前所在的地方一圈。

这里是离首都圈有一小段路程的山林近郊的小屋。现在虽然被当做幻想教团敌地斥侯部队的藏身地点使用,但在暗夜等人头一次来此的时候,其实原本是某个富翁的别墅。不幸的是暗夜等人抵达的时候刚好是暑假期间,有看起来很像会参与时尚话题连续剧的男女八人组,正兴致勃勃地在庭院烤肉。

目睹这一幕的主人当场露出十分开心的眼神,接着快马加鞭跑下山冲进家庭用品量贩店,买了电锯及曲棍球面具后,又冲回山上开始追杀那群时尚男女。明明只是简单的清扫工作,主人却不用魔法,而是花了将近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总算才把这间小屋占为已有。当暗夜问主人为何选择那么拐弯抹角的杀人方式——

『……因为啊。』

主人竟然显得有点难为情,忸忸怩怩地如此回应。

八成是看见男女八人组在深山林中烤肉玩乐,直觉地联想到必须采用重视情境的杀戮手法吧。所以主人才购买了电锯加曲棍球面具的组合。※小屋、多组情侣、烤肉,所以就该搭配电锯及曲棍球面具。(译注:影射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情节。)

再怎么简便也该有个限度。与其动手后才觉得点子太过简便而难为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这样搞。除了做恶梦会让暗夜受不了以外,日后光是想起此事都会感到一肚子火。花了整整一小时到处追杀,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联系审问会,一定会演变成更麻烦的局面。还问我「什么」呢,你是小孩吗?别开玩笑了,去死啦。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一切都有够肤浅啊。」

虽然早就知道主人有偶尔喜欢浅尝,这种类似廉价垃圾食物之杀戮游戏的嗜好,但暗夜却希望他能为被迫奉陪这种游戏的她着想一下。一想起常忙清理血渍及肉屑之时的光景,内心的不耐烦的情绪又变得更加高涨,造成她拿在手中的茶杯把手应声碎裂。

暗夜冷眼将坏掉的茶杯丢进垃圾桶,动作纯熟地将红茶倒入另外拿的新茶杯。接着用托盘端着这杯红茶走上二楼的寝室。

她连门都没敲,就这么迳自打开房门,走到床铺旁边。

只见一名金发笨蛋躺在床上,发出极其平稳的睡眠呼吸声。棉被扎实地盖到脖子的位置,脸朝上静静地沉眠。身穿一袭蓝色直条纹的睡衣,睡得十分香甜。睡相就跟少年一样。

「……啧,没辄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暗夜花了少许时间冷眼俯视他的睡脸,最后将托盘摆在旁边的柜子上,一手拿起装满红茶的茶壶。接着哗啦哗啦地将热红茶倒在主人的脸上。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好烫啊!住手、喂,超烫耶!」

见主人·凶煞做出理所当然的反应一跃而起,暗夜当场嗤之以鼻。

「你那张睡脸实在太过安详,使我一时鬼迷心窍手滑了一下。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太厉害了!居然敢拿起滚烫的大吉岭红茶往熟睡之人的脸上倒,着实令人钦佩不已!我愈来愈尊敬你了!」

平常如同舞台演员一般堂而皇之(负面意义而言)的凶煞,泪眼汪汪地展露出极端动摇的神色。只是对暗夜来说,这样的凶煞一点都不稀奇。

「清醒了没?醒过来了是吧?既然已经睡醒的话,算我求你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不好?」

「你、你喔……就算我再怎么趋近不死之身,被这样烫伤也是会感到又热又痛喔?」

「假如不会又热又痛,我才懒得采取这种行动。」

「……就性质而言,会企图危害宿主的魔导遗产并不稀奇,可是你的举动不太一样。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毕竟我是S级魔导遗产嘛。当然跟随处可见的魔导遗产不一样。」

「……为什么你有办法在这种场面擡头挺胸啊?」

凶煞被她那辛辣过头的发言吓得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爬出被窝拿起摆在床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擦完脸之后,他吐出一口气并微眯双眼。被穿过窗帘透射进来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的凶煞,坐在床边稍微打了个盹。

