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爱上你的唯一的我 第二章 少年期、一(1/2)
「我想去帮助人」
那一年的夏天,以栞的这句台词开始。
十四岁的我和栞迎来了暑假。两人都拥有非常多的空闲时间。栞就像我和爸爸一样、她也是和所长两个人一起生活。我们两边都都经常一个人待在家,所以我和栞每天都一起去各种地方玩耍。上学时使用的自行车能轻松载我们到很远的地方。
我们今天也约好了在学校附近的公园碰头,并开始讨论今天要去哪里,接着栞的嘴里便突然蹦出了那句台词。
「突然怎么了」
我一般舔着被分成两半的苏打味的冰棍一边问道。哎呀哎呀,又开始了吗。
随着和她越来越熟稔,我也渐渐开始了解栞了,不过她真的是个相当奇怪的人。虽然她基本上算是个内心温柔的女孩子,不过在满溢的好奇心和谜之行动力的同时作用下,那份温柔向着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比如说十一岁时。我们在研究所捕获了一只老鼠,由于已经造成了咬烂文档和电缆等损害所以决定要处分它。但是栞说它太可怜了便领走了它,还说会管好它不让它乱咬东西,最后却被寄生在老鼠身上的尘螨咬了并发高烧,结果到现在栞都还很讨厌老鼠。
虽然在这数年的来往中,我已经习惯栞一时兴起突然口出奇言了,不过突然就说要帮助人是要怎么了呢。
「历君讨厌帮助人?」
「并不是,有人陷入困难的话,我当然会去帮忙」
「那么,就去帮助有困难的人吧」
「搞什么啊,真是的……」
当栞决定做某件事之后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我反对她也会一个人去干。而且让她一个人搞总没有好结果。而无法就这样置之不理的我,到头来也还是跟她一起去。
「但是,有困难的人在哪里呢」
「在有很多人的地方肯定能找到有困难的人吧?」
「有很多人的地方……比如说?」
「也是呢……美术馆的公园有去过吗?」
「啊,没去过没去过。去那里看看吧!」
帮助别人的目的马上就动摇了,不过也不必深究。栞几乎没怎么和家人一起出去玩过,只是带她去周围的公园玩一玩她就会很高兴。
我和栞先骑车前往车站,又从车站向南骑了十分钟左右,最后我们把自行车停在了位于比大路更靠里的小公园中。这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这座公园叫作『地方广场』,只不过是占据了大半小山丘的广阔公园的一部分而已。
(兴国:本处neta现实中的大分市美术馆旁边的上野丘子どものもり公园(上野丘孩子们的森林公园),而这公园的其中一个场地就是这个地方广场,下文提及的设施也均真实存在于现实中)
顺着山丘上的路稍微往上攀登一会后,能看到立于岔路上的两根图腾柱。这便是在建设在森林中的公园的入口。之后我们一心走在铺在森林里的散步路上。然后当我们有些走累的时候,位于半山腰处的名为『儿童广场』的另一个公园便出现在眼前。
和地方广场相比,儿童广场不但游乐设施多景致还好,所以有很多人家带着小孩子来这里。这里有体育器材和滑梯组合在一起的复合游乐设施,还有搭在半圆形的攀登架上蜻蜓形的跷跷板。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带我来过这里几次。
「栞,要玩哪个?」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栞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嘛,可能是因为混在年纪比我们小很多的小孩子中玩耍很令人害羞吧。我也忍住了久违地想要玩一玩滚轮滑梯的冲动。
「看起来很困扰的人……好像没有呢」
栞一边确认一边巡视广场,不过大家都在开心的玩耍。助人为乐的确不错,但是没有感到困扰的人更好。
「还可以继续向上走,要去看看吗」
回到散步路上的我们继续向上攀登。尽管现在是夏天,不过森林里很凉爽所以我们心情相当好。虽说免不了流点汗水,但只要和栞在一起就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快感。
我们气喘吁吁地走完散步路之后,来到了山丘顶的美术馆背面。穿过那里的停车场并登上台阶,便是我们的目的地展望广场。
「哇……竟然会变成这样」
阳光倾注在铺满草坪的山丘顶。广场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象形雕塑,我试过攀登这东西好几次结果都失败了。
雕塑对面则是遍布城市内的街道,勉勉强强还能看到大海。
「那栋建筑物是?」
「是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屋的样子」
我们横越草坪来到建在另一侧的建筑物那里。只见看板上写着『儿童屋』。里面有很多带着小孩子的母亲,好像正在进行某种娱乐活动的样子。
儿童屋外面有楼梯,能通过楼梯登上儿童屋的屋顶。今天我个人方面的最终目的地就是这个屋顶。
正巧,现在周围没人。我一边向栞招手一边跑上楼梯。
