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染谷优(1/2)
就算听到高三春天,我也没什么危机意识。
因为夜间部大多是四年制,读日间部的人应该不知道,高三并非是最后一年。
但说到有没有升学就业调查,倒也不是没有。我脸朝右趴在书桌上,盯着空白的调查表,无论盯着再久,依然是一张白纸。
问我毕业后的出路吗?能不能上大学还不知道呢。我脑袋不灵光,又没钱,没干劲,也没什么梦想。
本应在调查表上滑动的自动铅笔,自然地移到书桌一角,开始吐出一圈又一圈的黑线。没多久,便形成圆滚滚的轮廓,不自觉地加上两只耳朵,中间再画上圆圆的眼珠,便完成了一只猫。我从以前就喜欢漫画,画功还搬得上台面。
「喂,染谷!日间部的学生也要使用,不准在桌面涂鸦!」
眼尖的班导出声喝止,我爱理不理地回答:「喔。」谁管日间部的人啊,我是不知道白天坐这个位置的人有多乖啦,但要是因为一只猫的涂鸦就抱怨,度量未免也太小了,成不了什么大器。
「出路啊……」
我在猫咪的涂鸦加上装饰,浑浑噩噩地想着:
问到出路,大多数的人会回答上大学,也有少数的人会回答以后再说。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梦想。想当医生、想当飞行员、想当运动选手……如果只写这样,跟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没两样,高中生已经是能够思考为达目的该如何规划的年龄;具体来说,就像是读医学院、读航空大学、出国留学,接受运动训练之类的,把出路制定得更精确。要不然可以写想去哪所大学、想读哪所专门学校,各自找到一定的目标,为实现目标而努力,这就是所谓的选择出路吧。
但我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所以调查表今天也呈现空白状态,未来一片黑暗。
可能是好奇我画了什么涂鸦吧,隔壁的女学生一直偷瞄这里,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调查表塞进抽屉中。
*
从国中时期开始,我就因为素行不良而闻名全校。
明明小学时还满乖巧的,上了国中却立刻染上抽烟喝酒这类恶习。不否认我交错了朋友和学长姊,但结果选择近墨者黑的还是自己。
国中三年来,我没有参加社团,无所事事地度过。然而时光却飞快地流逝,直到高中考季来临,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周围的学力差距。班导傻眼地表示我只考得上一所学校,是一所还满有名的升学学校,我惊讶地想:这学校还不错啊。结果老师指的是夜间部。据说偏差值(注2:偏差值指相对于平均值的数值,是日本对学生学力的一种计算方式。一般认为偏差值越高学力越高。)比日间部低了十,最多还能差到二十,是不至于多烂啦,但跟其他上日间部高中的人相比,还是有点丢脸。
但选择不多的我没什么资格嫌弃,虽然也有机会考上其他日间部高中,但离家遥远,我又想打工。既然如此,还是选择时间容易调配的夜间部比较好吧,因此我还是报考了那所夜间部高中。
夜间部从下午五点二十分开始上课,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总共要上四堂课,晚上九点放学。第二堂下课后会提供晚餐,放学后也有社团活动。由于上课时间明显少于日间部,因此必须读四年。日、夜间部的社团活动时间都不长,但似乎小有成绩。
上课无聊的程度,我想跟普通高中没什么差别;授课内容水准不平等,但无聊的程度倒是一样。因此有许多没在听课、打瞌睡、玩手机的学生,我通常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涂鸦,不过考试还是考得不错。这所高中的夜间部就是这样的程度。
