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不得不忍耐(2/2)
申时,宗人府右长史的旧屋,门窗尽拆。
案上墨尚未干净,砚里水已经凉透。墙角压着的废纸被风卷起,露出最下压着的那一张——圈了细朱线的「次子二字」。
一个影子站在窗外,看了一眼,轻轻把那张废纸抻出来,折成细条,塞进袖口。
他回身时,墙上闪了一晃刀光。
影子一矮身,刀从耳边掠过,劈进窗棂。
「谁?」窗外的人低笑了一声,「御史台管得宽。」
屋里的人不答,刀已第二下劈来。
影子不退不让,一记肘暴在对方肋间,刀落地,人弯腰。
影子随手把那人袖里摸出一物,一看,是一枚薄薄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哦。」影子叹一口气,「原来是你家的人。」
他拎起那人后领往外一掷,掷进天井里,一声闷响。
影子从窗台翻下,落地时轻得像没有骨头。脚尖一点,人已消失在墙角。
夜,奉天殿后廊。
朱瀚站在廊檐下,看宫墙外一线黯淡的灯。
他把手伸出来,接了一点雪,雪很细,落在指背,化成一滴水,沿着指节的纹路滑下去。
「王爷。」郝对影从侧廊来,压低了声音,「明日的礼仪官程序已排妥。殿下辰初进,辰末拜,巳初读,巳正受印。」
「太孙印不出。」朱瀚摇头,「用太子印。」
「殿下已是准君。」郝对影迟疑。
「礼不可乱。」朱瀚淡淡,「印在谁手里,众目睽睽。」
「懂了。」郝对影应声,「还有一件——陆廷今夜没有出门。」
「他不敢了。」朱瀚把手收回袖中,「让他睡三天。三天后,他会自己醒。」
「醒来做什么?」
「做字。」朱瀚道,「没有他,也要有人写。」
他转身走入廊影。风掠过瓦面,发出轻微的「嘤嘤」声,像远处有人吹了一口寒哨。
廊灯一阵一阵地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二日,曙色未明,殿角的鼓先响。
城里人披衣出门,看见午门的火盆安安稳稳地搁在原位,冒着不大不小的一缕烟,像哪一家人家灶上的早饭。
第三日,将登。
殿上诸物就位,人位就位,印位就位。
大殿外,雪停。
瓦当下的冰一块一块地裂开,阳光照在裂缝里,像一条条细细的线,铺开,连在一起。
有人在廊角低低说了一句:「看,天开了。」
没有人答。所有的人,都在看殿门。
奉天殿东侧,礼部的执事把最后一面帷幔拉直,手心都是汗。
「辰初入,辰末拜,巳初读,巳正受印。」礼部尚书低声复述,像念生死簿,「半刻不许差。」
「差半刻,」一旁的郝对影接话,「有人就在门外数你。」
尚书「是」的一声,额头更湿,转身去对乐章与列位。
殿门外,文武分班。中书省在左,礼部在前,御史台在西序,锦衣卫护门,军器监与内务司各守一角。
陆廷披一袭葛狐,站在中书列首,面色平白,眼底一线红丝未褪。
他目不旁视,只盯着殿门上的金钉。
「相公。」小童轻唤,「您手抖。」
「冻的。」陆廷把手藏回袖里,嗓音哑,「看门,不看人。」
钟再响一通,殿上主事高呼:「请太子——」
几乎同时,朱瀚从西庑转入,玄衣素带,无冠而束,步势不快不慢,正好卡在礼仪的拍子里。
他目光一转,不落人身,只把所有角落扫一遍,像在看四道隐形的门闩。
朱标随着乐声入殿,衣纹如水,步步停稳。
至殿阙一丈,驻。礼部尚书持册,前一小步,压低声音:「殿下,照字。」
「照字。」朱标微不可闻地回。
「叩。」主事擡手。
朱标俯身,一拜再拜,乐作止,鼓收一息。
殿上风像歇了,几个不答应的角落也在此时被迫安静。
起身之际,他目光从金案一掠而过——案上只陈太子印,不见皇帝玺。
「读。」朱瀚道。
礼部尚书捧册,字字分开:「奉先帝遗命:太子朱标承大统。内外诸王,悉听约束。中枢署辅政,三月而罢。违者,按律。」
「宣。」朱瀚接声,「礼部宣词,礼生赞礼,乐起。」
乐声再起时,人群后挤入三个头戴皮帽的商脚模样之人,衣着粗缯,手持礼香,一步一步往前挪。
御林中有人拦,来人把香递过去,嘴里不住地念:「朝天香、朝天香——给新君的,以示庆。」
礼香尾端缠着细细一条淡色绢,绢上隐约透出两行小字。
拦路的御林看不出,只觉得香粗,点起来怕呛。
「止。」朱瀚看见,挥了下袍角。
两个锦衣卫已经粘贴去,把三人一左一右扣腕按肩,香火未点,人已被拖到角落暗处。
第一人反掌扣拳想挣,被郝对影手背轻轻攥住虎口,腕骨一软,人跪下去,脸色刷白。
「谁派的?」郝对影压音。
「燕人。」郝对影递过去。
「不是礼。」朱瀚扯断绢,「拖下,别扰声。」
乐章第二段接上,赞礼高唱,朱标向祖位再拜。
仪式进行至「受册」一节,礼部尚书将册高举,退半步,朱瀚站在案侧,捧印而不递,声音平稳:「太子印在此,先用太子印,宗庙主册改易,俟祖庙再告。」
「遵仪。」礼部应。
「慢。」中书列首里,陆廷出班,拱手大声,「王爷——」
殿上数十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朱标眼帘一擡,未说话。
「陆相何言?」朱瀚问。
「太子今日受位,」陆廷咬字极清,「理当受玺。以太子印代玺,典制未明。臣请——或宣玺,或暂缓。」
殿角有几道眼风赞同地点了点头。
礼部尚书心一提,生怕此处节拍乱了,手里册都握出汗。
「玺在太庙。」朱瀚不喜不怒,「依制,先宗后玺。」
「先宗后玺是告祭之序。」陆廷道,「登殿之时,玺不在——名未定。」
这话险。殿上立刻沉了一寸,几名御史的眼神里都起了细细的光。
朱瀚没有转脸,盯着金案上的太子印,擡手将印盖盒掀开,把印置于朱泥上,却不按:「陆相要玺?」
「臣请按典。」陆廷不退,「玺若在,举国安。玺若不在,朝章危。」
朱瀚的指尖在印纽背上轻轻一顿,淡声道:「按典可。——门官!」
殿外应声如雷:「到!」
「太庙启门,迎玺。」朱瀚吐出四字。
「遵旨!」
门官领七人奔出,殿外小鼓急响,直往太庙方向。
殿内随之而来的,是一段不得不忍耐的空白。