「来这边,这里的景色很漂亮哦!」
「唔哇……!」
从展望广场看到的街道,由于高度问题视线会被森林中的树木所遮掩,因此无法清楚地看见街道。然而这里却能俯视森林,可以彻底将美丽的景色收录眼底。
「连山都能清楚的看到呢……要是大海也能清楚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比起山来说,栞更喜欢海吗?」
「让我选的话,的确如此」
「是吗。我更喜欢山」
「我也喜欢山哦?」
「那么,明天要去登山吗?」
「嗯,这也挺不错的!」
于是我们决定好了明天的目的地。正好有一座山我老早就想去登了。因为是第一次去所以非常期待。
难得来到这儿了我们也参观了一下美术馆。只不过我和栞都不太懂美术品的好坏,便匆匆在馆内逛了一圈就离开了。栞更在意另一条散步路,于是我就顺着她的希望从那条路下了山丘。
走在这条路上,见不到游乐设施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影。我一边这么想着安静点也不错嘛一边慢慢向下走去。中途的一个水边广场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我们便在那里坐下歇息了一会儿。
「真凉快」
「是啊」
为了避阴而筑的凉亭与附近的流水相映,令人有股凉爽的感觉。直到消汗为止,我们都没有特意对话,只是任凭时间流逝。
「啊!」
栞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
「……忘记要帮助别人了」
「也是呢」,我苦笑着。从中途开始,栞就完全地沉浸在公园中了。
「没有困扰的人不也挺好的吗?」
「话是这样说啦」
栞低头皱眉。是在对没能帮到别人感到遗憾呢,还是说对现在为了帮助别人而去寻找有困难的人这种行为产生了罪恶感呢。
「你怎么突然说要帮助别人呢?」
的确栞经常会做出离奇的发言。但是仔细倾听她的话便能明白她的行为都是存在理由的,而且绝不是什么自私任性的理由。
栞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像是死心了一般,开口说道。
「我和爸爸,见面了」
预料之外的台词,让我的思考一时停止。
栞嘴里说的爸爸,指的是她那离婚的父亲吧。和所长狠狠吵了一架,留下「我们不会再见了」这种话便离去的那个人。
「啊,要对妈妈保密哦!」
一瞬间,我还以为栞的双亲和好了,不过看样子是我搞错了。栞瞒着母亲去和分别的父亲见面了。
「我一直认为不能和爸爸见面,不过之前,在我整理房间时找到了爸爸的照片,然后我就无论如何都想见上爸爸一面……所以昨天,我去了爸爸的公司找他」
「是吗。那么见面之后,感觉怎么样?」
「爸爸他非常温柔。一边说着「辛苦你啦」一边摸我的头、还带我去吃了很大的帕菲……我非常开心,就问了爸爸能不能和妈妈重归于好。但是,爸爸说他办不到」
我的父母,尽管离婚了彼此的关系仍然很好。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栞。感觉说什么都无法切中内核。
「但是呢,爸爸还说了。虽然没法一起生活,但是他还是会一直喜欢我哦。所以,即使爸爸不在身边也希望我能长成一个好孩子」
「于是,就去帮助别人?」
「嗯。爸爸还说了,要我成为一个不求回报帮助他人的人」
「所以说,为了这个理由而期望别人有困难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嗯……也是
呢」
这就是栞的有趣之处。该说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还是说看到树了就看不见森林。最终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我回忆起最初在研究所相遇时,突然就被当成了平行跳跃实验品的事情。尽管本人有所成长,但内在完全没变。看着露出和那时同样的表情低下头的栞,我不由得再次苦笑起来。
「那么,如果今后我有困难的话要来帮我哦」
我用我的风格回应道。我以为我这句话会让栞展露出笑容,精神满满地点头。
然而栞仍是皱着眉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我当然会帮你的啦」
「怎么,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那意思……因为历君,是我的朋友」
「是朋友又怎么了」
「那个……这样就不能跟你说『我只是个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人物罢了』对吧?」
「哈?」
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所谓的不求回报帮助他人,就是这回事吧?帮助不认识的人,然后被问名字,于是回答他「我只是个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人物罢了」。所以是历君的话就不行啦」
