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们?(1/2)
***
西园寺睁开眼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身处西园寺家的自用寝室。
「早安,小兔小姐。」
当她自床上挺起上半身,只见伫立于房门旁的女佣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对她打了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招呼。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一如往常,心灵空虚的早晨。
兄长的死被视为自己的错,祖父母寿终正寝,姊姊重病身亡、父亲因意外过世,这一切悲剧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她始终过着这种饱受亲戚指责的生活。在这个家,小兔毫无人权可言。而小兔本身也已厌倦抵抗这些流言蜚语,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任凭亲戚们大放厥词。
没错。
自己无法选择想要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西园寺兔这个人的存在。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早安。」
小兔也对女佣打了声早安的招呼,起身走下床铺,来到梳妆台前面就座。
她用发梳整理头发,看着自己那张如同人偶般的脸庞。
今天,她年满18岁了。
也是她能待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她就要搬进天明路家过新生活了。
婚礼预定在一星期后举行。今天她必须先去学校上完课,好好梳理打扮之后,再前往天明路家跟对方的亲戚们问安致意一番。
结婚对象是自幼就有来往的天明路家次子或三子、虽然要嫁进天明路家,不过双方有事先订定契约,就是日后生下的孩子要改性西园寺,并非留在天明路家,而是以继承人的身份重新被迎回西园寺家。与其说是政略结婚的道具,不如说小兔纯粹只是被当做用来生下西园寺家继承人的道具,而嫁进天明路家。
预定成为小兔丈夫的人选,是从小就以折磨小兔心灵为乐的男子。因此即便嫁进天明路家,显然也只会落得惨遭残酷待遇的下场。
「…………」
梳理修长秀发的小兔,倒也没萌生出什么特别的伤感之情,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如往常的晨间时光。
坦白讲,她已经习惯受到这样的对待。就算从西园寺家的人变成天明路家的人,情况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转变。
她已经身心俱疲,懒得再哭泣、伤心呐喊、反抗这个腐败到极点的传统家族。
一切都无所谓了。
头发梳理整齐的小兔起身走到衣柜前面,准备取出衣物换穿——手臂却突然一僵。
「……?」
伸长的手扑了个空。
平常总是挂在衣柜里,那件自己最中意的学校制服不见了。
奇怪。明明应该是挂在里面才对啊。
那件无论清洗多少次,都洗不掉粘附在表面的泥泞、煤屑以及硝烟味,保养起来相当费劲的制服——
「小姐,您的服装在这。」
女佣拿了一套制服交给小兔。
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央女学院制服。
「……我都忘记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会错意了呢?自己从未将制服收进衣柜啊。
小兔从女佣手上接过制服,站到更衣镜前面。
在镜子前面摊开制服后,小兔忍不住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
小兔顿时眉关深锁。
平常习惯的那套制服,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
有这么干净吗?
小兔微微侧首,持续抱持着这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咦……这?」
看着映照于镜中的自己,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小兔虽拭去泪水,眼泪却是不听使唤地潸然泪下。
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一切都没错,但一抹事有蹊跷的莫名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地盘踞在脑海中。
小兔为了回想起某些重要的记忆而使劲紧闭双眼。
猛一回神,小兔发现自己换上婚纱,置身礼堂之中。
穿着似曾相识的婚纱,伫立在主祭坛的前方。
(对了……我是在今天举办婚礼……)
小兔回溯模糊不清的记忆,总算想起今天就是自己与天明路家公子结婚的日子。
转头望向背后,发现信徒席坐满了西园寺家及天明路家的亲朋好友。现场会祝福这场婚礼的人大概连一个也没有吧。
众人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小兔与新郎。
小兔垂头丧气,就这么怀着挥之不去的突兀感重新望向前方。神父正在朗诵誓词的前言。虽然听得见他讲话的声音,但脑袋却消化不掉这段前言的含义。
转眼往旁边一看,只见在穿透彩绘玻璃的日光照射下,化作黑影的新郎身影映入眼中。
(……这人,是谁啊?)
