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UNTIL DEATH DO THEM PART FLOOR B3(2/2)
──嗳,老公。我觉得这个月来的那孩子很臭,就去偷看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孩子已经腐烂掉了。
──喔,是喔。
──你还说「是喔」……要怎么办?
──就拿到院子里埋掉啊。
──又要埋?没问题吗?
──不会有人来这种设施探望因为微不足道的小钱,而被人丢掉的小孩吧。
──……可是我不想这样。我讨厌碰到腐烂的东西。
──你真任性……啊,话说回来,那家伙还活着吗?
──那家伙?
──就是那家伙啊。因为烧伤,看起来像怪物一样的小鬼。
──喔,那个喔……还活着啊。明明没给他食物……不晓得是不是有去找厨余来吃。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那就叫那家伙去埋就好了吧。小鬼的事情,就交给小鬼去处理。
──……说的也是。
──其实我之前也叫他去做过。结果那家伙真的默默地把尸体埋起来了。
──哎呀?是喔?
──这样正好啊,就算少了些厨余,也只是让垃圾桶变得没那么臭。反正我们人手也不够,就算是怪物,让他活着也很方便啊。就像是种道具啦。真是适合怪物的工作。
──这样啊,那倒是没什么关系。
──那么,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现在要看电影,你可别打扰我。
──……真讨厌,反正你又是要看那部血腥恐怖片吧?
──我喜欢那部电影嘛。看那些脑袋空空的蠢蛋被杀就觉得很爽快啊。
──你的兴趣真低级。我讨厌那部电影,因为杀人魔没有死掉。
──好了,不要打扰我看电影。你赶快叫那家伙收拾尸体啦。
(……怪物……)
对,没错。我是怪物。这我知道。可是我不是生来被你们当成道具用的──……
(啊……好想杀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在这场像包覆在浓雾中的梦里,少年时期的札克用他还在成长期的小手,握紧了大菜刀。
「札克……」
这时,有人的声音混入了梦里。
──啊……?
这是……谁的声音……?
啊……这样啊。
是瑞依……
──是瑞依在呼唤我啊。
呼唤……我的名字……
「……札克。」
然而,那并非梦境。当札克感觉到那是来自于现实的那一刻,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恶梦就逐渐静静地淡化远去。
▲ ▼
「……札克。」
早一些醒来的瑞依看到札克在睡梦中露出痛苦的表情,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
「嗯……」
听见瑞依的声音后,札克慢慢睁开眼。
「……你醒了吗?」
「……嗯。」
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意识不清的札克回答。他觉得脑袋里像正在被某种东西逐渐侵蚀般,很不舒服。
对了──……刚才梦到了不得了的恶梦。
(为什么会梦到这种梦……?)
明明已经忘记好几年──也不曾回想起来了。
「那个……札克,你有点重。」
瑞依斜眼看着还没完全从梦境世界中回来的札克说。
「啊?」
札克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发现瑞依的脸异常地靠近。
(……!)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是自己倚着瑞依的肩膀睡着了。
「明明就是你先靠过来的啊!」
札克立刻离开身体,反射性地大喊。
「……是吗?」
瑞依没什么兴趣似的歪了头。刚才陷入熟睡的瑞依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是啊,当然是你先靠过来的!」
「……是喔。」
「是说,你已经可以走了吗?」
札克一边站起身,一边问道。
「嗯,现在轻松多了。」
瑞依用除去了睡意的澄澈声音回答。
「那就快走吧。不能再继续拖拖拉拉的了。」
「嗯。」
▲ ▼
之后,札克不怎么顾及瑞依,以偏快的步调往几乎没有光线的走廊前方走去。
(可恶……)
因为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梦境,札克的心情格外焦躁。但就算对过去感到焦躁也无可奈何。而且,那对夫妇也已经不在人世。因为他们在那一晚,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走廊前方传来恶心到令人反胃的尸臭味。这股味道确实是尸臭味。札克闻过这种味道很多次,不可能会搞错。而传出味道的方向也听得见「唔喔喔……」这种像是地鸣声的诡异呻吟。
(这是什么声音……)
瑞依一边倾耳聆听那道声音,一边小跑步跟在快步前行的札克背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随着他们越往前走,呻吟也变得更加强烈。
(札克从刚才就没说半句话……果然是因为我睡觉的事情,惹他生气了吗……?)
瑞依变得有些不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札克……」
当瑞依想叫住走得离自己愈来愈远的札克时,楼层内再次响起警铃声,应该是要告知那个女人即将开始广播。
『嗨~!你们心情还愉快吗?不过,你们来得还真慢呢,刚才在做些什么?』
女子以挖苦的语气对被监视器照到,心情称不上好的两人问道。就算监视器没有拍到,她也大致猜得出来他们两人刚才是在某个地方休息。
「没做什么啦。」
女子情绪高昂的声音彷佛是来破坏刚复活的细胞一般,让札克感到焦躁,并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
(──这下又有乐子了。)
女子开心地为成功逃离毒气室的两人鼓掌。
女子用她美艳的嘴角勾起微笑,再次对明显心情不好的札克询问。
这条走廊通往一辈子无法离开──专门用来畜养罪犯的监狱。刚才不断听见的呻吟,就是在这座监狱里等死的罪犯发出来的。
「就说了,我们不进去!你很烦耶,反正我们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提议,不要一直问!」
『哎呀,真冷淡。嗳,札克,你真的不愿意变成逗我开心的道具吗?』
「啊?你说道具?」
札克皱起眉。那个词格外刺激到札克的怒火。
不久前出现在梦里的那段话,不顾札克的意愿强行回到脑海里。
那个女人的语气和那对夫妇的女方很相似,使札克感觉头痛得像是被某种东西重击。
女子边窃笑着问道。
(你们为什么没注意到那是个毫无意义的约定呢……?)
「啊?你是什么意思?」
札克的表情僵住。他不是不懂女子说什么。他只是无法理解。
说到这里,女子又单方面结束了广播。
──…………道具……吗?
(……难道我终究只是别人的道具吗──?)
「可恶,搞得我满肚子火。」
札克猛抓自己的头,表现出内心的愤怒并低声细语。
「……札克?」
瑞依用像往常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带感情的双眼擡头看着札克的脸。
(对这家伙来说……我也只是用来杀掉她的道具吗……?)
──不知道。现在不想思考这件事。不想思考任何事。
「……现在别老是跟我说话。走了。」
札克像是要逃避一切似的把视线撇向一旁,语气粗暴地说。
「嗯……」
瑞依微点点头。
(……札克好像在生气。)
瑞依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可是,她知道札克现在特别焦躁。
──果然是因为我刚才忍不住要睡觉……?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
─只是把彼此的自私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的约定……』
(……不对。)
才不是那样。我跟札克立下的约定,才不是那种约定──……
▲ ▼
走廊上,唯有两人相异的脚步声交错重叠。
──唔喔喔……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得出来越往前走,那道激烈的呻吟就离他们越近。
(……好浓的臭味。)
瑞依不禁屏息走过转角,接着就看见眼前出现一座由水泥和铁栏杆组成,没有出入口的巨大监狱。监狱的走廊两侧各有十间房间。
(这里就是监狱……)
周遭充斥着不屏住呼吸就无法前行,某种东西腐烂的肮脏臭味。
通往监狱的信道只挂着以相等间隔设置的吊灯,因此非常昏暗,牢房内没有任何光线。但仔细去看,就能看见每间牢房里都有类似人类的物体缩在一边。
不过札克似乎没有兴趣,没有往旁边多看一眼就往前走去。
跟在札克背后的瑞依,则观察起每个房间内类似人类的物体。
「……!」
当瑞依看向最里面的牢房时,她不禁「哇」地小声尖叫并反射性地退开。因为有东西从牢房栏杆的隙缝抓住她的脚。
(是什么东西?)
