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满月之下(2/2)
然后,他将那捆麻袋拖了过来,把老人最珍视的书籍枕在了他的怀中,令他看上去更像是作着一个幻梦——
长久、而安宁的永恒之梦。
星月熹微之下,二人疲惫不堪地从工厂大门走了出去。郊外鼠灰色的寒冷天空好像就快要降下雨点,银雾市向来如此。
不远处的山丘上屹立着一颗白栎树,苍白树根从无数岩石裂沟和泥土细缝间挣扎而起。火红如枫的树叶在夜色中呈现诡谲紫红,织成一片月光无法照及的阴影。
「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一路上沉默无语的奎茵伸出手指提议道,「我累了,想抽支烟。」
她将头靠在树干上坐下,将受伤的那半边脸侧了过去,掏出已经被压扁的香烟纸盒。「呲」地一声擦亮火柴,低头把嘴里的烟卷点燃。
「你的伤口真的不要紧吗?」
「习惯了,等到明天早上就会愈合的。」她甩了甩手将火柴熄灭。
「其他人呢?我本以为会有支持的。」艾德仰头望着天空,明知故问道。
「没有什么支持。这是我的个人事务,不需要其他人。」
「所以你就一个人单枪匹马找上门来和他单挑?」他摘下帽子扶额叹息道,「你真是疯了。」
「谁知道呢?可能会出现伤亡,我不喜欢其他人替我去死。」她呼出一阵烟雾,忽然认真地看向艾德:
「我得谢谢你,艾德。」
「啊,谢我什么?」
艾德一时间没搞清,究竟是因为自己搞出工厂事故帮她解了围,还是因为自己替她开了那一枪。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亲手杀掉他,看着他的模样就像看着我自己。」
「不客气……」他笑了笑,又正色问道:
「疯狂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她仰头望着漫天葱郁枝叶,想了很久,直到烟卷快烧到手指才开口:
「疯狂……就像溺水。越挣扎便越往下沉,直到最后一缕空气消失殆尽,坠入黑暗深处。」
说着,奎茵被燃尽的烟卷烫了一下,失手丢掉了烟头。她这才自嘲地笑了一下,重新从纸烟盒里抽出一支,顺带抽出了里面的香烟卡片——
「靠,怎么又是这个老头。」奎茵不屑地骂了一声,想要将纸牌攥碎。
「哪个?」
艾德好奇地凑过去,这种卡片最初是为了保护纸盒中的香烟而设计的。后来制造商们想了个新法子,将知名人物和名胜古迹印在上面。
于是这种香烟卡片一经推出便立刻在市场上大受欢迎,成套卡组和稀有卡片都价格不菲。其中最知名的要数西海岸贸易公司的「蓝星」牌香烟,据说里面还有银箔和金箔制成的稀有卡片。
奎茵见状将卡片递给了艾德,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张卡上的人物并无样貌,浑身被褴褛的灰色长袍所包裹,只露出似笑非笑的嘴唇与雪白长须,颇有些智者的意味。
整张卡片的制形让艾德想起手中的人物卡,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没法读取这张卡片。上方还印着人物的名字和称号:
「奠基学者」约翰尼茨·范德威克。
「听说这老头是个全才:秘文、剑术、神秘学、炼金术、甚至机械制造,什么都懂。」
奎茵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点燃火柴,那火柴被血液浸得湿淋淋的,难以燃烧:
「人们只读过他写的书,却从来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只听说他喜欢披着破灰袍子四处云游,于是就把他画成这样了。」
一连试了三四根,奎茵都没能再成功擦燃火柴。
就在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艾德将手伸了过去,手里还攥着点燃的打火机:
「喏,不用谢。」
奎茵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叼着烟轻轻把脸庞凑了过去。
借着火光,艾德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奎茵的侧脸:她的面貌几乎与自己差不多年轻,嘴唇轻启时犬齿若隐若现。
那对深翠绿眸,在她平静下来时总是带着迷蒙黯淡的痛苦目光,仿佛凄凉的、漫无边际又阴影婆娑的墨绿色针叶林。
但幸好,她并不总是这样平静。
「说实话,你比我想得要更有用一些。」她伸出手掌,「欢迎入伙,小鬼。」
艾德也伸出手来,她的手掌比意想之中的要柔软许多:「这张卡片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你喜欢收集卡片?」
「呃……算是吧,」他似是非是地眨了眨眼:
「我有其他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