让我觉得考虑毕业出路这件事,根本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在学校,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熬过无聊的课堂;在家里,我基本上是无所事事。老实说,在床上看喜欢漫画的最新一集时,是我感觉最充实的时刻,甚至认为自己是为了知道这套漫画的结局而活。在这个作品不断推陈出新的年代,不乏令人好奇结局的漫画,每当此时,我的寿命也会继续延长。但我没有想要自杀就是了。
上午睡回笼觉,偶尔打个工,傍晚去学校,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有时会跟国中混在一起的朋友聚聚(其中也有人跟我念同一所高中),但最近也懒得无意义地耍狠,因此也越来越疏离。若说我是茧居族我也无法否认,我完全生根盘踞在拉起窗帘的密闭房间中,每当离开这个地方,我就觉得自己宛如被拔出盆栽的植物。当然,我并不期望有所变化,也不希望改变。
然而,四月的某一天,突然有异物混进我一成不变的日子里。
回到家,发现房间前放着一样奇妙的东西,那是一个正好能放进饼干罐大小的小型纸箱。实际打开后,不出所料,果然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饼干罐。是卡通人物的图案,而且那个角色还满眼熟的。
是一只猫人,头上还戴着新月图案的大礼帽。
「……这家伙叫什么来着?」
小时候着迷的漫画里有这样一个角色。他是怪盗,是所谓的义贼──简单来说,故事情节算是亚森罗苹那类的走向。盗取坏人的财宝,救济穷人的猫男爵。他的真面目是一名过去作恶多端,因此遭到惩罚被下了诅咒的坏人,他为了赎罪化身义贼,持续给予人们希望,总有一天将会解开诅咒──好像是这样的设置。但事实上,就像是亚森罗苹加红猪除以二的故事。
人类应尽的义务,一定有「唯一正解」──这就是猫男爵的信念,他虽然内心纠结于自己的正解是否为当个义贼,但仍旧持续救济人们。他现身于新月之夜,偷取坏人的财宝,或是将他们干坏事的证据摊在阳光下,不对,是新月下。我记得他叫作──
「……克鲁瓦先生。」
提到新月我就想起来了,是克鲁瓦男爵。不过漫画中有个角色叫他克鲁瓦先生,于是周围的小孩都这么叫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显然是在暗喻可颂面包(Croissant)(注3:可颂面包Croissant,日文为クロワッサン,克鲁瓦先生则是クロワさん,音近。),男爵喜欢吃的食物也是可颂面包。成为高中生后,我才知道Croissant在法语中是新月的意思,毕竟亚森罗苹是法国的作品,所以克鲁瓦男爵也取了法国名吧──话说回来……
「是谁寄这种东西来闹啊?」
看来不像是有人寄伴手礼来。打开盖子后,背面贴了一张奇妙的纸。
请严守下述规则:
•只拿自己的,不看别人的(保护隐私)。
•不对他人的时光胶囊恶作剧(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后,寄给通信录上的下一个人(身为同学的义务)。
「啥?」
嘴里吐出愚蠢的感想。
里面装的确实不是饼干,而是堆积如山的信封,乍看之下大概有二十封。放在最上面的是……通信录吗?又是个令人非常怀念的东西……
我再次凝视盖子背面,发现下方还写了一行小小的注意事项。
要号召全班同学一起挖出来太麻烦了,就照班级通信录的顺序传下去吧。据说──这是小山丘第六小学一年一班制作的时光胶囊。
据说?
看来,一开始寄时光胶囊的始作俑者跟写这张纸的是不同人。不过,竟然有如此随便处理的时光胶囊啊,我想收到的人都会这么想吧,这样最好是能保护隐私啦。不过,小学一年级的话……是十一年前了啊,话说回来,以前好像有一堂课是写信给十年后的自己。
「我有写吗……」
我抱着罐子走进房间,翻找信封堆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但现在我和那些人也都疏远了。自己的信放在下方,拿出来一看,简单的白色信封上丑陋的字迹写着收件人姓名。
我来看看,小学一年级的自己,究竟寄了一封什么样的信来。
给十年后的我:
只是看见这个开头就已经感到不耐烦的自己,大概是钙质不足吧,我仰躺在床上接着读下去──
十年后的我会四什么样子呢?十年前的我很普通。我在练空手道,可四我其实想踢足球──
先不管把「是」写成「四」这种愚昧的错误。