新郎察觉到小兔的视线,嘴角微微漾起一抹笑意。
小兔怎么也无法同样报以微笑,只能战战兢兢地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神父依旧喃喃自语地朗诵着一段不成文章的字句。小兔擡头一看,发现彩绘玻璃中央附有一个装饰用的十字架。
是十字架。
怪了。这个世界允许教会挂出十字架作为装饰吗?
虽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总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一条法律规定。
「你愿意发誓吗?」
神父要求新人起誓。唯独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愿意。」
新郎的声音响起,接着轮到小兔。
小兔虽然开口,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声音。
不对,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想出声。
她一点也不想发誓。
「我……」
当小兔准备表明自己的真实心声之际,忽觉新郎伸手拉扯她的肩头。
小兔被硬是拉成面对面的状态,新郎的脸庞也为了亲她而缓缓逼近。
吓得全身僵硬的小兔完全无力抗拒,几乎准备随波逐流地任凭新郎摆布。
新郎的脸庞越来越接近。顶着一头金发,嘴角浮现一抹邪恶狞笑的男子脸庞不断接近。
「小兔,你怎么啦?」
小兔记得。这不是脑海中的记忆,而是身体及灵魂牢牢记得。
这张脸、这种嗓音、这种笑容。从以前就害怕得不得了的这张笑容,小兔始终不曾忘记。
「——快点给我发誓啊,小兔。」
就在嘴唇即将相互接触的前一秒,小兔清楚地看见了新郎的真面目。
(哎,果然。)
她还记得。
这个男人,这家伙是——
(我的——敌人!)
————咔叽!
完全不顾裙摆会被撩高,一袭婚纱盛装的小兔就这么狠狠赏了新郎一记右勾拳。
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的新郎重重撞上墙壁,全身痉挛倒地不起。
「……哼!」
小兔用双手抓起婚纱裙摆,对被她揍飞的新郎投射出一道轻蔑视线。
信徒席顿时一片哗然,双方亲友纷纷开始责骂小兔。
小兔懒得理睬喧闹不已的观众群,迳自动手撕开不便行动的婚纱裙摆。
「小兔!你竟敢这样乱来!」
啊啊,现场又传出一阵耳熟的声音。
说话者正是把兄妹之死怪罪到小兔头上的万恶元凶。又是另一个自己的仇敌。
撕破婚纱后,小兔高举双手,用尽全力重击主祭坛。
教会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小兔霍然转身面对信徒席,擡头挺胸怒瞪双方亲友。
「这场闹剧算什么东西!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变回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我的人生我做主!你们休想拥有妨碍我人生计划的权利!」
小兔放声大叫。记忆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也回想不起自己直到方才为止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她明确地认识到现在这种状况并非现实。
「别再上演这种三流闹剧,堂堂正正地现身面对我!难道你这么一点勇气都没有吗?!」
尽管不知对方到底是谁,小兔还是对营造出目前这种状况的始作俑者叫喊。
无论基于何种理由、目的为何,这种手法都太过狡猾。
小兔总觉得自己曾拥有各种各样珍惜的事物,但现在不知为何竟遗漏掉关于那些事物的记忆。恐怕是创造出这种局面的幕后黑手,刻意营造了小兔的记忆及认知吧。
小兔并未屈服。
对某种人事物的执着,以及与某些人之间的羁绊,都不允许小兔轻言屈服。
那份执着与羁绊,让小兔回想起自己已
不再那么软弱的事实。
事到如今,这种闹剧再也无法对西园寺兔造成任何影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小兔立刻转头察看。
只见一名身穿红色肉泥洋装,一头黑发的少女坐在祭坛上。少女抱着单膝,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坐在那个位置似地凝视着小兔。
一与少女四目相交,坐满信徒席的双方亲友,以及重重撞上墙壁昏迷不醒的新郎身影,通通瞬间消失不见,而截至目前为止的记忆也全数回流至小兔的脑海中。
找回有关队友们以及过去所有战斗的记忆以后,小兔定睛怒瞪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草薙树夕。
「搞砸了啊~树夕实在不太了解婚礼的相关流程,所以才没能塑造出完美无缺的婚礼情境呢……」
「……………」
「不过,有种可惜只差最后一步的感觉对不对?」
「你真的是……树夕妹妹吗?」
只见树夕手捣嘴角,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
「嗯,就是树夕唷。好久不见了,西园寺兔同学。」
跟上次见面时印象截然不同。当时她并不是个能够展露出这种纯真笑容的少女。印象中的她,应该是个始终缺乏自信,虽然面带腼腆笑容,却仍显得有点紧张兮兮的女孩才对。
