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第212章 税制(2/2)
「海瑞劾的是我?!」
「这姓胡的又是哪个?张居正,还有南京六部这些堂官,就放任这姓胡的扯虎皮做大旗?」
那书吏却是用一副「我懂得」的眼神看了一眼宁玦。
「佥宪,这怎就成了扯虎皮做大旗了,我们都懂,这胡老爷就在金陵,若是有假,早就逃出海去了。」
宁玦这才反应过来。
「没人管是吧?」
「都察院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带上家伙,跟我去胡家拿人!」
「真去啊?」书吏愕然道:「佥宪,这三妇人从崇明一路告到了苏州府,没有一个人敢接这案子,即便您不是,剩下那些至少有一多半是真的啊。」
「最好是真的!」
都察院仅有的几个胥吏当即便聚了出来。
宁玦面色一沉。
「就你们几个人?」
「佥宪,您别急,我们这便去找人手。」
南京各衙门都是清闲衙门,堂官都不来,这些胥吏最多也就是有事的时候会过来一趟。
宁玦突然召集人手,饶是班头也变不出这么多人,好在都察院离其余六部均不远,只能向其他衙门借人。
本来其余衙门的胥吏也是不想管的,只是听说要收拾的是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胡家。
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凑了过来。
虽说是胥吏,但这些人平日里也没见过多少大场面,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难得能吃的瓜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都察院大门,很快便有沿路的百姓凑了过来,唱报馆里的茶客都跑的一干二净。
唱报不过就是一个人站在台上说,哪有亲眼看到的实惠。
不多时,宁玦的面前便出现了一户典型的徽派小院,白灰青瓦马头墙,街门直接也摆着不少青石雕成的装潢,这处宅院就在金陵繁华之地,这么多百姓一时全聚了过来,以至于将官道都给淤堵了。
方才跟在宁玦身后的书吏也眼疾手快的朝着胡家跑去,轻叩了两下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这才发现门外已然聚满了胥吏跟吃瓜的百姓,旋即便警惕的将门拉好。
「汝是何人?」
「胡老爷可在家?」
那书吏还没等说完,宁玦便飞起一脚踹在了那书吏屁股上。
「你TM拜年来了?」
「不开门就直接拆进去!」
「喏!」
有了宁玦的这句话,身后那五十多个胥吏当即便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冲进了胡家。
反正天塌了也是宁佥宪顶着,这种亲手蹂躏权贵的事,可不是能常有的。
「姓胡的在哪呢?」
门房战战兢兢的答道:「就,就在前厅吃茶呢。」
宁玦一把丢开门房,一众胥吏涌入胡家,直接便将在前厅吃茶的胡山堵了个正着。
「这位是……?」
「你就是胡山?」
「正是小可,诸位是为刘家港那案子来吧?我……」
宁玦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问道:「那几个人是不是为了给你捞货淹死的?」
「是,可是……」
「我不听可是,那人死了之后,你是不是没有赔银子,就把人直接轰了出去。」
「您听我说。」
「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啊,可是……」
「那就没可是了!」
不待胡山说完,宁玦便将胡山一把拽了起来,朝外拖了出去。
「不是,这位先生,你听我说完。」
「依制,先杖六十,就当街打!」
直到被拖到家门外,胡山的手中还拿着自家的茶盏盖。
「直接就打啊!」
「你都认下了,不打待如何?那三户妇人为了告你,吃了多少杖?哪朝的规矩,到衙门告状还要吃廷杖?」
「她们吃了多少杖,本官今日替她们一杖不少的还给你。」
胡山彻底傻眼了。
「不是,先生,我还有可是没说完呢!」
「就凭前面那几点,先打完再说!」
胡家门外一片死寂,只有胡山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及至被杖完,宁玦这才蹲下身来,盯着瘫在地上的胡山道:「你现在可以去给你家的那些世交,你的那些亲朋报信了。」
胡山哭丧着脸道:「先生,您倒是听我说可是啊!」
「那些都是我编的,我谁都不认识啊!」
宁玦一声怒吼。
「嘴硬是吧?!事到临头还想死撑着保他们是吧?」
「没有人给你姓胡的撑腰,她们三家人能求告无门,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接着打!」
胡山赶忙摆手道:「别打了!再打真活不了了!」
「打!」
「我赔!我赔她们银子成了吧,一条命一百两银子,一共三百两,够他们一家过活十几年了,先生,这总成了吧?别打了。」
宁玦的表情这才稍稍舒缓了些许。
「银子呢?」
「进去拿!进去拿!」胡山玩命的朝着一旁的胡二使着眼色。
胡二赶忙跑进了宅邸中,抱出了一只木箱。
「老爷,六个五十两锭,您点点。」
「给我作甚,给他们。」
胡二旋即便将银子塞给了侧旁的衙役。
「好!」