说出这句话的栞,脸上大大地写着「认真」二字。
我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你啊,有时真是超笨的」
「你……你说什么!?人家才不是笨蛋!」
看到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还口的栞,我忍不住想要默默她的头。
○
为了能够尽早地实践昨天约好的登山活动,我和栞今天也一起外出了。
虽说是登山,但登山的过程本身并不是我的目的。那座山的山腰有一个有趣的地方,而我就是打算去那里。好在有一条铺好的路通往那里,于是我和栞便气喘吁吁地推着自行车登上坡道。
虽然在登山时自行车只是个多余的包袱,不过当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用自行车一口气溜下去,这件事成为了我们的精神支柱让我们得以继续向上攀登,当我们总算找到了目标的停车场后便把自行车停在了那里。没想到竟然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出发的时候大概是三点左右,但现在看了一眼表后发现已经过了五点了。从车站到这里用了两个多小时。原因可能是我们稍微迷了下路、以及接近目的地时上坡增多了。从地图上看距离正好是十公里让我有些大意。
话虽如此,来到这里的话这趟登山行就算结束了。尽管不是山顶不过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我们依靠手绘的地图向着目的地前进,在毫不犹豫地走了约五分钟后,一个写着『钟楼展望台』的看板映入眼帘。
看到在那里的东西,栞瞪圆了双眼。
「钟?」
没错,就是钟。会在除夕被和尚敲响的大钟就位于山顶。
「这里就是展望台?」
栞有些不满地嘀咕道。虽然能俯瞰城市中的街道,不过周围长满了树完全不给人展望台的感觉。明明费劲地推着自行车爬了上来,会感到不满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有些不对。
「栞,来这边来这边」
我向栞招招手,带她前往钟的反对侧。
「……啊!」
钟楼的屋顶上垂下一架梯子,屋顶上还开着一个能让恰好让一个人通过的洞。
「这个……难道,能上去吗!?」
「完全正确」
看到栞的表情一下闪亮起来,我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我就是想看栞的这个表情才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灵山钟楼展望台。是一个位于距离车站十公里左右的灵山山腰处的展望台。本来是灵山寺的钟楼,不过它的屋顶上成为了展望台,这就是这个景点的有趣之处。我从研究所里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想着总有一天要去一趟看看。
(兴国:同前面公园,灵山钟楼展望台依旧为现实中景点,上述均为真实景象)
「我先上去了,你要小心点跟上来哦」
「嗯」
缓缓爬上陡峭的梯子,就算先上来也不是马上去欣赏景色,而是帮助把栞拉上来。
然后我们两人紧挨着,擡起头。
「……好厉害」
昨天去过的美术馆的展望台连海拔一百米都没到,不过这里的海拔接近四百米。景致好到了那时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在美术馆那看不太清的大海也能在这里清楚地观赏到。
「我就是想和栞一起来这里」
「嗯……谢谢你,历君」
栞眯起眼睛眺望前方的风景。然而她的侧脸却比风景更令我着迷。干爽的黑发随风飘扬,一阵桃香味传进我的鼻子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慌忙别开脸。
这样的我的耳中,又传来更令人高兴的话语。
「我也觉得,能和历君一起来到这里太好了」
栞面向我这里,略带害羞地笑了笑。
我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心跳加速了。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热了起来。被栞凝视着好害羞,我不得不把身体扭向反对侧。然后我祈求拂过脸颊的轻风能尽早夺走我脸上的热量。
对话中断,之后我们彼此一言不发地看着眺望眼前的风景。我悄悄偷看栞的侧脸,果然她的脸上也微微泛红……估计是我看错了吧。
待脸上的燥热消去之后,看了一眼表才发现已经快六点了。虽然回去的时候没有来时那么花时间,但再不回去的话,到家就已经是黑漆漆的晚上了。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刚想这么说的我,由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而闭上了嘴巴。
告诉我有关这个展望台的研究员这么说过。
钟楼展望台,是能看到最棒夜景的景点。