瑞依定睛一看,发现那是像肉块一样红的手。那只手彷佛是在求救般,死命地想要抓住瑞依纤细的脚踝。
「啊?怎么了?」
听到瑞依尖叫后,札克回头看着停在牢房前的瑞依说。
「有手……」
瑞依注视着那只像毛毛虫一般蠕动的暗红色手臂,小声低喃。
「……一辈子被畜养在牢里……是吗……」
札克怒瞪向那只手,狠狠踩烂此刻想碰到瑞依脚踝的那只红色手臂。
「哼……只是踩一下肉就烂掉,还真是凄惨。这家伙就是选了那家伙说的『被畜养一辈子』才变成这副德性。变成这样,也派不上用场。根本连道具都不如……看来也是有人比我还蠢啊。」
札克露出无惧的笑容,用瞧不起人的语调说道。
瑞依边听着这段话,边看着札克脚下那烂得宛如绞肉的手。
(他是……在求救吗……)
瑞依突然如此心想,便蹲了下来,想触摸那已经不留原型的手。
「喂,别理他。反正到头来他还是会死。」
札克出言对瑞依的行动表达厌恶感。
「……他已经死了。」
但也已经无法拯救他。瑞依凝视着一动也不动的手低语。
通过栏杆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那块变为暗红色的物体已经没有呼吸了。又或者,他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已经没了呼吸。因为变成像只是一块肉的模样,早已不算是人类了。
「……是喔。」
札克漠不关心地附和。
「嗳,札克……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瑞依简短地询问。
「世上才没那种东西。别老是问这种无聊的事。是说,这里真的臭得要命,赶快走了。我们没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小事上。」
「……嗯。」
瑞依虽然感觉到札克散发杀气的异常模样,却也无可奈何,只点了点头。
▲ ▼
之后又走了一段时间,两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约三公尺的悬崖。
「这是怎样?」
「…………」
两人微微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
在昏暗房间里的宽大悬崖底下是一片针山,通往对岸的路也分成了两条。一边是用绳子制成的梯子路──另一边是把有光泽且类似墓碑的摆饰排成宛如迷宫的路。
可以看见对岸有大型屏幕跟两扇大门。但两条路都是只要踩歪一步,或是脚底一滑就会掉到针山上的构造。
「喂,要怎么办?」
札克这么询问瑞依的瞬间,楼层内又响起了吵闹的警铃声。设置在对岸的大屏幕上出现女子的身影。
「有些不同是指……?」
瑞依微歪过头询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女子窃笑着回答。
听到这段话,瑞依不禁看向札克。可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她看不清楚札克被绷带包裹住的表情。监视器另一头的女子看到瑞依动摇的模样,依然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一定马上就能看到很棒的场景……)
然后女子一如前例,几乎都在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切断了通信。
(──毫无意义……)
瑞依稍稍咬紧牙根。那是夺走瑞依希望的一句话。
「居然搞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真是烦死人了!好想赶快杀了那女的……!」
说着,札克像在抖脚般,不断用力地踩踏地板。
「…………」
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不过瑞依会对札克想杀人的话语产生过度的反应。会忍不住心想,希望札克快点杀掉她。可是那时候跟札克的约定──是平安离开这里之后,再杀了她。
(但是,那是毫无意义的吗……?)
「喂,你还在发什么呆!」
札克语气更加焦躁地对低下头的瑞依说。
「嗳,札克……不只是那个女的,到了外面之后,你也要杀掉我喔。」
瑞依凝视札克说道,以确认那份约定并非毫无意义。
「啊?你真的满嘴都在说这件事耶。」
札克咂舌一声,满脸不耐地皱起眉。
「……因为你看起来不想杀我。」
瑞依面带不包含任何情感的表情,不满地低语。
「啊?还不是因为你露出那种无聊的表情!再说,我跟你的约定是在离开这里之后的事吧!」
「……我知道。」
面对大吼的札克,瑞依用有些胆怯的语调回答。
(虽然知道……)
不晓得为什么,瑞依甚至无法想像自己被札克杀死的画面。
「知道的话,就别老是说些无聊的事情了。还有,在到外面之前,也想办法处理一下你那像人偶一样的表情。」
札克从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的瑞依身上感觉到情绪上的压力,冷淡地说道。
「……可是……」
「可是怎样?」
札克用锐利的眼神瞪向纠缠不休的瑞依。
「…………」
露出如蛇一般的眼神,札克散发出的魄力让瑞依无法说出半句话。
「我说啊,我们确实是约定好了……不过不要一直命令我。」
接着,札克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语气低沉地说。
(──命令……)
听到札克虽有气无力却尖酸刻薄的话语,瑞依这才终于惊觉,稍稍压低了视线。
「……我知道了。对不起。」
瑞依有些后悔自己太过纠缠他,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这是为什么?突然被札克冷淡地对待,让她受到了打击。虽然没有根据,但因为随着共同行动,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感觉札克是能够接纳自己一切的存在。
「…………所以,要怎么办啊?」
札克开口重整尴尬的气氛。
「呃……那,我走这个绳梯过去,你从那些摆饰上面跳过去。我觉得我应该跳不过那些摆饰的间隔,这个绳梯也感觉随时会断掉,大概顶多只能让我走过去。」
瑞依稍稍深呼吸后,一如往常冷静地对札克下达指示。
「走不一样的路过去,就没办法进同一扇门,这样无所谓吗?」
「不知道……刚才她说只有一点不同。虽然没说是哪里不一样……」
「算了,反正不管走哪边,都会有什么陷阱吧。」
札克一改态度地说。
「……嗯。」
「你干嘛啊,讲得那么不安。是你说要走不一样的路吧?反正看起来好像不能两个人一起走,又只能继续前进。那么,我们就只能继续前进了不是吗?」
「这我知道……」
「唉……你从刚才就一脸呆滞,是毒气的影响还没退吗?」
札克对讲话不干不脆的瑞依表现出明显的焦躁。
「影响已经退了。」
「那你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好?」
「……没有,没有觉得不好。我会努力。所以──……」
「啊,真是够了。我知道啦。你想要我杀了你,对吧?」
札克直盯着瑞依犹如死人
的双眼,打断瑞依的话说道。
「…………」
瑞依不禁沉默下来。她不是要说希望札克杀死自己。其实她想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不过仔细想想,希望他杀死自己跟一起离开这里,说不定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总之,你不要在途中突然想不开,擅自送死喔。」
「……嗯,没问题。我不会死。」
「这可难说。算了,你先走。」
「嗯。」
之后瑞依为避免踩断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对岸。虽然花了点时间,但还没看见札克出现在另一头。
(札克好像还没到……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走过那条路。)
这时,大屏幕上忽然显示出正在犹豫,不知道该往何处走的札克。
(总之,只要随便跳过这片地板,就能到对面了吧。)
札克轻盈地在石头上跳步向前,避免掉到针山上。但这条路就像迷宫一样,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同样的地方来来回回,没办法顺利前进。
「可恶!要从哪里走才好啊?」
他不觉得恐怖,不过因为一直无法抵达对岸,他内心的焦躁变得越来越强烈。
「札克,快回去。」
这时,对岸传来瑞依的声音。瑞依似乎比自己先抵达了对岸。
「啊?为什么啊!」
「我可以从屏幕上看到你。你再继续走下去会到不了对岸,所以你往我说的方向跳。」
继续停留原地也不是办法。瑞依如此心想,对札克说道。
(……才刚跟她说过,现在又命令我。)
可是这对札克来说,并不是个愉快的提议。幼年时期的讨厌回忆朦胧地苏醒,让他沉默下来。他讨厌被人命令。
「……札克?」
没有得到回应的瑞依感到疑惑,歪起头来。瑞依没有想命令他的意思。她只觉得想要帮上札克的忙。
「……是是,回去就好了吧。」
心里虽然感到焦躁,札克仍顺着原路回去。
「嗯,回去之后,就从那边往右上走。之后再往左上……」
瑞依看着屏幕里的札克,精准地指示前往对岸的路线。
(……烦死了,老是命令我。)
但每次被瑞依下指示,札克的内心就累积更多的焦躁。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了瑞依的道具。
「接下来往右下。」
就在瑞依如此指示的瞬间,按捺不住的札克终究忍不住大吼。
「喂!我可不是游戏里的棋子。别想随心所欲地命令我!」
「可是,我觉得我告诉你怎么走比较快……而且你没有过来的话,我会有点困扰……」
瑞依虽然对札克的语气有些讶异,但还是开口反驳。说是这么说,她也没有任何恶意。
「够了,再一下就到了。」
札克知道她没有恶意,却仍焦躁地说。瑞依或许没有恶意,但若是继续被命令下去,他觉得自己会因此抓狂。
「……喔。」
(……札克果然很焦躁。)
瑞依怀抱着残留在心里的少许疙瘩,将视线移开屏幕。
▲ ▼
之后平安抵达对岸,两人各自走进了阻挡在眼前的门。
(……咦?)
往旁边一看就看见了札克。两边虽被铁栏杆隔开而无法相通,不过空间本身是相连的。
瑞依就隔着切割空间的栏杆与札克相视。札克的眼神看起来就与在B6第一次相遇时一样,那种看起来极度想发泄某种情绪般,缺乏理性的模样。
「札克,这个房间……」
但瑞依并不怕那个眼神,缓缓接近札克。
「是啊……门好像被锁上了,这里也好像只有针筒。这是要我们干嘛?叫我们打个针,变得精神恍惚吗?哈!」
札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针筒?)