神清气爽的健康早晨。尽管杀意涌上心头,暗夜还是强忍下来。凶煞转动他那张被热茶烫红的脸,露出淡淡微笑看着暗夜。

「早安,我的暗夜。」

「别加上『我的』这个冠词。我才不是你的。」

「——你明明就是我的吧!?今天的你未免也太过辛辣了吧!?」

见凶煞换上苦笑神情窥探自己的脸色,暗夜旋即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今天对我们而言算是放假对吧?我讨厌私下的凶煞。」

暗夜话一出口,凶煞显得有些困扰地抓了抓他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算什么逻辑啊……你也不用因此端热腾腾的茶淋我的脸吧……唉——这可是满昂贵的高档茶叶耶。都剩不多了……」

暗夜看着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的凶煞,气得脸颊微微抽搐。

她说讨厌私下的凶煞是真心话。但若问起是否喜欢平常的凶煞,暗夜一定也会毫不迟疑地回答NO,不过她最没辄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处于放松状态的凶煞。

虽然经常听说公私分明才称得上是一流社会人士,但就凶煞的状况来看,应该要说他是将私人时间与生存价值区分得相当清楚才对。他的生存价值说穿了就是赋予他人『绝望』,但坦白说他并没有将工作与生存价值区分开来。身为幻想教团斥侯的工作,可以说对他的生存价值造成显著的妨碍。

但另一方面,他在私人时间却区分得非常清楚。

「要是一整年都维持着那种高涨的情绪,即便是我也会感到疲惫啊。所以偶尔也得像这样放松一下才行。」

从床边起身的凶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有够恶质。明明是个离『爽朗』一词距离最遥远的人,还在装什么乖啊……其实暗夜起初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感想。可是长久相处下来,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放假时的凶煞,也是他真实的一面。

「呵!……你有看到刚刚那一幕吗,暗夜?我头一次成功地使出四回转耶!」

穿上围裙,在厨房一手拿着平底锅帮松饼翻面的凶煞,由衷感到开心地如此说道。而坐在餐桌前的暗夜,则是一脸不感兴趣地拄着脸颊。

「……滞空时间与料理的美味与否毫无因果关系可言。」

「嘴上虽这么说,但你每次总是吃得十分满足不是吗?还是说唯独今天你比较想吃白饭呢?」

「…………」

「你最爱吃淋上满满蜂蜜的松饼没错吧?就别在那边一直闹别扭了,尽管享用吧。」

凶煞将盛至餐盘上的松饼,搭配生菜沙拉及火腿蛋所组成的早餐一并端至暗夜面前。

虽然还是一样在赌气,可是暗夜的双手已分别握着刀叉。坐在正对面的

凶煞彷佛强调自己也饿坏了似地轻抚肚子,双手合十。

曾经当过神父的他,在用餐前总是不忘祈祷祝谢。

「主啊,这些料理绝对不是祢的祝福、也不是祢的赏赐。谨此感谢百姓们的血汗结晶——开动了。」

只不过他死也不说阿门,更不会感谢神。

凶煞冷眼凝视着始终不肯说出『我开动了』这几个字的暗夜。虽然以相同的冷眼回瞪,但到最后暗夜还是边咂舌头边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用餐刀切开松饼,再以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

她板着赌气表情咀嚼松饼。尽管很不甘心,但确实相当美味。凶煞明明超喜欢掺了大量添加物及防腐剂的便当,厨艺的高明程度却是非同小可。毕竟连身为魔导遗产的暗夜,都因为受到凶煞的影响而培养出喜爱用餐的习性。

连无机物都喜欢上吃饭这回事,显见凶煞真的相当高明。

「唔——超市只有低脂牛奶,导致这份松饼的滑顺口感稍嫌不足啊。」

「无所谓啦……倒是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啊。托英雄袭击失败及梅菲斯特失败的福,审问会的监控也变得更加严格,上头交待我暂时安分一点。」