「嘻嘻,你对刚才那场恶梦有何感想呢?树夕啊,一直被迫沉眠、做一场没完没了的恶梦,但树夕只是一动起想用相同手法折磨小兔同学你们的念头,这群孩子们就主动替树夕实现了心愿唷。」
「……这是梦境对吧。是你创造出来的吗?」
「嗯,很厉害吧?树夕真佩服自己呢~」
树夕的脚底长出触手,把延伸过来的部分百鬼夜行组织当做小猫小狗一样,当着小兔的面用脸颊轻轻磨蹭。
她就像饲养动物一般驯服了百鬼夜行。
她那以脸颊磨蹭异形的姿态,只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疯狂气息。
「……你的目的不是打算杀死我们几个吗?」
「嗯。树夕是打算杀死你们没错啊。」
树夕笑眯眯地回答。
「可是,树夕要先杀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之后,再回头料理你们。要不然哮大概怎么也不肯出手杀死树夕吧。」
「…………」
「不过呢,到时树夕会先拿小兔同学开刀唷。因为树夕觉得在哮的同伴当中,你是离他最遥远,而且又是实力最差的人啊。」
树夕坐在主祭坛上,搭配摆动双脚的节奏随意蠕动触手。
小兔闻言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状。
「…这场恶梦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于小兔的询问,轻摇头发的树夕露出了嫣然微笑。
「目的是为了消除掉存在于小兔同学心中的哮啊。」
「…………」
「树夕借由想像小兔同学没有遇见哮的未来光景,塑造出一场梦境世界。树夕只吩咐这群孩子们稍微侵蚀一下小兔同学的脑袋唷。小兔同学与哮之间的回忆,树夕全都收看完毕了。」
小兔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树夕则是微睁双眼,露出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阴沉目光凝视着小兔。
「——明明就不是多难受的过去,居然还能得到哮的温柔对待,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奸诈了吗?」
语毕,树夕又立刻换回灿烂笑容,开始轻轻摆动双脚。
「树夕原本是想指示这群乖孩子们直接刨挖小兔的脑髓,借以删除掉相关的记忆,但现在树夕还无法完美地控制它们的行动……所以一旦失败就会要了你的命。」
「…………」
「所以才这样安排你没完没了地作恶梦,想说希望借此让你产生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认知。虽然打算当着哮的面杀了你,不过树夕也无法饶恕哮存在于你生命历程之中的事实。」
向前探出身子的树夕,边说对不起边伸长脸颊挨近小兔。
小兔只微微擡起头来,定睛瞪视树夕。
「树夕下次会做的更干净俐落一些。五花八门的不同情节怎么样?树夕早就已经想好了唷~该挑哪一个比较好呢?是带有痛处的好呢?还是会觉得难受的比较合适呢?……树夕可是知道很~~~多很多种痛苦难受的体验,所以敬请拭目以待吧。」
「…………」
「树夕保证,必定会整的小兔同学痛苦不堪到丧失自理能力,然后彻底涂抹掉存在于你记忆之中所有关于哮的回忆。」
小兔再度听见那阵窃笑声传入耳内。
不知不觉之间,教会的墙壁及地板已经转变成红色肉泥。
笑声自墙中响起,小兔的身体咕噜咕噜地缓缓沉入肉泥所形成的大海之中。
树夕则是摆动双脚,低头俯视着逐渐沉没的小兔。
但小兔——
「凭你,绝对办不到。」
——却是直直瞪视着树夕,同时扬起下腭作出回应。
树夕只是轻笑一声并回瞪小兔。
「因为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
「没有这回事唷。孩子们已经把小兔同学的记忆通通提供给树夕了喔。」
此时,小兔对夸耀胜利的树夕投射出一道怜悯视线。
「单凭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优点或弱点,是深刻划在心板上的特征。」
「心版?人类的体内,哪里都找不到名叫心版的器官唷?想要了解一个人,只需调查脑部组织就够了。」
树夕对小兔挥手道别。
而小兔直到身体即将完全被肉泥吞没之前,始终未曾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
「草薙他绝对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信心十足地留下这句话后,小兔阖上双眼,静静被百鬼夜行所吞没。
「…………」
至于留在教会的树夕,则是眺望着小兔沉没后所留下的波纹,收敛脸部表情。
这场梦境之中的树夕虽然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不过包含她在内的整个梦境全都与树夕本体紧紧相连。
百鬼夜行与树夕早已融为一体。纵使出现在此的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也与树夕本人之间没有任何差异。
既非多重人格、亦非精神分裂,而是置身此处的就是现实世界的树夕本人。
树夕虽在脑海中反刍小兔的那段发言,却仍阖眼移动至下一场景。
为了消除掉存在于队友们心中的草薙哮。
***
——二阶堂真理在境界线的灰色都市,眺望着遭火舌染成一片鲜红的首都。
运用英雄及食尸鬼策动的恐怖行动成功,解放禁忌区域的幻想教团顺利实现了他们当初的目的。被捕的魔女们由内部捣毁审问会总部,失控的百鬼夜行更致使首都瞬间陷入溃灭状态。