瑞依重新环视房间。两人所在的房间中央都摆着桌子,桌上则各自摆着一个装有某种药物的针筒。瑞依小心地不去碰到锐利的针头,并轻轻拿起针筒。
(……是真的针筒。这里面装了什么药吧?)
瑞依把针筒拿在日光灯下,专注看着里面诡异的橘色液体。
「啊哈哈哈哈哈!」
──这时,两人的耳里听见直接窜进耳膜的熟悉笑声,且响遍了房内。
「嗨~这是第一次直接跟你们见面!我就是这层楼的审判者──凯西!」
化着完美妆容的女人──凯西不是出现在屏幕里,而是从楼中楼的房间门内走出来,出现在两人眼前。但视线范围内没有楼梯能够走上凯西所站的楼中楼,而且楼中楼被防弹的玻璃墙包围,从两人的位置根本无法对她出手。
「喂,臭嗜虐女,你这次又要干嘛!给我下来,我要杀了你!」
札克对隔着玻璃墙俯视两人的凯西如吠叫般大吼。
「哎呀,札克你真是的,居然用那种语气对我这种美女说话,真是一点也没变呢!不过你这一点也让我好着迷啊!」
凯西优雅地俯视两人窃笑。
「这次我们要做什么?」
瑞依仰望着凯西问道。
「这个嘛,瑞吉儿.加德纳,你觉得针筒是用来做什么的?」
凯西虽然对瑞依冷静沉着的模样摆出无趣的表情,但也不改开朗的语调向她问道。
「……刺进身体,把药物注入身体里?」
瑞依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后,就不知从何处传来音量大得吓人的「叮咚叮咚」的音效,响遍了整个房间。
「答对了,瑞吉儿!而且很惊喜的是,你们只要各自拿起放在那边的针筒打进身体里,就可以解开锁了!很简单吧?」
「针筒里面装的是什么药……?」
瑞依盯着针筒。
「我就告诉你吧,瑞吉儿。一个是维他命剂,另一个则是很危险的药物……危险的那个药效非~常强,说不定会被恶梦折磨得很痛苦……然后就再也醒不来了喔。」
凯西用手指抵着嘴唇,一边用恶作剧的语调这么说,一边对札克抛媚眼。
「什么!装着那种药的是哪个针筒啦!」
「我不会告诉你们,而且我也忘了。再说,这个房间本来就是设计成只有其中一边会中奖。运气好会拿到维他命剂,运气不好就是危险药品。这本来是要给罪犯们碰运气的。可是你们有两个人……呵呵。」
凯西露出不带任何怯懦的微笑。
「你早知道会变这样了吧……」
看着凯西的得意神情,瑞依轻声低语。
「哎呀,你这孩子真不可爱……一个虽然很聪明,却没有其他魅力的孩子。我一~直都观察着你们,不过你就跟札克说的一样……非~常无趣呢。」
凯西用看着比自己低等存在的眼神俯视着瑞依。
(……无趣……)
瑞依觉得被这个女人说无趣,跟被札克这么说完全不同,让她感觉相当屈辱,而且不悦。
「好了,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想想,毕竟你们有两个人,就让你们采用特殊规则吧!」
「特殊规则……?」
「没错,特殊规则。那两支针筒……你们要互相交换也无妨。还有……只打一支,或是要两支都打也没关系。不过,你们可要一~滴不留地全打进体内哟。作弊将会在这里遭受永远的惩罚!一辈子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这瞬间,不知从何处传来「咚咚咚咚咚」──一道滑稽的击鼓巨响。
「那么,各位罪犯,祝你们好运~!」
凯西就像名音乐剧舞者,边配合击鼓声转了几圈,边发出独特的笑声消失在门后。房间内只留下瑞依、札克及两支针筒。
「札克……」
瑞依下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想向他求助。
「喂,把针筒拿来。快点。」
焦躁的札克以半命令的语气对瑞依说。
「嗯……」
瑞依连忙将桌上的针筒拿来。
「喂,你知道哪边是危险的那一个吗?」
札克瞄了针筒里面的液体一眼,开口询问。其中一支针筒里的液体是橘色,另一支是黄绿色。
「……不知道。」
瑞依摇了摇头。她读过很多书,但还不至于连药品知识都懂。
「我想也是。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不打算在这种鬼地方死掉。说什么我都不想被那女人杀了。」
札克露出恐怖的表情。
「……那,两支都打在我身上怎么样?」
瑞依稍作思考后,如此提议。
「说什么傻话啊!你有自信能在打完两支针之后醒来吗!」
札克不禁为这个乱来的提议大吼。
「……不知道。还是札克你要打看看?」
瑞依干脆地说。
「啥?我当然不要!」
(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札克完全无法理解瑞依的思考模式。
「你不想打针,就让我来。虽然不知道会怎样。」
瑞依用坚定的语调对困惑的札克说。不过从札克的角度来说,她这番话就像不顾后果的自私发言。
「你还说不知道,要是你死了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如果我死了,或是你死了要怎么办啦!」
札克的心里有股愤怒在沸腾。
「……那样的话,你的誓言就没办法实现……可是,那是……」
这一瞬间,瑞依的耳里响起「铃──……」的铃声。
「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陷入混乱的瑞依说。
「……喔,也对。你想死嘛。我真是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札克嘲笑似的挖苦她。
「……无聊……」
瑞依轻轻复诵札克的话语。
「虽然很不爽啦,不过你跟我跟那女人说的一样,就像是彼此的道具。反正……我是不知道你对神发了什么样的誓,但我想你大概只要能死,就心满意足了吧。」
札克凝视着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的瑞依,一脸深感焦躁的模样,问出他内心某处一直抱有的疑问。
「我说你啊,你满脑子想死,是有办法摆出什么好看的表情吗?」
「…………」
瑞依无法立刻对这道疑问给予肯定的回答。
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我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无聊死了。被人偶当成道具,真的很无趣……」
面对沉默的瑞依,札克吐出微微叹息,自言自语般低声扔下这句话。
「──不过,我现在不打算照着那女人的意思去做。离开这里比较重要。所以,我会乖乖听你使唤。」
札克自暴自弃地说完,就把手伸到栏杆对面,硬抢走瑞依拿着的针筒。
「等一下,那是我的针筒……」
瑞依睁大了眼睛。
「少啰嗦。虽然好像是很危险的药,可是这不是毒吧?如果我会被这个弄死,就表示让你打的话会马上翘辫子。那让我来还要好上好几倍。」
札克浮现不带任何恐惧的笑容说道。在这个状况下,这或许是明智的判断。不过瑞依只觉得是失去冷静的札克失控了。但是,她已经无法阻止札克打算注射两支针筒的那只手。
「……等一下。」
瑞依虽然明白,但还是把手伸向铁栏杆另一头的札克。
「我才不等。」
札克往瑞依瞥了一眼。那彷佛抛弃了某种事物,又或者遭到抛弃的表情之下,似乎隐藏着札克至今体会过的人生悲哀。
他卷起连帽上衣的袖子,把两支针筒同时刺进手臂。不知名的药物渐渐打进了札克的体内。不久,两支针筒的液体全被札克的身体吸收后,下一扇门就打开了。
「看来门解锁了。赶快走了。」
札克冷静地踏出脚步。药效似乎还没显现。
「嗯……」
瑞依用祈祷似的眼神,注视着那道背影。
▲ ▼
门后连接着一条走廊。札克快步走向前,拉开了跟瑞依之间的距离。但不晓得是不是药效开始发挥了,札克感觉这条走廊像是看不见目的地,没有尽头。
(……可恶。头昏眼花的。)
──……头……痛得要裂开了。
同时,一阵令他无法站稳的晕眩感袭来,札克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沙沙沙沙沙──伴随着犹如那一天待在雨中的声音,一片像是电视模糊的杂讯,埋没了整个视野。
而札克就像梦见了那场梦的后续,被迫鲜明地想起那一晚的事情。
▲ ▼
──……我杀掉经营设施的那对夫妇,是在将丢在地上不管的小孩尸体埋进庭院的那一天。那个小孩大概比我小三岁,不过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一开始挖开的地方,挖到了应该是几个星期前埋的婴儿,但是因为那太碍事了,所以没办法把尸体埋进那个洞里,我只能再挖新的洞。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像这样埋葬小孩的尸体了。
而那一天下着雨。大到就算撑伞也没意义的大雨持续下了一整晚。
因为这样,变成泥巴的土壤是很好挖,但也容易垮下来,害我花了一点时间埋尸体。埋尸体的工作总是在深夜进行。屋外没有灯光照明,四周一片漆黑,再加上那阵强烈大雨,搞得我当天被淋得全身湿又满身泥。
(可恶……)
绷带被弄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是没有新的绷带可以换。所以我身上的绷带总是飘荡着一股恶臭。
这么说来,也已经好久没洗澡了,久得我都忘了大概有多久。我是不怎么在意,不过只有在埋完尸体之后会洗澡。我讨厌手在碰过尸体后留下的臭味。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也会从碰过尸体的手开始腐烂。
(呕……)
一股呕吐感涌上,我带着满身的泥巴回到设施里面。
设施里面莫名地安静。我探向客厅后面的寝室,发现那对夫妇已经睡着了。我有些失望。那个女的总会在我埋好尸体后,瞒着那个男的给我一些剩饭。他们想必是讨厌埋尸体,甚至不惜让我这样怪物活着吧。真是些自私的家伙。
(肚子好饿啊……)
我用手摀着发出声音的肚子,找找有没有掉在地上的袋装零食,但那天没有。设施里的客厅不是很干净,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打扫。客厅里到处散落着杂志、衣服跟垃圾,那些全是那对夫妇的东西。
宛如全新的小孩玩具如装饰般摆在柜子上,没有被用过的迹象。这座设施里不需要那种东西。
因为这座设施里,已经没有小孩子了。我是最后一个──不过这座设施的那对夫妇肯定又会学不到教训,为了钱而领养孩子吧。然后不给他们任何食物,让小孩饿死,再叫我把尸体埋起来。
在接连死去的小孩子之中,只有我没有死。那对夫妇称呼我为「怪物」。他们会这样叫我可能不只是因为我吓人的外表,也是因为我死不了。虽然我会偷吃零食,但是我顶多一星期偷吃一次,能有剩饭吃,最多也是三星期才一次。因为新来的小孩要饿死,差不多需要这么长的时间。那对夫妇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会死的理由吧。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连那种事情都懒得想了。
(唉。)
当我吐出小声到被雨声盖住的叹息时,眼前忽然出现刺眼的光芒。
(那是什么?)
