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线已经断了(2/2)
朱瀚收回手,灯光移向桥另一侧。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水流细细,却带着碎屑。
「原来在这里。」他低声道。
翌日清晨,市舶司一名小吏被调离原职,名义是另有差遣。
南城库房清点时,多出一箱未入册的榫木,正好是那三根的十倍。
事情没有上奏,没有大动干戈,只在几份文牍之间,悄然归位。
朱标在文华殿收到新的清册,看过后,合上。「这次,是真的无缺了。」
顾清萍微笑:「叔父办事,总是这样。」
朱标点头,却没有笑。
朱瀚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窗纸半掀,雨线在灯下拉成一片斜斜的影。
他面前没有成堆文牍,只摆着一只旧木匣,匣盖敞着,里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木牌,边角磨得发白。
【连签第八日:地点——南城水线;所得——旧帐索引。】
木牌上字迹浅淡,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朱瀚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回匣中,盖好,推到案角。
动作不急不缓,彷佛这东西本就该在那里。
陈述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南城库房那批榫木,已经分批归档。市舶司那边递了个交代,说是帐目混同,误记了去向。」
「误记?」朱瀚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稳住,「他们误得很整齐。」
陈述没接话。
雨声渐大,院中芭蕉被打得噼啪作响。
朱瀚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明日一早,把南城那份旧帐的抄本,送去户部给沈侍郎。」
「哪一份?」陈述问。
朱瀚回头,看了他一眼。「最旧的那份。」
陈述一怔。那份帐,还是洪武初年漕运初定时留下的底册,早就没人再翻。
「照做。」朱瀚已转回身,「不必解释。」
翌日清晨,雨歇。
朱瀚入宫时,天还未完全放亮。
文华殿前的石阶泛着水光,内侍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殿内的清静。
朱标已在案后坐定,正低头看一份折子,顾清萍在一旁,替他理着翻开的书页。
「叔父。」朱标擡头,见朱瀚进来,神色松了一分,「今日来得更早。」
「夜雨后,路好走。」朱瀚行礼落座,目光在案上的折子上一扫,没有多问。
朱标合上折子,像是想起什么:「户部沈侍郎今晨递了一份旧帐,说是瀚王府转来的。」
「是我让送的。」朱瀚答。
「那帐太旧了。」朱标皱了下眉,「里头牵扯的人,多半已经不在其位。」
「帐不认人。」朱瀚说,「只认数。」
顾清萍轻声道:「旧帐翻出来,总要有人能看懂。」
朱瀚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太子妃说得是。」
朱标沉吟片刻,点头:「我会让人细查。」
话题到此为止。书声再起,殿内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午后,朱瀚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工部旧署。
工部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库,堆着历年修桥筑堤留下的残样。
木、石、铁件混杂,灰尘厚重。
看守的老吏见了朱瀚,慌忙行礼,却被擡手止住。
「我自己看。」朱瀚说。
他在库中慢慢走,指尖掠过一根根旧木。
那些木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裂纹纵横,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规制。走到最里侧,他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根新木,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瀚伸手,在木头底部摸到一道细微的刻痕,形制与南城桥下那根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夜里回府,朱瀚将那份「木规对照」与南城桥的记录并排放着,逐字比对。
灯下,他的影子落在案上,稳而长。
陈述进来时,正见他在一页纸上添注,写的是:同规不同批。
「王爷,」陈述低声,「市舶司那名小吏,调任后病了。」
「病?」朱瀚笔未停,「什么病?」
「说是夜里受寒。」陈述顿了顿,「不过,他原本管的那条线,已经换了人。」
朱瀚终于放下笔。「换的是谁?」
「一个不起眼的吏目,从前在盐课司待过。」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盐课司出来的,手最细。」
他合上册子,没有再问。
第三日,朱瀚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段旧河道,早年漕运改线后便少有人管,岸边多是废弃的仓棚。
朱瀚步行而至,身边只带了陈述一人。
河水浅而缓,岸边的泥地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朱瀚沿着痕迹走,停在一处半塌的棚前。
棚里堆着几箱木料,外头刷着旧漆,箱角却新得很。他没有打开,只绕着走了一圈。
「记下箱数。」朱瀚说。
陈述应声。
【连签第十日:地点——城北旧河;所得——调拨路径。】
回府后,朱瀚将「调拨路径」与之前的帐目一一对应。线条在纸上逐渐闭合,像一张无声的网。
第四日,户部开始清点工部往年存料。
第五日,工部自查发现数目不符,上报内阁。
第六日,市舶司递交了一份自请核查的文书。
朱瀚始终没有露面。
第七日清晨,他才再入宫。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凝重。
朱标看着新送来的清册,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叔父,」他说,「这次,牵扯的地方不少。」
「地方多,未必事大。」朱瀚答。
「可这条线,若再深挖——」
「殿下,」朱瀚打断他,语气平稳,「线已经断了。」
朱标一怔。
朱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上。「这是最终清册。」
朱标展开,快速看完,长出一口气。「果然。」
顾清萍在一旁,看着朱瀚,目光复杂,却终究只是一笑。
「叔父辛苦。」
朱瀚起身行礼。「臣分内之事。」
夜色退去时,京城的轮廓才慢慢显出来。
朱瀚醒得很早。他一向如此,不必更鼓,也不需人唤。
窗外天色尚灰,他已披衣起身,把那册无题簿重新收入案底。
簿子合上的一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再翻开。
事情已经归位,再翻,也只是重复。
陈述在外候着,听见动静,低声道:「王爷,宫里传话,太子殿下请您午后入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