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生命的完满 COMPLETION OF LIFE(1/2)
第一次毁去生命,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还不是人类——而是被箭射中的野兔。
那是在父亲第一次带他出门打猎的时候所发生的事。在那之前,他当然有吃过生物的肉,但那全都是宅邸里的厨师们所调理好的食物。而那时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肌肤,确知了那些肉其实原本是生物——活生生、会动会跳、具有生命的生物。
「…………」
野兔就算被箭贯穿了腹部,也仍然活着。
射出那支箭的父亲……跟哥哥们一起忙着回收其他的猎物。父亲一贯的做法是:把眼里能射的全射光,最后再派猎犬去一一回收。在前来回收这只兔子之前,它们应该还需要耗上一段时间吧。
里加尔图蹲在濒死的野兔身旁,观察着它的模样。
他每抖动痉挛一次,箭矢便随之晃动一下。
简直就像是在——诱惑着他似的。里加尔图心里这么想着,于是伸手握住了那把箭矢。
野兔的心跳传导了过来。
「咚咚、咚咚。」生命在脉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他握着那把箭,稍稍移动了一下之后,便突然发生了变化。不,不只这样。横倒在地上的兔子,激烈地挣扎着,用它的后腿踢蹬着天空。里加尔图笑了,觉得它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作工精致的玩具一样。
好有趣,好愉快。
好想——再多看一点。
里加尔图又动了动那把箭矢。他把箭往前后左右搅动了好几次,有时候更把箭用力地按压下去。他每动一次,兔子就会做出不一样的反应,给里加尔图带来新鲜的惊奇。
然后……待回神——
「……哎呀。」
兔子已经完全死去。
就算他紧抓着箭矢,也已经无法听见心脏的跳动了。
不过……
「…………我……」
里加尔图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解放感。
在这之前,他都一直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彷佛持续闭气、潜在水中般的闭塞感常常纠缠着他。但过去他既没有理解这种感觉的知识——也没有人教导他,该如何解决这种感觉才好。
他想要再多感受一些。
心里这么想的里加尔图——之后在每次打猎的时候,都会找到野兔、玩弄濒死的它们。
很快地,光只是野兔,也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应该有别的什么。应该有别的感觉更对、更完美的东西才是。
于是,里加尔图开始对母亲所宠爱的猫咪、父亲所饲养的猎犬伸出了魔掌。也对武器的选择,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他不太喜欢用揍的。果然还是利刃比较好。刺下去可以感受到心跳,切开来可以感受到鲜血的味道和温暖。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种不太足够的感觉
这股不太对劲的感觉——最后仍残留着一小撮的异样感,却怎样都挥之不去。
最后,里加尔图的兴趣,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人类。
在他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刺了一个人——在宅邸工作的一名侍女。
「小……小……少爷……?」
噗哧一声,利刃钻人人肉中的触感,通过菜刀的刀柄,传到了他的手掌心。
那一瞬间——他醒了过来。
「啊啊,这个。就是这个。」
里加尔图用自己的全身,做出了这样的体认。
飘散出来的血味、痉挛的肢体、从唇边溢出的呻吟,侍女的这些种种反应,融合成一个巨大的体验,深深地沁入了里加尔图的身体里。他想要再感受更多、更多,于是里加尔图暂时先拔出了那把菜刀——然后往不同的部位刺了下去。
又一次不同的痉挛、哀鸣及血味,让里加尔图又更加觉醒。
每刺一下,他便能感受到某种充实满足的感觉。
从第四下开始,他便不用剌的,而尝试用割的。第七下时,因为刀上满是血液和油脂,所以不管再怎么用力,也已经割不开了。但刀尖尚且还可以使用,于是他专挑看起来柔软的地方,使劲地刺了又刺、刺了又刺。
他每刺一下,便会有新的发现。
里加尔图陶醉于其中,于是乱刀狂刺侍女。
过没多久——
「……哎呀。」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侍女早已死绝。
里加尔图的父亲,得知自己的幼子居然杀了人,不禁慌张急忙地掩盖掉侍女之死,然后揍了里加尔图一顿,训诫他要乖乖听话——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做第二次。
然而,已经绽放的花朵,便再也回不去花蕾的状态了。
里加尔图也是一样。他借由此次事故而孵化出来的「业力」,同样也回不去蛋壳里面了。
里加尔图瞒着家人及父亲的亲信,开始杀害领地的居民。当时尚在战争期间,所以就算有再多的尸体,也能够随便找个理由处置掉。里加尔图杀人的次数越来越多,因此他变得非常精于更快速、更隐密地化人类为尸体。
然后——
——————————
嘉依卡怔忡了一会儿。
然后旋即回过神来,激烈地摇着头,大声嚷叫。
蕾拉则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那副模样。
「……骗人!骗人,骗人,假的!」
满足一定条件的人,一律被取作「嘉依卡」这个称号。她应该未曾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的吧。
「那一定是骗人的!」
或许是因为难掩自己的强烈情绪吧——她并不是用只言词组的大陆通用语,而是切换成了北方拉克语。接着她又大喊:
「我,我是嘉依卡!我有记忆!我——」
「但你明明就有记忆缺陷啊?」
「那是……!」
正牌嘉依卡,全都有记忆缺陷。
记忆这种东西,并非绝对不变的真相,也没办法成为证据。如果有记忆缺陷的话,极有可能会被别人捏造出记忆来。蕾拉能够靠下药,恣意地操控其他人的意识到某种程度。对蕾拉而言,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身记忆更含混不明的东西了。
但是……嘉依卡应该没办法接受这一点吧。
一旦接受了,也就等于她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啊。
「脖子上的伤,或……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懂你不想承认这一切的心情。」