那是放在客厅的电视灯光。因为电视的电源开着。我没有多想,像被光芒吸引般靠近,在电视前面坐了下来。电视平常只在那对夫妇醒着的时候打开。而那对夫妇醒着的时候,我大多在二楼的仓库静静蹲着。所以我虽然会多少听到一些声音,但不曾看过电视在播什么。
(电视啊……)
我对不曾看过的电视产生了兴趣。
可是因为现在是深夜,电视上没有出现任何东西。我不太懂要怎么操作,就直接按下了按钮。接着出现了某种东西。
那大概是有点年代的──电影。这还是我第一次看电影。
电影里有对年轻的男女情侣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哈哈大笑。
(有够无聊的电影……)
我本来想关掉电视。我最讨厌看起来很幸福的家伙了。不过这时,那对男女眼前出现了全身的皮肤几乎都快剥落,长得像怪物一样丑陋的男子。那个丑陋男子毫不犹豫地拿柴刀往情侣之中的男方不断挥砍,杀死了那个男人。他的暗红色鲜血像是喷到了电视外一样,喷溅在画面上。
男友被杀死的女子气得发狂,直对着丑陋的男子大喊「你这怪物!」先前那么幸福的模样似乎都是假象般,她的表情充满了绝望。
丑陋男子也毫不留情地劈开女子的头。电视屏幕中播出翻著白眼死去的男女,以及露出裂嘴笑容的丑陋男子。怎么说,那真是爽快得让我心脏麻痹的光景。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至今都不知道有没有在动的心
脏正不断激烈地跳动。不断跳动。
(……啊……没错……)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
──……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这很简单……)
我从电视前站起来,走进有很多黑色虫子乱窜的厨房,拔出最大的菜刀往寝室走去。那对夫妇像蠢蛋一样边睡边打呼。
我毫不迟疑地拿菜刀朝那个男人的喉咙──埋尸体时,尸体的脖子总是快要断掉的感觉,所以我想那里一定是人类的弱点──刺下去。因为电影里也是男的先死,我就照做了。男人发出「唔喔喔啊啊啊!」的粗声呻吟并瞪着我,但不到一分钟就死了。
(……哼。)
我盯着已经一点也不可恨的那个男人的尸体,心想──人会轻易死掉。杀死一个人,很简单。
(为什么我会……忍耐那么久呢?)
「呀──!」
女人察觉男子发生了什么事,一从床上跳起来,就发出充满恐惧的尖叫声。她从床上滑下来,拚命想要逃走,不过不晓得是不是脚软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猛往后退。
「…………」
我俯视着那个滑稽的女人,挥动手中的利刃。
女子用从没让人见过的害怕眼神,对着我连喊了好几次:「你这怪物!怪物……!」
(怪物……是吗……)
老实说,我很讨厌被叫怪物。我讨厌这层绷带底下永远不会消失的烧伤痕迹。我不可能会喜欢。但我会讨厌不是因为它会害我想起一些事情。只是好像不是人类,像怪物一样,所以我很讨厌。
不过那时的我,不知为何看见那女人对我大喊「怪物」的模样,却觉得有些高兴。胸口一阵骚动。不论被说些什么都无所谓,也已经不用再听她的命令了。这个女人,会被我杀掉。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当个怪物也不错啊。)
我微微一笑。
──啊……我现在就好像待在刚才第一次接触的故事里面。不……不对──我自己就是那个杀手。
之后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久。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于是这座设施里,就只剩下我了。沙沙沙沙──只有盖过一切的雨声持续传进耳中。
▲ ▼
──脑袋像是被人揍了一顿,痛得要命。好不舒服。
(啊……感觉要发疯了……)
──…………好想杀人。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
瑞依追着我跑来的脚步声,就在身边响起。
『──拜托你……请你……杀了我。』
瑞依的话语,在札克的心里回荡。
才刚见面,瑞依就求我杀了她。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就杀掉她也无所谓。不如说,搞不好那时候就杀掉她比较好。瑞依一定会继续摆着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自愿被我杀掉。她现在肯定也净是想着要被我杀掉。不然,她应该不会想帮助我离开这里吧。
我不知道瑞依为什么想被杀,也没必要知道。不过,对瑞依来说,我终究只是她的道具。
(可是,如果我现在杀了她,我就是在说谎吗──……?)
札克知道随着时间经过,药物逐渐控制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一直身处于最糟糕的梦境之中。想杀人的强烈欲望,以及仅存的少许理性正在疯狂交战。
(札克看起来怪怪的……?果然还是因为毒的影响……)
「札克,你还好吗……?」
瑞依跑向一走出门,就一直蹲在地上不动的札克。
(别过来──)
札克内心如此默念。
但是当他看见跑过来的那道身影的瞬间,头顶就冒出一股强烈得无法控制的欲望。好想杀人──除了这个欲望以外,他无法做任何思考。
「…………」
札克当场迅速站起身,对瑞依举起镰刀。那将无数人打入绝望的巨大刀刃,当然能够轻易砍断瑞依纤细的颈部。
「……你怎么了……?」
瑞依虽然浮现有些惊讶的表情,却也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静静询问。
「嗯……我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奇怪的药害的……但是我现在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感觉都快疯了!」
札克注视着瑞依那双彷佛看透一切的蓝色双眼,迸发出火花般地咆哮。
(所以,你快点去别的地方──)
其实他很想马上杀人──想马上杀了眼前的瑞依,想得不得了。
不过札克的脑海里闪过跟瑞依的约定。
『要是有办法一起到外面,到时我就会……──杀了你。』
打从出生在这个世界,我就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东西。就算想这种事也没有用。但是说谎──我唯独讨厌的,就是说谎。
「……这样啊……我无所谓。」
瑞依毫不犹豫地直接回答。
(──真无趣。)
札克对瑞依的话语回以一声轻笑,然后低下头。
「…………是喔。」
(──虽然很无趣……)
「喔,是喔,我想也是啦。毕竟你希望我杀了你嘛!」
(但是想杀人想得不得了──)
札克无法克制自己,朝瑞依挥下镰刀。
锐利的镰刀刀刃紧紧抵在瑞依的脖子上。就像被冰块贴着一般,非常冰冷。
「……可是,你没关系吗?」
瑞依感受着皮肤传来的冰冷,再次静静询问。
「……啊?」
「你还没到外面。而且……我的表情,还是很无趣的表情对吧?」
瑞依用正如字面所说,那张不带任何情感的表情直直凝视着札克涨红的脸。
(──既然知道的话……)
「喂……事到如今,你还想威胁我吗?是吗!」
(那就帮我想想办法啊──)
札克感觉全身不舒服得快吐了。
他自己也感觉得到握着镰刀的手正不断地微微颤抖。只要理智线再多耗损一点,札克就有可能立刻砍断瑞依的头。
「不是。你为了我对神发誓,所以那也是你的誓言。现在我不命令你,也不求你。我只是要问你……──札克,你杀了我,真的没关系吗?」
瑞依边感受着从札克的手臂传递到脖子上的颤抖,边以严肃的神情问道。在这种随时会发疯的状况下,札克对瑞依第一次表现出的认真表情感到有些惊讶──
「……你是笨蛋吗……──怎么可能……没关系。」
却也说出内心的想法,如此答道。
「不过……就算你是表情很无趣的女人……我现在也很难克制自己不杀你啊。因为,要是忍耐得住,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啊……我为什么……要忍耐……这么久……?