「对喔,我小时候学过满多才艺的呢。」
空手道也是其中之一,可是没学多久,小学一年级的秋天就没继续学了──之后好像开始学游泳,但也没学多久,接着学体操,然后是习字……感觉小学低年级时接连学了不少才艺。父母好像在儿童时期踢足球受过重伤,因此至少低年级时不准我学球类的才艺──所以我才没去学踢足球,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也想打棒球、网球和篮球,不过,妈妈应该不准。成为高中生的我,四不四有在打球呢?如果有,请代替我尽
情运动。
之后,我在小学高年级的社团活动时,多少有体验过球类运动。四年级踢足球、五年级打篮球、六年级好像是打排球。结果每一项都跟之前学才艺时一样,三分钟热度,没有想继续学下去的想法。
那时的我就像克鲁瓦男爵一样,相信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只有一个正确解答,就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但每项球类运动计算出来的答案有时是三、有时是四、有时是五,根本不是正确解答。
当然,就算不四运动,如果你找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请努力去做吧。
只有最后一句写得特别打动人心。
「我以前是这种小孩吗?」
我翻过信笺低喃。感觉比现在的我要成熟太多了,真是讽刺。
「其他人都写些什么呢……」
我将自己的信纸扔在书桌上,随便看到哪一封信就打开来看,看了两、三封。谁管什么隐私啊,谁叫有人要把时光胶囊寄给我。不过,那几封信写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一点都不有趣。反正小学一年级的脑袋所能想像出的自己未来的模样,应该都差不多吧。写的都是平假名,字真丑,笔迹看起来也越来越相似。
我立刻就腻了,将时光胶囊放回纸箱,踢到床底下。
结果响起「铿」的一声,似乎是撞到了东西。
奇怪,我有放《JUMP》以外的东西吗?
我低下头窥视床底,发现找不到机会丢结果大量堆积的《周刊少年JUMP》和刚踢进的饼干罐,更内侧还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盒子。
其实,我以前曾经以为我找到「唯一的正解」,我记得我将它收进了那个盒子里。
「啊……原来在这里喔。」
我直接将时光胶囊和那个盒子硬塞进床底下。
「算了。」
*
我在书桌上画下那只猫的一星期后,发现了一行小字。
之所以没擦掉那个涂鸦,只是单纯想反抗那天怒骂自己的教师和想惹日间部的人不爽罢了,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桌面。等我发现时,那只猫咪的旁边画上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一句小小的感想。
真可爱,好会画喔。
那是用自动铅笔写下的字,字迹圆圆的,很工整。大概是白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日间部学生吧,不是男生写的字。要是有男生留下猫咪涂鸦很可爱的感想,我会揍扁他。
「很会画吗?」
很久没有人这么夸我了,我本来就很少被夸奖,感觉还不赖。
我买了《JUMP》,本来要在上课看的,现在不看了。我拿出铅笔盒,难得有人欣赏,我便保留之前那只猫咪涂鸦,想在旁边再画一只猫。本来有一瞬间想改画狗的,但对方可能喜欢猫,所以我决定画猫。不久,书桌角落便出现两只相对的猫,像漫画的其中一格。我也觉得自己卯足了干劲,第二只猫明显画得比较精细。
谢谢。
我在第二只猫旁边画上对话框,写上小字表达感想。
本来以为交互会到此结束,但隔天到了学校后,我不经意地望了书桌角落一眼──又看到新的文本。第一只猫旁拉出的对话框中,之前的留言被擦掉,写上了新的文本。字体一样圆圆的又工整。
你喜欢猫吗?
感觉真不错呢。
这种像漫画一样的对话方式,感觉真不错。
对方写的是问句,我可以擅自解读成对方期待我回复吧?