现在,百鬼夜行已经吞噬掉整个东日本地区,并朝西日本地带持续扩散。而西日本区域的审问会虽然试图反击,却因纯血之徒大军利用转送魔法发动突袭而惨遭夹击。
旧日本的灭亡也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潜伏于圣域中的魔女势力,就是伺机利用了这种状况。
而真理居住的灰色都市则由于位居圣域附近,因此逃过了遭到百鬼夜行袭击的劫数。
圣域附近的贫民窟,则成了东日本地区目前唯一仅存的安全场所。
「…………」
这片凄惨光景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真理对此事有所自觉。
幻想教团片面违反了当初说好不波及一般民众的约定。这一切大概都在幻想教团的计划之内吧。幻想教团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旧日本而运行了这项作战计划。
当然,真理严辞谴责了他们毁约的举动。她说自己并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出手协助他们。
谁知——
『真理小姐,你有责备我们幻想教团的权利吗?你把孤儿院的孩子们跟异端审问官摆在天秤上权衡轻重,最后选择了孩子们。』
『……那是因为!』
『最后,你甚至连非战斗人员及审问官都一并摆到天秤上。即便隶属于审问官,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子与小孩唷。无论是审问会或是一般人,每条生命的重量都没有差异。』
『……唔!』
『请放心吧,你没杀死任何人。但那只不过是你没亲自动手,实际上却给了我杀死大量无辜民众的机会罢了。你坚持不杀生的想法固然值得尊重……然而看在一般大众眼中,究竟会认为谁才是罪孽更深重的一方呢?』
真理协助的幻想教团干部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他明明是个总爱嬉皮笑脸
地享受着杀人乐趣的家伙,真理却完全无法反驳他的这番说词。
『我好像有点苛责过头了呢……不过真理小姐,罪孽深不深重并不是问题唷。战争已经开打,再来就只会形成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而你也深陷这场战争的漩涡之中,因此优先保护自己看重的人事物,势必,绝对一点都没有错唷。』
『…………』
『你的苦恼、你的愤怒,这些通通都没错。你是正确的。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断气为止,都请你务必要保持这样的坚持唷。』
语毕,男子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自真理面前悄然消失。
在那天过后的短短一个月内,旧日本已然呈现出混乱至极的状态。
如同男子所言,真理已经没有反悔的本钱。双手一旦沾染过血污,无论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真理持续权衡轻重。
在讨回被幻想教团抓去当做人质的孩子们之前,她得牺牲掉许多无辜民众的性命作为代价。
真理一度紧闭双眼,舍弃掉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一抹信念。
「……找到了。」
看见由境界线走向灰色都市的幸存民众,真理立刻发送魔力通信给埋伏于暗处的幻想教团部队。
接着收到简短回复,只见埋伏在暗处的幻想教团魔法师们随即采取行动,锁定了迎面走来的难民。
逃亡此地避难的人们,个个都衣衫褴褛。他们八成是目睹了超乎想像的凄惨光景吧,看起来宛如一群失魂落魄的活尸。虽有骑士团的余党提防着周遭动静守护难民队伍,但他们早已完全丧失战意。
《了解。接下来由本部队发动攻击。》
侧耳聆听着魔力通信内容的真理,自废弃大厦屋顶俯瞰难民们的移动队伍。
同时微微侧头,对协助幻想教团的自己感到不解。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以围巾遮住嘴角的真理低头不语。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再也无法回头……也明白或许自己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但就是有点意会不过来。
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也不是说世界变成目前这种模样的状况有问题。
真理颇感不满地擡起脸庞,隔着帽子轻轻挠头。
「怪了……我是那种肯安于这类诡异状况的女生吗?」
总觉得内心有点恼怒。
并非对于眼前的这种状况,而是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恼怒。
由于孤儿院的孩子们沦为人质,只好协助幻想教团。后来爆发的英雄恐怖袭击事件,造成了大量民众伤亡。
到这边为止也就算了,或者说到此为止的记忆都还十分清晰。
可是再接下来就让她感到摸不着头脑了。
「本大小姐……我二阶堂真理居然还继续协助那个人渣?」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认为二阶堂真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尽管那个人渣的说法一点也没错,但自己真会因此而持续重蹈覆辙吗?