只要我想动手,马上就能杀死她。我明明想杀得不得了,心里却有一道声音一直告诉我,不可以杀掉瑞依。
(是因为没了这家伙,我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了吗……?)
『既危险,又只是把彼此的自私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的约定……虽然乍看之下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却只不过是把对方当成道具。不过……你们哪一个人,才是真正的道具呢?』
──那,对我来说,瑞依也只是道具吗……?
『你们的约定看起来毫无意义到很滑稽的地步。』
(约定……)
──啊……这么说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订过约定。我原本以为约定这种东西跟我无缘。因为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活过来的。
(可是离开这里之后,瑞依就会被我杀掉,或许这个约定真的就跟那女人说的一样,根本就没有意义……)
札克忽然将视线从瑞依的身上移开,轻吸一口气以挤出残留的最后一点理性,然后语气有些颤抖地说:
「…………但是,我也讨厌说谎……你知道我这句话的意思吧?」
一阵时间彷佛暂停不动的氛围流窜在两人之间。
「……嗯。」
眨了眨眼后,瑞依盯着映照在札克的镰刀上,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并微微点头。
「……你真聪明……所以……拜托你……」
接着,札克将瑞依纤细的身体缓缓拉近自己。
「…………只有现在这段时间,不要……被我杀掉──」
札克在瑞依耳边悄声说
完后,轻轻放开了她。
两人像是在确认定下的约定,对视了一秒钟。
倒映在瑞依眼里的札克带着前所未见的认真眼神。
札克的耳里又开始下雨。一阵会抹除一切的深夜大雨。
从绷带隙缝间窥探的双眼深处,出现了那一晚看的老旧电影。那部电影是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啊,可恶。我只有看过那部电影,早知道就至少记住那部电影的名字了。啊……不过那部电影真的棒透了。爽快透顶。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光是回想起那部电影,就可以感觉平时不晓得有没有在活动的心脏,确实开始跳动。
好想杀人。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想得不得了。
已经没办法思考其他事情了。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随后像是某种东西断裂了般,札克的表情瞬间化作虚无。
▲ ▼
──要快点逃……!
在瑞依的脑海中,格外清晰地浮现在B6第一次遇见札克时的情景。
那时候……小鸟被砍成两半,我一如往常地治好小鸟,然后埋到土里。
虽然小鸟死掉很可怜,可是我觉得很幸福。
因为我认为,它可以回到家人身边。回到我理想的家人身边……
但那些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连梦都不是。回想起来的,只有根本不想忆起的现实。
瑞依瞬间垂下视线,细心领会内心的哀伤,然后转身背对札克。
(……我,还不了解札克的一切。)
在履历表上看到的那些事,都是别人擅自写下的数据。不会对他有所误解,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我……讨厌说谎。』
不过,唯独这一点是瑞依确实了解的事。瑞依稍稍握紧拳头。
(我不会……让札克变成骗子……)
瑞依在心里暗自发誓后,用最快的速度从摇摇晃晃的札克身边跑走。
──札克那时候为了我向神发誓。
『我绝对会亲手杀了你!』
但是,札克肯定不希望在这种况下杀掉我。札克不想杀掉这么无聊的我。
嗳,札克。我不能继续活着。我从那一晚开始,就一直这么想。
可是,我想让札克杀掉我,所以我想帮上札克的忙。
而且,我们约好了。约好……要露出能让札克想杀掉我的好表情。
所以────……只有现在,我不能被札克杀掉……!
札克在耳里降下的猛烈大雨中追杀着瑞依。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无法理解任何事情。搞不懂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也分不清自己是大人还是小孩。但是已经没办法思考任何事了。无论谁都好,我想杀人。想杀得不得了。
在不时冒出杂讯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地接连浮现出当初在设施埋进庭院的小孩样貌。这世上没有鬼。这是常识──但一个个死去的小孩化作格外清晰的影像,伫立在札克的眼底。他们没有怨恨札克,也没有向他求救,只是用毫无生气的眼神看着札克。然后说:「我不想来这种地方。」
(关我……屁事啊。你们……很恶心)
每次看到那个景象,札克就差点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并以踉跄的脚步追杀瑞依。即使如此,以瑞依的角度来说,札克追杀她的脚程还是极为快速。
(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被追上……!)
「呼……呼……」
瑞依感觉到札克已经快逼近自己的背后。
她喘着大气,在迷宫般的昏暗走廊中不断奔跑。
(好喘……)
自己一定不曾像这样为了某人奔跑过。
但是瑞依专注忘我地跑着,甚至没有时间思考那种事情。要是稍微停下一步就会被杀掉。不过,其实什么时候被他杀掉都无妨。她想要在札克知道一切之前,就被杀掉。
(……?)
一回过神,瑞依惊觉札克的气息似乎消失了,于是瞬间确认背后的情况。札克跑步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毒的效用……)
瑞依的眼底浮现在几分钟前,札克打了两支针的光景。
(札克连我的那支针都打了……)
『如果我会被这个弄死,就表示让你打的话会马上翘辫子。那让我来还好上好几倍。』
那是……札克要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而想出来的手段。瑞依忽然这么想。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不要让札克现在杀了我……)
仅此而已。
因为周遭很昏暗,所以瑞依看不见走廊的前方。她忘却所有一切,在这条连尽头都看不见的走廊上奔跑。然而,当她逐渐拉开跟札克之间的距离,终于走出漫长的走廊时,眼前突然变得相当明亮。
▲ ▼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片设置了日光灯,亮到让人感到刺眼的宽阔空间。
这片空间像是才刚建造完成或是重新涂装过,里头全是没有任何污点的纯白墙壁及地板。在房间的最里面摆着大型屏幕跟看起来很复杂的机器。但瑞依所在的地方跟那里之间隔着一层和刚才那间房间一样的透明防弹玻璃墙,没办法过去。也就是说,这里是条死胡同。
「…………」
(是死路……)
不用特地回头,瑞依也感觉得到札克已经来到她的附近。
瑞依轻喘着气,在原地停下脚步。
──……已经没办法折返了。就算折返,大概也没有意义。也没地方可以逃……
(连回去的地方都……)
『因为你的爸爸跟妈妈……──正在地狱里等你──』
瑞依呆站原地,朦胧想起在手术台上,听到丹尼对她说的那段话。
(医生……地狱是……比那个家还要凄惨的地方吗……?)
