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枕边风(下)(2/2)
朱翊钧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有些泄气地道:「恨就恨王锡爵还提了个要命的建议,说可以让常洛拜皇后为嫡母,请皇后抚养他。如此便把求真去年建议的『虚东宫以待嫡子』之策给绕过去了,唉!」
郑贵妃并不亲自说什么,只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却不肯多说的模样让朱翊钧更觉得为难。
他干脆起身,将郑贵妃搂在怀里,用手轻抚着她的一头青丝,安慰道:「你别急,朕估计求真也不会同意这个法子……」
「他还在家呢!」郑贵妃终于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
「是是是,我知道,我明日就下演旨,让他赶紧出来视事。」一着急,朱翊钧也不说朕了。
「可那王锡爵的建议怎么办?」郑贵妃叹了口气:「我知道外廷怎么说我,无非是狐媚惑主那一套,就是生怕皇上再把皇后也……说不定高司徒也有这种担心。」
朱翊钧立刻就要说话,但郑贵妃擡头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道:「皇上不用说了,外廷怎么看我,我总能猜到的,高司徒有这种担忧也不奇怪。我想,要不皇上就遂了他们的心愿算了……」
「胡说八道!」朱翊钧有些恼火道:「凭什么啊?朕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朕的儿子,朕要立谁还得他们说了算?」
郑贵妃苦笑道:「皇上何必说这样的气话,自然不是他们说了算,可……这是祖制啊。」
「我……」皇帝明显还想说一句「气话」,但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吭哧半晌,咬牙切齿地道:「我看还是求真说得好!」
郑贵妃茫然不解:「什么?」话是这样说,心中却是一紧。
好在朱翊钧立刻道:「求真当年曾说过,『吾欲从祖宗之本意,未必行祖宗之旧法』,这话说得太对了!」
这种事本非后宫所长,郑贵妃没能转过弯来,心中暗忖:祖宗的本意是什么?懿文太子薨后,太祖宁可培养皇太孙也不肯让其余诸子做太子,这……本意不就是坚持立嫡立长么?
朱翊钧见郑妃面有异色,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解释道:「祖宗之本意,若是深究其然,并非简单的立嫡立长,其实归根结底是为了天下安定。立嫡,是名正而言顺;立长,是国赖长君。这都是为了天下安定而计,而不能只以为祖宗不可违便事事盲从。」
郑贵妃愕然道:「最后这话……」
「呃,这……自然是求真说的。」朱翊钧说着,又马上强调道:「但是他说得很对,朕行事不能只囿于祖宗原话,而该深究祖宗本意,如此才算是真正地遵守祖制。」
「那眼下?」
「眼下?眼下众臣逼朕,难道就能天下安定了?」朱翊钧冷哼一声:「朕此前就说过,除非皇后有了嫡子,否则暂虚国本,容后再计!」
郑贵妃心里不托底,暗道:这不又绕回来了么?虽然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暂时似乎不必着急,但重臣逼宫,气势煊然,众臣纷纷跟进,皇上真的顶得住?
郑贵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但又没什么好法子,只好用老手段:「若为此闹得天下不宁,是臣妾之过,要不皇上还是遂了他们的意……」
朱翊钧怒道:「朕偏不!朕还就不信了,朕不下这道旨意,他们还能自行推着常洛做太子?」
郑贵妃叹道:「但始终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你别急,最多再等三四年,朕一定能解决这件事。」朱翊钧忽然昂然道。
「哦?」郑贵妃也是头一次听见皇帝把这件事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由奇道:「这是为何,皇上有把握在这三年时间里说服外廷众臣工?」
「说服?朕为何要说服他们?」朱翊钧冷哼一声,傲然道:「朕要压服他们!」
郑贵妃明显有些不信,但又不好直言,只好道:「皇上……有把握?」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道:「只要用好求真,这事就有把握。呃……至少有九成把握。」
毕竟事关切身利益,而且是最大的利益,郑贵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小心问道:「皇上为何这般自信,只要三四年就能压服外廷?」她这里特意把「压服」二字加重了语气。
朱翊钧的确很自信,微微扬着下巴,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一十九年,你可知有何患始终相伴?」
郑贵妃想了想,问道:「蒙古?」
「然也!」朱翊钧露出笑容来:「蒙古,始终是大明的大敌,成祖数伐漠北亦不能尽剿,如今也还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诚我大明二百年之患也。」
郑贵妃有点明白过来了,试探着问:「皇上是想灭了蒙古,完成二祖列宗未尽之遗愿,进而威震天下,比肩开国、靖难之后二祖之威风,天下末敢相争,然后……」
「不错,正是这般。」朱翊钧拉着她的手,一同在小憩用的锦榻上坐下,安慰道:「此事本不该与你说,不过今日朕却不想瞒你。这件事朕与求真筹划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从昔日高先生秉政之时就已经开始筹划的,那时候还是先帝在位呢……
总之,如今大势已明,我大明只需再积累些钱粮,使之无后顾之忧,便可以扫灭北虏,混一寰宇,届时朕自然不必再和外廷某些人多说什么。唯一可虑者,便是今年因为缩减军饷额度,闹出了西北之乱,所以今后不能再从节流上想法子了,也因此朕才用求真为大司农……」
郑贵妃点头道:「高司徒生财有大道,这事交给他办准没错。」
朱翊钧笑了笑,道:「朕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办的,毕竟户部不像他自家的买卖,户部不是做生意,是找人纳税……你想啊,收税的人高兴了,缴税的人肯定不高兴,对不对?」
「那倒是。」郑贵妃点了点头。
「而且更难办的是,求真觉得不能再加收田赋了,只能收商税,而这商税……嘿嘿,南榜官员自然是不肯的,这才有了刚才告诉你的『谤君案』一事。」
一听原因如此,郑贵妃这次打心眼里说了一句:「皇上罚那几个言官罚得好啊!」然后又道:「那这么看来,更要早些劝得高司徒出而视事了呀!」
朱翊钧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郑贵妃的手,道:「放心,这事儿明天就办好。他要是再不出来,朕就是亲自去请,也要把他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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