双手交抱于胸前的真理,甚至因压抑不住内心的恼怒情绪而下意识地开始抖脚。
接着她看见排成队列移动的难民群,因为目击埋伏的魔法师们现身袭击,只能仓皇地聚集至道路中央的光景。
幻想教团即使对上一般民众也不会手软。再这样下去,难民们八成会惨死吧。
真理睁大双眼关注底下的情况,随后伸手压低帽檐。
「不过呢,既然事态已经演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咯。唉,真是的——我都不晓得原来自己意外地是个窝囊废啊~」
脚踩顶楼边缘的真理,就此纵身一跃而下。
正当魔法师集团准备动手攻击难民的瞬间,真理展开魔法阵,将魔力集中至双手。
「既然我做了些不符自身风格的蠢事——那只需再找回属于我的风格就好!」
接着一鼓作气释放凝聚于双手的魔力。
位于地面上的魔法师们虽然注意到真理发动突袭,却仍被在眼前引爆的炮弹冲击震飞出去。
顺势降落在难民们前方的真理,先用手拨开垂挂在肩上的围巾,接着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与魔法师们展开对峙。
而被震飞的魔法师们立刻起身,纷纷以「你这叛徒!」、「你想站在人类那边吗?!」之类的话语大声谴责真理。
真理则是嗤之以鼻地竖起食指,对准魔法师们比了个手枪的姿势。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接下来我要随心所欲采取行动。」
——先前那么乖乖地任凭我们摆布,事到如今你哪还有脸讲出那种话啊?
魔法师们开始对真理破口大骂。
是啊,一点也没错。真理如此自我解嘲。
真的是太晚了。过去明明都一直帮助他们干尽各种歹毒行径,现在又突然翻脸不认帐,再怎么优柔寡断也该有个限度。
但若不这样做,她就不是二阶堂真理。
尽管摸不着头绪,但先前的那个二阶堂真理,必定是个谎言或不该出现的错误。
「我要救我想救的人,也不会夺走任何人的生命。这就是本小姐的行事风格。」
——难道你不顾孩子们的死活了吗?!魔法师大声诘问。
「讲那什么鬼话,我当然会连孩子们也一并救回来嘛。只要强行从你们手上救回那群孩子,整件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真理扩大魔法阵的规模,缓缓迈步逼近魔法师们。
围巾随风飞舞,真理毫不迟疑地向前迈进。
「虽然慢了好几拍——但接下来的真理小姐可是非~常不好惹的对手,通通给我觉悟吧!」
为了贯彻自我,真理拔腿飞奔而出。
不料在这一瞬间,魔法师们突然自眼前凭空消失。
因冲劲过大而差点跌倒的真理忍不住猛眨眼睛。连原本在背后的那些难民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独自伫立在道路中央。
真理忆起所有一切。她回想起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全都大错特错,以及自己过去结识了哪些人、加深了与哪些人之间的情谊,以及为了什么目的而战。
「……树夕妹妹?咦?为什么啊……?」
「真理同学,你还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呢。」
「嗄——!」
真理忍不住脱口发出惊呼声。
再加上被树夕投以一道略带轻蔑的视线,导致挨了这记冷箭的真理很不搭调地感到心灵受伤。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状况的真理竖指轻抵眉心,开始整理记忆。
想起来了。自己在对付完鹅妈妈之后,就立刻被百鬼夜行给吞没了。
换句话说,眼前这名少女如今正准备动手杀害自己。
但不知为何,树夕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打消了念头。或许有她的理由,但总之她就是踩了刹车。
若是这样,那么真理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树夕妹妹,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先让我讲一句话好吗?」