瑞依缓缓回头望向房间入口。
札克正脸不红气不喘地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札克跟第一次见面时,以及一起走到这里的札克都不一样,眼神非常空洞。
「…………」
札克沉默不语,慢慢逼近瑞依。当他一站到瑞依的正前方,就再次对瑞依举起了那把犹如死神的镰刀。
「…………」
(札克,对不起──……我会害你变成骗子……)
瑞依缓慢闭上双眼。
(……可是……就这样被他杀掉的话,我一定能上天堂……)
她在眼皮底下暗自如此心想。
就在这一瞬间。
『──砰!』
楼层内响起一道让心脏猛烈跳动的巨响。
(……!)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流转。因为那肯定是手枪的枪声。
一睁开眼,瑞依就看见札克低头跪在地上。他的小腿肚冒出大量鲜血,就像打翻了果汁一般在地板上逐渐扩散。
「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一阵疯狂的笑声,凯西再次出现在玻璃墙的另一端。
「在最高潮的时候打断你们,真的很抱歉~因为这里是枪毙罪犯的房间,机会难得,所以我就帮你射杀他了。」
凯西平淡地对茫然的瑞依说。
「……枪毙……」
「没错。你看,有这么多的枪口包围着你们。这些全都只要按下一颗按钮就能击发哟。很棒吧?」
凯西一说完,纯白墙上就冒出好几个大型枪口。从四面八方包围两人的枪口数量之多,两人想必无法像在B3入口时那样躲开。
「啊,话说回来……刚才你们吵架的模样……真是太~令人愉快了。尤其是札克!你简直是我的模范,是我理想中的罪犯!挣扎过后还是没办法克制冲动这点,真的太棒了……!」
凯西在玻璃墙的另一头用跟这段话不搭调,彷若恋爱中少女的陶醉语气对札克说。光是想起刚才通过屏幕看到札克脸色大变,追杀瑞依的那个模样她就兴奋得发抖。
「……吵死……了……!」
札克拖着脚慢慢起身,往玻璃另一端的凯西一瞪。
「……札克!」
听到札克的声音,瑞依不禁跑向他的身边。
「别过来!我会杀了你!」
但札克大喊,拒绝她的接近,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瑞依。
「看,虽然因为枪击的疼痛变得比较理性了,可还是这副德性!你.克.制.不.住……对吧?」
凯西稍微舔舔嘴唇,挑衅拚命忍着不对
眼前的瑞依下手的札克。
「啊?别老是说些让人火大的鬼话!杀了你喔!」
「啊哈哈,我只是讲出事实哟。而且要被杀死的,是身为罪犯的你啊,札克……来,瑞吉儿.加德纳。我把这个给你。」
凯西像在丢垃圾一般,从防弹玻璃的另一端把红色手枪丢到瑞依脚边。
「有那个的话,你们的情势就平衡了吧?所以,互相残杀吧!我会对存活下来的那个人施以更棒的定罪刑罚!」
啊哈哈哈哈哈──凯西发出口头禅般的笑声,由衷感到愉快地大肆宣言。
在她疯狂的脑袋里,鲜明浮现出札克与瑞依展开一场美丽厮杀的情景。她非常想要快点看到那幅光景,觉得心痒难耐。
(互相残杀──……)
瑞依在短暂沉默之后──
「……那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用平淡的语调问道。凯西的表情因为这句话产生了剧变。
「啊?别这样,你真的很无趣耶。追求其中的意义要做什么?你觉得找到意义就会有什么东西诞生吗?罪犯不可能产生出什么东西,所以根本就没必要寻求意义。」
然后露出美女特有的恶毒神情,如此断言。
(……──无趣……)
瑞依再次陷入沉默。
『……无聊死了。被人偶当成道具,真的很无趣……』
(札克他……也觉得我很无趣……)
──妈妈跟爸爸也是……因为我很无趣,所以才不听我说话吗……?
(……我明明……只是想要养小狗──……)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只在寒冷的夜里,从纸箱里用求救的眼神直盯着瑞依的小狗。瑞依想起它可爱的脸,并悄悄捡起脚边的红色手枪。
(好重……)
手枪的触感,让瑞依的记忆变得更加鲜明。
「来,让我看看有趣的场面吧……!」
看准了瑞依捡起手枪,凯西有如下达开始互相残杀的信号般,高声说道。
(……有趣的画面……)
──……虽然……那一点都不有趣……
「要开枪就快点。」
札克对一直看着前方,也没举起手枪的瑞依说道。
「嗳,难道你害怕扣扳机吗?你没办法摆脱一点也不有趣的无聊小孩形象吗?」
凯西对彷佛真的变成人偶般,动也不动的瑞依挑衅问道。
「……不。」
瑞依注视着握在手中的枪,直截了当地答道。
「喂,瑞依,就算你不开枪,我也忍不住想杀你啊!」
札克在绷带下皱着眉头大喊。
瑞依那彷佛不曾晒到日光的白皙颈部,跟数分钟前一样被镰刀的前端抵着。但是,刀刃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
「……我不会开枪。」
瑞依一瞬垂下视线后,用毅然决然的表情断言道。
「……是喔。但是啊,我可是想杀人想得不得了!」
札克用掺杂着悔恨的悲痛语气大吼。
(啊啊!可恶!)
──我也不想在这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这么屈辱的状态下杀你啊,我的脑子里清楚得很!
可是已经……到极限了。
(好想杀人……)
──一旦松懈,就老是冒出这个想法。我现在实在很想体会那种爽快的感觉,想得不得了。但就算现在杀了你,大概也没办法感受到那种心情吧。不过,我现在只想……只想用这双手杀人,整个人都快疯掉了啊。
「呼……呼。」
一脸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的札克,呼吸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对不起。要让你杀掉无聊的我了。」
瑞依凝视着这样的札克,用领悟了一切的语气说道。
「是啊,的确是……!现在杀了你大概会超级不爽的吧!所以我就说了,要开枪就开!你在这个距离下开枪,一定打得到我。」
札克用半说服的态度对瑞依大喊。
「……我不会对你开枪。」
但瑞依坚定地这么说。她的意志坚定得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所动摇。
(我不会杀掉札克……)
因为札克为了我对神发过誓,说会杀掉我──
「哈哈哈……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什么蠢话。嗯……不过也是……因为你想被我杀掉嘛。」
札克虚弱地笑着,抽搐起嘴角。可是瑞依微摇了摇头。
「是那样没错,但也不是那样……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接着,瑞依在包覆着房间的寂静当中,开始述说。
「我被札克杀掉没关系。可是……我才不想如那个女人……如那个女人的意。因为……我跟札克……──都不是道具。」
瑞依就这么直视着札克的眼,说道:
「所以……要杀人,或是被杀……都是由你跟我自己决定。」
这段话,令札克忽然感觉全身正渐渐失去力气。
──……我……不是道具。
的确……她说得对。这道理很简单。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果然是笨蛋啊。
没错,瑞依。就跟你说的一样……要杀人,或是被杀,都该由我,还有你自己决定。
不是自己决定的话,那又到底该由谁决定?
(再说,我哪会定下没有意义的约定──)
「…………哈哈哈哈哈!」
札克如恢复了理智般,张大嘴巴大笑。
「喂,瑞依……别到了这个地步,才讲这种有点有趣的话啦。可恶,我忍不住了!我说啊,你至少笑一下啦!现在就笑!」
接着他有些激动地煽动瑞依,并拖着脚逼近她。
(…………笑……)
瑞依突然闭上双眼。
──……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小狗来家里的时候,但却想不起来。
我以前都是怎么笑的呢?好像都是在觉得某些东西可爱时才会笑出来。
还有……我喜欢那个音乐盒的声音。那个我很喜欢的音乐盒。
那是妈妈在我七岁生日时买给我的。那时候的我非常开心,一整晚都在听音乐盒。所以听到音乐盒的声音,我总是觉得有点幸福……
(如果想起音乐盒的声音,我是不是就能笑出来了……)
「…………」
瑞依慢慢睁开眼,看向札克。
随后她带着依旧映照出世界末日的双眼,只以嘴角勾出微笑。
「…………难看死了……你的眼神真的像死人一样。」
札克对她僵硬的笑容感到有些无力,同时这么低语。接着札克慢慢举起镰刀,把刀刃移开瑞依的脖子。
「……不过──如果那变成了真正的笑容……就棒透了。光是想像杀掉那样的你,我就能露出比任何人都还灿烂的表情。」
然后,札克盯着映照在有些脏污的刀刃上,自己那包着好几层绷带且看起来就像怪物的脸,并突然像第一次遇见瑞依时一样,用冲破耳膜般的大音量嘶喊。
「我甚至可以……自己把自己杀了!」
那一刹那,札克自行把镰刀抵在自己的肚子上,从连帽上衣上面狠狠割开腹部。
(…………!)
瑞依的眼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鲜血喷溅飞舞。
「……札克……!」
(发生了……什么事……?)
瑞依无法顺利理解状况。即使脑袋一片混乱,她还是跑到札克身边。
「搞什么东西啊啊啊!」
凯西也不禁发出尖锐的大喊。
札克的行动完全出乎凯西的预料。她的脑袋比瑞依还要混乱,顺着怒意操作机器,打开和防弹玻璃墙合为一体的门。然后走近瑞依的身旁,狠狠地往白皙的脸颊上打了一巴掌。
(好痛……)
这阵冲击似乎让瑞依想起了某些事情,一瞬间用轻蔑的眼神仰望凯西。
「啊啊啊啊啊啊!太荒谬了!说你们是模范,真是天大的错误!难得我都给了你一把枪,却连扳机都扣不下去,你根本称不上罪犯!艾札克.佛斯特则是竟然蠢到在欲望的驱使下自杀────太令我失望了!」
凯西抽搐着脸,哀叹似的喊道。这个情形跟凯西所猜想的任何结局都不相同,是一点也不美丽,且最糟糕的结果。
(我想看札克忍不住杀掉瑞吉儿的画面啊……!然后用我的这双手慢慢折磨留下来的札克,慢慢花时间审判他──现在这样就像在我的审判进程中
突然杀出了程咬金……!)