蕾拉——蕾拉也切换成了拉克语,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
嘉依卡站在操着一口拉克语的蕾拉面前,瞠目结舌。
「因为我比你早了一点『醒来』,所以通用语比较流畅。又或者,这是你的『角色设置』也说不定呐。」
「……『角色设置』?」
「排除掉银发紫瞳这两点特征之后,『嘉依卡』——全都分别具备着几个不同的特质。譬如,就像你具备着魔法的技能一样。」
蕾拉这么说完之后,便从自己的棺材中拿出了一罐小瓶子。
「而我呢,就是这个唷。调药——虽然乱破师似乎是称之为研药。」
正确来说,蕾拉的特质其实是「体味」。
她的体味——总是根据她的情绪高扬与否,以及身体的状况而改变,并发挥出媚药般的效果,引诱四周的男人们发狂。她会被赋予调药这个技能,也只不过是为了辅助她的这个特质罢了。
「……把阿卡莉变成傀儡的,就是……」
「是啊,就是这个药。这是很微妙的调药配方唷。可以把意识的活性——尤其是自主性——降低到恰恰好能够使用精神支配的魔法,而另一方面,却不会对记忆或基本技能造成影响。魔法师既能使用魔法,而拥有格斗技人,其技能也不会衰退。」
蕾拉的舌头微微探出唇外——舔了一下。
「看来我的特质,应该是被『设置』成『善用身为女人的武器』吧。所以呢,这个药,反而算是媚药之流吧。」
操纵对手的情绪活动,令其兴奋或令其镇静。
为了将「女人的武器」充分发挥到最大——故向对手或自己下药。
「当然,不一定是性欲。也是有刺激保护欲、借此操弄对方的方法。就像你一样。」
「——!」
「这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猜测。」
蕾拉先说了这句话之后,才又继续:
「自称嘉依卡的存在,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个保护者、援助者之类的人作陪。毕竟年轻女孩自己一个人把遗体收集齐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事。所以呢,『嘉依卡』都会通过某种形式,以获取某个人来保护、协助自己。」
「怎——怎么可能……」
「以你来说,就是那个乱破师吧。而我的话,就是蓝斯亚大人了。换言之,他们就是我们为达自己目的的道具唷。」
「我…我对托鲁,才不是那样——」
嘉依卡显然动摇了。
那副模样——映在蕾拉的眼里,只觉得她可爱得很。什么都不知道的嘉依卡。少女和以前的自己一样,那副被绝望逼到绝处而烦闷不已的模样——在蕾拉的内心里,激起了角色倒换、近似自虐般的短暂喜悦。
「当然,没有自觉是很正常的。『嘉依卡』会在无意间,通过自己的心情和身体来笼络自己的保护者。你会长成这副纤弱可爱的模样,当然也是因为这样子比较容易牵引男人们的心绪啊。」
不论是心情、还是身体,全都是道具。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目的。
「至于特质分配,则是为了保险起见。以免所有『嘉依卡』会因为同一个理由、同一个原因而全灭。很合理吧。合理得蠢毙了,而且——毫无人性。」
「…………」
听了蕾拉的话之后,嘉依卡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你这些话——我才不相信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吼般地说:
「你刚刚说的,全都是骗人的吧。你随口编造个几句、令我陷入绝望之后、便打算夺走遗体,对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你在明白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却还要收集父亲大人的遗体呢?」
嘉依卡一边用紫色瞳孔瞪视着蕾拉,一边问道:
「你不是已经绝望了吗?」
「……啊啊,你这个可爱的白色嘉依卡。」
蕾拉暧昧地笑了。
真是太可爱了——太可笑了。
「你真的不明白,何谓真正的绝望呐。」
「……咦?」
「一旦真的绝望……」
蕾拉以佣懒的口气对她说:
「就什么都不剩啰。甚至对蛮不讲理的事情,也不再愤怒或反抗。」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收集遗体,单纯只是因为惯性。」
蕾拉坦率地如此断言。
是啊。她明明连名字都已经改掉了,那为什么还不停止收集「遗体」呢?——她为什么没有把棺材丢掉?其实这背后真的没有什么深奥的理由或意义。就只是因为她没有「必须停止」的明确理由罢了。
「我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啊。」
「…………」
嘉依卡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连去死我都觉得麻烦。而且,你想想看啊。『去死』是向不合理的命运,表达出自己的抗议及愤怒。反而证明了自己还没有完全绝望。人一旦真的绝望,便会对一切的一切,都再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的话……」
嘉依卡加重语气地说道:
「那就把父亲大人的『遗体』还来啊!」
「——好哇?」
蕾拉爽快地说完之后,便以轻松随意的动作,丢了个东西出来,像是要把东西交还给她似的。
蕾拉的反应出乎了嘉依卡的预想,因此她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东西接下来——然而,就在她稍稍踌躇之间,那东西便已掉落在地上,破裂了开来。
「——!」
突然——白烟蒸腾。
那白烟……从碎裂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中冒了出来。
正是刚刚蕾拉拿出来给她看的那个小瓶子。
换言之,那里面装着她所调出来的——
「——毒!」
「当然,我已经事先做好抗药性的准备了。所以,吸了这个烟之后,会感到痛苦难受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白色烟雾慢慢地、不断地涌现出来,蕾拉把右手深入白烟之中来回搅动。
如果她手上有魔法机杖的话,或许还有戏唱。但现在的嘉依卡,应该毫无对付这白烟的办法吧。
「来吧,你要怎么做呢,白色嘉依卡?什么都不知道、可爱的、另一个我。」
舍弃嘉依卡之名的蓝色女孩,隔着弥漫的白烟——朝只能茫茫然地惊慌失措的白色嘉依卡,慵懒地笑了。
——————————
「——好。」
窝在房间里的葛拉特,一边把手放上魔法机关的终端设备,一边闭上了眼。