「什么话?」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尽管不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真理仍将现在最想转达给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真理认为自己能够办到的事,就是当面讲出这句话给她听。
只不过对树夕来说,这句话却是禁句中的禁句。
「毁约的人明明是哮……为什么树夕非得体谅他的心情不可呢……?」
「的确。可是,我仍希望你能试着体谅。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没有错啊。」
听见真理若无其事地讲出这句话,树夕终于忍不住发怒。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捶胸顿足,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神情怒瞪真理。
「——为什么啊?!哥哥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树夕嘛!树夕过去到底吃了多少苦、遭到背叛时究竟感到多么悲伤,哥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树夕就非得体谅哥哥的心情不可啊!」
树夕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叫。
像是呼应树夕的怒气一样,鬼怪瞬间笼罩住整个世界。高楼大厦、汽车及瓦砾堆都化作百鬼夜行,睁大充满怒火的眼睛直瞪真理。
鬼怪发出咆哮,伸长触手抓住真理的身体。
真理不为所动。她承受树夕的怒气,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问我为什么?答案当然是因为那样才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啊。相信树夕妹妹必定也会因此而获得幸福。」
「…………」
「要是让你称心如意的话
,大家都会陷入不幸。大家都会死掉。演变成那种局面绝非好事。」
「……你们这些人,不要任性地异口同声对我说什么『你那样做无法得到幸福』啦!」
真理耸耸肩膀。
「哮既不想杀你,也不想赔上自己的性命。而你则是恨透了这个世界,最后还想跟哮一起殉情。你们兄妹都任性到极点啊。」
「……」
「不过我会站在哮那边。我想对你说的话,其实就这么简单。希望你能体谅哮的心情。就这样。」
面对怒瞪自己的树夕,真理不禁露出苦笑。
「我也明白自己说再多都没用。我只会基于刚刚讲过的那个理由,跟哮站在同一阵线。哮对你有何想法,坦白讲我一无所知。毕竟这是属于你跟哮之间的问题啊。」
真理换上温柔的微笑神情接着说「所以……」。
「好好去跟你哥大吵一架吧,只要你们能趁机对彼此宣泄自己的心情就足够了。」
树夕压低视线,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止。
尽管用了十分冷淡的口气,不过真理非常清楚,自己能对树夕说的就只有这段话而已。
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真理也对树夕有了粗浅的初步认识。
(这孩子只是……什么都不懂罢了。)
这是真理根据从她言谈之间所渗透出来,可能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反应,所归纳出来的结论。
真理有办法通过言语,毫不保留地明确传递出她想表达的所有心声。
她也能以事不关己的语气,告诉某人不要基于个人因素而拖全世界下水。
然而真理怎么也无法要求自己严谨到,对一个在生命旅程之中,成天都只能接受死亡来袭的小女孩讲出尖酸刻薄的评语。
更重要的是,该对她讲那种话的最佳人选,绝对非哮莫属。
百鬼夜行的触手缠绕住真理,开始侵蚀她的身体。
树夕只是定睛怒视着真理。