七月末。太阳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下山。只要再等两小时的话,我就能和栞一起享受到最棒的夜景了。
天色变暗后,回去的路也会变得危险,或许还会迷路。而且如果晚于九点回家无论如何都会挨骂。
但是,机会难得,我想要看夜景。
……想要看欣赏夜景时,栞的侧脸。
然后,栞就像是要告诉我哪个才是正确选项一般,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说道。
「呐,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明白。这才是正确答案。
但是,我。
「听我说啊,这里的夜景,超级漂亮」
「夜景?」
「嗯。所以说,要在这里待到天黑吗?」
我这么说道,栞听完,为难地皱起眉头。
「但是……等到天黑的话就差不多八点了吧。如果真要等到那时,回去的时候不就得十点了吗?」
「回去的时候是下坡所以没那么花时间哦。飞速奔跑的话八点多就能回去了。」
「天黑下来后还跑那么快,很危险的哦」
「但是,夜景很漂亮……」
没有继续坚持,我突然陷入沉默。无论怎么想,栞都是正确的。
不过,栞她——
「……嗯,我明白了。那就看夜景吧」
「真的吗」我高兴得差点要叫出来。
如同看见了任性的小孩子,栞略显困扰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啊」一般,看到这样的栞,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非常可耻。
「……不对,果然还是算了。回去吧」
说完,我不等栞做出回答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诶?可以吗?」
栞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跟着我下来了。然后我们没有再进行对话,只是坐上自行车,骑下坡道。对啊,必须下山,天黑就危险了。如果栞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没说,一边按着刹车一边在下坡路上移动。
不一会,栞来到了我旁边。
「等到我们成为了就算天黑晚回家也不会挨骂的大人时,再一起来吧」
她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说道。
「长大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吧」
明明很开心,我却做出了这种倔强的回答。我在别扭个什么劲啊。
「我啊,做了一个梦」
栞唐突地展开了这个话题。
「梦?」
「嗯。是与通过时光机而来的未来的我相遇的梦」
我看向栞,只见她正带着非常温柔的表情望向前方。
「未来的我对我说,哪怕自己成为了大人,哪怕自己变成了老婆婆,都会和历君在一起哦」
啊啊。
这是何等美妙的梦。
「成为老
爷爷的历君,不但老年痴呆,还忘了我。而后我又帮助了历君,还对你说了「我只是个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人物罢了」这句话哦」
「……绝对是你先痴呆」
「啊哈哈,或许是吧。那么变成那样的话,历君要帮我哦」
「啊啊,可以哦」
「真的吗?」
栞喜出望外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因这作梦的约定而闪闪发光。
所以,我也一丝不苟地进行回复。
「约好了。你有麻烦的时候,我绝对会过去帮你的」
「嗯」
我想。
大概就是在这一天,我陷入了恋情。
○
我和栞十四岁的夏天,过得非常平稳。
那一天,我和栞都待在研究所的保育室里。休息中的爸爸和所长也在那里,他们两个在给我们进行有关虚质科学的简单讲座。
「你们知道虚质科学中的『虚质』指的是什么吗?」
所长的提问,令我和栞面面相觑。虽然大体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让我们重新说明一遍的话,很难办到。
「呃……海?」
「那只是个比喻啦。虚质科学始于对虚质空间这一概念上的空间的设想。和由分子构成的物质空间相对,虚质空间由虚质元素所构成。我们认为这个世界里,物质空间和虚质空间相互重合」
虽然所长平常的说话方式都会有些奇怪, 但是她在认真讲话时便会用上男性的语气。这时我也会不知不觉像个学生一样回答所长的问题。
「然后那个虚质空间,就是用海来比喻吧?」
「嗯,为了理解平行世界的概念的话的确如此……不过首先,我们必须先明白虚质空间是『产生变化的地方』这件事」
「产生变化的,地方?」
「没错。在这个世界中,时间是流动的。而创造出时间的则是虚质空间。然后我们都知道,时间代表着变化。虽然有些似是而非,但这样虚质空间就成为产生变化的地方了。并不是有时间才引起了变化,而是变化本身才是时间。」
十四岁的我对自己的聪明程度很有自信,但再怎么说也没法完全理解单凭自己就开创了一门学问的天才的发言。