凶煞享用着餐点,利用空档回答阁夜的问题。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考虑到审问会的警戒而选择待机的决定,但实在很难相信幻想教团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不希望身为斥侯却太过明目张胆的凶煞出尽风头,这恐怕才是上头的真心话吧。而凶煞明明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命令的人,不过看样子今天的凶煞似乎没那种心情。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打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最近你愈来愈不像话了喔。过去像这种日子一年顶多只出现个两、三次,但自从来到旧日本地区后,频率就提高成一周一次的状态了。你该不会是心生畏惧了吧?」

暗夜开口提问,凶煞则是「唔——」了一声后,又继续用餐。

「即便是我,只要吃饱就会感到心平气和啊。」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自从我来到这边之后,生活过得十分充实啦。这是个好地方……受到幻想教团行动活络化的影响,此地充满了绝望。」

「那就一如往常地采取行动啊。」

「不。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应当好好享受这份和平及幸福。对绝望而言,拿捏平衡是很重要的。」

不知和平或幸福为何物之人,以及无法理解和平与幸福意义之人,没有赋予他人『绝望』的资格。暗夜晓得这是存在他心中的信念。理解、玩味,之后再赋予目标绝望,这就是他所奉行的美学。

无聊、肤浅,暗夜如此心想。魔导遗产当然不可能理解这类美学。暗夜认为凶煞做为一个狂人非但不到二流的水准,实际上根本只是个三流货色罢了。就这点而言,她甚至曾经萌生过,凶煞完全不配拥有像自己这种高端魔导遗产的念头。

战乱魔剑渴求的是狂气。但若被问到暗夜这个人格是否也同样疯狂的话,答案会是并非如此。就人类的观点来看,暗夜本身并不认为自己的人格有呈现出特别疯狂的倾向。魔导遗产的属性并不会受到魔导遗产本身的人格影响。假设有个爱蕃茄爱得要命的人,但要说这个人是不是一名个性跟蕃茄没什么两样的人物,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有这回事。对暗夜而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此她会认为凶煞既肤浅又无聊,其实就像是觉得料理盐放太少或糖放太多一样,单纯只是口味问题罢了。

即便如此,暗夜之所以长年持续与凶煞订定契约,并不单只是因为他的疯狂气味合自己胃口。她固然热爱追求优质的疯狂气味,但更重要的是,凶煞的魂魄色彩跟自己实在太过相配。

这才是她爱上他的理由,也唯独魔导遗产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吃完早餐的凶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

「今天我打算出门上街。」

「你干嘛上街?」

「我想闲逛一下,顺便看个电影啰。」

凶煞手抵下腭,宛如不知该如何打发临时假期的普通人似地如此说道。

「……是吗?」

「你也要陪我一起出门喔。」

「随你高兴——什么?」

暗夜闻言皱起眉头。凶煞则是一手拿着餐具起身,放进流理台,接着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我认为你偶尔也该接触一下尘世的事物比较好。」

「莫名其妙。我可是魔导遗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暗夜一脸不耐烦地端起装满红茶的茶杯送至嘴边。

凶煞先回了一句「意义吗」,随后擡起头来继续回应。

「——当然只是一场单纯的约会啰。」

暗夜当场猛然喷光口中的红茶。

「嗯——!不愧是平日,大白天也没有那么多垃圾在街上游荡,逛起来感觉真舒服。天气也很晴朗,简直棒极了。」

「…………」

「你不这么认为吗?暗夜。」

「一点也不,废物。」

经过一番波折,吃完早餐的两人来到市区。踏出剪票口后,发现站前广场的枫叶已然换上秋装。就多雨的秋季尾声而言,今天天气实在是不错,阳光带来了暖洋洋的气温。却是暗夜最讨厌的天气型态。

健全地伸了个懒腰的凶煞身上并非穿着平常的那套神父装,而是换上白色内搭衫加格子衬衫,一条普通蓝色牛仔裤与一双便于行走的运动鞋。脸上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那种看起来极端人畜无害的装扮是怎么回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虽然暗夜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她知道凶煞私底下其实还满喜欢打扮成这种不起眼的模样,因此事到如今也不会再针对此事大发牢骚。