凯西看着鲜艳的红色逐渐从札克身上流出的情景,紧咬着涂了同样鲜红色口红的嘴唇。
「真是的……早知道会变这样,那让札克留下来还比较好。他一定比你更适合被打成蜂窝……就算审判你也一点都不有趣!果真没错,瑞吉儿……你真的、真的是个很无趣的人……!」
凯西再次歇斯底里地用力一掌打上瑞依的脸颊,把怒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好痛……)
这阵疼痛让瑞依瞬间阖上眼皮。眼皮底下浮现出妈妈跟爸爸大声争执的模样。
我已经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那样了。可是他们吵架的时候,妈妈总是会被爸爸打。一定是因为太痛了,妈妈才会变得不对劲。因为,妈妈买音乐盒给我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
(可是,我现在是因为太无趣,才会被嫌弃吗……?被这样的女人嫌弃……)
「……我不记得有被你断定是无聊的人。」
瑞依直盯着凯西那以一圈眼线修饰的双眼,用掺杂着些微愤怒的声音说。
「啊?你这算不上罪犯的家伙,想反抗我吗?我说……说到底,你这种无趣的小孩──为什么有办法来到这里?」
凯西为瑞依的反抗态度感到极为不悦,并睁大她的大眼俯视瑞依。
「……唔……唔……」
这时,札克呻吟似的细微声音传进了正在对峙的两人耳中。
瑞依反射性地转头看向札克。札克虽然微微抽搐着,却仍有微弱的呼吸。
「……哎呀,你这不是还活着吗!真的好像怪物一样……太棒了!」
札克还活着──这个事实,令凯西的语调制得跟刚才对待瑞依时截然不同,听起来相当开心。凯西就像奔往情人的身边般跑到札克的身旁。
「……你要杀掉札克吗?」
瑞依问道。
「是啊,毕竟要审判这么棒的罪犯的人,只有我吧……?」
凯西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接着,凯西想起用设置在B6的无数台监视器拍下,在札克成为祭品之前──屠杀祭品们,只能形容为杀人魔的模样。每次隔着画面看到札克的那个身影,她的脑袋就痲得不得了。看着札克跟自己不同,只是顺从本能用残暴的手段虐杀祭品的样子,非常刺激──
(可是,他却因为这个女的变成了祭品……)
不过说实话,这样对凯西来说正好。
──因为这样一来,我就有权力惩罚那么棒的杀人魔了。
「啊哈哈哈哈!」
凯西一想像亲手杀掉札克的瞬间,就不禁涌上一股笑意。
──札克一定要由我来行刑……!因为不管怎么想,适合这份工作的人都只有我吧?
(他在被杀掉的瞬间会露出什么表情?我期待得心痒难耐啊。)
……──铃。
这时,某处忽然响起细微的铃声。那声音当然只有瑞依听得见。
「……住手。」
瑞依听到铃声,神情僵硬地对兴奋不已的凯西举起手枪。那把红色手枪,是刚才凯西从墙壁另一端丢过来的枪。
「哎呀……瑞吉儿,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你想开枪也没关系哟~但是,真可惜……其实那把手枪没有装子弹呢!啊哈哈哈哈!不过……嗯,我有点中意你敢拿枪指着我的态度。」
凯西用刺耳的声音,瞧不起似的讥笑瑞依。
(没有……子弹……?)
然后凯西看着稍微面露困惑的瑞依,微微扬起嘴角,从黑色紧身裙的口袋里拿出小型枪枝──
「砰──!」
然后边开玩笑似的说边精确地瞄准,把瑞依举着的红色手枪从她的小手中击落。
「呵呵呵……好了,机会难得,我要让你活久一点,得在你很有活力的状态下行刑才行。」
凯西隔着一层红色手套,触碰札克满身是血的身体。
────铃──……
这一瞬间,瑞依的耳膜再次响起铃声。
(……蓝色的……满月……)
一瞬间闭上眼,眼皮底下就浮现了蓝色的月亮。大到不真实的满月……
没错……──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颗月亮高挂于夜空,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
吊在天花板上的小电灯泡底下,有一名表情跟鬼一样恐怖的男子跨坐在女子身上。男子拿着大把菜刀,往宛如人偶般一动也不动的女子身上一刺再刺。
看着这幅光景,瑞依茫然地觉得那如果是场梦该有多好,但那并不是梦。
──……连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是……
「…………不行。」
瑞依睁开眼,像从梦里醒来般轻声低语后,就把手伸进肩上背着的包包里。
(……我……不可以……继续活着……)
所以──
「……我不会让你杀掉札克。因为札克要杀了我。」
接着,她像在变魔术一样从包包里拿出黑色的手枪,毫不迟疑地将枪口对准凯西。
瑞依散发出的异常气息使凯西立刻放开触碰札克的手,转身面对瑞依。
「……你从哪里弄到那把枪的!」
凯西因为那把没有印象的手枪而脸色大变,开口说道。
这一瞬间,瑞依用不像是举着枪的无谓表情说:
「砰。」
她发出细微的声响,没有丝毫犹豫地打穿了凯西的腹部。
「…………!」
这出乎意料的突发状况,使凯西瞬间哑口无言。
(为什么她会有枪……?莫名奇妙……)
但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悠悠哉哉地理解情况,凯西突然被打穿的腹部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从哪里拿出那把枪的!」
凯西如此大吼,以压制这股疼痛。
「…………」
瑞依默默俯视凯西。她的眼神甚至不带有任何感情,相当冰冷。
可是,不知为何──凯西看到自己倒映在瑞依表露虚无的眼中,有一瞬间兴奋得浑身发抖。
「啊哈哈!瑞吉儿,你露出了不得了的本性啊!……实在是太棒了!」
那股不曾体会过的奇妙感受,让凯西发出愈发疯狂的笑声,爬近瑞依的脚边。
(……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兴……)
凯西异常的模样,令瑞依蹙起眉。凯西映照在瑞依眼里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开心得十分诡异。
「嗳,瑞吉儿,我来审判你吧……不对,我一定要审判你……我要审判在你那张事不关己的表情下藏着的恶魔……!」
随后凯西左摇右晃地站起身,一步步慢慢往前走,以娇媚的语气如此嘶喊。同时喀嚓喀嚓地操作手枪,对准了瑞依。
「…………吵死人了。」
这时候,凯西听见某人轻吐出这句话。
那粗暴的语调,当然不是出自瑞依的口中。
「──咦?」
凯西在逐渐被封闭的视野中,悠哉地回头一望。站在她背后的,是充满杀气的札克。
「喂,都中一枪了,不准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你这嗜虐的被虐女。」
札克似乎已经清醒过来,用清楚的语调如此责备凯西,并迅速举起镰刀。
「多亏你那烦死人的声音,害我好想杀人,好想杀人……搞得我都醒过来了啊!」
之后,他发出一如往常的疯狂笑声,拿镰刀朝着凯西细长白皙的手臂快速挥下。
唰──被砍断的手飞到他处的情景,格外清晰地映入凯西的那双大眼中。
「啊啊啊啊啊!」
在凯西理解到那是自己的手的瞬间,身体就迸发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火热剧痛。初次体会到的疼痛,让凯西不禁哀号大叫。
「嗳……这是……骗人的吧?」
凯西面露绝望,在她摇晃的视野里映照出札克,她仰望着他。
(为什么……?明明应该由我来替札克行刑……──!)
──因为……我才不是罪犯。我的立场总是正确的。可是却被人杀掉,这不是很奇怪吗……?
「才不是骗人的,这是现实!醒醒吧!」
札克喊出这番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这次则迅速将凯西的腹部由下往上切开。凯西的身体弯成不科学的角度,飞上空中。札克看着这幅景象,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喔,不过……你马上又睡着了呢。」
他俯视着宛如没电的人偶般,僵直地躺倒在地的凯西。
(啊……真是太糟了……我居然会……被罪犯杀掉……)
凯西在一切都在摇晃的世界中,闭上双眼睡去。那长长的睫毛上,涂着分布极为均匀的厚厚一层睫毛膏。
(不过……虽然糟透了……却也棒透了……)
凯西为自己被札克杀死的事实窃笑。
不久,凯西就在如同融化的巧克力一般,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血中断气。
在再也不会醒来的永眠中,凯西连谁是坏人,谁是善人,都分不清楚了。
凯西的人生不管是在她还是温室千金的时候,还是家里因为发生坏事而没落的时候,又或是她在担任监狱看守的时候,都只是持续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给予罪犯裁罚。
(……我是……审判者……)
在不分坏人与好人的黑暗中,凯西唯独知悉这一点。
▲ ▼
「……札克。」
瑞依看也不看已成尸骸的凯西,直直跑到札克身边。
「喔……」
札克用有些尴尬的神情看向瑞依。他的表情当中,已经不见刚才的疯狂气息。
「札克……你还好吗?」
(……毒退掉了吗……?)
瑞依为札克柔和的语调感到松一口气,并这么问道。
「啊?当然是肚子痛死了啊!」
札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很有精神地回答。
「…………」
(肚子很痛……?)