我把视线投向了默默听讲的栞那里。然而栞也一脸搞不懂地望着我。我本以为栞说不定就能理解,不过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所以,我向爸爸寻求帮助。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自爸爸和妈妈离婚以来,每当我听到难懂的事情就会请求爸爸用简单易懂的比喻为我讲解。
爸爸回应我的期待,开始讲解。
「我想想……以投球当作例子。这时候,并不是由于时间的经过导致球前进,而是将小球前进这一变化称为时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怎么回事呢?」
「也就是说啊,世界上本来没有时间,仅仅是『不同的状态』连续着而已。啊啊,用手翻书动画就比较好懂了吧。虽然各自只是一张一张的图画,但是将它们重叠在一起并快速翻动的话,看起来就像动了起来对吧。而我们就是把这种『看起来会动』的现象称作『时间』,懂了吗?」
「嗯……多少明白了」
我点点头,随后发言权又回到了所长身上。
「而产生这『不同的状态』的,就是虚质元素。既是高呼『变化吧!』的宇宙的意志。亦为把一旁的自己当做他人的寂寞者」
这个人脑子很好使,却时不时会变成奇怪的诗人。听说她很喜欢以前的那些动画,游戏还是轻小说之类的东西。我从爸爸那里听过,她有着突然想使用出自那些作品的固有名词和台词的毛病,不过这只会让理解的难度突破天际。
不等我去寻求翻译,爸爸就开始打比方。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册笔记本,那么虚质空间就是纯白的纸张。一张一张地尽情画上喜欢的东西制成手翻书动画。而绘于其上的文本和图形就是各自的物质空间。换句话说,纸张的材料就是『虚质』,渗入纸张的墨水就是『物质』。虚质是赋予物质形体的存在,物质没有虚质就没法拥有形体。这么考虑就好」
「嗯。这样就能明白了」
多年的苦劳终于有了成果,爸爸已经变得擅长运用简单易懂的比喻了。如果没有爸爸的比喻的话我连所长说的一般都理解不了。在栞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后,讲话人又变回了所长。
「虚质空间中充满了虚质元素。虚质元素形成物质空间,而其变化的不同则造就了平行世界。而我将这个在各个世界中变化的元素所描绘出来的模样,命名为『虚质纹』。英语则是『Imaginary Elements Print』,一般简称为IP」
「让我们再用笔记本来比喻,画在同一张纸上的各种图形的每一个都是一个平行世界。而每个图形,也就是他们透现出来的模样就是虚质纹。」
(兴国:透现,Print-through。Show-through。为印墨吸收性测定方式之一,用以查看印刷后印墨吸收情形,是指印刷后油墨可从反面看见的程度。)
我再一次对爸爸的比喻表示感谢。
「我现在主要就是在研究如何测定世界的IP,并将其与平行世界的差异数值化。话虽如此,现在还不存在观测虚质元素的方法,所以只能通过测定物质的素粒子状态来导出拟似IP。将测定的IP差异以数值形式表示出来的话,就能明白现在的自己正位于与原本世界相距多远的平行世界中。虽然现在还处于连试作品都没有的阶段,不过构想上,它会是一个手表型的终端」
试着想像一下。通过戴在手腕上的终端所表示的数值,来确认自己现在正位于哪个平行世界……好像漫画啊。
「对IP进行观测并加以制御,进而研究能否顺利在平行世界间移动便是虚质科学这门学问」
「爸爸也在进行和所长一样的研究?」
「不对,我的研究有点不同。其实研究内容本来是不应该这样随便说出来的。」
「只不过是孩子们而已,也没什么关系吧?」
看着无拘无束如此说道的所长,爸爸哎呀哎呀地耸了耸肩。
「我想想……大家都认为虚质科学对科学的进步做出了重大贡献,但是继续发展下去的话,或许会诞生利用它的新型犯罪」
「犯罪?怎么回事?」
「准确来说,不是犯罪而是冤罪。亦即转嫁罪责。我举个例子,假如平行世界的历偷了东西,而那个历又向这个世界进行平行跳跃的话,由于这个世界的历并没有偷东西所以他就成了一个没有犯罪的人。然而取代他前往对面世界的历却会被安上偷东西的罪名。我认为这种事情十分有可能发生」
「真的诶……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为了不让犯罪者随心所欲地平行跳跃,我们不得不想些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的研究就是有关这边的」
「哦哦」
接着,像是在说着「老师我有问题」的栞举起了手。
「那个,警察也跳跃过来逮捕犯人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犯人逃往了哪个世界吧?」
「啊,原来如此……那么……」
我和栞一边议论着一边交换彼此的意见。我本来就喜欢学习,不过和栞一起更让我开心。
爸爸和所长这两个大人没有打扰我们,只是在一旁叽叽咕咕着什么。偶尔还会向这边瞥上几眼。怎么回事?