倒是暗夜忍不住对自己目前的装扮,产生极端强烈的厌恶感。

平常虽然总是被迫穿上合乎凶煞个人兴趣的哥德萝莉式服装,可是今天却不一样。她上半身穿着一件衣领大开、袖子附有破洞的长袖摇滚T恤,加上午仔短裤及长筒袜。更绝的是脖子跟手腕均戴着银饰。

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因为憧憬庞克系或视觉系乐团,硬是勉强自己打扮成摇滚乐手的小学女生。

这些通通都是凶煞准备的。坦白讲,这实在是相当丢脸的模样。尽管已经差不多习惯萝莉装,但这种路线未免相差太远。

凶煞转头望向杵在原地,动也不动地低头向下的暗夜,双眼猛眨个不停。

「暗夜,你怎么啦?」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所谓的约会是怎么回事,这到底算什么啦?」

「哎唷,我只是觉得最近跟你的交互好像有点不足啊。自从吃了那场败仗之后,你就闹起别扭并当了好一阵子的家里蹲对吧?」

「……所以呢?」

「——今天我们就尽情地晒恩爱吧!」

暗夜一口气缩短距离,对准张开双臂的凶煞心窝祭出一记头锤。可是,由于暗夜的自主战斗能力趋近于零,导致这记头锤只是形同她将整张脸轻轻埋入凶煞的腹部而已。

「~~~~~~!」

暗夜觉得很难为情地发出沉吟声,凶煞则是面带苦笑伸手轻搭她的头。

「唷,怎么啦怎么啦,你这爱撒娇的小女孩。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使出热情拥抱啊?这样会害我很不好意思耶,老婆大人。」

「真理!才是!你的老婆吧!」

「暗夜,你吃醋啦?」

「才不是呢,笨蛋蠢蛋——!居然把我打扮成如此丢人的模样!谁要跟你约会啊,别开玩笑了!」

在难为情、不舒服及心神不宁等情绪的夹击之下,暗夜顿时目泛泪光。

而见到她这副模样的凶煞,则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啊?这身装扮既可爱,跟你也十分相衬啊。」

「我就是讨厌你的这种地方啦!」

照理说这应该是会感到脸红害羞的场面,暗夜却只是对凶煞投射出一道尖锐的冰冷视线。凶煞从以前就总是拿「可爱」、「讨喜」、「女孩子」等字词来形容暗夜,硬是想把她当成女孩子来对待。虽说暗夜确实是维持着少女的相貌,但这身姿态纯粹只是用来回应凶煞的心愿罢了。尽管外表没有明显变化,但对暗夜而言,要对调拟人化模式时的性别简直易如反掌。在她身上并没有所谓的性别概念。

因此就算被夸奖,她既不会感到害臊,更不会觉得开心。

她只有在第一次被夸奖时,曾经展现过难为情的脸红反应。

「你这孩子真的有够倔强耶。稍微率直地表

现出开心的模样好不好。第一次穿上哥德萝莉装时明明就整张脸红得——」

「要是你敢讲出当时的事,我绝对会宰了你!」

暗夜不断挥舞双拳敲打凶煞的胸口。她明明认真地用尽全力殴打,看起来却像只是在嬉闹一般,导致凶煞被逗得愈笑愈开心。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那么,你想去什么地方呢?今天无论你想去哪,我都奉陪到底。」

「……我没想法。明明就是你擅自带我出门。我现在只想回家。」

「别这么说嘛。这次上街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出门,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麻烦你偶尔听一下主人的任性要求好吗?」

凶煞都有点过意不去地轻搔脸颊讲出这种话了,暗夜也无法悍然拒绝,顿时支吾其词地说不出话。

他这种装草食男的表现最令人讨厌了,暗夜如此心想。正因暗夜深知全天下大概只有自己了解凶煞的本质,才感到更加火冒三丈。每次只要跟放假时的他在一起,就会让暗夜不禁产生他平常的高涨情绪纯属夸大演出,而这个草食男才是他真正本性的错觉。