我没有改动猫咪涂鸦,而是改写了第二只猫咪对话框里的文本。
不算喜欢猫,算是喜欢画画吧。
我不假思索地写下这句话后,有点犹豫,又擦掉了。
比起猫,我更喜欢狗。
我并非不满意新写上去的文本,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桌面上的猫咪那一天看起来脸很臭的样子。
总之,我和对方就这样展开了奇妙的笔友关系。
两只猫咪维持现状,每天互相更新对话框里的文本,就像漫画的对白一样。写太多字会引人注目,还可能被别人看到,所以不能写得多详细,但我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地了解「她」的事。
她是日间部三年级的女学生,喜欢猫也喜欢狗,讨厌数学,讨厌芹菜,参加的社团是美术社,所以她也很会画画。她偶尔会在文本中涂鸦,虽然画得很小,但莫名地有真实感,很吸引人目光。
她称呼我为阿夜,夜间部的夜;我当然称呼她为阿日,日间部的日。
整个四月,我们频繁地持续一天一句的通信,渐渐了解彼此的事。
老实说,我很热衷,热衷到连我自己也惊讶的地步。她的价值观很独特,和个性乖僻的我的感性,如同形状互补的拼图一样,完全契合。当然,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想,对方应该没有对坐这个座位的另一个人产生如此深刻的移情作用吧。我也并非对对方抱有恋爱情感,我没有那么浪漫。
只是,乐在其中。
最低限度的简短文本交流,托付给书桌上猫咪的每一句话,都确实传达给对方的实际感受,以及对方回复的话语也确实打动我内心的舒畅感。
我想,如果直接听到声音,肯定不会带给我这样的感受吧。有些事情就像周刊漫画杂志、小说对白那样,只有化为文本才能传达。
对了,我前阵子打开时光胶囊了,以前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实在差太多,笑破我的肚皮了。
写下这些自嘲文本,是在黄金周结束的五月第一周。
桌上对话的要诀就跟上述一样,抓住重点、简洁表达。写太长被人看见尴尬,也会吓到对方,所以我没有提到时光胶囊是寄来的,以及信件的内容等细节。
隔天来学校后看见她的回答,因为中间隔了一个黄金周,我还担心日间部会不会换位子,看来没有,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懂……小时候所描绘的未来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根本不如想像中那样成熟。
没错,说进我心坎里了!
我如此想着,并在代表自己的那只猫咪的对话框中滑动自动铅笔,无聊的课堂早被抛诸脑后。
小时候明明觉得高中生看起来很成熟,但实际变成高中生后,才发现根本没那么成熟,当时觉得应该能做出更伟大的事。
真的。
不过,实际成为高中生后,根本什么都做不到。社会把我们看作小孩,我们有时会虚张声势、假装成熟,但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果然还是很幼稚、不成熟,像个小孩。我们依然被粘贴「小孩」的标签,关在学校这个牢笼;不管做什么都会被父母、老师、大人说这个不对、那个不行,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说教。
仔细想想,我从以前开始或许就是为了逃离这种束缚感,才沉浸于漫画中。在漫画的世界,弱能胜强、能主张正论、能高声呐喊自己没有错。我曾向往过那样的世界,以为成为高中生后,自己也能像那样生活──
隔天的回复很简短。
阿夜没有梦想吗?
梦想。
那天我难得停下写回复的笔。
我没有梦想──不,可是……
八年前某段时期怀抱的那份感情,突然闪过我心头,令我内心产生剧烈的波动。
*
那年春天,我升上小学四年级。我就读的学校每年都会换班,那年也不例外,在升级时更换班级,由于本来就只有两班,所以几乎都是些熟面孔,也有几个以前的同学又再次同班。「她」也是其中一人,一年级同班后就分班了,睽违已久终于再次同班。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所以,暂时先称呼她为A吧。她很会画画,但是当初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也对A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当时我才刚放弃学习合气道,一样过着学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日子。休息时间就踢踢足球、打打篮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完全没有想增强实力或是憧憬这类……该怎么说呢,这类强烈的情感。
六月换位子时,我坐到A的隔壁,我就是那时候发现她很会画画。她用上课也会使用的B铅笔,在空白笔记本上流畅地画出花朵、天空和小鸟,老实说,画得真棒。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我应该不会注意她吧。我跟她之间还有另一个交集。
她常常出现在图书室。她并非文学少女,看的大多是漫画,虽然小学图书室里的漫画都很旧,但我也喜欢看漫画,所以常常跑到图书室。
我所谓的交集,是那间图书室的漫画。当时我看的那套漫画,第四集碰巧不在书架上,而在图书室的书桌前看那本漫画的,恰巧就是她。
我因为太想看那本漫画,就一直猛盯着她瞧,她再怎么迟钝也肯定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她擡起头与我对上眼,于是我便像是想要掩饰尴尬似地
问她:
「那是第四集吗?」
她害羞得连忙将脸藏在漫画书后,但我知道之后她为了我很快地把第四集和第五集看完,下次休息时间我去图书室时,她正在看第六集。好像是顾虑到我,不想让我追上她看书的速度。
从那之后,我们便慢慢开始交谈。人真的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熟识起来。
喜欢什么漫画?喜欢什么动画?喜欢什么故事?喜欢怎样的图画?崇拜怎样的登场人物呢?