然后,斟酌着时机等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
所长唐突地说道。
「你们俩,在交往吗?」
……太过突然的一句话,让我和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吗?」
这是爸爸说的话。那种关系是指什么关系呢,对此,栞比我先一步理解了。
栞率先暴怒起来。
「你……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和历君才不是那种关系!妈妈你个笨蛋!」
尽管栞偶尔会像她母亲一样弄出些奇怪的言行,不过她本身的性格还是挺老实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栞发出如此大的声音强烈地对母亲生气。
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不是那种关系又是什么意思。明明这是在说什么我应该也明白,但我却一时半会无法理解。然后当我慢慢理解这些之后,当我发觉爸爸和所长认为我和栞的关系是男女关系的时候,我第一次对大人这种存在产生了嫌恶感。
的确,我在前些日子才刚刚认识到自己对栞的感情。
不过我啊,我想按照自己的做法好好珍惜这份感情。或许,我现在告白的话栞也会点头。但是,我打算积攒出远比之前深厚
的回忆,一点点地孕育这份感情,最后就能自然地达到朋友之上的关系。我和栞的关系,本该是两个人一起如此构建的。
然而,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该怎么说好呢,就像是本该由我和栞两个人小心谨慎地点缀颜色的画布,被大人擅自涂上了决定性的颜色。
我和栞绘下的这幅重要的画作,已经无法再以我们期待的形态完成了。
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了爸爸。
「……你开什么玩笑」
到了十四岁还很难得地没进入过能称得上是反抗期的反抗期的我和栞,似乎迎来了第二反抗期。
被我打了的爸爸,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一样,愣愣地望着我。所长也是同样。
对母亲生着气的栞,在看到我打了爸爸之后转而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为什么栞不得不露出这种表情呢,我非常生气地背向了爸爸。
「栞,走了」
「……嗯」
栞老实地跟着离开了保健室的我。虽然我一瞬间想要握起她的手,不过我还是克制住了。
之后,我和栞两个人来到了附近的河岸,一边向小河扔石头一边大骂彼此的家长。话虽如此,我们两个都不曾像今天这样反抗过家长。所以即便是破口大骂也不具备一丁点迫力就是了。
「妈妈,真过分。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真搞不懂他们的意思。我和栞做错什么了吗」
「历君的爸爸,说了「果然」呢」
「什么「果然」啊。明明自己都和妈妈离婚了,竟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那种话」
「我妈妈也是这样。明明都对爸爸发了那么大的火」
「自顾自地瞎说这是闹哪样啊……再多打几拳就好了」
在愤怒的支配下将石头扔向河面。我会这么急躁也是没办法的。
栞对她的母亲所说的那句话。
我和历君才不是那种关系。
我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竟然以这种形式传到了我的耳中。
到了现在我理解了。我即使认识到了对栞的感情也没有去告白,只是因为不想听到那句话,所以我才特意让彼此保持一个暧昧的距离。
可是,栞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明明不是那种关系」
「……是啊」
我还不想定型的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经大人之手被决定了。
○
世界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崩坏——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不过去除掉夸张成分,我的世界的确从那天开始便急速地褪去了颜色。
八月十五日。自外公在去年去世之后,我们迎来了第一次盂兰盆会,为此,我和爸爸一起拜访妈妈的老家。自从我打了爸爸的那一天以来,为了尽可能不和爸爸见面我每天都与栞一起出去玩,就算在家也会闷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不去和他对话,但这种日子就实在不能无视爸爸。