步调大乱。讨厌得要死。

「如果是任性要求的话,那我就不是偶尔,而是每次都听从你吧……真是够了。」

想归想,暗夜还是不耐烦地随便枚举了几个想去的地方。

语毕,只见凶煞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就暗夜的立场而言,她对尘世的文化或娱乐丝毫不感兴趣,因此搞不清楚『玩耍』这项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姑且选择前往电影院、动物园及咖啡厅等地方,结果暗夜还是摸不着头绪。她不懂周遭的人类为何全都面露笑咪咪的开心表情。这或许就是一般大众俗称的休闲,可是对身为魔导遗产、本体是一把剑的暗夜来说,她并不具备休闲这项概念。

观看会动的图画,有什么好玩的啊?看着普通动物,为何显得那么兴高采烈啊?在补充营养及水分的行为当中,有哪个环节能带给人类如此安详的感受啊?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暗夜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但……

「我都不晓得已经几年没看过无尾熊了耶。好可爱唷……超可爱的啦……要是澳洲没有受到污染的话,我真想拨空再前往一趟啊。」

凶煞看无尾熊看得很开心。

「偶尔看看恋爱电影也不错呢。原本以为剧情是针对年轻女性族群,因此并不抱任何期待,但想不到还满能引起共鸣的呢。你说是不是啊?」

年纪都那么大了,还一脸正经地观赏针对青少年族群所拍摄的电影。

「这份布列塔尼布丁蛋糕虽不合我的胃口,但对一般大众而言应该是相当美味的一道甜点才对。待会儿再向店员请教食谱,下回换我自己做做看好了。我猜你八成也很喜欢吧。喏,我喂你吃。」

紧接着又说点心很好吃云云的凶煞,始终表现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即便平常总是把绝望挂在嘴边,也改变不了他是人类的事实。他跟身为长剑的自己终究不一样。

「怎么样?好吃吧?哈哈哈,很好吃对吧。但我敢保证我做的蛋糕一定更加美味。你只要拭目以待——哇啊够了,哪有人这样把整块蛋糕吃光光的啦!」

暗夜咀嚼那块名叫布列塔尼布丁蛋糕的甜点,看着面露开心神情的凶煞。

暗夜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有关他的事。暗夜自谢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凶煞的人。

然而,那也只不过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知道他这号人物,实际上对他的身世背景及过往经历却是一无所知。魔导遗产与宿主之间的协调性,并不受记忆、过往经历,以及订定契约的期间长短影响。这类因素的重要性并不高。

但是只要每次像这样体验了所谓的『日常』之后,暗夜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眼前的这名男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指他的秉性如何,而是单纯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旅程。相信他必然也曾走过孩提时期、青春期,以及青壮年时期等人生阶段。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历练,使他变成了一名性格如此扭曲的人物?

在碰到这种状况时,势必会忍不住陷入沉思。

「咦?怎么啦?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凶煞啜饮咖啡,露出微微侧头的不解神情。

暗夜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庞看了片刻,接着咕噜地把嘴里的甜点吞下肚,最后将脸撇向一旁。

「没什么。」

当暗夜转移目光焦点,凶煞也不以为意地继续享受他的日常生活。

不深入追究。因为她很清楚没那个必要。但这样的一天却会害她的思绪一直围绕着这个问题打转——

(所以我才讨厌啊。)

可能造成她遗忘身为长剑的自我本质,这或许就是原因所在。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担心较为贴切。暗夜很清楚超脱身为兵器的本分,与契约者创建起深厚羁绊的魔导遗产会有何下场。大多数魔导遗产的最终目的都是与契约者合而为一,暗夜却不认为达成那种目标算是最佳结局。

对暗夜而言,现在这样才是最佳状态。永远维持住这种距离感,才是她的理想。这是暗夜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然而暗夜却一脸不耐烦地举起叉子,自正上方刺穿眼前的草莓蛋糕。

暗夜觉得索然无趣的约会持续进行中。即便到了黄昏时刻,暗夜还是没能发现令她感兴趣的事物。离开咖啡厅来到大马路上的凶煞霍然张开双臂。

「来来来!接下来你想去哪呢!?」

「喂,我的点子差不多快没了啦。别依赖我的自主性。我可是一把不谙尘世的长剑,别要求无机物安排什么约会行程啦。」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肃啦。只需单纯地讲出你想去逛的地方——」