起初只是生硬地聊聊这些话题。不过,A也非常喜欢漫画,再加上她就如同上述所说的,画图画得很棒,不管我要求她画什么,她都能巧妙地重现出来。我也曾请她帮我画克鲁瓦男爵,除了搞错胡须的数量外,其他都画得唯妙唯肖,我当时还天真的以为根本是作者本人画的吧。在开心与惊叹的同时,我也很憧憬她那双能自在操纵线条的手。看她那白皙纤细的指尖,用一枝铅笔描绘出向往的漫画世界角色的模样,令我情绪高涨得起鸡皮疙瘩。那时我非常热爱漫画,但却没有意会到漫画有怎样的制作过程,那是我第一次体认到原来漫画的角色是由人的手创作出来的。我也想画画看──那种心情越来越强烈,不久后,我自己也握起画笔。
*
八年前,那一段时期,我或许真的找到了梦想,但结果还是半途而废。那一定不是正确解答──我一笑置之,笑着笑着也忘了自己曾经画过什么样的漫画。
没有耶,我没有梦想。
我在书桌上写下这样的回复,那天我踏上归途后,心里依然十分烦躁。
回到家,我立刻窥视床底下,摆在最前面的时光胶囊便印入眼帘。话说回来,我必须把这个寄给下一个人吧,真是麻烦死了。
我先把时光胶囊移开,把放在后面的箱子给拉出来。
蒙上一层灰的另一个饼干罐里,装着对我来说比床底下的色情书刊被发现还要羞耻的东西。
打开罐子,里面是一本旧空白笔记本,封面上还留着大大的室内拖鞋鞋印。
我为什么没有丢掉?而且为什么那么珍惜地收藏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抓起边缘泛黄、蜷缩起来的笔记本一角翻阅,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我像是早已锁定目标似地翻到那一页。
页面的正中间,用尺划分出均等的格子,格子里画着用铅笔描绘、轮廓歪七扭八的角色,以及空白的对话框。
「……画得真烂。」
我低喃着将页面往回翻。一页又一页地翻个不停,不久后便翻回第一页,开始照顺序阅读。
那是占据巷弄的一群野猫,宛如帮派成群结党争地盘的故事,很显然是受了克鲁瓦男爵故事的影响。
主角花猫不属于两个派别中的任何一派,胆小地躲在巷弄更深处的地方生活。有一次,它在无意中得知自己拥有两个派别的血统,身世非常特别,因此领悟到自己有能力阻止这场抗争──
只花了二十页就将故事情节画到这里,进展的速度飞快。由于格子均等地划分成四格,宛如四格漫画情节进展快速的正统故事,却超越现实到反而令人寒毛直竖。
先前画着空白对话框的那页,是一只流浪的黑猫对犹豫着要不要阻止抗争的主角说话的场景。由于花猫个性懦弱,又一直偷偷躲在巷弄里生活,因此周围的猫都瞧不起它;花猫勇敢地想要阻止抗争,却被其他猫咪取笑而意志消沉。「也对,像我这种猫怎么可能有办法阻止抗争呢。」花猫说道,并自嘲地笑了。黑猫对它说:
「」
这里的台词一片空白,是画到一半的最后一格。我自然而然地拿起手边的原子笔,写下这句话:
「你别取笑自己想做的事啊。」
写完的瞬间,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感觉,我立刻撕掉那一页。
「……烦死了。」
我将它揉成一团,扔到桌上。
因为我知道那句话就像是对我自己说的,而且事实上,那句对白是以前别人对我说过的话。
没错,记得是A对我说的。
*
「染谷、千代田,只有你们两个还没有交升学就业调查表,快点交给我。」
「……是。」
坐在隔壁的女生轻声回答。她叫千代田吗?我现在才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也随便回答了一声:「喔……」目光却停留在猫咪的对话框上。
这样啊,希望你能找到梦想。
那天看到阿日的回复后,我一样迟疑了片刻,无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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