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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内部(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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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缘故?」吴兑面现思索之色,斟酌着问道:「求真可是担心皇上那儿……」

高务实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近来小弟悟通了一件事,早年间我常闻一语,曰:『德莫高于爱民,行莫贱于害民。』是故,董仲舒曾言:『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

这话吴兑自然也知道,点头道:「拔葵去织,确有此说,不过如今能这般做的人不说早已绝迹,至少凤毛麟角。况且愚兄记得,求真你并不同意这话的意思吧?」

高务实刚才那段话的意思是,吃国家俸禄的人,不得和老百姓去争夺利益。从古至今,「不与民争利」都是最基本的执政理念,被称为「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

「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史记》里讲,公仪休担任鲁相后,规定所有为官者不得经营产业、与民争利,并以此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

当公仪休吃到自家种的爽口蔬菜,就「拔其园葵而弃之」;看到自己家有人在织布,立即「疾出其家妇,燔其机」,还十分生气地说:「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自此,「拔葵去织」便成为一个流传千古的成语,屡屡被后来者引以为戒。

如《隋书》记载,当时因百官所需费用不足,中枢和地方都设置用以放债的公款,「以息取给」。时任工部尚书苏孝慈认为此乃官府与民众争利,「非兴化之道」,就「上表请罢之,请公卿以下给职田各有差」。

《资治通鉴》里也讲,说武则天垂拱年间,管理皇家西苑的尚方监裴匪躬建议把吃不完的果蔬拿到市场上去卖,「以收其利」。时任宰相的苏良嗣断然叫停:「昔公仪相鲁,犹能拔葵去织,未闻万乘之主,鬻其果菜以与下人争利也。」

按理说,自家织点布、种点菜,官府放贷收息,吃不完的果蔬拿去卖,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从公仪休、苏孝慈到苏良嗣,何以个个大发雷霆「小题大作」呢?

道理很简单,意蕴也很深远。从表面上看,这样做会对民生造成一定的冲击和伤害。但深层次的危害在于,他们认为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以后只会越开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就会跟进和效仿。

而且在古代社会,政府和官员手中都握有权力,以这样的公权力与「手无寸铁」的百姓「争利」,孰强孰弱高下立见。如是长此以往,弱肉强食之下便可能是民不聊生,最终必然百弊丛生、积重难返。

更为可怕的是,「争利」开始往往是公开的、含蓄的,但逐渐就演变为敲诈,甚至抢劫了。如《梵天庐丛录》载,鞑清时某太监打着「老佛爷」的旗号,到开封为宫廷征取过冬用炭,对县令说:「汝需备炭三十斤。」

这事并不难,可他随即提出苛刻条件:「每枝长须一尺五寸,圆一寸五分」,且「不可有节」、「不可有裂纹」。当县令面露难色时,太监就恫吓道:「万一老佛爷冻着,汝罪不小!」

此时自然有人出来打圆场,道:「有银子便好商量。」结果县令便被敲去一千多两白银。从这个故事表达的意义上讲,「拔葵去织」、「罢公廨钱」都是未雨绸缪之举,目的是把祸患消除于萌芽之中。

「天地之大,黎元为先。」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把治国的经济政策分为五等:「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为什么「与民争利」被视为最低下的经济政策?这是因为,「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人心,其实正是最大的政治。

「若争小可,便失大道。」与民争利无异于竭泽而渔,是对民心民意最大的忤逆和伤害,争到的是利益,失去的是民心。「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唐太宗舟水之喻,兴衰之理,不能不令人警醒。

高务实把这番道理说与吴兑听了,吴兑的脸色便有些将信将疑,犹豫片刻,沉吟道:「求真是说,你我做这些物流买卖,也是与民争利,因此本就应该罢手?

倘若道理如此,则你将此买卖转而让给朝廷,那不还是与民争利?无非这争利之人由你我换成朝廷罢了——可朝廷归根结底乃是皇上啊,皇上与民争利,岂非更大的坏事?

《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盐铁论》则言:『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若你我及诸官都不能行此『争利』之举,皇上又因何可为?」

高务实早料到吴兑听完自己那番话之后必称孟子,不错,孟子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成了后世儒生三句不离嘴的名言。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作为一个皇帝,你不要总是去把利益什么的挂在嘴边,这太庸俗了,你应该每时每刻都把仁义放在心里,这才是人们喜欢的好皇帝。

《盐铁论》当中的儒生贤良说得更清楚一些: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

按理说这话的道理其实没错,如果皇帝不与民争利,而且把仁义时刻挂在心里,那么天下也会因此而过得很好了。但问题是这句话到了明朝,因为对于一个字的理解的差异,导致了满口仁义的明朝文官亲手毁掉了大明王朝!

哪个字?「民」字。

何为民?

一个现代人看到这个字,自然会想到公民即为民,换句话说,普通老百姓便是「民」。

然而这个观点在古代可未必是真理,不说一定是错的,但至少一定有争议,一定可以混淆。

刚才提到过的亚圣孟子,除了表达过一大堆的「民本」思想之外,他其实还说过一句可能「不太出名」的话:「为政不难,无获罪于巨室。」

什么意思?意思是治理国家很简单,只要你不得罪那些大家族就好了,有他们的支持,你就可以无往而不利。

科举制实行之前,对于当时那些官员来说更是如此,只要他们替各自的家族发声,他们就可以在官场上稳如泰山。哪怕是偶尔被罢官了,过不久又会有人把他举荐上去。

隋唐以降,科举成了当官的必经之路,情况因而发生了一些改变,世家大族如果不能长期在科举一道上保持兴盛,往往也会家道中落。但也正因如此,越是在位秉权的官员就越发有敛财之心,因为越是将财力投入在子孙后辈的教育上,便越能确保自己家族的长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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