该是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如果单纯只是要击败对方的航天要塞的话,那么就只要交给脑中埋了基本行动方针的傀儡士兵去做就够了。然而,唯独「最后一步」,需要在魔法术式上做些微妙的调整,因此葛拉特必须和魔法师傀儡们的意识直接连接。
「……呵呵呵。」
葛拉特并没有对着任何人说话,而是像在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着。
「就用这一击,来将我等带回到那个令人怀念、自由奔放的时代吧。」
以打赢战争为至高目标的时代。
在这种时代,只要是为了打赢战争,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招人耳目——都可以予以原谅。
葛拉特自认魔法术式的研究,乃是他的天职。对他而言,当年那段能够尽情进行人体实验的日子,实在是太理想了。
他自己也不晓得——当初究竟使用了几个人类在人体实验了。
当时也曾有人弹劾过他这样子的行为,斥骂他的行为是「冷酷」、「残忍」、「不人道」。而到了战后,这些弹劾也随之确立。虚伪做作的道理、道德等等,突然之间势力急遽看涨,瞬间取代了以往的价值观。
于是,葛拉特再也无法自由地研究了。
不过……
「我可以办得到。可能性就在眼前不远了。不去追求那个可能性,才是真正的罪恶。」
这是葛拉特心中的想法。
研究没有是非善恶。
只有成功和失败而已。
因此——
「呵呵呵。」
葛拉特一边笑,一边调整术式。
基本上就只是通过潜入了对方要塞的魔法师来干涉〈史特拉托斯〉的飘浮术式,稍稍改写该术式的控制系数而已。
「到头来,战争就属踩爆对方的『头部』是最精采的了。」
葛拉特像在向自己确认似地说道。
「东方七国会议中枢『维马克王国』的首都『卡德威尔』。首都这个头部整个消失的话,均衡的局势便会瓦解,其他六国就会开始蠢蠢欲动,意图侵占维马克王国的领土为已有,而贾兹帝国的残党,恐怕也会跟着一起蠢动起来吧。呵呵呵。」
他要利用〈史特拉托斯〉来达到这个目的。
一个极为简单,但威力却极为强大的——方法。
「来吧。上升吧。〈史特拉托斯〉——如汝之名(注:Strato,即高空),往那遥远的天空高处去吧。然后将自己化作为强大的一击,敲响王都的丧钟吧。」
——————————
极限突然降临。
「——!」
托鲁一边闪躲着里加尔图的利刃,一边窥伺着反击的机会。
他往身旁踏出的脚,忽地——膝盖部分突然变得无力,身体向下坠去。
不行,他没办法好好地站稳。
虽然他勉勉强强地撑住了站姿,但这下……
「啊啊,开始发作了吗?」
「…………难道……」
「嗯,我下了点药。」
里加尔图并没有再向托鲁发动攻击。他反而拉开了距离,颔首说道:
「这是蕾拉特制的药喔。不过老实说,这其实不太符合我的嗜好呐。」
里加尔图抚摸着短剑的剑鞘。
那剑鞘肯定有动过什么手脚奥妙,所以剑锋才得以一次涂满毒药。仔细一瞧,若说它是支单纯的剑鞘,那未免有点——太厚了吧。
「但你是乱破师,所以应该不会抱怨我很卑鄙之类的吧?」
「……我怎么可能抱怨得出口呢?」
使毒原本可是乱破师的拿手好戏。
不过——
(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呐……)
纵使对方打算使毒,但单凭一个外行人,本来是不可能将托鲁这样子压着打。只要托鲁没被他伤着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虽然也有散布到空中、挥发性的毒药,但如果是用这种毒药的话,里加尔图自己很有可能也会和托鲁一齐把毒药吸入到身体里。而在这
种情况下,他们两人的不利条件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
托鲁咬住嘴唇。
既然被下了药,那他就不能再使用「延长打斗的时间、等待里加尔图体力耗尽」的战术了。拖得越久就越不利的人,反而变成了托鲁。
这下——他该怎么做呢?
「……虽然这样子互相杀来杀去也很好玩……」
里加尔图又开始一边迈步,一边说话:
「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好好地坐着,小心细腻地割肉呐。这场嬉闹,该是时候结束了。」
「…………」
托鲁把小机剑拿在手里。
他根本没有那个余力可以使出他的花招伎俩。不,应该说他的伎俩估计行不通吧。因为里加尔图可以从托鲁的呼吸、以及肌肉的一举一动,判断出托鲁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来吧。」
里加尔图一边走上前,一边挥动着短剑。
他的动作轻松愉快、毫无霸气,简直就像是要去散步一样——正因为这样,所以托鲁才完全预测不出他的下一步。但下一瞬间,他以猛烈的速度,以突刺朝托鲁攻了过来,直逼托鲁的要害。
托鲁——用小机剑挡掉了这一击。
然而,就在下一秒,铿锵的金属声响响起。同时,托鲁的武器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指尖的感觉渐渐麻痹,害他无法再精细地操纵武器。
里加尔图刚刚把手伸直到极限,将短剑狠狠刺出之后——并没有就这样子收回短剑,而是突然改成了横劈。托鲁手上已经没有抵御此招的武器了。
托鲁往前挺出。
笔直地——憨直地挺身而出。
于是,里加尔图的短剑剑锋,想当然耳,便砍进托鲁的身体里了。
直教人忍不住发抖的异样痛楚,从托鲁侧腹,猛然扩及到了全身。
「呜——」
托鲁因剧痛而表情整个扭曲。
「啊哈——」
里加尔图见状,不禁爽朗地笑笑了一声
「……?」
忽然,他的笑意——垮了。
因为他发现到了——他刚刚砍进托鲁侧腹的剑锋,既无法再深压进去,也无法拔出体外。
「这是——」
「——?」
下一瞬间,托鲁的左拳,笔直地砸上了里加尔图的脸庞。
这已经称不上是技能了。虽然只是挥舞手臂的一击,但却灌注了浑身之力。托鲁这一拳,轻轻松松地将里加尔图揍飞了出去。
得手了。他有这个把握。
就算不到致命的地步,但他好歹砸中了要害。拳头尖端,即食指关节弓起而成的「角」,重重地撞击了他鼻下的要害——「人中」。据说只要笔直地朝这儿用力攻击,冲击波就会传导到背后、以及延脑。
「咕……呜…………」
托鲁一边踉跄地晃着,一边伸手摸上插在自己侧腹的短剑——然后把那短剑拔出来丢掉。
真是太惊险了。他没有选择狼狈躲开,而是选择故意吃下对方这一记横劈,利用锻炼完美的肌肉,扣留住对方的剑锋——这正是托鲁所采取的战术。当然,如果里加尔图的斩击,比托鲁想像的还要更快、还要更用力的话,托鲁的内脏应该早就被砍成了烂泥,而托鲁本人应该也跟着翘辫子去了吧。
「嗯嗯……嗯……呜……?」
里加尔图在对面的墙边发出疑惑不解的声音,而身体也同时不断地痉挛着。
看来是因为延脑受了冲击,而导致他身体的感觉麻痹了吧。他一副很想站起身来的样子,但手脚却只能在半空中空虚地挥舞着,完全发挥不了四肢的功能。
「……我杀人,是为了『工作』。」
托鲁调整着呼吸,一边强制自己将痛楚赶出意识之外,一边说道:
