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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道统之争(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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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则称为「实理」,而对「吾心」格致的过程,就是对这些规律的认识过程。他说:「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也?」

所以在王阳明的心学体系中,心中之理,也是万物之理,二者是可以完全等同的。他又说:「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因此他认为,格致心中良知,就可以获得宇宙万物的实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获得实理之途。

在获得了「实理」以后,王阳明主张还要将其推致于日用常行之间。他曾激烈反对佛老那种脱离修齐治平路线的修养路径。

他说:「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佛教将现实世界君臣、父子、夫妇的责任和义务都看成是人生的累赘,要「不着相」,其实就是要逃避。而心学坚持儒家经世致用的传统,强调一切学问都必须服务于宗法家国的大事业。

他努力划清心学与佛学的界限,说:「是故良知皆实理,致知皆实学,固非堕于空灵,一与事物无干涉,如禅家者流也。」凡是宣扬脱离伦常、事功而进行的道德修养,都不是儒家的「圣学」。

曾有一官员对王阳明说:「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王阳明回答他说:「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簿书讼狱之闲,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王阳明历来反对脱离现实的政治、经济、社会事务来讲学术,认为真正的心学、实学一定要能够应用于「簿书讼狱」之类的政治实践中。

所以他又下了一个定论:「使在我果无功利之心,虽钱谷兵甲,搬柴运水,何往而非实学?何事而非天理?」

在他看来,道德修养只是要人去除心中的私欲,回归社会的公德,并非要人们躲避社会的事务。如果只能在没有钱财之处可以不贪、不盗,那么道德修养还有什么意义?

故王阳明提倡的「致良知」,一定是在「钱谷兵甲」之中。所以他的心学本身并不空虚,「何往而非实学?」

不仅学说如此,王阳明本人文治武功赫赫于世,恐怕也是一些「唯物主义」思想家所不及的。所以说,王阳明也是一位「道德实学」的倡导者、实践者。甚至可以说,与陆九渊相比,他的「事功」方面的成就更为突出。

综上所述,心学本来也是实学一派,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然而正如理学本是实学,却逐渐走向虚妄一样,陆王心学从实学走向虚妄也照例发生了,甚至这个变化的过程比理学更短——在王阳明的弟子辈就开始跑偏了。

比如王学一脉最为著名的泰州学派(注:我依稀记得很早前有读者让我说一下泰州学派?)就是跑偏的典型。而且最厉害的是,这个泰州学派的「一哥」王艮,在王阳明本人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跑偏了,而且还根本拉不回来,差点把王阳明气死。

此公三十八岁时远赴江西往游王阳明之门,下拜执弟子礼。王阳明一开始觉得他个性高傲,因此把他的名字改成带有静止之意的「艮」字。

但是没什么用,王艮不仅经常与其师王阳明争论,「时时不满师说」,坚持自己的观点,于是自创「淮南格物说」。

他主张:「即事是学,即事是道。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者,则亦失其本非学也。」强调身为天下国家的根本,以「安身立本」作为伦理道德的出发点——后来演变成了极度自私的「心学末流」。

此人有一次坐「招摇车」招摇过市,遭王阳明指责。嘉靖二年,又北上入京,沿途讲学,受到各方重视而轰动一时。但王阳明闻讯大为震怒,欲设法召他回来「痛加制裁」,可惜已是鞭长莫及,他的学术思想已流传四方——高务实认为那根本就是流毒四方。

嘉靖五年,王艮应泰州知府王瑶湖之聘,主讲于安定书院,宣传「百姓日用即道」的观点,求学者纷至沓来,这为泰州学派的创立准备了条件。

王艮的门徒以平民百姓居多,「入山林求会隐逸,过市井启发愚蒙,沿途聚讲,直抵京师」,但亦不乏著名学者如徐樾、颜钧、王栋、王襞、罗汝芳、何心隐等人,子弟至五传共有487人,一般认为罗汝芳为其集大成者。

不过,这一派心学传至如今,已经完全脱离了社会现实,比如著名的「异端思想家」李贽,就是他的几代徒孙。

李贽的很多观点并非不好,比如男女平等之类,是有进步意义的。但正如高务实在穿越十几年后,已经不再考虑和身边的家丁讨论「人格平等」一般,再先进的思想也得符合社会现实,李贽以及泰州学派的很多观点,根本不应该在明朝中后期这种时代流传——过于超前本就是罪,何况他们除了部分的「超前思想」之外,还有很多真正的「异端」。

比如说「散漫自由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这两者都是泰州学派中人流传很广的思想,看起来已经「先进」到开始讨论「自由」这种后世的所谓普世价值了。

但高务实从来不认可这两种思想。

无政府主义不多说了,这玩意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中国文化的土壤当中——如此大一个国家,倘若「无政府」了,那简直是人道主义灾难。

举最简单的两个例子:重大天灾来临,没有强力的政府,谁来救场?外敌兵临城下,没有强力的政府(军队),谁来救场?

而散漫自由主义——嗯,米帝感染快两百万啦!

可想而知,如今的心学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实学」模样?早已经虚妄得无边无际,虚妄得绝不能让他们染指国家力量了!

这,就是高务实认为经世实学与陆王心学不得不战的根由!

往深了说,是为了「继往圣之绝学」,坚持儒家最根源的「务实」;往浅了说,是要在冷热兵器交界这个关键时期,保住大明这个至少相对先进的汉人王朝!

这不仅是实学的道统之争,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儒家的道统之争!

如此,何以不战?何敢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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