顷刻之间,围观的吃瓜百姓便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胡山只是将这三户人当个棋子用,万万没想到却是碰到了宁玦。
「先生,您这是私设公堂啊!」
还没等胡山开口,身后便传来了一阵的马蹄声。
看完热闹的五城兵马司也终于凑了过来驱散百姓了。
「都散了!此案已然告终,都聚在这里作甚?!南都要道,不可淤塞,快些散了!」
宁玦这才看着面前的众百姓拱手道:「诸位放心,这三百两银子宁某定然会如数交给那三户人家的。」
「若是她们没有拿到,那便报上见吧。」
听到宁玦这么说,吃完了瓜的百姓旋即陆续散去。
宁玦这才看向了瘫在地上的胡山开口道:「对,就是私设公堂,找你家的那些世交故旧参我去吧,动私刑者,宁玦,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别参错了人。」
胡山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求道:「宁佥宪,您这是说甚话啊!」
「您怎就不明白呢,那些都真的是我编出来的啊!」
「还嘴硬是吧?」宁玦一把上前便夺过了一根水火无情棍。
「他们不是为了保我!兹事体大,胡某也是没办法了才让她们三户去投石问路的啊!」
宁玦举着水火无情棍的手登时便僵在了原地。
「你什么意思?」
「佥宪明察啊,刘家港是当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起锚之地,已然是江南能找到最大的码头了,连刘家港都淤塞至此,这江南还有能正常行船的码头吗?」
「这是刘家港的第一起命案,却不是江南第一起,整个江南眼下已然找不出能正常吞吐的码头了啊!几乎每个月就要有几次这般的祸事。」
「一二百两银子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是大数,谁禁得住每个月都这么来几回啊!更何况,大头不是人命,是那些白白漂没的货殖啊!」
江南河网密集,商贾多用水道运输,这等于是老天爷把高速公路给修好了,固然江南不缺水。
但随着商船愈多,吃水愈深,各种问题也都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吃水深的船需要更深的河道,更繁忙的商船也需要更宽的河面,而作为河、海联运的枢纽港口,运载能力也已然超出了极限,需要扩建更多的船端口。
因为早先的小农经济,这种事情一般是由乡绅带头,带着同乡同里出工出力的就把事情给干了。
这些乡绅是能把要占的地腾出来,该安置的安置了,上下打点清楚,客商们没这个本事,熟人越多买卖越不好做,最在当地能有一两个朋友便已是不错了,有钱都没地方使。
宁玦蹙眉道:「码头不够了那便修呗,江南那么多的空地呢。」
胡山这才哀嚎道:「修?真若是能修何以至此啊!」
「我们是走尽了门子,想尽了法子,无外乎就是四个字,兹事体大,我们就是想修个码头啊,实在是想不明白,怎的就兹事体大了!」
「我胡某人是给她们使了些绊子,但最多也就是在崇明县能活动一番,出了崇明,到了州府,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都是因这兹事体大,各府县才不敢受理,真的与我无关啊!」
宁玦的眉头逐渐紧蹙:「所以,这本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不敢跟朝廷上疏阐明,所以便故意不给这些遗孀抚恤,逼着她们闹,逼着她们豁出命去替你们办事?」
方才还趴在地上哀嚎不止的胡山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我……我不是赔她们银子了吗,而且寻常一条人命也就是五十两。」
「将此人拿了,拖回都察院,找个大夫盯紧了,伤好些了便再杖二十,杖满一百杖为止!」
及至此时胡山才真正的有些慌乱了起来。
「胡二,赶紧想法救我啊!」
胡山擡起头,这才看到胡二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道:「老爷,您放心吧,小的今夜便去找人搭救您。」
只是嘴上这么说,但直到胡山被人拖走后,胡二都没有出门的意思。
——
宁玦回都察院后调阅了几份江南各港的公函以及水道的情况,而后便匆匆进宫。
只不过当宁玦将面前的这一摞奏疏放在朱载壡的书案上时,朱载壡却是将停在了原地。
「宁师此奏批不得,最起码现在还没到批的时候。」
「为何?」宁玦疑惑道。
朱载壡的回答也很简单粗暴。
「因为朝廷就没收这份钱啊,要修这码头,日后还要年年修缮维护扩建,不仅是拨银子这么简单,取于何处便用于何处,朝廷总不能让天下的农户去给商人修码头,要修这么多的码头,首在革税制。」
「那就革啊!」
站在侧旁的张居正这才开口道:「宁兄,古来商税所得皆入属内库,革了税制,商税必将冗杂,那就必须要如前宋那般划入户部,亦或是如同汉唐那般由外朝代为征缴,而后解入内库。」
「划入户部那便划入,内库……」还没等宁玦说完,便意识到了这事究竟是哪里兹事体大了。
在明代无论怎么革税制,本质上都是在将天子与朝廷做切割。
之所以没有州县官敢受这个状子,就是因为受了这个状子,一定会带出江南各码头逼仄的问题,到时候谁受这个状子谁便是试图将天子与朝廷做切割那只出头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