「可不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嗜好』和『癖性』呐。」
因此,他才敢于选择这种与痛楚相随的战术。
「顺道一提……我刺下去的那一瞬间,并不会仔细地去品味那个触感。」
托鲁瞥了一眼短剑,对他如是说。
里加尔图在砍到敌人的时候,反而会——停住短剑。虽然真的就只有一眨眼的时间而已,但里加尔图的攻击,确实有这样子的「怪癖」。
他这样做。恐怕是为了——好好地用手掌感受对方从利刃传过来的痛苦吧。
因此,托鲁才得以用肌肉夹住了他的短剑。里加尔图如果一开始就只想着「砍人」的话,他应该会马上就把短剑抽走吧。但他为了再多享受几秒割肉的感觉、以及被割的人因痛楚而全身发颤的触感,于是便任由短剑深埋在对方的身体内——甚至在察觉到异常的那一瞬间,依然犹豫着要不要放手。
结果,就这样扎扎实实地挨了一记托鲁的拳头。
「就生物的禀赋而舌,你确实比我还要强。」
托鲁一边按压着自己的侧腹,一边说:
「但我是职业专家,你是外行人。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所带来的结果。」
总而言之,差别在于杀人究竟是「一个目的」、还是「一种手段」。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没那资格说这些大话呐……」
托鲁再也忍受不住毒药所带来的恶寒,当场向前倾倒。
——————————
除了刚刚碎裂的那个瓶子之外,蕾拉又拿出了另外一罐瓶子。
她打开栓子,一口气吞下了瓶子里的东西。因为当初做的时候,就刻意做成了立即生效的类型,因此效果应该等一下就会显现出来了吧。
「…………」
室内已充满了浓雾般的白烟。
蕾拉已事先服用过解毒剂,因而有了抗药性。而嘉依卡一吸入这白烟,过没多久就昏倒了。不过,这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安眠药。虽然杀死她很简单,但蕾拉下了这个判断——如果杀了她的话,里加尔图和葛拉特应该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算算经过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于是蕾拉又再度拿出了一罐小瓶子,往四周洒了一洒。
白烟因中和剂而急速地消散。
蕾拉环视整个房间里面……然后发现到了——
棺材仍倒在地板上,但棺材另一边的门,却大大地敞开着。
当然,那棺材并不是蕾拉的,而是嘉依卡总是背着的那个。
恐怕是从那扇门逃走了吧。
可是……
「——没带走棺材?」
那个可说是「嘉依卡」的象征。
对「嘉依卡而言,那是仅次于生命……不,部队,是跟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
她抛弃了棺材,这也就是说——那位白色嘉依卡,终于能够否定、并拒绝自己是「嘉依卡」了吗?
蕾拉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忽然伸手探向嘉依卡的棺材——
「——!」
能够瞬间反应过来,应该是因为刚才所服的药,已经开始发挥效用了吧。
彷佛被炸药炸开了似地,那棺盖气势磅砖地飞了开来,划过了蕾拉的脸颊。如果蕾拉晚个一秒才抽身的话,那棺盖肯定已经重重地殴打中她的上半身了。
感官敏锐化和肌力强化——所谓的肉体强化药剂,虽然效果时间很短,但是可以让服用者的体能倍增。当然,如果是从未受过训练、也不曾好好锻炼过的身体,在药效过后,会有强烈的疲劳感一口气反扑上来。尽管如此,至少这药可以用来暂时应付紧急的状况。
「——!」
接着,有一把剑从棺材之中飞了出来。蕾拉迅速扭身,于是那剑便只擦过了她的肩膀。棺材里,一名女童坐起了上半身,手里正握着那把剑。那剑长得像是微微弯曲的爪子。
「哇哩咧?」
女童语带惊讶地喃喃自语:
「居然躲开了?我本来还想说这是超完美的奇袭耶。」
「…………」
蕾拉往后退了大约三步左右,然后直直地盯着对方瞧。
看起来很眼熟的一张脸。她正是装铠龙的化身「芙蕾多妮卡」。只是她现在的身体,缩小成跟幼儿差不多的大小。以人类的年龄来说的话,大约是四岁、还是五岁左右吧。
「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嗯?啊——对啊。」
芙蕾多妮卡站起身之后,说道。
她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浑身颤抖——原本还残留着一些浑浊的房间空气,一下子变得透明清净,并吹起了一阵宛如身在野外般的凉风。
变身魔法。飘浮
在四周的蕾拉药剂便不消说了,还有空气、湿气等等,全都收取起来,然后分解、再构筑,最后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正常来说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呢。毕竟脑子是要害啊。」
变幻自如的装铠龙化身,现在已经把自己变成跟嘉依卡差不多岁数——大约十五岁前后的身高和样貌。身上穿着大小合身的铠甲,手上则握着一把剑。这些东西,应该也是她用魔法做出来的一部分身体吧。
「哎,一言难尽呐。总之就是耍了点小技巧啰?」
芙蕾多妮卡拿着剑上前。
「原来如此。」
蕾拉收腰闪避芙蕾多妮卡挥来的斩击。
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
不停挥出的斩击——或许是因为她是装铠龙吧?又或许是芙蕾多妮卡的个人习惯使然?总之她的攻击较为单纯,或者该说是——非常坦直。蕾拉已服了药物,提升了身体的反射速度,因此,对现在的她来说,闪避芙蕾多妮卡的攻击,并非难事。
蕾拉一边退后,一边持续闪避芙蕾多妮卡的斩击。
然后——
「警告——劝告,静止!」
一道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
蕾拉往旁边大力一跳,跟芙蕾多妮卡拉开了距离之后,转头回望。
她是什么时候绕到那儿去的……嘉依卡正站在蕾拉的棺材旁边,手拿着机杖。
她刚刚恐怕是跟芙蕾多妮卡一起躲在棺材里面,等著白烟消散吧。她的棺材本来就是准备给成年男性使用,换言之,棺材的大小比嘉依卡本身还要高大——和缩小的芙蕾多妮卡一起躲进去那个棺材里面,倒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然后,由先出来一步的芙蕾多妮卡负责吸引蕾拉的注意力……而嘉依卡便趁隙走到机杖和「遗体」的位置。
「…………」
蕾拉后退,将两人纳入视线之中,然后背靠墙壁,站着不动。
芙蕾多妮卡也没有再追击上去,似乎并无「不用多说,杀无赦」的打算。所以她的连续斩击,其实只不过是帮嘉依卡取回机杖的牵制而已吗?
