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最终章II 那夏天的那日(2/2)
「杰克,冷静点不要紧的。南门能撑下去的。哈哈!那班家伙吃了RPG被炸飞了!」无线电传来罗伊的声音,我又再次感到可怕的头痛和目眩。
「振作点啊!你是队长来吧!」
走进房间怒斥我的,是博士。软弱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变成战士了。
「以防万一,把核弹头搬去中庭北面吧。那边没敌人。而且直升机来的时候可以马上接收吧?」
可是那样一来,现在还在南边奋战的同伴 们 ,怎么办?
「相信他们吧。」
藏在通路深处的核弹头,对两人来说实在太重了。
然后,
「罗伊、战死!重复,罗伊、战死。」听到洛克传来的报告,感觉变得更重了。
至今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说话的存在。
「被闯进来了!我用火箭弹!」
「哈珊呢?」
听到博士这么问,「没跟你说吗?跟RPG弹头一同被炸开了!不过,这边还能撑下去!快点,直升机要来了!」那便是洛克最后的声音了。
死掉了。死掉了。大家都死掉了。
部下死掉了。罗伊死掉了。
然后,终于在这里。我在想。
打从娘胎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想。
难不成──
我也会死吗?
不,我不会死。
就像至今一样,我不会死。
还有50秒直升机就要来了。
我不会死。
跟博士一起,拿着核弹头来到没有敌人的北侧。
「呀!」
那变成他最后的一句话,博士死掉了。
我马上用M4A1对向的、以及打中我的枪的──
是刚才死了的小女孩。
不,不是她。
那小女孩,现在还死在城里。
是很相似、穿着同一制服同一装装的甚么人。也许是姊妹。
不知是否为了复仇,那小女孩杀意腾腾。那么令人恶心的生物,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那身体用惊人速度跳过来踢开我,用刀子猛力戳下。
当拔出的手枪被刀子插住时,很不可思议地,我问那家伙,
为甚么要战斗。
「因为开心啰!」
小女孩笑着回答我。
啊啊,那家伙就是我啊。
没法从战斗的兴奋中抽身,在和平的地方感到要窒息的我。
抽出小刀,转身砍过来的小女孩,在我看来是头怪物。
脖子被砍,我按压住喷出的热血,
「这个、不对……。不想、再继续下去……。」
我这么说了。是向自己这么说了。
不对。我期待的不是这种下场。不是这种生存方式。
「对呢!」
站在眼前的小女孩答道。
在下一瞬间,那家伙用小刀,向我的眼插过来。
细小的刀刃变大,最后视野染成一片漆黑。
「哟,杰克。感觉如何了?」
在白色的天花板下,有张黝黑的脸。挥舞缺了手指的手,是罗伊。
我在医院里。从哪边怎么看,都是在祖国的医院、在美丽、舒服的空气里。
穿着中意的棒球队T裇的罗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道:「还记得吗?
」
全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怎么样?」
你死了。在那座城的战斗中,你死掉了。
「OK。那你最后又怎么了。」
我跟粉红色的小女孩战斗,被小刀刺杀了。
「正是如此。太出色了。」
没听到声音之前,都不知道病房还有另外一人。
转动脸孔和视野,看到病床的另一边的博士。刚才被射死、戴着眼镜的脸。不过穿的是白袍。一位医生就在那里。
我惊惶地伸手向理应被砍到的左脖子,却直接摸到皮肤。好像没被怎么样。没有包带。当然也不痛了。
「艾默森先生,你有听说过吗?」
眼镜反射了光线,看不到那双眼。
「完全潜行型虚拟实境机器。」
电玩甚么的,我从孩子打后就没再玩了。那当然不会晓得了。就连互联网,我也只是最低限地使用。
听着博士悠长的说明,要理解花了点时间。
也就是说,把全身感觉遮断,向大脑发送电子信号,强制令人做出跟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境的机器。
我连世界上有这种东西都不晓得。
「从那所生的感觉,跟现实毫无分别。」
也就是,怎么回事?
「医生,你的说明太差了。」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法再简单地说明啊。」
「没办法了。喂,杰克。一并把好消息跟坏消息告诉你吧。」
甚么?
「我们不在天堂里。」
梦,是梦吗?
那场战斗、同伴的战死、以及那小女孩。
是被造出来的梦、而且还是强制让人做的梦吗?