「无论你说什么……树夕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啊。哮也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你们果然是亲兄妹啊。」
兄妹。被她这么一讲,树夕露出更凶狠的目光直瞪真理。
真理也知道树夕正在生气。
因为真理所说的话,是最违背树夕心愿的不争事实。
「……树夕想要的就只有哮……才不需要什么哥哥……!」
真理伤心地阖上双眼,逐渐被百鬼夜行吞没。
(……再来看你的了……哮……)
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就这样继续活着。
而真理也没有能够化解这种状况的手段。
因此,现在她也只能把一切都交托给哮。
***
杉波斑鸠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Alchemist公司研究设施的遗传基因操作管理室之中。
在管制室的玻璃帷幕对面,只见令人联想到巨大试管的水槽一字排开。
水槽内装的,全是复原成功的黑暗精灵。
总数不下一千只。
从首次复原成功至今已过了整整4年。Alchemist公司总算进入量产化阶段,而且也终于顺利完成了将黑暗精灵当做兵器运用的实用化试验。
收下头一只黑暗精灵的幻想教团,一举摧毁了位于首都的审问会总部。
幻想教团大规模地在民众面前展示黑暗精灵的力量,让人类深刻体认到黑暗精灵带来的恐惧。束手无策的人类只能选择投降。
而隐居在圣域内测的魔女们挥军侵略旧日本,并要求西日本地区的审问会分部弃械投降,审问会却悍然拒绝了这项要求。
于是幻想教团准备派遣黑暗精灵祭出强硬手段。
但想不到Alchemist公司居然也提供了黑暗精灵给西日本的审问会运用。
理由很单纯。
Alchemist公司想要收集黑暗精灵对抗黑暗精灵的战斗数据。
结果事态发展成如Alchemist公司所料一般的结局。黑暗精灵无法形成抑制力,造成旧日本除了关东、东北地区以及九州地区以外的区域,全都彻底惨遭毁灭。
而剩下的土地也发生了精灵遗留下来的魔力灾害,演变成缺少净化系统就无法住人的恶劣环境。
旧日本可以说实际上已经声明消灭。
「如此一来,黑暗精灵的数据便全部收集完毕……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斑鸠?」
斑鸠转移目光,望向站在身旁这名身穿一袭红色实验衣的女子。
虽然女子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斑鸠至少知道她笑的很开心。
「怎么啦?高兴一点嘛。我们可以继续进行下一阶段的研究啰。」
「…………也对。真是开心呢。」
「嘻嘻,我收到一条好消息。非洲的魔导学园那边,好像取得了以往只有化石出土的高等精灵亚人结晶耶。」
「…………」
「高等精灵耶?那可是只有记载于神话传说当中的,S级保护指定幻想生物。只要能够成功复原那颗亚人结晶,我们便能联手登上更高的境界。」
看着女子有如小孩一般欣喜若狂的反应,斑鸠也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她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对于只把研究当做生存价值的自己而言,这次进步是相当大的成果。
对杉波一族而言,研究代表一切。尽管跟过程比起来,结果只是微不足道的产物,但能得到进行下一次研究的机会,那就堪称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能与血脉相连的姊妹迈向更高处,怎么可能不开心。
但是……
不知为何,斑鸠却有种不够满意的感觉。
「呐……我们真的这样就好吗?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我也不晓得。只是,觉得……不太满意。」
斑鸠话一出口,只见女子一脸傻眼地笑着回答。
「那是当然。这种程度的成果还无法令我们感到心满意足。下回我们就可以挑战更困难的研究课题。现在就先庆祝吧。」
女子说的明明没错,斑鸠却无法接受。
她转眼环顾管制室及熟悉的研究所内部空间。
一个无机质、充斥着药剂气味,而且又极其冰冷的场所。
(……到底少了什么……?)