不过——
「……你们刚刚说的话很有意思耶。」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着头说道:
「刚刚的『嘉依卡』话题——跟弃兽有什么关系吗?」
「……呣?」
嘉依卡歪头疑惑。
但芙蕾多妮卡却不予理会,迳自接着说:
「你之前好像挺在意我是不是第一代,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还是说,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呢?应该没这回事吧?」
「……」
蕾拉暧昧地笑了。
「『嘉依卡』、『遗体』、『弃兽』,究竟是怎么牵连在一起的啊?」
芙蕾多妮卡笑着这么问——尽管事到如今,蕾拉也不会因为小小的威胁,就全部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但她还是把剑指向了蕾拉的鼻尖。
「有兴趣。希望说明。」
嘉依卡拿着机杖,从芙蕾多妮卡的背后对准了蕾拉,然后也说出了同样的要求。
就在此时——
——————————
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一
然后——阿卡莉一语不发地起坐起身。
「…………」
她身旁有两名少女。一个是交叉手臂、抱胸睨视着她的薇薇,一个是单手拿着机杖、双眼打量着她的芷依塔。两人脸上都是警戒防备之色。如果阿卡莉对她们采取敌对行动的话,她们应该会马上对她发动攻击吧。
过了一会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想,我应该已经完全删除掉你脑内的精神支配术式了。」
芷依塔向她问道。
「还是跟你们道声谢比较好呐。」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回应。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受葛拉特魔法术式控制时的记忆,竟全都还残留在她的脑中。她也记得自己刚刚抱着杀死这两个人的打算,而对她们发动了攻击。虽然她因为失去了意识,而不太清楚支配魔法的术式是怎么消除掉的,但从前后的情势来看,应该是芷依塔采取了某种应对手段没错吧。
「没什么,情况使然罢了。」
薇薇紧锁眉头,如此答复。
阿卡于是大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你这么说,真是太谢天谢地了。下次再遇上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你们啦。」
「……你们这些乱破师!真的是……!」
薇薇忍不住想要挥拳以对,芷依塔见状,便连忙插进来阻止。
「那个——你有被操纵时的记忆吗?」
「有。这真的很惊悚。」
阿卡莉站起身来,轻轻挥动着手脚,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的动作情况。
「我不仅有意识,也有记忆。但另一方面,想法却完全被控制住了,这才是最麻烦的。我的状态,与其说是变成了悬丝傀儡,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变成了狂热的信徒。『只想要拼命地伺候支配我的人。』这个念头占了我脑中的大半,害我连半点疑惑都感觉不到了。」
阿卡莉一边回溯、探索着自己脑中的记忆,一边如是说。
「…………」
薇薇和芷依塔面面相觑。
「老实说——」
阿卡莉微微皱起眉头,添加了一句:
「真让人不爽至极。」
「哎,就是说啊。」
薇薇说。
「身为乱破师,这真的是一件很可耻的事。让我因私怨而萌生想杀人的念头,那个叫做『葛拉特·蓝斯亚』的魔法师,还真是有史以来第一人呐。」
阿卡莉淡淡地如此说着,而说的内容却与其平淡的语气完全相反。
她脸上的表情虽然仍跟平常一样——但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愤怒从某处流泄了出来,于是只见芷依塔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全身颤栗个不停。
「不过,现在先以哥哥和嘉依卡为重。」
阿卡莉一边擡头看向刚刚托鲁跑上去的楼梯,一边说道。
然后——
——————————
两座航天要塞就在互相连接的状态下,沿着山地表面滑落了下来。
在飘浮力场和防御力场的互相牵缠之下,即便航天要塞本身实际上并没有碰触到山地表面——却只见斜坡被挖了开来,大量的土砂正争先恐后地涌向山脚。
那儿有座湖泊。
这座湖泊,应该是这附近一带所降的雨水,积留在盆地状的地形之后所形成的吧。
从岩山刨挖下来的大量砂石,变成了土石流,涌入了这座湖泊。从远一点的地方来看的话,可以看到湖面正冒著白色的泡泡,而这应该是土石流入、以及力场的影响所致。
过没多久——
「……可恶。」
尼古拉一边注视着航天要塞的情况,一边低哼一声。
航天要塞〈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捣平了山脚的树林,落到了水面上。
魔法力场在湖面上掀起了重重的波纹——当力场的波纹一抵达湖岸,便把土砂、以及连根拔起的树木,如风吹枯叶般地轻轻卷上了天。
「这根本无法靠近呐。不过——」
尼古拉眯起双眼。
奇怪,飘浮力场还在作用中。从它们周围的情况看来,的确还在作用中没错。那为何〈凌空者〉和〈史特拉托斯〉都不再飞到天上呢?如果两者的飘浮力场都还健在的话,那么就算激烈相撞时暂时磕碰到了山地表面,它们应该也不会从山地表面「滑落下来」才对啊。
「马特乌斯!」
「我也看到了。」
魔法师马特乌斯回应的声音,从〈四月号〉的驾驶舱传了过来。
「这真是——吊诡。」
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马特乌斯,如今声音中也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动摇。
光只是如此,尼古拉便立刻明白了:这事态非比寻常——不单只是异常而已,而是有某件不容忽视的事情,正等着在这不久之后爆发出来。
「究竟是什么状况?」
「〈凌空者〉并不是在对自身施展飘浮力场。」
「……什么?」
换言之,现在只有〈史特拉托斯〉方正在使用着飘浮力场——因无法撑起两座航天要塞的重量,故而沿着山地表面滑落了下来?
但是——为何要做这种事?
「恐怕……从跟对方的航天要塞相撞之后,双双一齐沿山地表面滑落,到落入那座湖中。这从头到尾,我想恐怕全都趁了〈凌空
者〉方的意图了。」
航天要塞本来就没有降落到地面上的功能。
一旦不小心着地,便会自我崩解。因此,当国家要整修航天要塞的时候,保养人员会进入整修专用的竖井来维修——此竖井通称为「鞘」。据说五年前,〈凌空者〉没能返回本国首都而紧急迫降时,也是停在了湖面上,以免自爆。
「善用过往的经验,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停靠在这个湖泊?但是——这又是为何?」
「从周围的土砂和水沫飞扬的情况看来——〈凌空者〉应该是着床在湖底,然后正在把自己的力场加乘到〈史特拉斯特〉的漂浮力场上。」
「听不懂啦!总而言之是怎样?」
「总而言之:〈凌空者〉正在推动着〈史特拉托斯〉。」
马特乌斯紧皱眉头,在眉间深深刻出两道纵向的皱纹。向时,他眯着双眼如是说。
不把力场用来飘浮,而是用来推动另一座要塞——若想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先把自己固定在某处才行。因此,才选用了这座湖泊吧。
不过……
「但是,再这样下去,〈凌空者〉本身会因为〈史特拉托斯〉所发出的力场反作用力,而轻易地崩解开来。而且,〈史特拉托斯〉如果真的被〈凌空者〉以超乎想像的力量高举起来的话,肯定有不正常的重力会施加在它们全体上下。因此,它们会从基本结构开始损伤。最坏的情况,恐怕就是损伤过度,然后完全崩毁吧。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凌空者〉方一开始就打算豁出一切——」
马特乌斯——非常难得地有一瞬间,像是在踌躇般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继续说:
「像投石机一样,把〈史特拉托斯〉这个巨石,猛掷往某个地方吧。」
「——!」
这攻击将会非常巨大——实在太过巨大,而且单纯到蠢极了。
但是,正因为这样,它所瞄准的目标才会难以迎击。
而这攻击,究竟是对准了何处呢?
