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口头禅(2/2)
杨卿画简洁明了,干脆而果断。
蔺朔毫无意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得很慢、这是独处时才敢有的、极克制的停留。
良久,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不用救。顺势而为。」
四个字落下,茶座间的温度瞬间冷了半截。
杨卿画眼睫微凝,眸色倏然沉下去,嘴角压出一点极浅的的弧度。
「顺势?」她轻声重复,「年年任由外人过年进门收割,满载而归,我们偏安一隅,欢迎目送?」
蔺朔坐姿依旧端正挺拔,神色自始至终平稳无波,不见焦躁,不见恼怒,不见愧疚。
「年底本就是资金结帐窗口。人家借周期、借规则套利,合规、合理、挑不出硬错。我们此刻强行逆市托底,逆势干预,本质就是动用公共财政资金,去填补投机盘的窟窿。看似护市,实则消耗国力、透支市场韧性,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好标准的公允话术。
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在其位,无需担责,于是杨卿画站在道德高地,继续诘问,「所以老百姓就该自认倒霉?」
蔺朔声音不高,沉稳克制,字字清晰落地,像在阐述一条历经验证、无需辩驳的客观公理:「资本市场,本就盈亏同源。从来没有只赚不赔的投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坦荡,「换个角度,老百姓进场承接流动性、承接风险,就算最后承受了亏损,但他们的贡献,无上光荣。」
这句话一出,杨卿画笑了,笑意浅薄,浮在唇角,不入眼底,曹公主最开始抵触她,确实是有原因的,她的确不是一个亲和力强的人,并且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就像此时在笑,却只给人一种冷酷的凉薄之感。
「蔺主任的思想觉悟,是越来越高了。」
她称赞。
蔺朔听得出来她的讽刺,眉峰轻微皱起,随即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卿画,我不是偏软。」
他放缓语速,试图解释,「你难道能不明白,金融调控最忌情绪化出手、功利性救市。短期托市,能换来一时面子好看、一时舆论安稳,可埋下的长期隐患、市场惰性,后患无穷。」
「市场泡沫,必须主动出清;投机筹码,必须充分换手;市场风险,必须合理定价。现在短期阵痛,洗掉投机杠杆、挤掉多余泡沫,后续才能真正稳住根基、行稳致远。」
杨卿画定定看着他,目光清亮锐利,如锋刃一般,直直钉在他沉静的眉眼,
「稳给谁?」
她字句很轻,穿透力却极强。
「稳给海外空头落袋为安?稳给他们年年有恃无恐的洗劫我们的财富?」
杨卿画语气越来越轻,「不敢承担责任,不敢冒险,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不能找各种借口来自欺欺人。」
说完,她缓缓侧首,通过明净的玻璃,望向长安街绵延的方向。
那里红旗招展。
那里城楼伟岸。
「伟人早有定论,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直白却又婉转,没有撕破脸,却字字扎心戳骨。
蔺朔喉结微滚,看着对方冷艳的侧脸,心底有怅然,却没有悔意。
「我只是守规则做事。」他嗓音低了些,「不逞意气之勇,不越政策红线。」
「所以就该老百姓买单。」杨卿画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接话。
不是疑问,是盖棺定论的判断,笃定又冰冷。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儒雅克制、严谨专业、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是最标准、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守成派。一生循规蹈矩、守矩而行,不闯祸、不冒进、不逾界,永远稳扎稳打,永远无懈可击。
可眼下是什么时代?
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是民族复兴、经济腾飞的绝佳窗口期。
是国际资本博弈寸土必争、分毫不让的残酷零和博弈。
他引以为傲的沉稳、审慎、顺势,落在这个大争之世,彻底成为了对外资的温顺纵容,成了对本土百姓利益的漠视。
二人理念,从根上大相迳庭。
从杨卿画的性格就可以甄别,她是典型的鹰派代表,绝不苟全。
两种格局,没有绝对对错,却注定无法相融。
蔺朔望着她毫无温度的眼神,舌尖悄然滋生出一阵苦涩,是平日里醇厚温润的大红袍,也冲泡不出的、清冽刺骨的涩意。
「你总是觉得,我软弱。」
「我怎么觉得,不重要。」杨卿画语气清淡,神情无悲无喜,「重要的是,老百姓怎么觉得。」
夜风再一次扫过玻璃。
里外寂静无声。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安静得能看清两人眼底截然不同的坚守。
一张茶桌隔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蔺朔欲言又止,不愿意起争执,却也想要为自己辩解,
「不是打就能赢。当年伟人是创造了一场奇迹。而奇迹不是经常发生的。
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们,还需要时间。
只有用时间换取空间。」
杨卿画没再说话。
白开水送到。
放在面前。
服务生无声退走。
透明的水杯之上,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杯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
蔺朔扯了扯紧绷的唇角,压下心底所有怅然与无奈,擡眼,视线穿透天花板。
楼上。
便是神州第一的京都俱乐部。
「如果是修戈,他会怎么做?」
蔺朔轻声道,仿佛自言自语。
杨卿画勾起唇角,低头,捏住水杯,缓缓摩挲,弧度不再锋利,反而泛着一股柔软的味道。
「你忘记了他的口头禅?」
蔺朔低头,看来。
杨卿画继续道:
「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