因为妈妈是独生女,所以聚集而来的亲戚都是外公外婆的兄妹及其子女。我一边被不怎么熟悉的亲戚包围着,一边不习惯地正坐着聆听漫长的和尚念不怎么能理解的经文。
之后,我对惯例地对我说「真是长大了呢」的不怎么认识的阿姨回以谄笑,装作要上厕的样子从喝醉酒缠着我的大叔身边逃开……等到亲戚们都回去,只剩下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外婆四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收拾完后,外婆先去休息,于是我们久违地迎来了亲子三人的时间。三个人一起喝着妈妈泡好的茶,然而这种状况却让我莫名地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妈妈仍是用和过去一样的举止向爸爸搭话。
「谢谢你能来。这样你不讨厌吗?」
「毕竟你是独生女」
爸爸和妈妈的对话,听起来总是有哪里没咬合上一样。根据我的解释,妈妈问的是爸爸明明已经离婚还来参加她这边的亲戚聚会不会讨厌吗,对此,爸爸的回答则是带有「毕竟都是些远房亲戚所以并不在意」这种含义。爸爸的这种说话方式让他和妈妈渐渐错位,最终导致了离婚,不过时隔许久的这种对话不可思议地让妈妈地愉快的笑起来。
「要住下来吗?」
「不了,我就回去了。历如果想住在这里留下来也可以哦」
「嗯。就这么办」
我生硬地答道。就算不问我我一开始也是这个打算。我现在,还在尽可能避免和爸爸待在一起。
或许是从这样的我的状态中察觉到了什么,妈妈略显困扰地注视着我。
「历,和爸爸吵架了?」
「并没有」
「就是所谓的反抗期吧。正好是这个岁数」
「是吗。历也已经是中学二年级了呢。有考虑过升学目标吗?」
「上野丘或者舞鹤之类的吧」【翅膀:上野丘和舞鹤都是大分县中实际存在的高中】
「啊呀真出色。历和爸爸很像脑子很好使呢」
怎么回事呢。明明至今为止完全不会,但现在我只是被人说是和爸爸相似就会非常生气。明明我不久前还想着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研究者。
「说起来」
爸爸忽然端正了坐姿。
「今天,我有想对你们两个说的事情」
「事情?」
妈妈歪头纳闷。我也是同样,之前也没从爸爸那里听过什么。不单单要和我说,也不单单要和妈妈说,而是想对我们两个人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难不成。
我对此只抱有一丁点期待,但是难不成……真的是要破镜重圆?
爸爸和妈妈之间并没有存在什么夸张的问题。事实上,在离婚之后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像现在一样不错。我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几年中,不存在什么不自由感,不过确实好几次想过要是妈妈在就好了。爸爸的想法一定也和我一样才对。
离婚的主要原因,是爸爸和妈妈的对话咬合不上。身为研究人员的爸爸,总是以自己特殊的知识为前提和妈妈对话。不过这一点,应该在离婚后和我一起生活的期间,通过我不断要求用简单易懂地方式讲解而改善了。就连虚质科学这门难懂的学问,爸爸都可以用在水中上浮的气泡来举例说明了。
在外公去世的现在,妈妈只能和外婆两个人住在这广阔的家中。也没听说过妈妈有考虑过再婚。爸爸说不定打算在这个时候重建家庭——
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然后说道。
「其实,我在考虑再婚」
太棒了!那一瞬间,我这么想道。
然而,妈妈的反应让我觉得我可能想错了。
「是吗。对象是?」
……对象,不就是妈妈吗?
那么还能是谁啊?我还会有妈妈以外的妈妈吗?
如同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般,我陷入了混乱。
所以,我也无法立即理解爸爸接下来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研究所的佐藤所长。你也应该认识的」
……佐藤所长?
「啊啊……总有一种,果然是她的感觉呢」
「对方也在数年前离婚了,现在和一个与历同样岁数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
和我同岁的女儿?
「那么,历就会多了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呢」
「论生日的确是历更早一点。所以应该是妹妹」
等等。别擅自推进话题啊。
「历和那孩子认识?」
「啊啊。关系好到每天都一起玩」
「那孩子」说的是,和我每天一起玩的,那个。
「是吗。看起来会成为关系很好的兄妹啊」
……是在说栞,吗?
栞,要成为我的妹妹?