「没错。正是如此。回想起来,你不觉得太古怪的吗?谜之东欧国家啊、核弹头啊、这么巧的记忆丧失啊、迫近的敌人啊、接不通的无线电啊、为何不等上两小时就不来的直升机啊甚么。不过,那是为了让你相信更大的谎言而作出来的疯狂设置而已。」
罗伊这么说,我也只好接受了。
的确,都是满满的奇怪点。不过,在做梦的时候,就算怎么怪都会感觉是真实。我在至今的人生都经历过好几次了。
「完全很顺利吧?我的构思是完美的。」博士老王卖瓜道。
那,为啥?为了甚么?
「在此之前,想先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老实答我,战友。」
甚么?战友。
「你还打算去『工作』吗?还想去那梦境一样的地方吗?」
一切都不是现实。
刚才医生所说,那个「医疗甚么」的机器,让我强制做梦。
而委托人当然就是──
「是莉莎啊。她哭着拜托我。理由,你懂吧?」
罗伊告诉了我。原来是我的妻子。
渐渐浮现于脑海,最后化为确切的记忆复苏。
妻子跟说因为新买的健康保险而要去做身体检查,我就先接受了胃部内窥镜检查。
在没法子躺在医院床上时,说打了镇定剂没那么痛,而在文档上签字了。
那是仅仅半天前的事。是今早的事。
「当然,我也有帮忙了。」
那样说的罗伊,是为了增加说服力而请来的。
用另一台机关进入同一梦境,假装一起战斗的戏码。
而医生也为了从中观察而跑进同一世界。同时负责按情况需要,去更改剧本。
而其他战友──凯因、洛克、伏特加、哈珊,各自本身也是有一定实力的前军人,同时也是接受过不想再回到战场的「治疗」的人。当然不像我那么夸张,但都让在虚拟的战场接受随后体验,让创伤慢慢变淡。
「因为我知道,不彻底的震撼疗法对你来说是不管用的。」罗伊耸耸肩道。
被用作虚构战场的,好像是众多完全潜行型虚拟实境游戏中,最能真实重现现代战、枪击战的一款游戏。既是没听过名字的游戏,也没打算要记住。
在那里,剧本是「我无论如何都得战死」。
如果那小女孩没杀死我,那便会是谁人、搞不好是罗伊跳出来「其实我没死哦」也不定。
大概会忽然变成背叛者,用卑鄙残忍的方法杀了我。
「你很强啊,战友。所以不管是怎么样的战场还是『职场』,你都能凭头脑、勇气和运气活下来。而且还是没受伤、一个同伴也不失去。换言之,就是一直在赢的赌徒。因为一次也没输过,所以会毫不踌躇赌命,没法理解自己干的,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因为你没法预计『落败』是怎么一回事。」
我默默听着罗伊的话。不知输的赌徒,说得真准。
博士问道:「那怎么了?还想再去战场吗?」
「这我刚才说过了,博士。」
「对,可是我要艾默森先生你本人亲口回答。」
「喂喂,这我不说也懂吧?」
「不。再者,我要把他讲的话全部纪录下来才成。」
「唉!所以就说医生这种人呢……」
No!
我 回 了一句。
那是,在最后那个小女孩,跟我说的单字。
我问博士。
那个小女孩,最后对战那个可怕的对手,到底是甚么东西。
「啊啊,那个吗?」
博士托一下眼镜,好像都是自己功劳一样地说:「那是为了跟我们对战而创造出来,由人工知能推动的最强NPC喔。」
NPC?那是甚么?
「呃,要由这讲起吗……」
「艾默森先生,今天就请你入院,再观察多一下。没甚么大不了,在独立病房,有舒服的床跟美味的食物──就跟饭店一样喔。你太太和女儿会在傍晚过来。那待会见了。」
滔滔不绝的博士离开了,剩我跟战友两人独处。
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能说了。
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我,作为从没失过任何一个队中同伴的士兵,是我一生的自豪。
「对哩。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虽然早就知道了。变成老头子时,可以拿这话题佐酒了。」
在那梦里,你都一直在装的啊。
「对喔。那是我的角色。」
操你的。整个被骗到了。
罗伊挥挥他缺了手指的左手说道:
「够拿奥斯卡了吧?」
在那夏天的那日──
我回到战场了。
不,是被回到战场。
然后我就很清楚一件事。
人生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战场。
而是家人等待着自己的日常。
人生最重要的行为,并不是赌博。
而是着实活好每一天。
而一直没察觉到这一点的我,
那天,在战场死掉了。
那日──
我回到了日常的生活去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夏天的那日的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