加上多到数不清,堪称是疯狂研究产物的黑暗精灵胎儿。
(……不对……不是少了什么。)
斑鸠摊开手掌贴着玻璃,以指腹沿着离自己最近的黑暗精灵胎儿表面轻轻滑动。
斑鸠把仿佛很不自在地沉眠于水中的精灵,跟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
「好狭窄。」
「…………什么?」
「这个地方,太狭窄了。」
女子似乎听不懂斑鸠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
斑鸠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冒出这种想法。
以往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也未曾对现状产生疑问,为何如今却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斑鸠凝视着一脸担心地探头窥视自己的女子。
明明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只要一见到这名女子,就会有股莫名的寂寞感受涌上心头。人明明近在眼前,斑鸠却觉得她离自己好遥远。
斑鸠伸手轻抚女子的脸颊。
一脸担忧的女子,也将手叠在贴着自己脸颊的斑鸠手背上。
「……斑鸠,你到底是怎么啦?」
「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的栖身之处就只有这里。除此之外根本没其他地方容得下我们。」
「栖身之处只要由我们自行打造就好。去任何地方都能安身。而且不管到哪,绝对都比呆在这个鬼地方还像话。」
「…………斑鸠?」
「求求你,跟我一起逃离此地吧。」
斑鸠手搭女子肩头,竭尽所能地试图说服她。
然而女子却只是注视着斑鸠,始终不肯表示任何意见。
斑鸠收回搭在女子肩上的手,往后倒退一步。
(……总觉得……以前也曾对这孩子讲过同样的话……)
尽管再怎么回溯过往记忆也找不到相关片段,斑鸠仍不禁这么觉得。
「抱歉……就算独自一人,我也要离开这里。」
斑鸠的双眼只留下一丝泪水。
而连泪水也没擦拭的斑鸠就此调转脚步,朝着女子所在的反方向迈步前进。
「斑鸠……你要去哪?你打算离开这里吗?」
「…………」
「等等。哪里都别去,你应该待在这里才对。」
「………………」
「不要抛下我,斑鸠。」
这阵拼命试图挽留的声音,令斑鸠感到心痛不已。
但斑鸠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斑鸠丢下形同自己分身的女子,无视女子试图挽留的哀求声,毅然离开现场。
这里再也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了。斑鸠的内心如此呐喊。
虽不知位在何方,但自己理应拥有另一个避风港才对。
应该有人在等待自己才对。
因此,她非走不可。
管制室的门扉一打开,斑鸠就这么背对着女子,开口说道:
「再见了……伊砂。」
接着朝门的另一侧跨出一步。
但在步出管制室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为止之一暗。
斑鸠霍然擡头一看,发现自己正伫立于黑暗之中。
脑海里的记忆逐渐回流。宛如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样,慢慢回想起许多事情。
思绪却是急速冷却。想起几秒钟前与姊妹的离别、自己的泪水,所有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斑鸠顿时有种自己的记忆遭人玷污的感觉。
于是,斑鸠嗤之以鼻地嘲讽这个世界的主人。
「……不管试再多次都没用啦,草薙的妹妹。」
察觉到背后出现一股气息,斑鸠旋即转身面向背后。
只见身穿红色洋装的树夕,对自己投射出一道充满怨念的视线。
「借着让人做梦的手法植入伪造记忆……生理上虽然产生了仿佛经过一段漫长时光的错觉,实际上大概只过了两分钟左右吧?」
「…………」
「连百鬼夜行也无法消除他人的记忆吗?也难怪啦,假如彻底侵蚀并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就算了,但我现在还没与你同化啊。哈,爱演闹剧也该有个限度。这种把戏就算再多次,也只会换来相同的结果罢了。」
「……为什么……!」
斑鸠撩高浏海,走近懊悔不已地发出沉吟声的树夕。
接着,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看树夕,并突然将脸凑到她眼前。
「只要我还是我,无论你试再多次都没用啦,小笨蛋。」
「…………」
「前前后后总共30次了吧?稍微学习一下好不好。」
树夕相当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斑鸠则是只扬起眼角展露笑意。
「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会像小兔或二阶堂那样善待你这小鬼。」
「……你!」
「因为早在事态还没演变成这样之前,我一开始就超级讨厌你呀啊。」
斑鸠这样狠狠取笑,只见树夕的脚下窜出触手,一把勒住斑鸠的脖颈。
触手的勒颈力道并不强,也不带杀意。即便身处梦境之中,斑鸠也无法自树夕身上感受到杀意。
大概就如先前的宣言一样,她打算当着哮的面下毒手吧。
这倒也不足为奇。
但斑鸠早已推敲出树夕像这样明明随时都能下手,却又迟迟不肯……或者该说是无法下手的理由。
斑鸠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对她大发脾气的树夕。
「生气啦?那快点杀死我不就行了吗?」
「用不着你提醒树夕也会动手。不过树夕要把你们带到哮的面前杀掉……!」
「你知道在猎物面前干着急是很没意义的举动吗?」
斑鸠语带侮辱地嘲讽树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