的确,我想要和栞构筑朋友之上的关系。成为兄妹的话确实变成了朋友之上。但是,不对。我不是想要这样——
不顾停止思考的我,爸爸妈妈继续进行对话。
「这件事,已经跟她们说过了吗?」
「啊啊。我想现在这个时候那边也在和女儿说明吧」
「这是第一次告诉历这件事?」
「没错」
「那么,必须先问问历的想法」
「啊啊。历,你知道研究所的所长吧。就是小栞的妈妈」
「嗯」
思考停止的我,反射性回答道。
「那个人,将会成为你的新妈妈,怎么样?」
「无所谓啦」
无所谓的。所长会成为我妈妈这点根本不要紧。
但是,栞会变成我的妹妹。
「是吗。谢谢。因为不是现在马上就
再婚,所以希望能再花点时间让你和所长之间的关系好起来。要再来研究所玩哦」
「……嗯」
我没多想便做出回答,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总之,我得先恭喜你才行啊」
「谢谢。祝你也能重新找到一名好的伴侣」
「呒呒。你以为我多少岁了?像我这种男人婆根本不会有人要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若真是如此,就不会离婚了」
「那是因为我」
「停。这就是你的缺点。不去理解对方就说是自己的错,把这个习惯改掉吧。你必须能正确找到别人身上的原因」
「……总觉得,这不像是你的说话方式」
「呒呒。自从和你分开之后,为了有朝一日能对你说些什么而一直考虑的哦」
「你果然很有魅力啊」
「多谢赞美。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份上,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爸爸和妈妈,好像在进行很有大人味的对话。
而我则是一直在这段期间考虑有关栞的事情。
栞会成为妹妹。这样一来,就能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这很令人开心。
然而,不能这么看吧?
我,不是想和栞成为兄妹吧?
但是,我又产生了新的想法。
既然如此,栞是怎么样的呢?
爸爸说,所长现在也应该在和栞说明这些。
栞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
当我被爸爸告知了再婚的事情,并在妈妈家住了一晚上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回家的心情,直接把栞叫了出来。
在我们上的初中附近有一个公园,我们在那里碰头,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讨论今天要去哪里。栞也应该从家长那里听到了再婚的消息,不过即使窥探其表情也只能看到一如往常的笑容。
「对了历君,今天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栞很罕见地提议道。一般来说,都是我带着栞前往从朋友和研究所的人员那里听说到的各式场所。
「去哪里?」
「田之浦海滩。有去过吗?」
「啊啊,水族馆附近的那个?以前去过一次」
如果骑自行车大概要三十分钟。因为沿着国道所以道路宽广起伏很少,或许正适合骑自行车顺便去一趟。而且海滩可是和夏天分不开的东西啊。
「我想去那里」
「可以哟,不过这样就必须回家一趟拿泳衣了」
「不用,不去游泳也可以。到那里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难得要去一趟海滩……我感到有些遗憾,不过和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去游泳我多少也有点害羞就是了。结果,我和栞就那样骑着自行车开始移动。
我们一边眺望大海,一边骑自行车沿国道十号线向北前进,骑了约三十分钟之后便能在右手侧看见一个海滨公园,那就是田之浦海滩。进场不需要花钱所以就算只有小孩子也可以来这里玩。
在停车场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自行车后,我和栞便走上了人行道。虽说还是暑假,不过现在已经是过完盂兰盆节的平日,所以人不是很多。尽管如此海水浴场中仍有许多人在游泳,看到他们我也变得想要让满身是汗的身体泡在海水里。
我压下这种冲动重新迈开脚步,然后又看到了沙滩上的帆船形游乐设施。因为可以钻到里面所以已经成为了小孩子们的游乐场。
「历君进过那里面?」
「只去过一次」
「里面是什么样的?」
「嗯……小时候去的记不太清了」
「是吗……真想进去看看啊……」
「要去吗?」
「我可不会混在那幺小的孩子里哦」
从这么说的栞的眼睛中,一眼就能明白如果能进去她也想进去看看。然而让这么大的人挤开小孩子进里面玩很令人害羞……话说,好像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田之浦海滩有趣的地方就是海滩的正中央有一座架向大海的桥梁,桥的另一头连接著名为田之浦岛的小小人工岛。穿过大桥,走在围绕小岛而建的道路上,能看到很多穿着泳装的人横卧在草坪上,还能看到无论怎么看都是椰子树的树木,给人一种来到了南国小岛的感觉。但是海的对岸还能瞄到一些工业地带的影子,反对侧还有一座因猴子而出名的山耸立在那里……总而言之,是个有各种有趣之处的场所。
(兴国:历暗指的是大分临海工业地和高崎山)
缓缓走动的栞停下脚步,把视线投向大海。
「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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