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合理范围内(2/2)
这些变化不显山露水,却彼此勾连。
而在东宫,灯火亮得比往日更久。
朱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帐册,却没有翻动。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木匣上,木匣已经合上,却像一块沉石,压在心口。
顾清萍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殿下,歇一会儿吧。」
朱标擡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再看一会儿。」
顾清萍没有再劝,只在一旁坐下,静静陪着。
过了片刻,朱标忽然问:「你觉得,城里最近安静吗?」
顾清萍想了想,答道:「安静得有些刻意。」
朱标点头。「是啊。」
他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有人在替我们挡风。」他说。
顾清萍没有追问是谁,只轻声道:「那便让他挡着。」
朱标合上匣子,神色渐渐坚定。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气氛却并不安静。
几名男子围坐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被反复描画的城防图。
图上有几处被重重画圈,正是几处库场和水道。
「动不了了。」一人低声道,「瀚王插手了。」
「他不是一直不管这些事吗?」另一人皱眉。
「以前是不管。」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可一旦他看了,就不会装作没看见。」
屋中一时无声。
良久,才有人开口:「那怎么办?」
「等。」为首的人缓缓道,「现在动,等于自己往火里跳。」
「那之前准备的东西……」
「先散。」那人目光阴沉,「能藏的藏,能断的断。只要秋祭过了,还有机会。」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屋中众人脸色一变。
「谁?」
「兵马司例行巡查。」门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为首之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开门。」
门被推开,几名兵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校尉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奉命巡查夜禁,请诸位配合。」
桌上的图还未收起。
校尉目光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打扰了。」他说,「只是例行。」
兵士们转了一圈,很快退出院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中几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见了。」
「看见也没用。」为首之人冷声道,「没有令,他们不敢动。」
只是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不如先前笃定。
第二日,朱瀚再次入宫。
这一次,他没有被直接召见,而是在偏殿等了许久。
等他被引入内殿时,朱元璋正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
「老五。」朱元璋没有回头,「你觉得,这城里干净吗?」
朱瀚站定,语气平稳:「不干净,但还没脏到洗不掉。」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臣只是说实话。」
朱元璋点头。「那你觉得,该什么时候洗?」
「等该露的,都露出来。」朱瀚答。
朱瀚出宫后,没有回府。
马车在城中绕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巷口。
这里临近旧市,白日里人声鼎沸,夜里却极静。
朱瀚下了车,只带陈述一人,步行入巷。
巷尽头是一家关着门的纸铺。
门板上挂着「停业修整」的木牌,字迹新鲜。
朱瀚擡手,在门框上轻敲了三下,节奏极缓。
片刻后,门内传来挪动木栓的声音,一条缝被拉开。
「王爷。」门内的人低声道。
朱瀚点头,迈步入内。
纸铺里空空荡荡,纸架早被清走,只剩下几只未搬完的木箱。
里间却另有天地,一盏灯亮着,桌旁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在东宫外偏苑中见过的那名工部官员。
另一人年纪更轻,面容冷静,穿着帐房模样的衣衫,手指却生得极细,指节处有常年翻帐留下的薄茧。
「都到了?」朱瀚问。
「到了。」那名工部官员起身行礼,「王爷。」
朱瀚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桌旁落座。「我时间不多,说重点。」
那名帐房模样的年轻人先开口:「城东那批铁件的旧帐,我们已经翻完。帐面上看不出问题,但在调拨时,重量被人为拆散过。」
「拆散?」
「是。」年轻人点头,「按规制,这类铁件应整批入库,重量、编号都连贯。但他们把一整批拆成数次入帐,每一次都在合理范围内。」
朱瀚听到这里,眼神微动。「中转点呢?」
「就在城北旧盐仓。」那工部官员接话,「名义上废弃,实则一直有人看着。」
「谁的人?」
「兵马司外调的守卫。」那人苦笑,「但吃的,却是工部的粮。」
朱瀚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就对上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接下来三日,城中所有可能动用旧制铁件的地点。」
他说,「你们各自盯一处,不要动手,只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王爷,」那名工部官员迟疑了一下,「若是被发现——」
「不会。」朱瀚语气平淡,「现在没人有心思回头看你们。」
这不是安慰,而是判断。
事情已经被推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真正焦躁的,不是被盯的人,而是那些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盯上的人。
从纸铺出来时,天色已暗。
朱瀚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
灯下,他展开那卷旧制水工册,却只看了几页,便合上。
他并不需要再确认什么,线已经齐了。
他心念一动。
【签到成功。地点:瀚王府书房。】
【获得:旧库封条样式一份(记忆加载)。】
朱瀚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东西用处不大,却刚好。
第二日,城北旧盐仓外,忽然多了一道封条。
封条样式老旧,颜色黯淡,却与当年旧库封存时所用,一模一样。
守卫见了,只当是上头补的旧规,谁也不敢多问。
而在东宫,朱标也收到了消息。
不是折子,不是口信,只是一份极普通的帐目抄录,夹在例行呈送的文书中。
朱标翻到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一笔旧帐,金额不大,却恰好对应城北盐仓最后一次「清库」。
他没有声张,只将那页帐抄另行夹出,放进木匣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