不可能是为了掷向空无一物的荒野,而搞出了这一出吧。
总而言之——
「阻止它的方法——」
「我们连靠近都无法靠近。拜魔法力场所赐,凭我们这样的个人力量,连靠近要塞都做不到,更遑论阻止。不过,若论有无阻止它的可能性——如果是身在那里面的人、或者是……」
或许是因为想到那即将降临的惨烈灾祸吧……马特乌斯的语气,带着一股超乎以往的抑郁不安。
——————————
薇薇一边沿着楼梯往上跑去,一边皱起了脸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什么声音?」
她听见某种——奇异的声响。
和目前为止钢铁所发出来的嘎吱声响不同,而是一种低闷、断续的声音,仿佛是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又彷佛是什么东西煮沸了一样。那声音一边发出重重回音,一边从她们的脚下传了上来。
航天要塞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肯定如此。
「力场超过负荷时所产生的声音——然后还有,这是……?」
看来芷依塔也想不到答案呐。
薇薇和芷依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的同时——
「哥哥!」
「哒哒!」格外激动的脚步声响起。
毫不理会这两位对声音变化感到疑惑的薇薇和芷依塔,阿卡莉用力地踢了一下楼梯。阿卡莉一口气飞越了五、六阶,瞬间抵达了最顶层——她在倒于楼梯旁的人影前,蹲了下来。
「……!」
薇薇和芷依塔也慌慌张张地追在阿卡莉的后头。
她们两人从阿卡莉的身旁窥觎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竟是一脸苍白、横倒在地的托鲁。他全身上下布满了虽浅却多、利刃所致的伤口。出血量并没有很多,但即便如此,他的呼吸听起来还是非常的痛苦。托鲁就像被打上岸的鱼一样,不断地重复着浅而短促的呼吸。简直就像是没办法好好地呼吸一样。
「这——该不会是毒吧?」
薇薇沉吟般地说道。
在暗杀界,毒物也是经常使用的「凶器」之一。她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曾经看过几次被害者中了毒物时的状态。
「看他这模样,这毒的种类应该是——」
「哥哥!哥哥!」
阿卡莉——慌张地呼喊着托鲁。她那慌张的情态,跟目前为止的她判若两人。不过,即便慌张至斯,她仍旧没有随便上前把托鲁拖起来乱晃。这一点的确不愧为乱破师呐。
她把手指抵在托鲁的下巴下面,量测他的脉搏——
「既然如此的话!」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然后把瓶子里的东西,撒在同样是从怀中取出的细小飞镖上。与其说那是飞镖,倒不说那是几近于绣花针般的小什物。跟平常薇薇所使用的武器颇为相似。
「哥哥!」
阿卡莉骑在托鲁的身上,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高高挥起反手拿在手上的小飞镖——
「你在干嘛!快住——」
「抱歉了!」
她无视薇薇的制止,就这样子拿着小飞镖往下扎了下去,彷佛是要让托鲁死得更痛快些。
接着——
「…………」
阿卡莉所挥下的飞镖尖端,在刺入托鲁的前一秒,戛然止住。
因为托鲁自己举起了手,握住了阿卡莉的手腕。
「你这……究竟是……什么打算啊……」
托鲁一脸苍白地说。
看来他似乎因为阿卡莉在一旁骚闹着,而终于回复了意识。
阿卡莉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她用力地把飞镖往下压的同时,她对托鲁说道:
「哥哥,只有一开始会痛而已,很快就会好转的。」
「好转……你个头……!」
「哥哥看起来这么的痛苦、难受,所以我想说……干脆由我亲手……」
「……亲手赏我个痛快?」
托鲁用怨恨无比的眼神,擡头直直瞪向阿卡莉。而阿卡莉则对他点了点头:
「解毒剂如果是从嘴巴喝下去的话,效果比较没那么好呐。我想说直接注进血管里面,还比较快、也比较有效嘛。」
「我会在发挥效用之前……就先死了吧……!」
托鲁虽然开口吐槽,但他的声音却失去了平时的洪亮魄力。
总之,就跟在利刃上涂满毒药一样——把沾满了解毒剂的飞镖尖端刺入身体,便可以将解毒剂直接送入血管。看来阿卡莉原本打算是要采取这个方法。
阿卡莉一副「哎呀,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怕痛,哥哥真是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像个小孩子呐。」
「痛……倒是其次……我才不要……再被刺了……!」
「哥哥真是任性呢。所以你是说:嘴对嘴哺给你比较好啰?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是说,我要自己直接接喝啦……!」
托鲁从阿卡莉的手中,夺走了那个小瓶子,然后一饮而下。
薇薇一边无奈地看着他们——
「诶,究竟是怎么……啊啊?你怎么这副狼狈的模样?」
一边开口问道。
「被里加尔图……加瓦尔尼……摆了一道。」
「啊?啥?你被那个外行人搞成这副德性?」
「随便你说……那家伙可是一种怪物呐……」
托鲁呻吟:
「那家伙,没倒在这附近吗……」
「里加尔图·加瓦尔尼吗?没有喔。」
芷依塔一边重新环视四周,一边说:
「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人了。」
「…………可恶,没能把他杀死……不过,彼此彼此呐……因为你们来了,所以没能及时对我出手,就这样子逃掉了吧。」
托鲁恨恨地说。
看来就在薇薇三人来到此处之前,托鲁仍在跟里加尔图奋战着。虽然双方胜负难分,但里加尔图恢复的速度,似乎比托鲁快了一步。
「……阿卡莉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是你们做的吗?」
「啊,是的。我分解、删除掉她脑中的术式了。」
芷依塔点了点头,说:
「已经没有危险了……我想,她不会再被葛拉特·蓝斯亚操控了。」
「就算没被操控,也还是很危险呐……这家伙。」
「哥哥。你这么夸奖我,我会害羞。」
「我才没有在夸奖你!」
不知道是因为解毒剂很
快地就发挥了效用呢,还是只是因为服了解毒剂,便让托鲁的情绪多少从容了些呢——托鲁的语气,回复了一些气势。呼吸似乎也稳定了下来。
「还是跟你们说声谢谢比较好呐。」
托鲁望着薇薇和芷依塔,如此说道。
然而——阿卡莉却摇了摇头:
「不不,哥哥。那个暗杀者跟我说:『别在意,我反而希望你毫无顾忌地来杀我呢。』」
「你不要断章取义,自己捏造出莫名其妙的话来好不好!」
薇薇怒吼。
她把视线转向托鲁的位置,然后叹了口气:
「看你这样子,想来应该是还没找到嘉依卡,贾兹和装铠龙吧。」
「……是啊。」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让你先走一步的呢?」