话还没讲完,凶煞突然闭口转眼望向十字路口。

从刚刚开始,就有一个集团手持免提器,站在美术馆前的十字路口大声嚷个不停。而在那群看起来都像倒了大楣的人们正中央,有一名用绳子将夹着一张女性照片的大型相框挂在胸前的男子,正在进行演说。

——我的妻子,被审问会认定是魔女而惨遭枪杀身亡。妻子是突然变成了魔女的被害人。只因被发现体内蕴含魔力,就当场遭到枪杀身亡了。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残暴行径。魔女并不是罪犯。更重要的是,无论明天或是这一瞬间,诸位也都有可能莫名变成魔女。这不单只是我们的问题。请各位留步聆听——

男子高分贝呐喊的内容大致如上。这类街头演讲并不稀奇。纵使审问会不批准,只要去找伦理委员会商量,伦理委员会就会强行颁布许可令。

根本没人把街头演讲者的声音当一回事。顶多只是一副困扰地侧目瞄上一眼,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行经现场。拚命呐喊的男子对人群的冷淡反应感到十分沮丧。当他两眼无神地眺望了冷酷无情的行人片刻之后,转而注意到停下脚步的凶煞及暗夜。

暗夜丝毫没有同情他的意思。坦白讲她觉得超级无所谓。暗夜也跟其他民众一样,自他们身上移开视线。

「像那样的集团,在以前明明会立刻被抓起来处死。看来时代真的改变了不少,对吧?」

暗夜彷佛征求凶煞同意似地如此说道,并擡头仰望他的脸。

却见凶煞神情严肃地聆听男子演讲,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暗夜当场皱起眉头。

你的眼泪也太假了吧——原本暗夜打算这样吐槽他一顿,但看样子他是真的哭了。他看着挂在男子胸前的女性照片,静静地流下眼泪。暗夜看得出来,这是正经的泪水。可是坦白讲,他明明不是那种会为了大声宣传自己是受害人的货色掉眼泪的男子。

难不成是对照片中的女性另有感触吗?例如长得很像以前跟他有过关系的女子等等。若是这样或许就有可能。尽管他平常就对真理抱持着非常不自然的欲望,但暗夜确信那终究只是色欲等想入非非的邪情,与恋爱观完全沾不上边。

通过约会,令她不经意地开始思考起有关凶煞的恋爱观。

可笑。我像是会思考这种事情的个性吗?身为魔导遗产的我只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当暗夜擡头仰望时,凶煞已擦去泪水。

「抱歉,我想起了过去的一小段往事。我们继续约会吧。再来去前面那间美术馆如何?」

暗夜对他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不感兴趣。暗夜只是耸耸肩头,并未提出任何疑问。

可是,凶煞刚才说「过去的往事」。尽管很难相信那名女性与凶煞之间有何关连,伹若是相似的女性,那就不无可能了。

「…………」

暗夜看着凶煞的侧脸。

已经恢复原状。但不知为何,此事却令暗夜觉得不耐烦。而她内心更对这个不耐烦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进入美术馆参观的暗夜,首度主动在某幅画作前面停下脚步。

「…………」

虽然彷佛强调无聊似地哼了一声,暗夜还是擡头观赏这幅画作。

这是一幅描绘一根柱子屹立于断崖附近的作品。遭到海浪侵蚀而成的自然石柱,即便承受巨浪覆顶,仍旧强而有力地屹立不摇,并未就此倒下。这根柱子被描绘成如同一名远离世界,主动面对惊涛骇浪试炼的英勇人类。

这幅画作魄力十足,只可惜作者不详。但恐怕是超过一百五十年前的作品。暗夜知道这幅画作的风景确实存在,然而这座岛屿的所在地点应该已遭无形灾害所吞噬。

当她聚精会神地仰望着这幅画作时,背后传来了凶煞的脚步声。

「你喜欢这幅画吗?」

「……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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