瑞依不禁一脸呆愣。
因为那实在不像短短几分钟前,才切腹自杀的人会说出来的感想。但当事人札克的表情一派轻松,甚至让人快忘记要担心他。
(……我想他……大概不太好。可是……看起来应该还可以。可是如果一直烦他,感觉又会生气……)
「那个……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在考虑过各种说法后,瑞依决定这么说。
「吵死了。你担心你自己就好了。」
不过札克果然不开心地回绝瑞依的关心,然后用不像伤患该有的激动模样,兴奋地对她说话。
「先不提那个,你有看到那女人的表情吗?」
「……嗯。」
瑞依为他强韧的生命力感到震惊,同时也轻点点头。
「那真是杰作啊,喂!你也挺厉害的嘛!」
想起举高镰刀的那一刻,凯西看着自己露出那张充满绝望的神情,札克就笑了出来。光想起她彷佛变成普通女性的悲惨表情,札克就觉得情绪高涨,感觉疼痛都随之灰飞烟灭。
「……真的吗?」
「是啊,多亏了你,我感觉很舒畅!」
「……太好了。」
看见札克满足的模样,瑞依低下头,抱着有些复杂的心情细语。
(结果那个女的还是被札克杀掉了……)
这让瑞依有点觉得被人抢先一步。
(要是那时候被札克杀掉……我现在会不会就在天堂了?)
当瑞依正淡淡想像着那个世上没人见过的地方时──
「好了,已经没人会妨碍我们了。走吧。」
札克往低着头的瑞依头上轻敲一下,用平时的态度说道。
「咦……?你的肚子……已经没事了吗?」
「啊?肚子只是有点痛而已,不算什么啦。」
札克这么回答。肚子很痛是事实。但不可思议地没有很痛,好像刚才深深往肚子砍了一刀都是幻觉。实际上不可能不痛,不过札克并没有对此感到奇怪。
他只是默默心想──我可能真的是怪物。
瑞依对于札克惊人的恢复力也只感到惊讶。札克在遭受电击之后,还有离开满是毒气的房间后都非常有活力。他确实拥有一般人不可能拥有的强大恢复力。
「好……我想这里走过去一定有电梯。」
瑞依头脑里的一角为札克的不死之身感到无法理解,同时指向防弹玻璃的另一端。
「那,我们走吧。」
「嗯……」
(……他真的……没问题吗?)
瑞依一边不断偷瞄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札克,确认他是否没事,一边走过凯西来到他们这边时操作机器打开的玻璃门,前往房间底部。
房间底部摆着凯西先前操作的大型机器,以及写着EV〈Elevator〉信道的门。那大概是通往电梯的门。不过门当然关着。
「喂,瑞依。门关着啊。」
札克踹着门说。
「等我一下。我马上打开。」
瑞依擡起机器上写着EV〈Elevator〉信道的开关。机器上还有电椅、人偶、拍手……等操作各种机关的开关。
「喔,打开了。」
「她之前好像就是用那个机器操作……」
「啊?她居然干那种麻烦的事。真是烦人的家伙。」
札克边打哈欠边抱怨。
「嗯。」
瑞依一瞬回想起凯西的事,露出冷淡的眼神点点头。那是瑞依生气时的表情。不过札克不会发现那些细微的变化。
「嗳,札克。」
「干嘛?」
「……我们不是道具。」
瑞依重复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想阻止那股对凯西抱有的愤怒再次涌上。
「嗯,我们才不是什么道具。」
札克听到瑞依的话轻声一笑,转身背对凯西的尸骸。
「走吧!」
「嗯。」
于是,两人从终于敞开的那道门,前往电梯所在的地方。
▲ ▼
在信道上走了一阵子后,果然发现了电梯。瑞依轻按往上的按钮。可电梯门却不打开。她又试着按了好几次,门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为什么?)
「……电梯打不开。」
瑞依微歪过头,并转头面向札克这么说。
「啊?都到这里了,居然遇到这种事。不能用刚才的机器打开吗?」
札克咂舌一声。
「机器上应该没有那种开关……」
「那要怎么办啊?」
「我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打开……」
「快点,我肚子可是痛得要命啊。」
「嗯,我努力。」
(──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瑞依独自苦恼着。就算札克看起来再怎么安然无恙,也明显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替札克处理伤口。因为一直有血从他的伤口滴落下来。
(可是……要是那么做,那是不是不等他伤口恢复,他就没办法杀我了……?)
当瑞依的脑海中浮现这个奇妙的想法时,她忽然看见电梯对面的墙壁上写着一些文本。
『若欲门打开,就向神告知自身之名。』
『若自身不存虚假,便知悉宿于己身之名,知悉己为何人。』
『──但,神不欲污秽之物。』
除了这段文章,没有其他像是开门线索的东西。所以瑞依认为那一定是打开电梯门的提示。
(若欲门打开,就向神告知自身之名……)
「瑞吉儿.加德纳。」
瑞依朝电梯小声地说道。不过门没有打开。
(不是这样吗……)
瑞依稍稍压低视线,不愿正视现实。
(还是说──)
「嗳,札克……我希望你可以在电梯前说自己的全名。」
不久之后,瑞依用有点哀伤的表情,如此对札克下达指示。
「啊?为什么?」
札克蹙起眉。
「因为那样或许就可以打开电梯门……」
瑞依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
「用你的名字不行吗?」
「……嗯。」
(……神不欲污秽之物……)
刻在墙上的那一句话清楚地浮现在瑞依的脑海里,刺进她的内心。
「要我讲也是可以啦……──艾札克.佛斯特。」
虽然对瑞依的指示感到疑惑,札克还是单调地对电梯说出名字。接着,电梯门就像有人操控般,在绝妙的时机打开。
「喔,真的打开了!」
札克为那像是魔法的机关感到开心,立刻踏进电梯内。
(打开了……用我的名字打不开……)
────果然,我…………
噗通、噗通……心脏快速跳动。瑞依虽然脸上微微浮现悲壮的表情,但还是跟着札克走进了电梯。
▲ ▼
「嗳,札克……你那时候是自愿切腹的吗?」
在终于开始运作的电梯中,瑞依静静询问。
「啊?别把我跟那个自己一个人玩SM的女人当成同类。我只是觉得比起杀掉表情很无趣的你再被那个女看守杀掉,不如自杀比较好。」
札克面露些许难色,却也干脆地回答。
「是喔……」
「……是说,你用的那把枪不是那女人的吧?那是从哪里弄来的?」
札克俯视瑞依,语气有些犀利地问。
「……那是……我自己的手枪……」
瑞依虽然被这个提问吓了一跳,还是轻声说出自己的过去。
「你之前都把那种东西藏在哪里啊?」
「……我没有刻意藏起来,不过我放在这个小包包里面。我一直用手帕包着……我从目击到杀人现场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
「……那你一开始就用那个不就好了?」
「……我不会自杀。因为神不会允许。」
「不,我不是单指那件事啦……」
「──而且,能杀我的人只有你。」
瑞依打断札克的话,又或者是想结束这个话题而坚定地说道。
「唉……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笨耶……算了,这不重要。不管怎么样,你那时候开枪打死她是对的。你开枪的时机,实在好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笑。」
札克回忆起那一瞬间,开心地笑了出来。
「……你的心情很好呢。」
瑞依如此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她看到札克开心就觉得很高兴。她这么觉得。
「……算是啦。你心情应该也不错……对吧?」
但是,瑞依没有察觉到札克回答的音量渐渐变小。
不久,砰──电梯门随着撞击声打开。大概是抵达B2了。
瑞依跨出脚步,走进这个隐约飘荡着甘甜香味的楼层。走廊上有许多像教会一样,以彩色玻璃窗制成且五彩缤纷的美丽窗户。
(好漂亮……)
瑞依陶醉地看着走廊好一段时间。
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感觉到札克走出电梯。
「……札克……?」
一股淡淡的不祥预感窜过全身,瑞依缓缓转头回望。
(……咦?)
瑞依看见札克闭着双眼,静静躺在电梯里面。
刚才札克自己切开的腹部流出大量的血液,在电梯中积成一大滩血。
(……刚才的声音……难道是札克倒下来的声音……)
(…………他果然不是没问题…………)
啊……
不要……
不要……
不要啊,札克,不要……我不要你死掉。
────你明明发过誓,说会杀掉我。你明明对神发誓过。
瑞依跑进电梯里,紧握札克无力垂下的手祈祷。那双至今应该让无数的人见过绝望的粗糙手掌,对瑞依来说,是引导她前往天国的天使之手。
「……札克……!」
瑞依由衷呼唤着札克的名字,希望能将自己的意念能够传达给他,期望他能够醒过来。
而在就连绝望都看不见的空洞世界中,札克稍微听见了瑞依像是在祈祷般,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