「抱歉。」
托鲁坦率地道了声歉,然后借着阿卡莉的肩膀,站起身来。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声音好像变了。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关于这一点啊,我推测航天要赛的漂浮力场应该是超过了负荷。正常就算输出双倍的力场,应该也不会出现这种声音的——不过,现在外头情势如何,这个真的就不晓得了。」
芷依塔如是说。
「……超过负荷啊。」
托鲁喃喃低语——
「没多少时间的情况,依旧还是一样啊。」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让阿卡莉撑着,一边开始向信道的深处走去。
——————————
突然一阵格外剧烈的异常声响和震动,让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诶喂。」
芙蕾多妮卡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询问:
「有奇怪的声音耶。那究竟是什么啊?」
「啊啊……」
蕾拉脸上浮现出无精打采的笑意,然后说道:
「这是飘浮力场超过负荷时所产生的声音呢。然后还有……这应该是水声吧。毕竟这座〈凌空者〉最后停在湖泊里了。水应该正在从缝隙、以及撞上〈史特拉托斯〉之所以毁坏的部分渗进来吧。」
「……?」
嘉依卡皱起眉头。
蕾拉的话听起来,彷佛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计划好的……那么接下来,究竟有什么事情要展开了呢?虽然嘉依卡并没有问出口,但蕾拉似乎从她的表情,察觉出了她的疑问——
「我们要毁掉维马克王国首都『卡德威尔』唷。」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对她说。
「晦咿!办……不到、不可能、绝对!」
航天要塞确实是强大无比的兵器。
但它终究跟它的名称一样,只不过是一座要塞罢了。
王都里既驻留了庞大的正规军队,还有航空战力,魔法兵器等等,虽然威力尚不及航天要塞,但数量却浩繁如山。和讨伐一个地方领主的兵力,规模完全不同。光靠一座航天要塞的战
然而——
「根据葛拉特大人的说法,似乎办得到唷。」
蕾拉的语气依然佣懒。
简直就像是在说明着一件没啥所谓、了无兴趣的事情。
「你把这座航天要塞当作『发射台』、把〈史特拉托斯〉想作成『石头』看看,这就是规模超级巨大的『投石机攻城战』啊。」
航天要塞是个庞大的魔法机关。
其魔法攻击力也很庞大——因此,普通人类连想都不会想到这招吧。
把航天要塞当作子弹,从遥远的高处「瞄准」目的地——航天要塞本身跟整个首都一比,确实体积只有其数千分之一。但它如果是从极远的高处抛落下去的话,那么结果就会整个不一样了。冲击波将横扫一切,而首都应该会就这样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一旦打上天空,就没人能阻止得了了。」
如此说完之后,蕾拉懒懒地笑了。
这招攻击,图的便是落下的速度和重量将会转变成破坏力。
这破坏力压根不是魔法所致。
这威力很原始,但却也因为原始,所以没办法用往常的攻击方法来迎击吧。
「毁坏……航天要塞?只用一次?」
嘉依卡以不敢置信的口气反问。
「没错啊?所以……那又怎样?」
蕾拉则简单干脆地承认了。
一开始的时候,葛拉特、里加尔图、蕾拉三人,并没有很坚持一定要用航天要塞。他们利用这个超大型魔法兵器的强大力量——其存在本身即为强大的威胁——就只是为了「把世界带回去战国时代」的这个目的而已。
「男人们说——要把世界带回去战国时代唷。」
蕾拉如咏唱般地如此声明:
「没错。要带回去啰。带回到那个……令人怀念、什么事情都不用思考、美好、残酷、宽容的时代。因为只有在那个时代,才有葛拉特大人和里加尔图大人的容身之处啊。」
蕾拉的这些话语——
「…………」
不知为何,在嘉依卡心中回荡成浓浓的哀戚。
——————————
最顶层的构造非常复杂。
最顶层本来就是司令官及其亲信——即贵族及高级士官们所待的地方,因此设计成就算受到攻击,也能够在最后关头,把受害的程度减缓到最低。
而且,重重装甲和兼具缓冲功能的信道,错综交杂,连成了迷宫状。万一就算敌人入侵了进来,也可以靠复杂的信道来争取一些时间。这样子的构造,就跟一般的要塞一样。
「我们这该不会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吧?」
「应该——没问题的才对。」
在列队前头奔跑着的人,正是抱着魔法机杖的芷依塔。
面对微微弯曲的信道,她手指指向那信道的深处——
「就快到了,司令室。」
下一瞬间,跑在她后头的薇薇,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拽倒。
某个东西以可怕的气势,穿过了芷依塔头部前一秒的所在位置。而那东西就这样子飞向了跟在她俩后头的托鲁两人——
「哼!」
阿卡莉用铁锤击落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发出了高亢尖锐的钢铁鸣响,同时被打落到了地板上。那是把长剑。其样式并不怎么精致讲究,应该是发配给下级士兵的量产品。当然,不管是不是便宜货,都无法改变「它是把凶器」这件事实。如果薇薇没把芷依塔拽倒的话,芷依塔应该早就被这把突然飞来的长剑剌成肉串了吧。
接着——
「——哟呵。」
从信道深处缓缓现出身影的人,正是里加尔图。
「…………」
托鲁推开了薇薇两人,走上前去。
里加尔图一边状似愉悦地注视着托鲁——
「想要请你再陪我玩一回呢。」
一边还是老样子,以开朗得让人难以想像他是杀人魔的笑脸,如此对他说道。
杀人就如同呼吸一样——他就是这样子的生物。
这是他天生秉性,因此他不可能会有内疚之情,也没有触犯禁忌时那种晦暗的兴奋之情。就像肉食动物理所当然地杀死草食动物、吃掉它们的肉一样。对里加尔图而言,杀人也是一项极为自然的行为。
「没能做到最后一步,你可是破天荒的第一个呢。」
里加尔图并未摆出备战姿势,仅只是飘然的站在那儿。
不过,托鲁察觉到了——微弯信道的深处、里加尔图的背后,似乎有其他人在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没办法就那样子算了呐。」
「这样子啊?」
「——喂,你。」
阿卡莉站在托鲁的旁边,一边手拿着铁锤戒备,一边说道:
「哥哥确实是个下半身豪放的人,但他对男色可没有兴趣唷。你快点放弃吧!」
「你在说些什么啦!」
托鲁怒骂。
「唔呣,我只是说个小玩笑,想要缓和一下杀气腾腾的气氛嘛。」
「此时此刻,杀气腾腾的就可以了!」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又再上前了几步。
阿卡莉和托鲁一起走上前——
(哥哥,那家伙后面有人。)
同时,她动着指尖,如此向托鲁打着密语。
(我知道。是那个叫做蕾拉的女人?还是那个叫做葛拉特的魔法师呢?)
