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宝贝(2/2)
「嗯?」
「那些疍民……他们饭都吃不上,为何还要读书?」
邓达听到这话,微微地笑了,而后认真地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然就渴求读书识字的,他们生下来时,就比寻常人要上进的多,只是……无奈何,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可但凡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们便肯排除一切的困难,求知若渴。」
夏瑄长出了一口气。
邓达接着道:「反观不少书香门第之人,家中数不清的藏书,族学里有的是夫子,可偏就不向学,世间的事,真是教人难以言说。」
夏瑄的面上顿时有些古怪起来,道:「长吏……咳咳……」
邓达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适?」
「不。」夏瑄道:「你方才说那不肯向学的人,好像是在说我。」
邓达笑了,道:「其实说的就是你我之辈,人所有的东西,便会不免弃之如敝屣,却不知这些东西,对于其他人而言,有多珍贵。」
夏瑄道:「可那吴二读了书,有用吗?」
邓达想了想道:「你可知疍民为何世世代代为疍民吗?」
夏瑄道:「我看书中说,他们乃是贱民……」
邓达笑了笑道:「写这书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曾见过一个疍民,一生都未尝体尝过疍民如何度日,偏偏……却能挥毫泼墨,大讲一通。」
夏瑄挑眉道:「可……官府不也……」
邓达道:「那是因为他们无知,他们在陆地上没有立足之地,又因无知,所以被视为弃民,莫说是官府和本乡本土的百姓瞧不起他们,便是他们自己,因常年在海上,又不知他们为何经受这些苦难,所以也随之麻木不仁,这时候……你问他读书有何用?」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却告诉你,你我读书可能无用,反正读与不读,虽未必锦衣玉食,却也有资财和田产,可吴二这样的人……方才是除了读书之外,在这天下再无立足之本,也无立锥之地,那你告诉我,吴二读书有没有用呢?」
夏瑄听罢,似一下子醐醍灌顶,他当即惭愧的样子,道:「我来牵着骡马,邓长吏你也歇一歇。」
他们一日功夫,已走了十几个村落。
邓达甚至拿出了一个表格来,给夏瑄看,原来这里头,几乎将整个谭南大大小小的村落、市集、乡镇,几乎都进行了标注。
且不同的标注,又有不同,大的村落或者市集,需做到三日一送。若是小的村落,亦或者偏远的村落,则可七日一送。
至于疍民这样的……可能半月一送。
最神奇的乃是一处极偏远的地方,处于一处孤岛,却也需一月一送。
不同的村落和市集,又需分错,且要标注好路线,要确保每日能用最短的路线送出。
自然,信件和包裹,也要提早进行分类。
夏瑄这时候,倒是极认真地看起来,大抵明白了这驿卒的每日工作,他不由道:「我明白了,要做这个……却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对平潭上上下下了解通透,只怕什么事也干不成。」
邓达立即点头道:「这是自然,不只如此,人送了东西去,还要和人熟络。你要知道,你游走乡间,而乡民毕竟对外人排斥……若是不能得到他们的关照,是很难像我这般自在穿梭的。」
夏瑄皱眉起来:「可怎么和他们熟络呢?」
「这个轻易……」邓达笑了,道:「只要本份做好手头上的事,大家自然也就和你熟络了。这书信投递传达,对他们是极有利的事,总会有人有家里在外,亦或者有女儿远嫁,甚或有妇人嫁至本乡本土。只要人还有念想,咱们干的事,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令他们得以一享亲情,了却不少念想,他们自会敬重你,视你做自家人,你哪怕是在各村里,随意走街串户,他们也肯殷勤招待,绝不疑你为非作歹。」
夏瑄忙是记下,他觉得邓达说的过于简单,却又觉得好像这事偏又不简单。
邓达此时突的道:「实不瞒你,我从前,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歹人。」
「啊……这……」夏瑄惊得瞪大了眼睛。
邓达却是轻描淡写地道:「是三个盗匪,起初劫了我,我心里也畏惧极了,就差尿裤DANG呢,可谁曾想,对方晓得我是驿卒,竟也只说……是送信的,不敢强留,我给他们留了十几文买路钱,便走了。」
夏瑄不由感叹道:「不曾想竟是义匪。」
邓达却淡淡地道:「但凡为匪,何来义匪和凶神恶煞的匪徒之分?若是遇到了别人,十之八九,他们要手起刀落,直接杀人掠财了。只不过他们也晓得,驿站失了人,必要四处寻访,到时要对他们大肆搜捕。」
「这其次嘛,这些盗匪,之所以可以横行,自是因为有人藏匿或者对他们知情不报,倘若我不明不白死在了他们的手里,此事传到十里八乡,他们到时必要遭人痛恨,倘若有许多人检举他们的踪迹,他们也就无所遁形了。」
夏瑄听罢,忙不迭的点头,他陡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比之自己一辈子学到的都要多。
从疍民,到匪徒,再到那代其读书信的老妪,这一张张的面孔,一个个活生生,却又各异的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教他记忆深刻,好像一下镌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喃喃道:「那个疍民看邸报的,叫吴二,还有那个有个儿子在外,经常传书信的,是叫周刘氏;还有在蕉前里遇到的那个里长,非要拉扯着他们吃顿便饭的叫……」
邓达看着夏瑄的样子,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边道:「不必去记,走几趟,便记牢了。明日咱们得去另一处地方……」
夏瑄颔首。
回到了驿站,这一次回来的较早,这驿站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门子在那抓着一只鸡,扑哧扑哧的举着菜刀要杀。
邓达将两尾鱼送去,教那门子今夜宰杀炖汤吃。
一面便开始刷新他的邮包。
夏瑄无处可去,只好过去帮衬,可一个邮包里,突的……掉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夏瑄下意识地弯腰,要捡起来。
谁晓得,这捡起的时候,随手一翻,却见里头,竟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姓名……
编号……
所在村里……
家中亲眷……
户主年龄……
特征……
籍贯……
夏瑄一愣,低头一看,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用纤细的炭笔所书,当下,夏瑄道:「邓长吏,这是什么……」
邓达一见,忙将这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道:「哎呀……这可是宝贝,是咱们邮政司的重中之重,这可事关到今岁的绩效评优……」
他小心地揩拭着灰尘,便又道:「这些,暂时也和你说不清,待会儿,你去看新的条例章程便晓得了,依我看,驿丞他老人家不该今日就让你跟我出来跑的,该在公房里先收发一下公文,熟悉了咱们邮政司的章程,再出来走动就适合。」
他说着,将簿子小心地又塞回了邮包,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