或者是傀儡士兵?
「不管怎样——」
里加尔图——忽然举起了一只手。
下一瞬间,他的拳头里凭空冒出了一根长针。
那是薇薇所剩的最后一根针。
他竟没有出手弹掉、也没有闪躲开来。那根连目视辨认应该都很困难的小小凶器,他居然就那样子在空中抓住了。
「……!」
射出飞针的薇薇哼了一声。
是因为她没想到,冷不防射出的一击,对方居然能够这么轻易地抓住吧。
「我已经不能再玩下去了。」
「你……?」
托鲁蹙起眉头。
里加尔图的动作——有些奇怪。
跟之前一样,一看就是没受过训练的动作。只是整体而言,他的动作非常快速——而且亦满劲道。虽然动作跟之前一样,但却有种「那里头似乎有什么改变了」的感觉。托鲁光这么看着,便发现到了这点。
「所以我就把蕾拉给我的药,喝掉了啃。
像是在印证托鲁的判断似地,里加尔图如此向他们声明:
「蕾拉说……发生紧急的时候会派上用场呐。」
「原来是使用药物吗?」
阿卡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使用药物将神经、肌肉的性能提升数倍。这方法在乱破师之间也是众所皆知的技巧之一。
但是,使用过度会让肉体无谓地疲累到超过极限,效果也不太稳定,而且如果没有事先淮备好药物的话,这招根本就没办法使用。从这些问题点看来,「使用药物」整个就远逊于〈铁血转化〉——也只有在〈铁血转化〉没办法使用的情况下,他们才会选择使用这一招。
不过……
「还有——」
里加尔图的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着。
有如烟雾——但存在感极强的某个东西。
那东西飘飘缈缈地不断变形,缠上了里加尔图的脚……
「——!」
他听见近在身旁的芷依塔似乎抽了口气。
里加尔图的身姿——逐渐改变。
这句话并没有比喻的意思。烟雾缠上了他的身体,然后凝固成形。而那烟雾固化的轮廓本身,正在逐渐变化成奇怪的形状。
「——怎么可能!」
增生了出来。
手臂、双脚,一只只增生了出来——将他的身体擡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异形怪物便出现在那儿了。
那是……
「素材物质……!」
芷依塔呢喃般地说道。
会对魔法产生反应、可借由魔法自由操控的细小沙尘。
托鲁等人也见识过由那沙尘所构成的士兵们。只要操控术式足够精密的话,那沙尘可以完美重现人类的动作。
如此一来,那沙尘缠住人类的身体之后,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代为发挥铠甲或义肢的功能。
「没错。当然,我并不是魔法师,所以操控是由其他魔法师代劳的唷。」
如是说的里加尔图,如今已变成奇异的形状,有如蜘蛛的身体硬接到人类的躯体上一样。相当于蜘蛛头部与腹部之间的部分,刚好垂直长出了人类的上半身——这般异常诡异的姿貌。
而且,他的肩膀上,除了原本的手臂之外,还另外长出了四只手臂——异常细长的手臂。
「这还是我第一次试着这么做呢。这个样子,还真是不错呢。」
这么说着的里加尔图,笑脸有如小孩子在炫耀别人买给他的玩具一样。
「可以使用很多只手、可以拿很多刀刃、可以一次对上好几个人类。切开、挖出、撕碎。可以一次做到三倍。太厉害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得飞快无比呢。」
变化成异形的里加尔图,用六只手臂一次拔出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六把短剑。算上他的脚的话,他现在总共有超过十只的手脚,说不上是昆虫、还是蜘蛛的异形,就这样诞生在那儿。
「来吧,再来玩一场吧?」
「…………」
就连薇薇两人,似乎都不禁被这异形的气势给镇住了——不论是心神还是身体。
然而……
「你很缠人耶。」
托鲁向前迈出一步,同时说道。
「别这么说嘛。陪我玩一下啦?」
他那无邪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向年长的兄姊吵着陪他玩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
托鲁一边拔出小机剑,一边说:
「我动手杀人,是一种为达目的的手段。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托鲁一边走上前——一边用藏在身体后面的左手,以手指和手掌,向阿卡莉指示了些什么。阿卡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达给薇薇两人:
「哥哥说,这次换他说『你们先走吧』。」
「……咦?」
薇薇眨了眨双眼。
「那家伙由哥哥来挡着。我们先去阻止葛拉特·蓝斯亚吧。」
阿卡莉泰然自若地如此说道。
——————————
「我为钢铁——」
托鲁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开始静静地诵唱起「关键词」。
亚裘拉众的奥义〈铁血转化〉。
通过自我暗示,唤醒镌刻在肉体里的特殊技能——一种过度驱动身体的招式。
肌力和反射速度会爆发性提升,而且神经也会变得极为灵敏。不过,施展这招的同时,在这种半超越极限的状态下——当然会有时间上的限制,而且收招后,会骤然全身无力。
不只如此。如果在〈铁血转化〉的状态下,受了很深的伤口的话,出血量也会爆增。
失血致死的时间,反而变得比普通状态下还要更短,可说是一把双刃剑。
「——!」
托鲁的头发唰地一根根竖立了起来。
全身气脉解放的同时,他的头发染成了如鲜血般的赭红。血,乃生命之媒介;红色,乃生命之色彩。〈铁血转化〉,正是凝聚生命、消耗生命的一种招式。
「准备好了吗?」
尽管变成了异形——里加尔图仍是老样子,以一副爽朗的语气和表情,向他问道。
「你这是在等我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